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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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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25 15:48: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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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华时常回忆起十二岁那年妈妈被爸爸用笤帚打,自己又被妈妈打了一耳光的那个炎热的夏天。
那天,阳光发了一天威,黄昏时威力大减,梧桐树上开满了紫色的花,在院子里投下一片阴凉。远远地就能闻到梧桐花甜甜地香味,引得一群蜜蜂在嗡嗡地采花蜜。

白月华和双胞胎妹妹白月清,背着书包吱哑一声推开那两扇厚重的木门,一前一后跑进家。小黄狗摇着尾巴跑过来迎接,月华蹲下摸摸小黄狗的毛,月清拽了一下月华乌黑的小辫子:“再说一遍,我和王润打架的事不许和爸妈说。”
“我知道。”月华摔一下头,不满地说:“我不说咱爸也会知道。”

月清瞪了她一眼,露出她的小虎牙:“今天下午爸没上课,杨老师说咱爸到镇政府去了。”
月华和月清外人一看分不出来谁是谁,细看月华温和爱笑脸上有对浅浅的酒窝,月清争强好胜有两颗小虎牙。
月华没再搭理月清,她啍了一声跑到厨房:“妈妈,饿死了。”厨房里烟雾腾腾,月华的妈妈沈兰在呱哒呱哒地拉风箱,红色的火苗窜出灶台口㖭呧着锅沿。她擦了一把被烟熏火燎的双眼:“就是一群饿死鬼。

“妈,我来烧火。”
月华扔下书包蹲下添柴,沈兰起身掀开木锅盖。白色的热气腾地窜出来,她把搅拌好的玉米面下到锅里,用勺子慢慢搅动,一会就开锅了。
屋里像火炉一样热,沈兰上衣都湿透了,她跑出屋说:“月华撤火吧,快出来,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咦,月清呢?”
“我上茅房还不行吗?”月清系着腰带从厕所出来。沈兰瞪她一眼:“你姐回来就干活,你就是懒驴上磨屎尿多。”
“管天管天还管人拉屎放屁了。”月清嘟囔了一声。

月华摆好了桌凳,沈兰等厨房里的烟气消散的功夫去喂猪,她唠唠地叫一声,猪圈里一头快二百斤重的夏洛克猪慢腾腾地爬起来,鼻子里哼啍着靠近食槽。
家里那只黑红毛大公鸡晃着一条长长的花冠尾轻巧飞到槽边想抢食,被夏洛克一嘴顶飞,公鸡不满地咯咯地跳到一边顺势啄了旁边的小黄狗一下,小黄狗“汪汪”地叫了两声逃到了大门口。

这时候大门一响白常新手拿着一本书,一步跨进门。三十九岁的白常新,身材挺拔,头发乌黑地朝后梳着,眼睛细长,鼻梁高挺,脸色却极难看。
他进门来一脚就踢在跳起来迎接他的黄狗身上,小黄狗呜呜地哭着逃了。它不明白为啥公鸡欺负它主人也欺负它。我又没吃你们的粮食,我饿了会跑到外面寻吃的,可我给你们看家守院我对你们是忠诚的呀。
白常新当然听不懂狗的委屈和表白。他进门就急急地脱了那件已经洗薄了发黄的白衬衣,嘴里叫着:“月华,快来帮我看看。我脊梁上长个疮,怎么这么痒啊?“

他放下书,一屁股坐在月华刚摆好的凳子上。脱了衬衣手朝后挠着脊梁,嘴里咝咝地吸着气。
月华转到爸爸的身后,她看见爸爸后腰上一个大脓包,脓包上结了一层薄痂,周围的皮很薄似要淌出水来,她惊呼,“爸,化脓了,快让王大夫给看看吧。”

“看什么医生?我只是被虫子咬了一口挠破了没管它。怎么会化脓了?”
白常新嘴里嘟囔的,鼻子里吸着气。手却不能挠也不能挖,干着急。他瞪了一眼沈兰:“傻站着干什么?吃饭。”
沈兰看他脸色不好,没说话,她把饭摆上桌。桌子上有玉米糊糊,玉米煎饼,几棵剥好的大葱,还有咸菜疙瘩,一家人围坐下来吃饭,月清嘟囔了一句:“又是黄煎饼黄糊糊。”

白常新瞪她一眼,喝道:“不吃,滚出去。”谁都不敢再说话,闷闷地吃饭。
白常新喝一口糊糊,拿起个煎饼刚咬了一口,突然惨叫一声扔掉煎饼,身体腾地站起来,那只黑红公鸡从他旁边嘎嘎叫着逃走了。月华发现爸爸后腰上淌了一溜鲜红的血,她愣住了。
月清大叫:“公鸡,公鸡啄了爸爸的疮。”

白常新一把抓起竖在梧桐树上的竹扫帚,去扑打那只做了坏事的大红冠公鸡,那只鸡,似乎知道自己犯了错,嘎嘎的往院墙边飞。白常新一扫帚扑过去,公鸡㖬地一声飞上了墙头,站在墙头嘎嘎叫了几声飞跑了。
白常新拿着扫帚在院子里转圈。小黄狗不明所以地朝他叫了一声,被他追到狗窝里趴着不敢动。他后背上的血还在淌。
沈兰回屋撕了一块布条走到他身边说,“和只鸡生啥气。”

白常新怒视着她咬牙切齿地说:“不是让你把鸡拦起来吗!连只鸡你都拦不住,你还能做什么?”一扫帚拍在沈兰的背上。沈兰惨叫一声蹲下身,又惊又怒地瞪着丈夫,眼泪唰地一下流下来。
月清惊叫一声一把夺下父亲手中的扫帚扔得远远的。月华则像傻了一样捂着嘴巴不敢出声。
白常新一跺脚披上衬衣出了门,沈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又赶紧用双手捂住了嘴巴,她怕被邻居听到。
月华跑到妈妈身后,看见妈妈后背上那层褪了色的薄薄的布衫已经稀巴烂,几条长长血痕流出了血,她吸了一口冷气。
月清说:“妈,你快脱下衣服,我帮你去拿紫药水。”她跑到门口又被妈妈喊回来:“回来,不许去,让我死了算了。”她捂嘴低泣。月清顿了一下,还是跑出了门。

月华跑进屋撕下一块破布条,她在妈妈背上擦着血,自己却哭了,她不明白,爸爸这是怎么了。爸爸的脾气有时候在家里虽然暴躁,可他在学校里讲起课来是多么温和,她最喜欢听爸爸讲课。
可是爸爸为啥打妈妈,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打了。他们几乎天天吵,妈妈每次说家里又没啥了,爸爸就会发脾气,两个人几乎三天两头地吵,每次吵着吵着爸爸就动手,大哥月吉和二哥月祥在家时他们会拉架,现在他俩去镇中学住校了,他们每次吵架月华总是吓得躲在屋里,月清却敢去拉架,每次连她也挨了打,她也敢在下次还去拉架。

月华就这一点佩服妹妹。虽然她考试考不过月华。今天又和班上的那个王润的瘦子打架,把人家衣服纽扣撕碎了两个,只是因为人家男生超出了桌子上的界线。在月华看来那就是她在欺负人家。听说那个王润是城里人,母亲离婚他暂住在姥姥家。
父亲在学校里教书,她们双胞胎姐妹像公主一样,没人敢欺负她们,反倒是月清看那个男生不顺眼就要收拾他们一顿。学生们暗地里叫月清是南霸天。

而月华和月清性格则完全相反,她温柔爱笑,吃点亏也无所谓。月清在学校里强势,在家里也不让姐姐,她总说月华只比她早出生几分钟,凭什么叫她姐姐?她总是啥事都跟姐姐争,有时侯家里逢年过节吃顿肉,月清总会把月华那份抢去自己吃,而月华自觉是姐姐总让着她。
月清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她把月华拔拉到一边,用棉签沾药为妈妈擦背,边擦边问:“妈,是我姥爷跑台湾去了吗?”
沈兰嗖地回过了头:“谁说的?”

“爸爸和王大夫说的,我偷听到的,爸爸说他今天到镇革委会人家通知他入党申请没通过,民办教师也转不了正。”
沈兰似乎忘了背上的疼,脸上泪都花了脸,她喃喃地说:“那年我比你们还小,你姥爷就被拉去当壮丁,我从此就没有见过他,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可能还活着,咋会跑台湾去了?”

月华说:“我们老师说跑台湾去的都是特务。”沈兰一巴掌抽在月华脸上:“不许胡说,你姥爷怎么会是特务?”
月华捂着火辣辣的脸,委屈的眼泪含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明白妈妈为啥打她,是老师说的,又不是她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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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5 15:49:25 | 显示全部楼层

夜晚已退去了白天的暑热,有了一丝凉意。但是屋里还是有点闷热,沈兰用一把芭蕉扇轻轻地忽扇着翁翁叫的蚊子侧身躺床上,她背上还是火辣辣的疼,月清又给妈妈擦了一遍药说:“妈,王大夫说一天要多擦几遍,现在热容易淌汗怕化脓。”
她又小声说:“我说妈妈是被蜈蚣咬了,爸爸的背可能就是被蜈蚣咬的。”

沈兰忍着疼没说话,月光下,她瞅着床头雕刻的花纹,这张床是全家最贵重东西,是她的陪嫁,是娘卖了一个手镯给她置办的。
一张红色雕花大床和两个能藏两个孩子的大红柜子,一张雕花的八仙桌。是当时黑檀村最贵的嫁妆,曾惹了全村多少姑娘们羡慕,可白家又是全村最穷的人家。

当时这几件家具白家根本就没地方放,他们全家七口人住在两间茅棚里,挤得像狗窝,只能分家,白家只分给了他们两双筷子两只碗,其中一只还豁了口。
沈兰每次挨打都会哭诉着拿这事揭白常新的短。白常新都会闭嘴,还不是因为自己穷才娶了个文盲老婆。
其实她有什么啊?她父亲几十年下落不明,她母亲带着弟弟改嫁到梨沟村,她被父亲救过命的兄弟也是她同姓干爹收养,那时干爹结婚很多年没生孩子。后来却生了两个结实的皮小子,干爹说都是小兰带来的福。

白常新那时是村里唯一有文化的人,他当上代课老师后,当时的村支书把自己的三个孩子交给他说,我的孩子就交给你了。并很快分给他五间房屋宅基地,当时全村二百多户每户都是三间屋,只有他和支书家是五间。
白常新和沈兰结婚后,曾有半年多时间是宅基地上搭棚子住的。是东拼西凑借钱才盖了三间房,五年以后还完了以前的债又借钱盖了东边两间房垒了院墙,才像一个真正的家。家里的每一砖每一瓦都渗透了沈兰的汗水。

白常新除了每年队里的补贴工分,每月会发五块钱,他拿回家四块,一块给父母妹妹用,沈兰就靠这四块钱,靠那块自留地,靠自己每年养一头猪,几只下蛋鸡,养大了四个孩子,她对这个家,不比白常新付出的少,为啥他想打就打她,每次挨了打沈兰都会委屈好几天,可她看看自己在全村数一数二的家,还有四个学习不错的孩子,很快会安慰自己,会熬出头的,等有一天孩子们成人了,会好起来的。
要知道,村里没有一个家庭所有孩子都上学,只能其中一两个上,只有他们家。

平时她对自己的孩子像母鸡护小鸡一样保护着他们,可是今天她却打了最乖最听话的月华,她后悔不已。
她想起还有很多活要干,她坚持爬起来,快立秋了,要给孩子们缝衣服了,孩子们蹭蹭长个,虽然大的穿破的衣服小的穿,可老大要缝条新裤子了毕竟都上初三了。两个闺女的裤子都吊在小腿上了,要接长一些。

沈兰忍着背疼走到西屋里间,这是两个闺女的房间,她轻轻推开门,屋里传出轻微的鼾声,她摸摸月华的脸,别人分不清这对双胞胎,只有她知道,她们姐妹俩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当初怀她们的时候,受了多大的罪呀,当王大夫告诉她怀的是双胞胎时,她是何等惊讶,他们已经有两个可爱的儿子了,她多么想要一个闺女,老天如了她的愿,送给她们一对漂亮的闺女,村里谁人不夸?白常新当时还皱着眉说一下来两个怎么养活?都是黄嘴雀儿都向他要吃的。
拿着她们裤子出来,回到床上,顺手拿出床尾的针线盒。

她点亮煤油灯开始缝起来,平时她是极少点灯的,一个鸡蛋也就换两瓶煤油,太贵了。
夜渐渐深了,白常新还没有回来,他一定又到王大夫家喝酒了,她知道丈夫就和王大夫聊得来。以前丈夫还和她聊一些她听不懂的话,什么国家大事,镇上的事,她不懂也不识字,只上了几天扫盲班,认识了丈夫的名和自己的名字,只为了队里分粮的时候能认得。
白天她要跟队里上工挣工分,回家要伺候孩子和牲畜,晚上躺下累的动都不想动,她总在丈夫的说话中睡去,她也不时听到丈夫的叹息声,可那些事离她太远,与她有什么系?

沈兰听到小黄狗撒娇的叫声,从狗叫声里她知道丈夫回来了,她噗叽一声吹灭了灯,把针线盒和衣服放回床尾,躺下,背上传来的疼让她在心里又骂了丈夫一声天杀的。
不一会大门吱扭一声响,传来关大门声,重重的脚步声,很大的咳嗽声,一会又传来哗啦啦的呲尿声,压水井哗哗地出水声,扑扑棱棱的洗澡声。很久,很久,沈兰闭着眼睛似乎也看到了丈夫抬头看天的神情。

她常常不明白,丈夫为啥总是抬头看天,在自留地里干会活会抬头看天,晚上会一个人站院子里抬头看天,天有什么可看的?看天能看出钱来?还是能看出粮食来?
她对孩子们说过,你爸是个怪人,都是读书读怪了。月吉曾他打趣的说,妈,那你不怕我们会读书都怪了吗?
沈兰总会一摇头,你们不会,你们生在新社会,你爸是旧社会出来的人。
白常新总是对她的话嗤之以鼻,越来越懒得和他解释。

门被推开了,又关上了。沈兰闻到一阵很浓的酒味,她没动。
白常新躺在她旁边好大一会,一只手轻轻摸上了沈兰的脊梁,沈兰轻微的抽搐了一下,身体变得僵硬。他又把手摸到了她的前胸,她还是蜷着身子。

突然之间丈夫的身体就压上来,两个人在搏斗僵持中,白常新成功地随了愿,呼呼地喘着粗气。用手摸了下后背的伤,吸了口气。
沈兰牙缝里透出丝丝气息,感到脊背撕裂似的疼,她只能侧身蜷缩在床边低声抽泣。不一会,就传来丈夫打雷一样的鼻声。
院子里传来那只大公鸡的打鸣声,沈兰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逃回家的,那只可恶的鸡,总是跳出鸡栏不会下蛋,只会打鸣,等我有一天宰了你。
背疼得她没有了一点儿睡意,她知道白长新现在打雷都不会轰醒他。她又点上灯把闺女的裤子补好,又放回她们房间,才在公鸡第二次打鸣中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躺下。

好像只是闭了闭眼,又忽然醒了,天光大亮,要做早饭了,她䐐一眼死睡的丈夫叹了一口气,揉一揉酸涩的双眼下了床,今天周末了,两个饿死鬼儿子要回来了,要把玉米面泡上,中午下工回来烙煎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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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5 15:50:48 | 显示全部楼层

周六下午下课铃一响,初一班教室里一片混乱,白月祥胡乱地把书本铅笔盒塞包书里,像鸟出笼一样飞出了教室,终于放暑假了。
他跑到学校大门外的树林里等哥哥月吉,他总是比哥哥早出来,他在树下转两圈哥哥就来了。
月吉看见弟弟说:“终于毕业了。”
“哥,你能考上高中吗?”
“不知道,要等一个星期后看结果。”
“那我们放假后做什么?”

“还不是跟着大伯家的月福哥放羊吗,那年暑假不是这样。”
“真羡慕月福和月贵哥他们不用上学。”月祥叹了口气。
月祥长的敦实一些,而月吉则身材修长,越来越像父亲。
兄弟俩从镇上往家走,黑檀村距离镇上三公里路程,一条土路连接着,爬向那个陡坡,太阳像火炉一样炙烤着大地,兄弟俩前胸后背都湿了。
终于看到了村头那棵黑檀树,俩人飞跑到树下,一大片阴凉罩住了他们,月祥背着书包双手攀住粗壮凸起的树杆几步爬上宽大的枝桠坐下喘息,月吉则坐在树根上乘凉。

突然月祥头上扑地一声响,他捂住头惊讶地往树上看,“哈哈哈,你们放学了吧。”是大伯家的月富哥,正坐在树上啃苹果,刚才就是他用苹果核打他头。
“接着。”一个苹果扔下来,月祥稳稳的接住了。
“月吉接着。”又一个苹果扔下来,砸在月吉胳膊上,月吉接住扶了下胳膊,咔哧一声咬了一口又脆又甜。
“大哥,哪来的苹果?”月祥问。
“问那么多干嘛?吃。”
“肯定是大哥到果园偷的。”月祥笑笑说。

“吃还堵不住你的嘴。”树顶上又传来一个声音,原来二哥月贵在更高的树枝上坐着,也在啃苹果。“是大哥特地给你们留的。”他嘴里嚼着嘟囔着。
月吉也爬上来在另一个枝桠上坐下,八条光腿在枝桠间晃荡着,黙绿稠密的叶子遮挡着他们,月吉说,我们像是电影中孙悟空正在偷吃人参果,兄弟四个哈哈大笑。那是他们最喜欢看的电影。
月富又把一个果核准确地打在树下不远处准备偷吃玉米棒的一只羊头上。他曾曾溜下树,和月吉挤一起问,“这就毕业了,有什么打算?”
“嗯,毕业了,回家挣工分呗。”月吉问,”大伯身体好些了?”
“还那样。”月富折了一根树枝在手里不停折成小段,枝头流出淡红的汁液。村里的老人说过,这棵树是个女人变的折枝会流血。有些爱美的女孩会把汁液涂在指甲上粉粉嫩嫩嫩的,特别好看。

月吉发现大哥精瘦幽黑的脸上眉头皱起来拧成一个川字。虽然双眼放光,但看起来像个小老头。他只比自己大一岁。
月祥安慰大哥:“没事,大伯会好起来的。”
“但愿吧,走了,该回家吃午饭了。”
月富跳下树:“月贵,撵羊群回队里。”
黑檀村一半是王姓,以村长为代表。还有几户杂姓,都是后来搬来的。另一半是白家分成三支,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有红白喜事也都走动。他们这支就是月富的父亲白常礼和月吉的父亲白常新兄弟俩。

月富和月贵一同到家,哑女月冷看见哥哥回来了,哇哇叫着从灶台边起来,用水瓢从水缸里舀出了水倒在一只豁了边的水盆里。月富从兜里拿出几只苹果塞给哑女,哑女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齿笑着收起苹果,还朝大哥伸了伸大拇指。
兄弟俩胡乱洗了洗脸坐下吃饭。哑女舀了一碗玉米粥拿半个玉米饼端到东屋。
白常礼胡子拉碴地躺在炕上,只穿一条破短裤,胸部肋骨突起,胳膊腿像干柴棒一样。哑女过来扶他吃饭。他费力地坐起来。
月贵四下瞅瞅,“咱妈呢?队里都放工了呀。”哑女打着手势,月贵明白娘没回来。这大中午的会上哪?
大门一响白氏踏进门。白氏手里提着两纸包草药,白氏放下药包舀水洗脸,她洗后的脸挂着水珠,皮肤白里透红,她用湿手抹了把黑黑的头发,抚了抚脑后的发髻。一双丹凤眼瞅向丈夫和孩子们,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白常礼咳嗽一声低吼道,“谁要你又去抓药的,净浪费钱,一点用也没有。”
月富不满地说道:“我妈大热天地去给你抓药,你还发脾气。”
“吃了多少药有啥用?”
白常礼剧烈的咳嗽着,胸部一起一伏,突然间,一口鲜红的血吐在炕上。哑女哇哇大叫着去给他捶背。又跑开用刀割了半个苹果递给父亲,白常礼推开她,费力喘息着。

白氏默默地用破布擦拭着炕上的血,兄弟两个都搁下碗吃不下去了。
月富起身跑出了门,他直奔王大夫家走去。
父亲窝在炕上三四年了,身体越来越瘦,一年不如一年。
王大夫一家人正在吃饭,月富急急地说,“王叔叔,我爸又吐血了。”
王大夫拉出一条板凳,让他坐下说,“你父亲的病就那样了,挂针都不中用了。”
“那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月富搓着手眉毛又拧成了川字。
“回家等着吧,让你爸多吃点好吃的。”

月富走出王大夫家,一拳头打在路边的杨树上,树上吱吱叫的知了扑棱棱的飞走了,嗞了他一身尿。
这时候,他看见了正往学校走的二叔,他停下来等候。白常新走近了说:“月富,咋大热天的站这里,有事?”
“我爸又吐血了。”月富哇的一声哭出来。“二叔,我害怕。”
白常新拍拍侄子的肩,表情凝重,“现在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一定要挺住不能垮了,我下午开完会过去看你爸。”
白常新从兜里摸出了一块钱:“给你爸买点好吃的。”
月富不要,“弟弟妹妹都上学,还有爷爷奶奶都要你照顾。”

白常新把钱掖在他的兜里,快步向学校走去。开完会要找同事借一块钱给父母了,没有这块钱父母盐都吃不上。
月富看着叔叔走远了,他拿出那一块钱跑到门市部,买了两包桃酥,一包红糖跑回家,冲了一碗红糖水,端到父亲身边,“爸,喝点糖水。”
“哪来的红糖?”
“你别管那么多。”
“你不说我就不喝。”
“是叔叔给的,他说晚上来看你。”

白常礼叹了口气,“你叔也不容易,自己一大家子还要养你爷爷奶奶,我这当哥的还牵累他,不要去麻烦你二叔。”
月富点头,给父亲喂了一碗红糖水,又沾着糖水喂了两块桃酥,他觉得自己的心舒展了些。
哑女站在一边看着也笑了。
“爸,我去放羊了。”
“你弟已经去了。你妈也去上工了。”

白常礼拉儿子坐炕沿上,他脸色好看了点,“月富,我身体好不了了,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不要害怕,人终归是要死的。”
“爸,你说这个干嘛?”月富站起身。
白常礼拍拍炕说:“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你妈是女人不顶事。”
“爸,别说了,你会好起来的。”月富起身往外走,眼泪已流出来了。身后传来父亲微弱的声音,走吧走吧,好好放羊挣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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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3-25 15:51:53 | 显示全部楼层

4.白月吉复读

一个星期以后,白月吉到学校看考试成绩。学校的大门外已经聚集了很多学生和家长,远远的就看到一张大红纸贴在墙上。
月吉心里忐忑,他对自己的考试很没有把握,他挤到人群中找自己的名字,大红喜报上用毛笔字端端正正地写着一排排的人名,月吉找了三遍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他低下头,默默的退出了人群。

他走到学校对面的小树林,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天空发呆。不一会他听到有同学叫他。是班里的同学唐飞和张峰。
唐飞说,我们没考上早就是定局,你是我们班学习最好的,咋也没考上。”
张峰说,我们班全军覆没呀。
月吉问,“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唐飞说,“最好找个工作。”

张峰说,“你们家在镇上条件好一点,我要回家种地了。”
月吉苦笑一下,“我和你一样。只有种地一条路。”
告别了同学,月吉无精打采的回到家,正在劈柴的白常新看见儿子低着头耷拉脑袋,他什么都明白了。扔了砍柴的斧头,拍拍手,出了家门。
他习惯地走到了学校才想起来已经放假。他在校门口来回走了几次,决定到镇上一趟。
白常新走到镇中学门口,还有零星的几个学生在,他在大红喜报前详细的看了两遍,真的没有找到儿子的名字,他看看那一排排中榜的名字,突然萌生了一个主意,他问身边的一个学生,知不知道你们校长在不在学校?
那学生说,我刚才看见校长骑自行车进去了。

白常新道了谢,就从旁边的一个小门进去了。他对学校有一种亲切的熟悉感,虽然他毕业二十多年了,学校也有了很大的变化,但他很快找到了校长办公室,办公室里敞着门,里边没有人。他一间间地找,见一个办公室里有人低头在忙,他礼貌的问,请问你们的校长在哪里?
那人抬起头突然大叫一声,“白常新,怎么会是你?”
白常新一愣也认出了对方,他叫道,“乔庚,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市里吗?”
乔庚急切地走过来,热情的和白常新握手,“我从市里调这里当孩子王了。”

两个老同学热情的握着手,互相问候。原来乔庚老家也是向阳镇人,父亲当兵复员在城里上班,他毕业后在市里的一个机关工作,老婆做生意,两个人生活不到一起离了。感情受挫,他又不喜欢机关里的勾心斗角就领着十二岁的闺女乔星回来当了老师。
两个人喝着茶聊了半天,才聊到白常新来学校的原因,白常新说,我想找你们校长,让孩子再复读一年。
乔庚赞同的说,“让孩子读书是对的我支持你。”
他神秘的说,听说了吗?很快要恢复高考了。

白常新也说,我在报纸上也看了有这方面的消息,只是不敢确定。
乔庚说,不管怎么说,只有让孩子上学才有希望。你还是很有长远眼光的。
白常新很无奈地说,“我只是不甘心让孩子下来种一辈子地。”
乔庚说,农村孩子不就是上学和当兵这两条路吗?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说,校长午休也该起来了,走,我领你去。

校长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喝茶。乔庚进去做了介绍,这是杨校长,这是我同学白常新。白常新主动伸出了双手。
那校长握一下手打量了一眼白常新,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白常新恭敬地说,“我在黑檀村任代课教师。”那杨校长脸上有了笑容,我们是同行呀。听说你们村有一棵千年的古树会淌血是真的假的?
白常新笑笑说,是有一棵古树叫黑檀树,听说有上千年了,它的树枝折断了,会淌一种红色的汁液。
校长哦了一声,真有这种事情。

白常新脑袋转的快,欢迎杨校长到我们村去考察一下这棵古树。
杨校长说,“考察谈不上,我只是喜欢古老的东西,一直想去看,没挪出时间来。”
乔庚趁机附和道,“可以啊,校长,正好放假,我们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去看看吧,我也跟你们沾光。”
校长想了想说,“我一直想去看看那棵树,不过今天不行,明天还有个会,那就定在后天吧,你们看怎么样?”
白常新说,“欢迎欢迎,我一定备下薄酒在家等你们。”

校长哈哈笑道,“酒就不用了,喝杯茶就行,那就打扰了。”
告辞了校长,白常新和乔庚一击掌,“谢谢老同学。”
乔庚说,“也是机缘巧合。”
白常新,“后天我一定在家等你们的来,还有,把闺女也带来,让孩子们认识认识。”
陈庚说,“一定来,不过校长还真喜欢喝两杯。”
白常新满口答应没问题。两人分手告别。

白常新一路走回家,满脑袋都是儿子可以上学的兴奋。直到进村远远地看到自家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他才想起来拿什么请客?
家里一无所有,而且他那天把沈兰打了,沈兰正和他闹着别扭。
他皱着眉跨进了大门,突然看到了那只昂首挺胸的大公鸡,心里立刻有了主意。他摸摸腰上那个疤,嘴里哼一声,再让你多活一会。
晚饭的时候,白常新说,“为了让月吉复读,后天我要请月吉学校的校长和乔老师来吃饭,把那只大公鸡杀了,炒几个菜,我再去买几瓶酒来。”
他主要是说给沈兰听,因为他俩还别扭着。果然沈兰说,“那只大公鸡我准备卖了,给孩子们添衣服的。”
白常新一瞪眼,“是孩子们的学业重要还是衣服重要。就这么定了。”
沈兰没有多问,她知道这个家丈夫说了算,既然是请客,那就说明孩子还有希望上学,能让孩子重新上学,做什么她都没有意见,她只是不满意丈夫的霸道。

晚上临睡前,白常新提醒说,要把那只鸡早捆好,防止白天拿不到它。
沈兰去鸡窝摸出了那只大公鸡,好重呀足有六七斤,她抚摸着它光滑的羽毛,大公鸡没有了白天的威风,咕咕地低叫着。任人宰割的样子。
沈兰很是心痛,毕竟养了快两年了,都养出感情来了,去年春节就想卖了它,让它跑了,也是没舍得卖,但它到底逃脱不了自己的命运。谁让你叼自己家的主人的?

月吉出来,“妈,我来帮你。”
白月吉心里是高兴的,复读,他想都没想过,爸爸是怎么想起来的。他从小崇拜爸爸,对他的话言听计从。只是突然觉得肩上的责任重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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