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言的一生

记忆中

一、高山女

荞麦苦，山雾沉

二十载霜雪刻入骨

她总坐在村口石上望

望不断山叠山

只望见坝子里的暖光

是她要挣脱的穷

是她要奔赴的远


二、下山路

土豆种牵起的红线

李婶的嘴，比山风快

熊家老二低着头笑

河坝村的稻香

是她梦里的甜

出嫁那天路陡峭

她走得比接亲队伍还快

回头时，母亲已缩成小黑点

而她前方，是陌生的炊烟


三、新妇与新恨

大嫂的眼，圆又利

像钉在她背上的刺

分家那夜，灶火噼啪

两女人撕破脸的骂

惊飞满村鸦

第一次，她扯开嗓门

吼退了山洪般的欺压

从此“张大喇叭”

成了她的盾，也成了她的疤


四、裂缝初现

德其的腿疼，从骨头里

蔓出死亡的藤

省城医院的白墙

冰冷过山顶积雪

她背着他回家

像背着一座塌陷的山

春节的腊肉还悬在梁上

倒春寒的风雪里

棺材盖住了他年轻的脸

也盖住了她半世晴天


五、独木桥

女儿文淑要学费

她背八十斤苞谷

走四小时山路

换回皱巴巴的纸币

换不回王老五肮脏的手

和更肮脏的流言

村会那夜，她站成孤峰

把谎言撕开给所有人看

声音震落檐上霜

却没震碎命里的难


六、失散的风筝

文淑的录取通知书

红得像伤口

补习费在母亲枕下发热

少女却逃向省城

米线馆的热气模糊了窗

魏奶奶的手，暖不过

深渊的诱惑

一次“假嫁”，两次“买卖”

三千块钱烫穿良知

她穿上红裙时

山那边有个母亲

正对着空山喊女儿吃饭


七、谷底

警车开进村口那年

山茶花开得特别白

公公咽气前，眼睛望着梁

像在问天

儿子南下打工的字条

被晨露打湿

她握着镰刀割草

把哭声割成一段一段

埋进泥土，等来年

长出哑巴的春天


八、回音重响

三年铁窗磨亮月光

女儿归来时，她举起手掌

两记耳光，一声不响

打的是自己

被命运抽打的半生

直到那个叫乐乐的孩子

攥住她枯枝般的手指

奶声喊“外婆”

冰封的河床，终于

裂开第一道春响


九、山谷终章

如今她嗓门又亮

追着两个孙儿满院跑

佳佳摔哭了，她笑着骂

乐乐偷糖，她假装生气

声音荡过田埂时

邻居们停下锄头听

说这“张大喇叭”

终于把日子喊圆了

——那些碎掉的

被童声黏成完整月亮


尾声

山谷空荡，岁月悠长

每个女人都是一座山

咽下雷暴，长出松涛

当她们开口时

整片土地都在回应：

活着，就有回音

苦难愈深，回声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