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背叛

玫玫

陈莉后来总想起那天爬山的情景。

六月的太阳毒得很，爬到半山腰，三个人都出了一身汗。方晓敏把空矿泉水瓶倒过来甩了甩，一滴水都没了。

“渴死了。”她抹了把脖子上的汗，短发黏在额头上。

陈莉的男朋友周斌拧开自己的水瓶：“我这还有，就是喝过了...”

话没说完，方晓敏已经伸手接过去，仰头就灌。

喝完还冲他晃了晃瓶子：“谢了啊，哥们儿不嫌弃你。”

周斌笑了笑，没说话。

陈莉在旁边看着，也笑了笑。

她想起很多事。

上周五晚上，三个人在周斌家吃火锅。

陈莉去厨房拿筷子，回来的时候看见方晓敏正从周斌碗里夹走最后一颗牛肉丸，一边嚼一边说：“你这丸子不错，哪买的？”

周斌说：“就楼下超市，回头给你带两包。”

上个月，方晓敏失恋，半夜打电话来哭。

陈莉让周斌开车一起去接她，把她送回出租屋。方晓敏抱着陈莉不撒手，眼泪蹭了她一肩膀。

后来周斌去楼下买烟，方晓敏突然说：“你男朋友真挺好的。”

陈莉说：“是啊。”

方晓敏松开她，往沙发上一靠，眼睛红红的，但已经笑了：“我什么时候也能找个这样的。”

再往前，年初陈莉生日，三个人在KTV。

晓敏点了首情歌，非拉着周斌合唱。陈莉坐在旁边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看见方晓敏把手搭在周斌肩上，凑得很近地看屏幕上的歌词。

唱完了她把话筒往沙发上一扔：“不行不行，周斌你唱得太好了，我都跟不上。”

陈莉记得那天方晓敏穿了一件红色的露肩毛衣，在包间的灯光下特别显眼。

她从来不在这些事上多想。

方晓敏是她最好的朋友，从高中就认识，十几年了。周斌是她男朋友，在一起三年，准备明年结婚。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最幸福的人。

可爬山回来的那天晚上，陈莉却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那些画面。方晓敏喝水的样子，周斌笑的样子，两个人在她面前说话的样子。

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

方晓敏性格就是这样，大大咧咧的，对谁都这样。周斌也只是客气，人家姑娘渴了，给口水喝怎么了。

可是她睡不着。

第二天上班，她给方晓敏发微信：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方晓敏秒回：有啊，正好想你了。

她们约在常去的那家川菜馆。陈莉到的时候，方晓敏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吊带裙，耳朵上挂着夸张的银色耳环，指甲是新做的，亮晶晶的。

“来啦？”方晓敏抬起头，笑着冲她招手，“我给你点了毛血旺，还有你爱吃的干煸四季豆。”

陈莉坐下，看着她。

“干嘛这么看我？”方晓敏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陈莉笑了笑，“就是觉得你今天挺好看的。”

“那必须的。”方晓敏冲她挤挤眼，“新认识的帅哥约我周末吃饭，我得提前准备准备。”

菜上来了，两个人边吃边聊。方晓敏讲她的新恋情，讲她那个奇葩的前男友又来纠缠，讲公司里新来的实习生有多好笑。陈莉听着，偶尔接两句。

“你怎么不吃？”方晓敏问，“不合胃口？”

“吃了，中午吃多了，不饿。”

方晓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两个人站在路边等车。方晓敏突然说：“陈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莉愣了一下：“没有啊。”

“真的？”

“真的。”

方晓敏的车先到了，她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陈莉一眼：“有事跟我说啊。”

陈莉点点头。

车门关上，那辆白色的网约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路口。

陈莉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不注意的事。

周斌的手机响，她会看一眼屏幕。周斌说加班，她会问一句和谁。周斌洗澡的时候，她会站在浴室门口听一会儿水声。

她觉得自己像个贼。

有天晚上，周斌睡着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陈莉拿起来，输入密码：是他们在一起的日期。

她翻聊天记录。

周斌和方晓敏的聊天框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是下午五点二十三分。方晓敏发了一张照片，是她新做的指甲，配文：好看吗？

周斌回：好看。

再往上翻，是上周三，方晓敏发了一个定位，是一家新开的奶茶店。

周斌回：那家不好喝，别去。

方晓敏回：你喝过？

周斌没回。

再往上，是上个月，方晓敏发了一张自拍，问：我这件衣服怎么样？

周斌回：挺好的。

方晓敏回：那我买了。

陈莉把手机放回去，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周斌翻了个身，手臂搭在她腰上。她没动，也没闭眼。

第二天，她约方晓敏喝咖啡。

她们坐在商场一楼的那家星巴克，方晓敏要了杯冰摇柠檬茶，一边喝一边刷手机。陈莉看着她，突然问：“晓敏，你和周斌平时聊天吗？”

方晓敏抬起头：“聊天？聊啊，怎么了？”

“聊什么？”

“就随便聊聊呗。”方晓敏耸耸肩，“他有时候给我发些好玩的视频，我有时候问他点事。怎么了？”

“什么事？”

“比如……”方晓敏想了想，“比如上次我想给家里换个路由器，不懂，就问他。他不是搞IT的吗？”

陈莉点点头。

“你今天怎么了？”方晓敏放下手机，看着她，“怪怪的。”

“没事。”陈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就是随便问问。”

方晓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陈莉，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陈莉没说话。

“哎呀你想多了，”方晓敏伸手过来拍了拍她的手，“我跟周斌就纯朋友，你也知道我这人，跟谁都聊得来。你要是不高兴，我以后少跟他说话就是了。”

陈莉看着她，那张脸还是她熟悉的脸，十几年的朋友，从高中到现在。

她们一起逃过课，一起在高考前抱头痛哭过。她结婚的话，方晓敏一定是伴娘。

“我没不高兴。”陈莉说。

“那就好。”方晓敏又拿起手机。

陈莉看着她低头刷手机的样子，心里忽然很空。

那天晚上，周斌洗澡的时候，陈莉又拿起了他的手机。

密码没变。她打开微信，点开方晓敏的聊天框。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方晓敏发的：周末有空吗？陪我看个电影吧，那个人放我鸽子了。

周斌回：几点？

方晓敏发了个时间。

周斌回：行。

陈莉把手机放回去。

周斌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问她：“明天周末，有什么安排？”

“没有。”陈莉说，“你呢？”

“加班。”周斌说，“最近项目紧。”

陈莉点点头。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那家电影院。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她站在电影院门口的柱子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三点十五分，方晓敏出现了。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比平时看起来温柔很多。

三点二十分，周斌也出现了。

他们一起走进电影院。方晓敏挽着他的胳膊。

陈莉站在柱子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

她站了很久，久到电影开场，久到下一场电影的人开始入场，久到商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转身走了。

晚上周斌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周斌轻手轻脚地躺下，从背后抱住她。

她闭着眼睛，没动。

第二天早上，她做了早饭。周斌起来的时候，煎蛋和粥已经在桌上了。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周斌坐下，拿起筷子。

“睡不着。”陈莉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周斌吃了两口，抬起头：“怎么了？一直看我。”

“周斌。”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分手吧。”

周斌的筷子停在半空。

陈莉看着他，很平静：“你和晓敏的事，我知道了。”

周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看了你的手机。”陈莉说，“昨天下午，你们去看电影了。”

周斌放下筷子，低下头。

陈莉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她的手很稳，碗放进水池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陈莉。”周斌在后面叫她。

她没回头。

方晓敏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陈莉正在收拾行李。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接。电话响了很久，然后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叠衣服。

门铃响了。

她没去开。

门铃响了一阵，停了。然后她听见方晓敏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陈莉，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我跟你说清楚。”

陈莉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刚叠好的那件白色T恤。那是她去年生日方晓敏送的，她很喜欢，穿了很多次。

门铃又响了。

“陈莉，求你了，开门。”

陈莉走过去，把门打开。

方晓敏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妆也花了。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和昨天在电影院门口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莉。”她伸手想来拉陈莉。

陈莉往后退了一步。

“陈莉，我……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陈莉看着她。

这是她从高中就认识的朋友，十几年的朋友。她们一起笑过，一起哭过，一起度过那么多日子。她以为她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晓敏。”她说，“你走吧。”

“陈莉……”

“走吧。”

方晓敏站在那里，眼泪一直流。陈莉看着她，心里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方晓敏终于转身走了。陈莉关上门，回到卧室，继续收拾行李。

窗外的天很蓝，有鸟在叫。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中的时候，她和方晓敏坐在操场的看台上，一人一根冰棍。方晓敏说，陈莉，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她说，好。

冰棍化了，滴在手上，黏糊糊的。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然后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水，别人喝过就不能再喝了。这个道理，她花了十几年才明白。好在，现在明白还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