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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歌苓:老师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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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19 14:16:0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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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是检察官的。壮年的中低音,陈述过人类太多的悲欢离合、自相残杀,因而过于成熟,因而提前衰老。就是这个男中音把被告席上少年情杀者的壮烈故事讲得平铺直叙,无关痛痒,以致少年瞪着两只榆树叶形的大眼睛,似乎在听一堂他不感兴趣却至关重要的物理课。

声音在大厅里激不起丝毫回音,满场旁听者的肉体成了最好的吸音装置。“被告闯入受害人家中,拔出预先准备的西式厨刀,向受害人脊背猛刺。受害人因背后攻击转过身来,本能地伸手挡护脸部和头部,而被告却误以为对方欲夺其刀,更进一步丧失理智,向受害人腹部和胸部连刺三刀……”

听到此处,大厅的空气激灵了一下。人们看了被告席上的少年一眼:那细细的脖子,细细的手腕,臂力和腕力足够屠杀一条生命?需要多饱满的激情,多彻底的无情,才够把那一系列凶狠的动作发射出去?

少年瞪着眼,似乎无奈地陪着众人把检察官的陈述听下去。事件中的主角不叫刘畅,叫被告,所以刘畅站在这里和大家一块儿听那个被告的凶杀故事。一个妇人越来越响的呜咽都不能使他的知觉凝聚。妇人为什么呜咽他也不想知道。死静的场子被她哭活了,有人向妇人移动,递给她纸巾和安慰。妇人竟然从旁听席踉跄出来,站在过道,她要干什么刘畅也不想知道。只见她朝着法官踉跄而去,被两个警察摁住后便顺势跪倒在地。妇人破碎的嗓音混在呜咽中:“请……法官……一定要为我儿子……”下面的话中空下的词句全被呜咽填满,“我家天一死得冤啊……”旁听席里许多妇人的鼻息都粗重了,一个接一个地擤鼻涕。她们不是现在的母亲就是将来的母亲。

被告席上的少年眨了眨眼。天一姓邵,同学们总是连名带姓地叫他邵天一。有时不怀好意地连他的爱好一块儿叫:诗人邵天一。这一点刘畅似乎是记得的。呜咽的妇人是邵天一的母亲无疑了。

邵家大妈被拖回她原来的席位,大厅里唏嘘和耳语形成的气流还在浮动。刘畅身边的辩护律师叹息了一声。这么多妇人陪着邵天一母亲哭丧,对赢下这个案子、赢下他客户的小命可能不利。检察官陈述完毕。最后一段话用来做结论:“被告人是有预谋、有准备地故意犯罪,手段残忍,情节恶劣……”这段无数次出现在谋杀案公诉报告中的语言说完后,检察官静下来。

被告的思绪在“故意杀人、手段残忍、情节恶劣”这三个词组上飘游。高三的语文课学的全是高考题,整天招架的就是主语、谓语、状语……但这三个词组是什么呢?况且被那中年的、不为所动的嗓音平铺直叙地念出来,什么意思呢?中年男声突然高了半个调门儿,刚才长长的停顿后他或许深吸了一口气,调门儿是被一股气顶上去的:“在此,我不得不提到一位女教师在这个不幸事件中的角色和责任,她的名字叫丁佳心。”

有一篇获奖的教学论文中曾经写道:“心,并不指心脏,心是一个生命除了肉体存在的一切存在。那个存在不跟你要吃的、要喝的,但它要除了吃喝之外的一切,连你的梦它都要,因此它是生命的生命。那就是心。心的疼痛便是生命的生命在疼痛。”过去的一年,丁佳心老师就是被告刘畅肉体存在之外的一切存在,是他生命的生命。

少年落泪了。

你可感觉到另一个人陪你站在被告席上?就是我。畅儿,你的丁老师就站在法庭大门对面的水泥电线杆后面,看着法院森严的铁门。一点不错,我不敢露面,我必须用电线杆做掩体,因为我怕人们。我拦不住人们把我们三人的关系理解得污秽不堪,他们有足够的理由得出那种理解。我们三人的关系是否污秽,我不知道。事情早就乱了,在你第一次给我发短信的时候就开始乱了,也许更早。混乱从你父亲把你带到我面前,催你叫我一声“丁老师”那刻就开始了。你为什么不肯好好叫一声老师,一定要父亲催三催四,最后被催红了脸才开口呢?当时和事后我都没当回事,但不久你跟我解释:见到我的第一眼你想到你们小区一个女孩的妈妈,十二岁那年的暑假,她常带你和她女儿去游泳。

之后发生了没收手机事件。那是你到我班里来的第三周吧?坐在第一排第一个的是杨晴,她左边挂着市里评选的“先进班级”奖旗,金黄色流苏的侧下方,就是你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只要我看见你那一头浓发中心的旋涡,就知道你不在规矩地上课。这种时候你不是在读通俗英文小说就是在玩手机。

我走到你的课桌前,要你把手机交出来。你抬起头,看着我。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畅儿?你的眼神那么疲惫,那么痛苦。我从来没有经历过那种共感:做一个少年人的痛苦。我们这个考试大省的秘诀,就是从高二开始做高考试题。中国几千年的语文艺术,多么美妙,到此就剩下主语、谓语、宾语的对错,剩下某道题得三分或某道题失两分的算计。这样功利的课程,别说你们这些十七岁的孩子满心寡味,连我这个教学十多年的语文教师,一整堂课都找不到一个兴奋点。

你的眼睛那么透明,什么也不掩藏,痛苦就盛在那里面。我相信班里绝大部分同学都在经历同样的痛苦,所幸他们不如你敏感,不如你娇气,或者他们把悬梁刺股的古老书呆子精神太当真,当作读书人的传统美德,总之没人把痛苦像你那样摊晒出来。因此你眼神中的痛苦是全班的,是全年级的,你替不敢痛苦的同学痛苦。

我向你伸出的手在你眼前软了,失去了原先的理直气壮。我小声说,按学校规定,上课必须关掉手机。你收回目光,眼睛看着打开的书页上某个句型,要恶补刚才玩丢的时间似的。全班同学静得怪异,想看看丁老师怎么修理这个新来的狂妄同学。你后来才知道,班级里四十四个人从没想过像你这样挑衅丁老师的权威。我收回手,微笑着说:“但愿我猜错了,刘畅同学刚才没玩手机。”就在我转身往讲台走的时候,手机被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你缴械了。

全班同学都振奋起来。丁老师是他们的人,缴获了你的手机,四十四个人站在丁老师一边,打败了你。你感到了四十四个同学无声的欢呼雀跃。因此你那习惯被宠爱的一半仍然不屈,轻声咕哝一句:“老师还穿假Polo!”没一个人反应过来,因为他们没听懂,只有我懂,你是指我的毛衣,它是假名牌。送我毛衣的杜老师一开始就向我道歉了,说毛衣不是真的Polo,是仿造的,不过样式颜色适合我,她买下来做我的生日礼物了。

我拿起你的手机,它还是温热的。那天下课前,我不动声色地把手机又放回你的桌上,眼睛却不看你,怕再看到你的眼神而不免联想,我就是把痛苦强加给你的人。

那天下课后,一群女同学围上来问作文竞赛的结果。我从七八个戴眼镜的姑娘缝隙中看到邵天一向你走去,脸色不太好。他后来告诉我,他是问你讨还数学课堂笔记。天一是个内向的人,以讨还笔记、收回对你的援助来惩罚你在课堂上的表现,原来他也听懂你的嘟哝了。天一对Polo和其他品牌服装的兴趣,完全出乎我意料。从那次之后我才明白他对所有品牌都倒背如流。这方面的知识,按说我们全班同学数下来,也不该数到邵天一。那时你还不知道,我和天一的那层特殊关系。全班可能只有班长杨晴知道。我虽然在跟女同学们对话,却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你和天一身上。你告诉天一,你借他的笔记本没有带在书包里。天一抱怨起来,说:“笔记本怎么能不随身带呢?是人家的东西,人家随时会跟你要的嘛!”你感到天一在借题发挥,有些羞恼,说:“谁让你主动借的呢?没人跟你借啊!”

谁会想得到,那一刻其实已经埋藏了一个定局:邵天一在一年后注定死在你的刀下。那天下课后,我说了天一,一个数学课代表不应该带领全班孤立新同学。第二天他跟你和解了,一段时间你们俩好成了莫逆,但定局没变,定局就是此刻:天一成了一抔灰烬,你站在被告席上生死未卜。

不久你在手机短信里开始叫我“心儿”。当时我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早该意识到被你这样的男孩叫做“心儿”意味着什么。我好糊涂。不,不只糊涂,更是罪过。我误了你,误了天一,也误了自己和女儿。虽然我好多次抗议,让你到同龄人中去找属于你的“心儿”,可又想到你们这个岁数的少年爱夸张,且都夸张得有些动漫感了,所以我就姑息了。我让自己不去细想我们之间的关系,那关系是多么经不起细想,我最清楚。你的高中生活需要一个模拟的“心儿”,我就暂时提供你这份需要。

没想在收缴你手机的当天晚上,你发来一条那么长的信息。

“千万别以为今天我是有意跟您怄气。我觉得全班同学都是可笑的应试虫,没有思想没有感情没有个性。但我不该跟您挑衅,尤其是当众羞辱您。请原谅我的不懂事。还在生我的气吗?”最后的落款是“畅”。我一时想不起谁的名字中带有“畅”字,便以为这是一条错发的信息,控着两只正在洗菜的湿手,回到厨房去了。一个星期有两天,我会给叮咚做两个她爱吃的菜,送到她的寄宿学校去。等我炒好菜,将菜装进饭盒,打算随便扒几口饭就去学校时,又听见手机接到一条短信。原来我在炒菜的时候,一共有三条短信进来,都来自同一个手机号——你的手机号。我这才想到叫“刘畅”的新同学。

“您真的生我气了?”

“请告诉我,怎样做您才能原谅我?”

“看来今晚我是得不到您的原谅了。但愿您那由我引起的坏心情明天会好转,那明天将是我转学以来最快乐的一天。”

你三条信息的内容大致是这样吧?

我赶紧抓起手机,按出一个句子:“我有那么小心眼吗?你转学以来最快乐的一天可以早些开始。睡个好觉吧。”

等我把鞋子穿好,拎起装饭盒的布包,你又发来一条信息,说我的理解让你好感动,还说在父亲刚把你带到我面前时你就觉得这是个很酷的老师,现在知道是真的很酷。我没有回复你这条信息。等坐到我的“飞度”的方向盘前,又觉得不回复你不妥,在我收缴你手机之后,同学们已把你孤立成了四十四比一。我的回复很简单,就是“晚安”二字。我用这两个字来给我们那晚的信息往来关机。几秒钟之后,又一条短信来了。你回短信的速度太惊人了。我已经启动汽车,只好随它去了。从叮咚的学校回到家,我看见你的最后一条短信说,你转学后最快乐的一天提前来到了,并祝我做个甜美的梦。

于是我联想到你转学以来一直是不快乐的。从高二下半学期到高三,你们这些孩子都是不快乐的,只是其他人忙得顾不上不快乐。想想看,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的少年怎么会有时间来在乎自己是否快乐?但你在乎。从那以后,我发现你早就留神到自己的成长环境,那里面什么都有,就是奇缺快乐。那是一个住着大房子坐着豪华车的家庭养出的不快乐。你转学后的第一个月,我去你家家访,你父亲因为堵车还没到家,保姆不声不响地给我倒了杯茶,我似乎能感到你有理由不快乐。那样的大房子,豪华的设施和家具,好比一台昂贵而功能极强的电脑,里面却没装软件。等待你父亲的时间里,你给我弹了一段钢琴,你告诉我是肖邦的《小狗圆舞曲》,弹到第五个乐句总是断裂,一断你就对我做鬼脸苦笑。我明白那是在没有父母关注下硬逼出来的琴技,你的苦笑和鬼脸似乎在说:他们可以逼我弹琴,但不能逼我热爱音乐。

你用一首首没头没尾的钢琴曲招待我,等待你迟到的父亲。那时我还没见过你的母亲,据说她是个让很多男人都自愧不如的女企业家,你们那个富足家庭的缔造者,因此你和父亲都习惯了见不到她,习惯她爱你们的方式。她的爱是六十英寸彩电,是德国进口的床具,是意大利进口的沙发,是你对品牌服装的鉴赏眼力。当时我说,能集中精力把一首曲子弹完吗?你突然一脸淘气,请我坐到长沙发上去,舒舒服服听一首完整的《小狗圆舞曲》。于是我坐在了离钢琴三米远的沙发上,倾听圆舞曲完美地流淌出来。我惊异眨眼间变成了大演奏家的你,有着炉火纯青的琴技和乐感。我不禁从沙发上站起,你却让我继续坐好,千万别过去,你的弹奏只能听不能看,否则你就弹不好。我说这完全是一个大师的演奏水平啊!你说当然是大师!我看你脸上的顽皮变成了诡异。不久我听出了蹊跷,琴声有一点假,似乎夹带一股极细的电流。我两步跨到琴边,看出你的手指和琴键的起伏有些脱节,再仔细看,发现它们并没有触碰琴键,原来你那架钢琴可以自己弹奏。某著名钢琴师的完美演奏被电脑复制、播放,而你是在模拟那个演奏家。这是个什么都能模拟的时代。你哈哈大笑起来,嘲笑你土头土脑的丁老师,生活中一定缺乏太多的模拟,而模拟多么美妙!你这代人什么都可以模拟——在电脑和游戏机上,甚至手机上,模拟战争、爱情、杀戮、生死……到终了,游戏和现实,不知谁模拟了谁。现在你站在被告席上,一切都真真切切,模拟结束了。在你背着藏有二十八厘米锋利厨刀的书包来到邵家大门口时,模拟世界就离你远去。你趁天一转身去厨房时抽刀刺向他脊背,此刻模拟杀手和现实杀手合二为一。可怜天一的血流了一地,你活生生的同学在你眼前变成一具尸体,你也许认识到,模拟世界对你严实地关上了门,你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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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9 14:17:16 | 显示全部楼层

事发第三周,假如不是你亲口告诉我,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你那双傻呵呵的大手能操起刀来,将刀锋刺进同班同学的胸膛。当你看见天一的鲜血喷溅而出的时候,该明白那不再是游戏机上“恶魔猎人”的模拟杀戮了吧?

刚听见你的供认时,我脑子断了会儿电,什么都成了漆黑的、静止的,也许那是一种心理休克。经过那阵短暂黑暗,你的声音在我耳边再次响起来,由弱渐强,词句慢慢连缀成意义,我第一个反应是拒绝相信。当时我坐在床上,你坐在矮凳子上,我叫你别胡说,这种事情是胡说不得的。你说你没胡说,邵天一是你亲手杀死的。我还是不相信,从哪一点看,你那还没长足的身体里也无法藏卧一个杀手。你不再说话了,低着头坐在矮凳上。天黑下去,我们都静默在黑暗里,谁都没想到去开灯。黑暗能让人胆怯,也能让人胆大,往往在青天白日下不敢承认的情感和罪恶,会被黑暗催生出来。你再一次说,杀害邵天一的凶手就是你,因为我是你的“心儿”,因为你爱“心儿”。你叫了我一年多的“心儿”,每回看到你短信上“心儿”两字,我都心惊肉跳。这就是我长期以来冥冥中怕的,这“心儿”,这被默认的“心儿”,危险原来全源于此。

我就那样脊背抵墙坐了一夜,你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第二天清早,我才知道你一夜都没走,因为担心我,你陪我坐在隔壁叮咚的小房间里。那一夜怎么过去的,我一点知觉都没有,心理休克了八个多小时,四肢也都休克了,我使唤不了它们,直到你上来拉我。你说,我好怕,我好怕……你的意思不是很明确,是怕肇事的后果,还是怕我当时的样子。因为你说怕,我猛一下子醒了。有我这个成年人在,让你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怕,多可耻?我用休克的腿走进厨房,往脸上浇了两捧凉水,把水淋淋的脸使劲在衣服的肩部一蹭,蹭得生疼。然后我开始为你做早饭。你一夜未归,没有一个家人受惊扰,可见你长期以来是怎样野生荒长,你是在怎样的孤独中爱我,爱我们之间这种不伦不类的感情,爱到绝望和凶残的地步。

在我做饭的时候,我对你说,洗脸刷牙吧,马上吃早饭了,吃了饭还要上学呢。我尽量把这个早晨装扮得正常,专心操作锅里的煎蛋,对于昨晚你对我的供认,我一字不提。在我想好怎么帮你之前,我什么都不愿提。早饭我们都没有胃口,但两人都在努力吃着。煎蛋在那天早上令我作呕,因为每一口咀嚼都让我想到,这世上从此少了一份胃口,少了一个需要早餐的人。少了天一,而我还在咀嚼,这是多么恶心,多么不公平的事!从此缺少的又是怎样一个人?风华正茂,集父母、祖父母以及十几位亲戚宠爱于一身的邵天一!在他当电工的父亲看着一个八斤九两的男婴出世时,忘掉了读过大学的表弟起的一连串名字,脱口而出地管婴儿叫做天一:天下第一。你拿着刀站在天一的血泊边喘息时,那对贫穷温良的夫妇从此没了他们的天下第一,不仅如此,他们的天下也没了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直到无穷无尽的一串零。而我还在这里喝牛奶。一口恶心没压住,我起身向卫生间走去。你紧跟上来,我却赶紧在身后关上门。等我从卫生间出来,你看出我吐过,也哭过。你转身往餐桌边走,跟我再次先后落座。你拿起筷子,想去夹一片榨菜,但一根筷子掉在地上。我知道你的手指在颤抖。它们已经是罪人的手了,而一年前它们还给我弹过。

也许在你捡起落地的筷子那一刻,你发现很多事是不可逆转的,比如邵天一的生命,比如你杀戮他的那一系列动作,都不可逆转。正如那根筷子由高而下的坠落也是不可逆转的。一切的一切,在你父亲把你领到我面前,催你叫我一声“丁老师”的时候,就是坠落的开始。现在,你众目睽睽地站在被告席上,我呢,在马路边陪伴你,冰冷的水泥电线杆是我的耻辱柱——所有事物的运行早就形成了不可逆转的坠落,只不过用了一年多时间才看到它们坠落在地。

我为你拿了一支干净的筷子。就在你接过筷子的瞬间,我决定了怎么帮你。

“必须去自首,我陪你去。我们一块儿去。”

你点点头。但我看出来,你并不完全信服我。

“自首了,他们一定会念你年轻,从轻处罚。吃了早饭我们就去。”

见我拿起手机,你一下握住我的手腕。你的样子好可怕,像是杀一个还没够。

“你要举报我?!”

“不是!我给学校打电话请假,让徐主任安排代课老师,我陪你去警察局。”

我的手腕还在你手里,那劲道可以掐断一根喉管。

你瞪着我,突然又瞪着自己的手,然后坐回椅子。

“再给我一天,让我作点准备。总要跟爸妈告一下别……”

我答应了。生离死别,总要准备准备。没容你准备,警察已经监视了学校。下午两点你被叫进教务处办公室,我就知道你回不来了。

场子里现在是法官的声音。声音有五六十岁,从增生了小节或息肉的喉咙里出来,出得不容易,听得也不容易,但他听出那声带增生的嗓音里有一丝慈爱。原来法官在问他,被告是不是有什么要说,现在是他说话的时候。

他能说什么?从头说起?哪里是头?二零零九年秋天?

他从实验中学转到二中的高二(1)班。大概在第二个礼拜,他就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了个固定靶心,就是班主任丁老师。丁老师三十六岁,乌发披肩,眼大脸小,课堂上说话总是由慢到快,越来越快,最激动的时候,又停住了,突然抓住了自己的毛病,不好意思地笑一下。他认定自己喜欢上丁老师是十月下旬的一个清晨,小区的流浪猫把他闹醒了。从古至今,多少个少年为成年女性神魂颠倒过?就在那天清晨,他惊讶地发现,自从进入了丁老师的班级,自己居然没去街机厅打游戏!几个星期来,他常在校园网站上寻找丁佳心老师的信息。网上有不少对丁老师的评价和形容,其中一条说:“有了烦心的事,谁也不想讲,只想跟丁老师讲。丁老师比你自己还了解你。”还有一条说:“有时候觉得跟丁老师交心,就是跟自己谈心,谈着谈着就懂得自己了。”一个人居然八卦说:“有谁知道丁老师到底为什么离婚吗?”好几个人攻击他(她):“关你屁事!”“八卦精!”“因为她嫁错了人,明白了吧,Stupid(笨)!”“打听这个,动机不CJ(纯洁)了吧?”“BT(变态)!”……还发现了一条报道式的文字:“童鞋们,有一次在琵琶街口看到丁老师和一个男的吵架,男的非要塞给丁什么东西,丁用力抽手,东西被打落在地,包装散开,里面东西滚了一地,等两人都走了之后,本人上前一看,原来地上滚的全是邵店板栗。看来可爱的丁老师发起脾气来也挺……”此人不往下说了,另一个人接着八卦一句:“也挺夜叉的,是不是?”“据说此人就是丁老师错嫁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马马虎虎……”“据说丁老师嫁错人之前是个美女?”一个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小照片,是从一张合影中裁下来的,解说为:“刚分配到二中的丁佳心老师,二十三岁,迷死你吧?”

那张小照片他从来没见过。丁老师的微博里有几张照片,但从没出现过这一张。影像不太清晰,但从轮廓看是个乳臭未干的丁老师,蓬松的短发下一张瘦小的脸,两只大眼相距颇开,略小的鼻子和嘴却离得很近,看上去有种猫科动物的好奇和警觉。而现在她依然小脸一张,依然让人想到猫的五官排列,但那时候简直就是令人担忧是否能成活的小猫仔。这么一个孩子王,十三年来不知怎么招架一班一班的学生。他把照片下载到自己手机上。夜晚变成了深夜,他躺在床上打量着手机上小小的丁老师,这样的丁老师完全可以是自己的女朋友。可他突然又想到,他绝对舍不得用三十六岁的丁老师去换二十三岁的丁老师,她消耗的青春都在那些一笑就欢游的鱼尾纹里,都在她吃过感情苦果的嘴角,不经意间便显出苦的回味。他可不愿意丁老师再回到二十三岁,他宁可要这个三十六岁熟透的丁老师。这个丁老师是他的心儿。心儿是他的心上人。

他不承认那是一场三角恋。心儿是不容分享,不容肆虐的。当他发现居然有人肆虐她时,他便起了杀心。

他起杀心是在二零一一年四月,迷上丁老师一年零五个月之后。当时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四罐百威啤酒。他坐在厨房吧台的高凳子上,斜对面的电视机播放着《动物世界》,耳朵里插着iPod耳机,一个个自然界的血腥场面被泽旺多吉的歌声解说,而血淋淋的物竞天择景象又被他捧着的《英语高考模拟试卷汇编》图解——

What'stheauthor'sattitudetowardtheadviceof“followingyourpassion”?(对于“跟着你的激情走”作者是以下哪一种态度?)

A.Ambiguous(模棱两可)B.Supportive(赞成)

C.Cautious(谨慎)D.Disapproving(不赞成)

……

图解和诠释都是错位。他在笔记本上写出词汇:“邵天一,你死去吧!让你出血!让你去死!带上刀,到他家……假如他不同意stopharassingher(停止纠缠她),就杀了他……刀要事先磨一下,以防到时拖泥带水,让他反手就讨厌了,他个头高出八厘米!下刀时鼓足勇气和力气,要猝不及防,稳准狠,决不给他反击余地……他家隔壁邻居有条大狗,跟他很好,可以带一根火腿肠,把狗的嘴堵住……记住,不能留下指纹……”

父亲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几乎不认识这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是谁。

父亲讲的话他也听不懂。现在对于这些中年人的话,他不愿听懂就可以不懂。他们早就被这代人的语言系统淘汰了。

父亲一脸教训,拿起吧台上的空啤酒罐,从他视野里消失了。他发现自己胳膊压在笔记本上,纸张被压得微湿,小臂也沁出冷汗。他撕下那张记录了谋杀心电图的纸,然后撕碎,团了个纸团,扔进不远的垃圾桶。

不过是一场纸上厮杀。纸上厮杀并不能完全释放他的杀气。所以……

他最终是稳准狠地出击了,刀也很给力。高大的对手倒在了他的刀下才使那股杀气有所消退。灰色水泥地面一点渗透功能都没有,高大的对手抽动着,每次抽动就推出一个红色的潮汐,红色潮水不断上涨,迅速向他淹没而来,眼看要淹没他的鞋。他迅速后退,最后毫无退路了,看着红色的潮水漫过鞋底。不可能不湿鞋的差事。银发恶魔提着剑,踩着血迹从如山的尸体上跨越。他跨越到一个桌子前,用刀尖撬开那把老式的笨拙的锁,再用衣襟包住手指,拉开抽屉,把所有内容倾倒出来,户口本、失效的工作证、老病历卡、X光片……当时他无暇去想,这些垃圾也要防盗?谁会去盗窃别人的X光胸片?全是破烂,包括锁住破烂的锁。后来他回忆起来,那抽屉里有一件东西是极有价值的:邵天一的出生证,上面是初生儿摁下的血脚印。他也是在回忆时才明白自己把那个穷困潦倒的家翻得底朝天的动机:制造抢劫凶杀的假现场。那把刀可真好用啊,轻而易举就撬开了所有的锁……

他离开现场的时候没人注意他。隔壁的新星小区在迎接下班、放学归来的人,而这里没什么人下班却也跟着骚动:从菜场捡了便宜菜回来的人,收了小生意回来的人,打牌下棋暂时散伙的人……人太多了,每个门户里进出着端盆的、捧筐的、骂老婆的、咒孩子的、吆喝老人的,没人顾上注意一个少年鬼祟地从邵家离开,鞋底的边沿还沾有一线血——他用邵家某成员的洗脸毛巾擦过鞋底,以为擦净了,但到了外面,天光比室内光线好很多,他发现还是把邵天一的血带了出来。

那时天快黑了,他看见某家的窗台上晾晒着一双洗刷过的布鞋,一顺手就抄入怀里。同样没人注意他。他往更深的黄昏中走去,在马路边脱下沾血的鞋,换上那双圆口布鞋,鞋又大又松,黑布鞋面旧得发白,鞋膛内的衬布已经完全烂没了,简直就是制鞋业的文物。要是平常有人逼他穿这双鞋,他就死给他看;宁可赤脚也不穿这种丑毙了的鞋。原来这个居民点的人还在穿三四十年代到六七十年代的鞋。这个居民点可以整个搬进博物馆,作为人类进化的一个停滞点来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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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9 14:18:39 | 显示全部楼层

他想把自己作案的凶器和鞋子一块儿,埋在河底淤泥里。四月底的天气,河水已经转暖,淤泥却仍然冰冷扎手。挖泥很难,但没关系,他有一把好刀。每憋一口气潜水,只能挖四五下;刚挖出一个一尺左右深的洞,河水很快将浮动的泥沙填进去。他听见哪里在“哒哒哒”地响,良久才明白,原来自己的上下牙可以发出如此清脆的磕碰声。母亲打牌的声音。一嘴牙成了一副袖珍麻将,寒冷和恐惧给它们洗牌。他开始恐惧了吗?就在他试图埋藏罪证的时候,被杀害的少年的脸出现了,黑暗的河面是罪人的脑海和记忆,一波一波推出的都是那双大睁的眼睛。从来没人告诉他,瞳孔散开后的眼睛是那样的,有一丝惊诧,剩下的就是与世无争,或者也可以说,死者在最后一刹那惊诧自己的与世无争,似乎突然就想开了,所谓撒手人寰,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睛吧?撒手的太多了,太多人间认为要死死抓住不放的,包括情,包括爱。

就在他挖掘河泥一次次失败的时候,被他杀害的死者渐渐变回来,变成了叫邵天一的男孩,和他同年同月生,比他小十几天。他杀害了自己的同学?!谁说的?!喂,醒醒!从此再也没有了那个叫邵天一的十八岁男孩了?这件事真的发生了?!

他终于把鞋子埋在浅浅的淤泥坑里,河面亮起来,斜斜的一道月光照过来。他感觉自己是地球上的第一个人,又是最后一个。

他穿上放在河边的衣服,听见远处“刷刷”的声响。他远远不是地球上的最后一个人。高速公路上像以往每一天那样奔跑着车辆,车里坐着离犯罪很远的人。他开始羡慕那些人,或许其中一辆车可以把他从这里载走。然后,一辆辆陌生的车把他越载越远,最终到了一个被人们称为天涯海角的地方,在那里他是地球上的第一个人,也是最后一个人。他可以掰下一根肋骨,做成夏娃,不,做成丁佳心。

所以他是不能走的,他的生命是在此地抛下锚的,是拴在心儿身上的。离开心儿,生命就是一副皮囊。他变成刽子手,就是为了保全自己抛锚的港湾,保全它的宁静和美丽,它的唯一性,它的不受肆虐和分享。

思绪自己变奏着,跳跃着,伴他回到诞生他的城市。他回到了空荡荡的家,父母仍然以儿子的幸福为名义在外忙碌。

他想给心儿发一条短信,刚拿出手机,就发现心儿的若干条短信已经在等他。第一条短信说:“邵天一出事了!我正在往他家赶。”

出事了?不是死,是出事了……也许邵天一没有被杀死?也许他以为他死了,因为他并不懂什么叫做死,没见识过死,以为那样血流满地、两眼散光就是死。他感到一丝侥幸,假如他谋杀失手,让邵天一幸存下来,一切都可以重来。他突然不想杀他了。他的气消了,模拟游戏可以从头玩起。

他躺倒在自己床上,满心都在爬蚂蚁。假如心儿再给他发一条短信,一定是告诉他邵受了伤,但经过抢救会脱险的。

第二条短信来了。它说:“天哪,天一被抢劫的歹徒杀害了!”

所有在神经上忙忙叨叨爬行的蚂蚁一下死光。记忆把那双散光的眼睛推近,再推近,推成了大特写。它们那么淡然,那它们干吗睁得那么大?是因为灵魂要从那里出去吗?灵魂出去之后,什么也就都看淡了。常常骂人没有灵魂,原来灵魂是什么都要的,要情,要爱,要考高分上名校,要成功买房买车娶漂亮老婆。全是灵魂的过错。灵魂走了他多恬淡啊!从未见过那么无欲则刚的眼睛,就因为看着自己的灵魂走了,那个令他什么都想要的灵魂,令他想要私家轿车要不成就撒谎的灵魂。灵魂一走,全散开了,全洒脱了。那眼睛里还有什么?有一种拒绝:我拒绝任何诱惑。什么还能诱惑他?情也好,爱也好,状元榜眼探花也好,都统统去他妈的。那种拒绝是把世界关在了门外:我不存在,世界也就不存在了。

心儿的第三条短信说:“警方告诉我,他们怀疑作案者是他们住宅区的熟人。因为天一母亲很少出门,所以家里总是有人,今天例外,出门陪天一父亲看病……”

他看着那一条条短信,感觉很奇怪,就像得知一条闻所未闻的消息一样。他好像活在别人的躯壳里,借别人的眼睛来看这一条条消息,似乎他会跟所有人一样步步跟进警方的调查,看到案情每时每刻的新发展,剥茧抽丝到最后,看到赤裸裸的真相,那时他将和所有人一块儿咏叹:原来是这样!太可惜了!天一那孩子要满十八了,是个很好的孩子,马上要参加高考了,他的志向是考入北京上海的名校呢!

他想回一条短信,手指几次抬起,又放下。没有谱子的演奏,手指不知该去哪里。过了一会儿,班长杨晴也发来一条短信:“天一死了,这可能是真的吗?”

也许这是群发的。

他回复说:“什么?!怎么死的?!”

他真的可以分裂为二,那一半的自己跟其他人一样局外,一样震惊。班里的同学都知道杨晴对邵天一的钟情,邵天一也并不明白拒绝她。他想杨晴现在一定在哭。杨晴这个女干部大概只有哭的时候才会完全像个女的。平常她不是个女的,只是个女干部。虽然她不难看,但她是个天生的女干部,在娘胎里就是个胎儿干部,一路成长上去,就是一系列的女干部。这话是谁说的?是邵天一说的。要是杨晴不那么女干部气十足,她赢得邵天一还是有希望的,那么邵天一活下去,考上大学,再活完一生也都是有希望的,大有希望。偏偏就是大家都没希望了。要是邵天一跟杨晴成了小两口,不再纠缠心儿,那个歹徒不就饶他一命了吗?

“天一到底怎么死的?”他短信问杨晴。

杨晴在晚上十一点回复他说:“警察说,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歹徒闯进了天一家,杀死了他。简直是噩梦!”

所有同学都在用手机短信交流消息,学了文言文的他们在此刻都在“呜呼哀哉”!

一夜间四十四个同学的邮件和短信飞短流长,奔走相告,都不相信邵天一真的死了。连杀死邵天一的他都不相信,那么健壮高大好端端一个小伙子,会那么轻易被杀害。

直到第二天上学,看见邵天一座位上的空缺,看见杨晴和丁老师红肿的眼睛,大家才认下了事实。座位不完全是空的,上面放着邵天一的一套校服,是他交给学校缝纫组去加长裤腿和衣摆的。桌面更不空,一束花插在一个茶缸里。二中这天的操场上,校旗下了半旗。早操队列里少了高三(1)班的学生,班主任丁老师带领他们在教室为邵天一布置灵堂。

警察是中午来到学校的,校长和党委书记把他们请进了教师会议室。先是班主任丁老师被叫进会议室,十分钟左右出来,再把班里同学挨个叫进去。还没进去的同学问出来的人,警察都问些什么,无非是——

“最后一次看到邵天一同学是几点几分?”

“邵天一同学最近有没有任何异常表现?”

“最近邵天一在班里、在学校里跟谁发生过冲突吗?”

全班同学成了传送带上的货物,十分钟进去一个,十分钟又进去一个。询问是从邵天一座位的前一排开始的,轮到他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他被叫进会议室是下午四点十分。太阳在被污染的大气层后面竟然血红血红的。一进去就见两个警察坐在会议桌两边,一个三十多岁,一个四十多岁,都是此地男人的黑黄脸,年轻的那个有点娘娘腔。走近了,他看见年岁大的那个警察下巴上的胡子很难看,像插得乱七八糟的秧田。他不喜欢拔胡子的中年男人。拔胡子就像挖鼻孔抠脚丫一样是闲出来的毛病,贱毛病。中年警察开口了,他差点错过他的问题。

“你和邵天一同学的关系怎么样?”

肯定是前面进来的同学主动提供了情报。

“还好。”他听到自己回答。

“还好?”警察们相互看一眼。年轻警察埋下头开始写笔录,中年警察把录音笔向桌子边挪一下。

“‘还好’是什么意思?”

他不作声。警察们耐不住了,正要再问,他说:“昨天我跟他差点打起来。他看不惯我,我也看不惯他。”

“为什么打?”

“因为他差点把我从桌上掀下去。”

警察和录音机都等着他进一步展开话题。

“我过生日,买了一箱啤酒请同学喝,他不知哪儿来的邪火,搁在平常就过去了,我不会跟他计较的,喝了点酒,我就反应比较夸张。就这样。”

中年警察问:“平常你们俩交流得多不多?”

“不多。”

“为什么?”

“人跟人不是都能合得来。我跟他合不来,他也跟我合不来。”

“你还跟谁合不来?”

他想了想,说道:“反正我就是跟那种整天一本正经的人合不来。”

“什么叫一本正经?”

“……就说穿衣服吧。学校每周五准许自由着装,自己想穿什么就穿什么,除了短裤汗衫迷你裙之类的衣服,其他都可以穿。一到周五他就穿西装,我叫他乡镇企业家,第一次他跟我发狠,就因为那句话。其实我们男生开玩笑比那过火的有的是。”

他心里跟自己说,好了,别再多说了,言多必失,但他控制不住。

“其实我们也没有什么实质的矛盾,我知道他学习好,本质也挺好的,就是有点虚荣。谁又没点虚荣呢?”

中年警察叫他举例,说明邵的虚荣。他已经后悔自己说多了,可是又不能不举例。

“他说他家有私家车,其实他是特困生,他爸早就下岗了。”

警察抬起脸,准确说是把黑眼珠从白眼珠上翻起,目光就这样定在他脸上。突如其来地,他关了录音笔,对他说:“好了,你可以回教室了。”

他走出会议室,腿都软了。警察清楚他和邵的一切情况。两人的不合全班有目共睹,个别人怀疑他俩冲突升级是因为班主任丁老师。这会不会让警察的思路从抢劫凶杀案上另辟蹊径?接下去的一个星期,他每天夜里都在想,今晚是不是他在自己床上睡的最后一觉,要么被抓进警察局,搬到拘留所去睡,要么他连夜逃走,从此风餐露宿,也从此逃过了高考。但四天过去,他还睡在自己的进口席梦思床上。

周五那天,他在学校门口看见那个苗条的长发女孩。她总是一身乳白色风衣,一条鲜红的丝绸围巾从脖子直围到眼睛下面。校园网上说这个女孩叫石竹,三年前也是二中的学生。石竹在班里学习成绩中流,但她的中流保持得很吃力,想升为上流就基本不可能。但她是个不甘中流的女孩,喜欢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好衣服好鞋子好皮包,包括好大学。高考的第三场考试她被监考带出了考场。石竹作弊的耳机也是好东西,仅一颗珍珠那么小,藏在耳朵眼里再用头发盖一盖,监考一点都看不见,差点让她混进好大学。丑闻爆出之后石竹精神失常了。两年后她出现在二中门口,水里刚捞出来一样干净,浑身素白,但谁也猜不出她为什么总是用手捂住鼻子和嘴。过了一阵,一条丝巾代替了她的双手,她成了某个穿越剧里的半蒙面的神秘女角。他发现石竹跟上来,他回过头,见她两只露在外的眼睛弯了弯,那被丝巾切掉一半的笑容似乎在说:放心,我没有告密。

见到女疯子的第二天,学校又来了警察。这次来的是不同的警察,都有着重案组的剽悍和冷血,眉宇间浮动着浓重的疑云。他们来到刚刚下了语文课的高三(1)班教室外,拦住了班主任丁老师,又喊上杨晴,带着她俩到楼下去了。学生们从楼上看,丁老师的背影像以往任何时刻那样从容。他也跻身在同学们当中,想着: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下晚自习之后,他发现重案组一个英俊的警察还晃悠在楼下。他给心儿发了条短信:“我晚上去你家,有重要的事告诉你。Love.”

心儿回复说:“我正和叮咚在父母家。一会送叮咚回校。出什么事了吗?”

他只说:“一定要等着我。”

同学们都离开了,他几乎是最后一个下楼的。刚走出楼门,英俊年轻的重案组警察拦住他,说要问他几句话。警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自我介绍姓“常”。常警察单刀直入地开始询问。

第一句:“你在邵天一被谋杀的前三周一直在书包里放着刀?”第二句:“在邵天一被杀的头一天晚上你在家里写过什么吗?”第三句:“你那天应该去医院看你祖父的,你爸还让你买成人纸尿布。你为什么没有去?”

他针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刀早就被扔了。丁老师不让带,就扔了。”

针对第二个问题,他说:“我那天晚上喝了啤酒,喝得迷迷糊糊,作业写了一半,后来的事记不清了。”

接下去一个回答是:“我爷爷得过中风,半身不遂,老住院,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我想把作业做完再去。再说医院小卖部里有的是纸尿布,干吗要我在超市买了送过去?”

“那你爸爸为什么让你在超市买?”常警察问。

他耸耸肩。常警察还瞪眼等着呢,耸耸肩不是他等的回答。

“他和我妈老嫌医院小卖部的东西贵,一包纸尿布比超市贵好几毛钱。所以尽量不在那儿买东西。”

“你们家那么有钱,还怕贵?”常警察问。他说到“有钱”二字时腔调有点怪,好像调侃,又好像有点诋毁。

“他们想不开啊,老说挣钱不容易,存钱更不容易。”

常警察静下来。他够对答如流了吧?回答得句句合逻辑吧?可以放他走了吧?警察果然说:“谢谢你啊。你可以回家了。这就是例行询问。以后需要你帮助的时候,希望你继续合作。”

“那是应该的。”

总算都通过了。学校门口静了,晚自习的学生都走光了,住校的也都该睡了。出了校门他就向右拐,去心儿家。但身后一声呼叫:“刘畅同学!”

谁?!

回过头一看,还是那个常警察。这么一小会儿工夫,新的一次合作又要开始了?他瞪着常警察从后面赶上来。

“我开车送你回家吧。”

“谢谢。路不远,我习惯自己回家了。”

“这么晚了,还是送你吧。听说你们下礼拜一就要高考了,帮你节省体力。”

“谢谢!”

“怎么这么客气啊?”常警察的腔调有些古怪。好像说,别装模作样了,什么事你都干得出来,嘴上君子免了吧。

常警察开的是公家的车,就是说,营救或逮人或追逃犯,他都开它,只不过此刻警笛是哑的。

他在车上给心儿发了短信,说今天不能去她家了,有事给耽误了。

车到他家楼下,常警察停下车。他又道了一声谢,准备拉开门,常警察叫住他。

“等一等。”

他心里咯噔一下,他的直觉很好,事情转折了。等他从车门方向转过身,车里的灯亮了,常警察在警服口袋里掏什么。纸张的窸窣停止后,他看见面前是一张被撕碎又拼兑上的笔记本纸。

“这是你写的吗?”

否认是愚蠢的。他让自己不要慌,动作要真切。他尽可能真切地把常警察手里的纸接过来,朝上面的字迹瞪着眼。醉汉就是这样瞪着镜子里的人,辨认那是不是自己。

“是你写的吗?”

他放慢动作的动机是要拖延时间,拖延到想好怎么回答。可是他拖延了那么长时间还是没有想好如何回答。这就是个没法回答的题目。死题。怎么答都是死。警察们已经到他家里去过,搜查过。可是父母怎么没有告诉他?也许他们串通了他家的保洁女工,让她把厨房的垃圾桶拿出去给他们翻拣。也许他们埋伏在小区的垃圾站旁边,保洁女工倒出的垃圾都要经过他们检查。也许……

“你认出你的字迹来了?”

他慢慢地、懵懂地点点头。懵懂的表情有点过。那张纸撕得够碎,拼接得有技巧、有耐心,还有对怀疑的大方向肯定。他们早就怀疑他了。在他躺在席梦思床上想着逃还是不逃的时候,想着一天天侥幸相加就是真正的侥幸时,在他还来得及逃的时候,或者在他还来得及自首的时候,警察们就在拼七巧板了,同时怀疑的箭头已经准准地指向他。不过是让他多睡几天高档席梦思罢了。

“那天我喝醉了……”

常警察绝对相信他的话,眼神都能看出他的信赖。他一面点头,一面将纸张拿回去。怕他再撕一次,那又要麻烦他们再做一次七巧板游戏。

“行了,你可以回家了,”常警察说,“不要胡思乱想,你还年轻,相信你干不出那么残忍的事来。”

他心里又来一个忽悠,假如说早先忽悠到高处,悬吊在空气里,现在忽悠下来,回到心窝里了。

但他躺在床上觉得不会那么简单,逻辑不太正确。假如说警察把全班四十四个同学家的垃圾桶都海检一遍,偶然发现他家的垃圾桶扔着一堆撕烂的笔记本纸,又是无意中发现了“杀”字,才拼起七巧板来,那他们怎么可能一上来就怀疑到高三(1)班呢?连怀疑到二中都没有任何理由。假如怀疑到二中学生,怎么也应该在全部排除了邵家那个贫民窟所有邻居之后。不,怎么也该在排除全市的农民工、打工仔、绝大部分居民之后,才该轮到二中学生成为怀疑对象。那么就是说,警察的怀疑对象中最初就有他,因此他们才直奔他家的垃圾桶。也许他们已经进入过他家,警察进出谁家比风还不留痕迹。

他必须跟一个人交底,讨论他下一步该怎么办。这个人只能是他的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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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9 14:19:46 | 显示全部楼层

网上传闻——

杀人犯对肇事时间的选择似有设计。

二零一一年四月二十九日下午,高三(1)班的学生刘畅收到一份生日礼物——这天是他年满十八岁的第二天。第一节课上课之前,有人把礼物悄悄放在他的座位上。据说礼物装在一个购物袋里。刘畅看了一眼礼物上的生日贺笺,但没有当着同学的面打开包装纸,从外形上看,礼物可能是一支装在盒子里的笔。他是在上课的时候悄悄打开礼物的。他邻座的郭姓同学听见他轻轻撕开包装纸。礼物大概很合他心意,他脸上很长时间都挂着一个呆呆的笑容。由此可以推断,那礼物跟他杀人有间接关系。再进一步分析,购物袋上印有“H&M”的Logo(标志),所以送礼的人很可能是女性。事后有人推断,送礼人就是丁佳心。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刘畅自称胃疼,向体育老师请了假,从班级里消失了四十五分钟。有人看见他出现在丁佳心的办公室门口,但丁佳心当天下午代表年级去看望两个住院的老教师。刘畅在丁的门口徘徊了一阵,脸色焦虑,不断地发手机短信。这份神秘的生日礼物和几小时后的凶杀是否有关,现在还无法确定。下午第三节课之后,刘再次来到丁的办公室门外,丁仍然不在。不久刘收到一条短信息。他告诉同班的一个女同学,高三(1)班的班长,说自己的祖父住院了,父亲要他立刻给祖父买一包成人纸尿布送到医院去,所以他想提前五分钟下课。离开教室的刘在学校大门口招手打出租车,但下班高峰期即临,出租车一辆辆从他身边开过,都是载着客人的。应该在五点左右,初中部的学生大批走出校门时,刘才招到一辆出租车。上车时,邵天一从学校大门口走出来,也许刘畅在车里看到了他。出租车开到九里街又掉头,朝西边(也就是朝邵家的方向)开去。

刘畅所乘的出租车开过新星小区入口,停在了那片简易房旁边。那几排简易平房一直是市容规划的老大难,居民们百分之八十是没有正职的下岗工人、闲杂人员。刘畅下了出租车,向他遇见的头一个简易房居民打听某家住址。后来那个居民证明,他打听的就是邵树稳(邵天一的父亲)家的门牌号。下岗十多年的邵师傅和老伴那天一早出门看病,只有邵家的儿子天一在家。邵天一显然对刘的来访很意外,也不欢迎,没有立刻让后者进门。两人隔着窗子小声争论一阵,都还算有修养,只是争,没有吵。刘坚持要进门谈话,邵坚持谢客。后来邵退让了一步,让刘进了家门。

据猜测,刘进了邵家的门之后,说他和班主任丁老师已经私订终身,只等他大学毕业就结婚,希望得到邵天一的祝福。邵天一说丁老师和他相爱了两年,直到现在丁老师真正爱的也还是他,而不是刘。刘拿出刚收到的生日礼物,一支包装考究的笔,盒上印着“孔庙祈福笔”,笔帽是个塑料的卡通孔夫子,手里拿了张考卷,上面刻有两行小字“尊师敏学,考试必胜”,随着笔的动作,孔夫子会点头摇头。笔下押着一张贺笺,上面是打印的小字:“十八岁的今天,一个天使降临在我的生命中。生日快乐,我的畅!”落款就一个字:心。只有那个字是手写的。邵认识那个“心”字,在作文批语上常常出现,“心”上两点水是连笔的,连得有趣,像一对小翅膀。假如送这件礼物的真是原二中女教师丁某某,那么丁可以被认为是三角恋的始作俑者。

网上讯息——

女教师否认送笔给被告。

据警方调查,刘畅在谋杀事件发生当天确实收到了一支笔,但丁某某否认是她送的生日礼物,她说她只送了一件平常的生日礼物:耐克T恤衫,深蓝色,左胸绣了金色的Logo,一个象征考试得分的对钩。生日贺卡她是这样写的:“畅儿十八岁生日快乐!愿你在高考中得到无数的‘√’!”她是在刘的生日当天就把礼物送给了他,并不是在第二天下午,趁学生们午饭时间,神秘地放在刘的座位上。

送笔的人无疑是个女性,连刘畅都不知道这个女性是谁。贺卡上的“心”经过专家鉴定是丁佳心的笔画,但是赝品;刘畅供认那是自己模仿的,为了向邵天一示威,向他证实丁和他更为亲密的关系,他照着丁在他作文本上的签名轻易就模仿了那个“心”字,心上的两点水,被连成一对小翅膀。

他现在作为同学和老师们口中念叨的名字活着:邵天一。他还作为报纸上网络上热议的已故人物,那场师生三角恋的男主角之一而活着。同时,他也作为那些没有被删除的手机信息,那些已被存档的邮件活着。比如,他被杀害的前一天,给学校诗歌小组发了一首散文诗,计划在周五的诗歌会上朗读,那篇散文诗由于他物质生命的死灭将会作为他的精神生命活下去,活很久。因为他的死,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诗歌散文变得不那么莫名其妙了,至少不会引起哄堂大笑了。当人们得知他死在一场师生三角恋的情杀中,都懂得了一点点他那大红大绿的情感。

当然,他是以现代人不承认的形式活着。他活着却不能向人们证实他活着罢了。他的感知到处都是,此刻的法庭大厅里飘的就有。被告席上的少年在检察官一声呐喊时战栗起来。检察官喊道:“被告,请你回头看看被害人的父母!”被告人不自禁地转过他年轻的脸,看着一对由于劳累和贫困而比他们实际年岁显得更老的男女,过多的泪把两张面容泡发了,泡化了,几乎看不出肯定的眉目。检察官又说:“他们痛失爱子,怎样度过余生,你想过没有?”眼泪从被告那稚气未脱的脸上流下来。

被告的眼泪让在座的旁听者再次唏嘘。

原来他和刘畅都失去了自己的名字,现在一个叫被害人,一个叫被告人。一个活着,一个被法医鉴定为“刀尖割破双侧肺叶而死亡”,他们如此生死对立,为了一个他们共同爱恋的女人,他们的女老师。而他邵天一恋上丁老师的时候,刘畅在哪里呢?那时无论丁老师还是邵天一都不知道天底下存在着一个叫刘畅的男孩。刘畅第一次出现在邵天一视野里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的Adidas(阿迪达斯),头上一顶棒球帽,帽檐俏皮地微微上斜。他感觉自己和这个叫刘畅的新同学会合得来。谁曾想到一年多后刘畅会变成杀他的凶手?他感到背上受的重重一击时,以为刘畅只是从背后偷袭了他一拳。他回过头,瞥见那把沾血的刀,都没把血和自己受的一击联系起来。紧接着他感到背上一阵滚烫,又迅速变成一摊冰凉。他这才惊呼:“你干什么?!”此刻他和持刀男孩成了面对面,他本能地伸手去挡住自己的头和胸,也许对方认为他要夺刀,便把吃奶的力气使出来挥刀了……冰冷的刀尖从肋骨缝里插进身体,竟然那么干脆利落,他已经不会动了,刘畅好像还余兴未尽,站在一边看着他……

提着血淋淋的刀大喘特喘的刘畅,是他邵天一凝视的最后一个人类成员形象。

人们不知道他还作为抹不去的一缕生命记忆活着。他的肉体生命化成了灰烬,而记忆是不会就此被删除的。就像电脑储存的信息,删除到哪里都不会完全消失,那记忆里保留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事物、情景。比如那个他爱上丁老师的下午,是他人生中被复习无数遍而存入永恒的一页。别想删掉它。那天刚放学,他给丁老师发了条手机短信,问她放学后做什么,假如她能跟他讲解一下她在他诗歌上的评语,那就太感谢了。她马上发出回应,说在办公室等。

办公室摆了八张办公桌,她作为市里的优秀教师享有一点特权,就是以高大的档案柜隔出一方小格局来。丁老师侧面有一扇窗,窗外黄昏,夜色已经潜入夹竹桃的粉红油绿。办公桌上搁着十七英寸的电脑显示器,还有一张十一岁女儿的八乘五的照片。全班不少女同学知道丁老师是单亲妈妈,在女儿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但他是不知道的。丁老师带着女儿到班里来过,女同学们偷偷议论说小姑娘一定长得像父亲,所以没有丁老师漂亮。他是那天下午在那个小办公室里突然发现的:丁老师真的好美。丁老师有张很小的脸,有点像猫咪的脸型,短短的,敏锐的,眼睛很大,但有点无神,那么大的眼睛太有神会显得凶,真就成了猫类了。他在近处看丁老师,发现丁老师比讲台上瘦小。那淡蓝衬衫的领口是打开的,他看见了“侧成峰”般的两块锁骨,以及它们形成的两片凹陷,不知怎么的,他觉得那比脸更漂亮,而那漂亮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是懂得的,他看得微微眩晕,错过了丁老师最初的开场白。

“……似乎、仿佛、宛若、如……一般,这类词句尽量少用。天一,我在你诗歌上的评语是这样写的吧?”

“嗯。”

她看着他,意思是“那么这评语你哪点还不懂呢”。

他也看着她。他从来没这样看过她,微微眼晕地。

丁老师开始跟他解释自己的评语:“太多的‘似乎’‘宛若’容易使行文花哨,你不觉得吗,天一?”

他是男同学里个子最高的,一米八,却谢绝了学校篮球队的热烈征招,挤进了诗歌朗诵小组。与其他诗歌小组成员不同的是,他从来不朗诵苏东坡、李后主、辛弃疾,或者闻一多、徐志摩、舒婷,他只朗诵他自己的诗歌。第一次上台,一句咏叹刚吐出口,几百个学生的大笑便喷薄而出。接下去是第二句,台下又笑倒一片。他倒是毫不动容,岿然地等待少见多怪的观众安静下来。他下了台之后,马上有人问他,朗诵的是谁的作品,怎么这么垃圾?他抽身便走,迈着他威猛的松垮大步,老虎不和兔子一般见识地走开了。走到后台出口,他想起什么,回过头说,他怎么会服从集体的审判呢?因为他就是那首诗歌的创作者。他对面的集体成了一堵墙壁,上面是一模一样大睁的眼睛、合不拢的嘴巴。对他们语言系统最无知的人,也会懂得他们辞典上“无语”这个词。

她还在跟他举例说明少用“似乎”“仿佛”的好处。从《史记》、《红楼梦》、《李商隐诗集》里找出例句。

“天一,你可以反驳我呀!”她笑嘻嘻地提醒他。

他摇摇头。

他从来不反驳谁,但他坚持自己。学校诗歌小组举办的所有朗诵会,他都朗诵自己的作品,谁爱笑就笑去。汶川地震后,他写了三首长诗,在台上引吭抒怀,动情处声泪俱下。台下没人再敢笑,也没人敢嫌他占着舞台不下去。他结束朗读后,一双单薄的巴掌先拍起来,因此率领起一片巴掌声。他朝那个率先鼓掌的方位看去,寻找到丁佳心老师的脸。等他来到礼堂侧门口,丁老师已经跟上来,问他能不能把刚才朗诵的诗歌再让她拜读一下。他从胳膊下夹着的塑料文件夹里拿出两页纸,递出去,说:“丁老师给几句批语吧。”丁老师笑着说:“批多了不要哭哦!”

第二天丁老师把他的两页诗歌还给了他,上面添了些红笔批注。他坐在丁老师的办公桌边,听丁老师轻声朗读他写的诗句,丁老师的南方普通话给了他的诗句一股阴柔,她洁净的手指尖指着一行行字,终于停在一行上,抬起头看着他:“你看,上一行刚用了个‘仿佛’,这里又出现一个‘似乎’,干脆都去掉,就是‘松涛呜咽,高山服丧’,所有景物都人格化,不是更有力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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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9 14:20:38 | 显示全部楼层

丁老师两眼圆圆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同意。他避开她的目光,眼睛看着桌面。他不在看她的时候也能看她,在心里看她。在心里,他可以看得更自由,更大胆,近乎放肆。他点点头,向丁老师告别,拿起桌上那两页布满殷红批注的诗歌。

怎么可能不用“似乎”“宛若”“仿佛”呢?从那之后再见到丁老师,他总是满心诗意,又无法付诸语言,他对她的一连串无法命名的感觉不就是一连串的“似乎”“宛若”“仿佛”?

暮夏转为秋天。仿佛是一个深秋的早晨,雾天雾地,操场边上的竹子从每片竹叶上向下滴水。丁老师的车是到校的第一辆车。他看见她啃着一个面包下车,左肩一个包,右肩一个包。离他三尺远时才看到他,同时已经把一个面包递过来。才出炉的,吃吧。吃过了。吃过了也吃,吃着玩。他接过她一个包,大的那个。她问他为什么到校这么早。不为什么呀,天天都来得早。早上在校园里看书感觉好?不是的。那为什么?因为失眠……失眠?太可怜了!听说高三的人四分之一都失眠,想不到高二也有失眠的,千万别吃安眠药啊!不吃没法睡觉。

她痛心地看着他:“高二就失眠,怎么得了哇?!”

丁老师那一刻的忧愁跟母亲的一样。母亲也这样说“怎么得了喔”,像是自问自答。

丁老师接下去说,还是她的时代好,考得上考不上大学,不是像他们这样不活即死的。“这年头做孩子都做成了这样……”她用摇头来为她或缺的准确表达填空。这也像母亲了。母亲对现代社会和他的学习生活大部分是缺乏表达的,只是爱莫能助地摇头。然后丁老师说,她盼望自己的女儿永远别长大,跟高考保持远距离,让叮咚永远把高考当成发生在别人世界里的恐怖故事。

他问:“丁老师的女儿叫什么?”

“叮咚。连名带姓,就叫丁叮咚。”

“真好玩!”

“好玩吧?”

“那她跟您姓?”

“对呀。”

问答不该停在这里,假如停在这里他会很不甘心。

“我和叮咚的父亲离了,叮咚从两岁起就跟着我的。所以就跟我姓。”

他不知怎么感到一种奇怪的释然,几乎是如愿以偿。是因为丁老师给了他特权,让他了解了她私生活的底牌?还是因为他也如天下所有雄性一样,巴望可爱的女性尚未归属?似乎是这,又仿佛是那,他心里宛若……啊,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心里就是充满这么多无可命名、似是而非的感情和冲动啊!

那个浓雾的早晨,雾在十一点多才散去。午饭时丁老师发了一则短信息给他,说教务处王主任认识一位扎耳针的军队中医师,开了个失眠专科诊所,只是比较远,在西郊一个军队医院,不过她可以开车带他去。反正她走到哪里都是备课或批改作业,等候的时候也可以做这两桩事情。她问他有没有兴趣去让那个军医试试。他对军医没有兴趣,他对丁老师陪同他一块儿去看军医有兴趣。去一次也好,那将是他和丁老师的一次短期度假。他去了银行,从自己的账户取出一百元。账户里的存款是他一岁开始从父亲的师弟、徒弟那里,从亲戚们那里收到的压岁钱。母亲的妹妹没有男孩,每年春节给他两三百元的压岁钱,渐渐凑出一个颇有规模的数字。那笔钱母亲和父亲视作神圣,因而他们得任何病,都是靠天医,靠自己慢慢拖。

在中医给他扎针时,丁老师在外面等候。他竟然在扎针的床上睡着了!睡了一个多小时!丁老师比他还激动,一口一声“我们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接下去的一回,针就对他失去了魔力。丁老师看着他故作迷糊的脸,巨大的眼睛立刻弯下来。他的戏不错,把她蒙住了,以为他又在针灸床上美眠一次。她把一大摞作业本带到候诊室来批改,改得两眼发黑,但一见他从走廊对面的针灸室晃出来,便像迎来了个好太阳那样朝他站起,伸了个懒腰。下一次,银针仍然没有奏效。下下一次同样毫无效果。每一夜,他躺在床上,在黑暗里等待针灸的效力突然发生,却等来火车叫,风穿树枝,野猫交配的嘶喊,什么都等来了,除了针灸的效力……焦灼把他都要烧着了,他大汗淋漓地躺着,觉得太辜负丁老师了,为什么就不能争口气把觉给睡着呢?丁老师要是知道他每次在针灸床上装睡,还不失望死?假如她知道他不惜糟蹋她珍贵的时间和汽油费,给她忙里添乱,就为榨取她两三个小时的额外关爱、单独陪伴,她更要失望死。假如所有给他压岁钱的穷亲戚们知道他拿了钱到某个江湖郎中那里去假寐,他们也该失望死。所以他也为一岁到十七岁的压岁钱在涓涓流失而出汗。

终于有一天,从诊室到停车场的路上,他跟丁老师提出,他不想继续针灸了。

“为什么?”

“太远了。”

“效果不是不错吗?”

“是不错……”

真话他说不出口。她陪他来了这么多次,路途连接起来差不多能到西安了吧,也许到宝鸡了。季节从深秋到初春,她的期望值比他还要高,比母亲还要高,一旦告诉了她实情,她将会怎样?所以他把实话吞回去了,继续躺在针灸床上,把自己两只耳朵莫名其妙地交给那个庸才军医,任他用大小针头在上面千缝百纳,任账户里浅浅的积蓄在继续流去,心里只有一个信念:不让丁老师失望,让丁老师减轻由他而发的心痛。他五大三粗不假,心有多纤细,只有他自己知道。

丁老师的短信息来了。她说她一定要陪他针灸到高考。他回复她说,他已经彻底康复,不需要再去了。

“真的?”

“真的。”

丁老师将信将疑地作罢了。他们不再去遥远的军队医院。过了三个礼拜,一次模拟考试之前,丁老师和他又在校园的清晨碰见。那个时间,校园里尽是鸟,尽是歌唱的鸟。他想躲开,丁老师的目光已经逮住他。她叫一声他的名字,去掉了姓。那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天一。在他听来,就是亲爱的,或者心肝儿。丁老师那双穿透人八辈子的大眼睛看着他。

“又在失眠了?”

不知为什么,他点点头。

“你看嘛,就是没有巩固住嘛!”

他犹豫一下,又点点头。他的眼睛此刻看着地面。丁老师伸手把他的下巴轻轻一抬,原先只是怀疑他眼里有泪,现在证实了。

她说下午下了自习等着他,她带他去军队医院。

“你这个孩子,不听老人言!”她笑着。在早晨的光线里看,她过分细腻的皮肤质感真好,皱纹也好,让他想到绢绸,那种太细太薄而轻易起皱的绢绸。

上自习的时候,他给她发了短信息,告诉她他已经决定不再去针灸。下了自习,抬头一看,丁老师已经等在那里。

她手指上玩着飞度的车钥匙说:“走吧?”

“不去了。”

“跟医生都约好了。”

“……不去。”

“为什么?就算要坚持到明年高考,也没有多久了嘛。还有一年。一年有觉睡,大不一样啊!”

他只好跟着她走。走到楼下,她看他又是有口难言的样子,轻声告诉他:“别担心钱,钱不是问题,我来付诊费就是了。”

“那怎么行?”他急得脸都烫了。

“将来挣大钱了再还给丁老师嘛!”她笑起来,“丁老师现在是投资哦,不准我投资呀?”她笑得鱼尾纹欢游。她有时是个不成熟的丁老师,比如此刻。那种不成熟让他好舒服。

没错,赚大钱。比他更高大魁伟的父亲一辈子赚小钱,这是他无法跟父亲有一句共同语言的原始理由。如今父亲连小钱都赚不上了,高高大大地坐在麻将桌边,英雄人物一样神气活现,几毛钱输几毛钱赢,就是他的悲与喜。他跟着丁老师走向停车场的路上,心里恶狠狠地想着赚大钱。赚大钱,是为了丁老师的预言成真,为了她对他的高期望值不落空。还为了什么?还为了让自己够格爱丁老师,或者,够格被丁老师爱。

太奇妙了!那一次针灸,他认定反正是无效,却又大睡一场,还大梦一场。梦到丁老师就在他床边,保卫他的睡眠。他在梦里对自己说,假装的酣睡千万不要被丁老师识破呀,否则她该多提不起劲儿,保卫了一场虚假睡眠。

然后就又恢复了每周一次的治疗。丁老师每周三或周四开车带他旅游二十多公里,度一次他们两人的假期,他们两人的蜜月。治疗结束,他们总是一块儿吃晚饭,往往到丁老师父母家去吃,偶尔也在餐馆里吃。当然他们选的都是比学校食堂贵不了多少的快餐。有时候丁老师让他点菜。他点完菜,她就乜斜眼,瞅着他,明白他为她抠门。而在丁老师父母家,他会自在些,毕竟没让丁老师破费太多。他喜欢丁老师的父母,像楼里的邻居那样把丁老师的父亲叫成“老丁老师”,这样来区别丁佳心这个“小丁老师”。

那晚他回到家里,父亲在简易平房最里头的一家打牌,他经过那里时听见父亲粗话满口地跟人笑闹。他家在那排简易平房的中间,前面围出一小圈铁栅栏,算是个前院,院子里种满蔬菜。铁栅栏是父亲把工厂的铁围栏用电锯割下来,给自家安装的,工厂关了门,几天内就被全厂下岗工人拆整为零。推开铁栅栏的门,就从窗口看到母亲坐在十四英寸的电视机前,脸几乎凑到屏幕上。他跟母亲说了多少次,音量开大开小不会影响电费多少的。他一推开门就跟母亲嚷嚷说愚昧啊愚昧,不省电净费耳朵了!但母亲以她的信念坚持把电视音量开到最低,笑着说即便不省电也省电视机,电视机的喇叭也跟人一样,扯起喉咙喊早晚喊破。他无话可说,懒散地把手一摆走开了,意思是:随便吧,爱怎么怎么吧。母亲是父亲从农村老家娶来的,父亲下岗之前在厂里做过临时工。她读过村里的小学,只读到二年级,对她来说,高中生儿子的学问已经多得一家人都受用不尽。他们住房旁边,就是一个高档小区,里面有四个保姆介绍所,她常常到介绍所去找一份事由,看护瘫子,带狗遛弯,或者照顾痴呆老人。干到老人死了,或瘫子把她累坏了,抑或狗的雇主太不把她当人骂了,她就会辞工回家歇着,直到因为儿子再次看上一个新手机,或者一套新衣,或者学校组织一次旅行,她再去高档小区的介绍所,申请一份同样的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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