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一样

文烛小姐

（1）：那你能不能，也带上我，去美利坚？

1997年7月1日，凌晨，零点。

鲁城，鲁西村。
今天是香港回归的日子。
整个鲁西村的人，都跑到村长家里，凑在他家那台，黄河牌黑白小电视面前，收看香港回归的时代壮举。
只有一个清瘦高挑的少年，坐在村口的大榕树下，唉声叹气。
他叫冯凯，今年十七岁了。
补习三年，也没考上高中。

今年是他考得最好的一次，距离录取线，还是差了三分。他无脸见人，觉得自己很失败。
其实，他心里隐隐觉得，读书这条路，可能并不适合他。
只是，他家里还有一个得了小儿麻痹的，跛子哥哥。
如果他不好好读书，他的家人就没办法，在鲁西村里，抬起头做人。换句话说，他是全家唯一的希望。
他怕父母失望，不敢告诉他们，自己真实的想法。

他想赚钱。当他看到，跟他同年纪的人，跟着工头，去工地扬沙子，都挣了不少钱。
他便分外眼红。
他也能做到的，虽然他体力不好。但是，他去工地刷漆，还是能做到的。
只可惜，父母，想要他继续读书。
“唉！”

想到这里，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冯凯，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叹什么气呢？”
冯凯转过头，看到一个熟悉又美丽的面孔。
“林姿，你怎么来这了。你不应该，为你爷爷守灵吗？”
林姿扯下头上的白色孝带：“守什么灵？我跟那老头，根本就没见过，好吗？再说了，我妈二十年前，就跟我爸离婚了！现在林家人死皮赖脸，打电话要我妈回来，就是要她出钱！早知道这样，我一定拦着她，不让她回来！”
“算了，你别说这种话。那好歹，是你爷爷。”
“我没有爷爷，我也不认林家人。我爸妈当年离婚，就是因为，我爷爷偷偷拜托县里的医生，查了我的性别。他们要把我打掉，我妈执意要生下我，两边闹翻了天，这才离婚的。”

冯凯在一旁听着，有点心疼她。
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叹了一口气。
“你叹什么气呀！”林姿有点无语，“我都还没叹气呢。”
“我……”冯凯不想惹她生气，慌忙解释，“我是为我自己发愁呢。”
“你愁什么？”
“我想赚钱。我父母，要我读书。”
“那你成绩怎么样吗？”
“中考三年，没考上。”

“那还读什么书啊？那不是浪费钱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想去工地赚钱。”
林姿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你长得这么好看，去工地，可惜了。”
冯凯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有人夸他长得好看。
“我好看吗？”

“好看！你平头正脸的，怎么不好看？你比我在唐人街看到的华人，都好看。”
“唐人街？那是什么地方？”
“美利坚的唐人街，你都不知道！很有名的！这次老头子的葬礼结束，我跟我妈妈，也要移民了。我们要去唐人街，开店。”
美利坚，移民，唐人街。
这些陌生的词汇，是冯凯在十七岁的那个夜晚，生平第一次听说。
他不知道，他的命运，也会因此，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冯凯看着林姿，眼神发亮：
“开什么店？赚钱吗？”
“美甲店，可赚钱了。”

林姿伸出手，一排指甲上，全部都是五颜六色，亮晶晶的贴片。
冯凯看了，又叹了一口气。
“这是你们女人的生意，我做不来。”
“你可以去中餐厅做服务员啊！一个月两千美金，兑成人民币，就是两万块。中餐厅包吃包住，你自己平时，就买一些生活用品，三百美金就够了。两千减去三百，还剩一千七，也就是一万七千人民币。你觉得，这份工作，怎么样？”
冯凯不敢置信：“真的假的？当一个餐厅服务员，就能赚两万块？”
林溪看着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说：“真的，我骗你做什么。”
冯凯有些动心，鬼使神差道：“那你能不能，也带上我，去美利坚？”

文烛小姐

（2）：这里是美利坚，没人管你

1998年8月1日，凌晨一点。

一个远洋电话打过来，说是找她。
林姿坐在唐人街的店里，翘着二郎腿，一边给客人做美甲，一边让店里的打工小妹，帮她拿着电话。
她毫不客气，喊了一声：“喂，什么事？”
电话那边，久久没人出声。
林姿不耐烦了：“跨国电话很贵的，快说话！”
“是我，冯凯。”

林姿想起了一年前，在鲁西村的那个男孩。
他答应了和自己，一起出国。可是，家里不允许，临走前，他又变卦了。
林姿语气一冷：“哦，是你啊，找我什么事？”
“我想问你，那个中餐厅服务员的工作，还是两千美金吗？”
“是，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要这份工作。”
“算了吧。你还是，在鲁西待着吧。”

“我中考落榜了。家里决定，不供我读书了，让我回家种地。”
电话那头说完，吸了一下鼻子，有些伤感，又有些释怀。
林姿听到这里，想了一下：“我给你一个地址。如果你能来，你找我。如果你来不了，我就当你，没打过这通电话。”
“好，你说。”
“美丽国，纽市，唐人街，103号。”
说完，林姿挂了电话。
一个月后，一个晒得黝黑的小伙子，出现在林姿的店里。
他背着书包，走了进去。

打工小妹正在扫地，看到一个流浪汉模样的年轻人，问：“你找谁？”
“我找林姿，我叫冯凯。”
林姿听到熟悉的声音，放下美甲贴，抬头一看，来人果然是冯凯。
不过，不知怎么搞的，他晒得比墨西哥人还黑。
林姿走过去，递给他一罐可乐：“你怎么搞的？这么黑？”
“我坐船过来的。我没钱，就在船上擦地洗碗，打扫卫生，抵了船票。晒了一个三伏天，就黑了。”
“你小子，有志气。”
林姿夸了他一句，拉着他的手，就往唐人街最大的一家中餐厅走去。
“K叔，在吗？我帮你找了个服务生，你要不要？”
K叔嘴里叼着一根烟，正在颠勺。

很快，一份热腾腾的鱼香素丝出锅。
店里的服务生看了冯凯一眼，动作麻利，打包好盒饭，准备外送。
K叔走出来，对林姿说：“现在是暑假，全是大学生兼职的。我不需要服务生，我需要一个帮厨。小子，会打下手吗？”
“我会！”
冯凯没有犹豫，答应了下来。
“好，那你就留在我这里。月薪两千，包吃包住，同不同意？”
“同意！林姿姐都跟我说了。”

林姿瞪了他一眼，小声说：“那是服务生的价格。帮厨比服务生累多了，得加钱。”
冯凯笑道：“没关系，我先做着。等这帮暑假工走了，我再跟老板讲价。”
K叔见两人窃窃私语，笑道：“我店里，还有一条规矩。不准在我的店里，谈恋爱。能做到吗？”
冯凯一脸认真：“为什么？”
K叔笑道：“我一个老单身狗，心眼小，见不得别人幸福。”
林姿笑了笑，对冯凯说：“K叔跟你开玩笑呢！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想谈就谈。这里是美利坚，没人管你。”
林姿说完，冯凯的脸，瞬间红了。
只不过，他晒黑了，看不出来。
但他自己知道，他的脸，火辣辣的，像吞了辣椒一样。

文烛小姐

（3）：夜深人静的时候，抱紧自己的爱人

1999年，9月1日，凌晨两点。

冯凯忙完一天的活，在中餐店里休息。
家里打来电话：“小凯，你赚的钱，寄回家里，我们给你哥，做了手术。他现在，看起来，比以前，好多了。今年，还有媒婆，上门提亲了。”
“真得吗？太好了。”
冯凯的哥哥，比他大五岁。
在鲁西村，二十五岁结婚，已经不算早了。
“不过，他们要十万块的彩礼。”
“多少？”
“十万块。”
冯凯开始计算，十万块，就是一万美金。

他在这里，不吃不喝，打工五个月，才能赚到。
冯凯犹豫了一番：“你跟他们商量一下，不能少一点吗？”
“他们不肯。他们说，怕你哥的病，遗传给孩子，将来拿钱，给孩子治病。”
冯凯翻了个白眼：“要钱还这么多借口？”
“小凯，我知道，这不是个小数目。可是，这是唯一一个，肯嫁给你哥的女人。你可能不知道，自从村里知道，你出国打工，挣了钱。很多女孩子，心野了，都想外出挣钱。我怕你哥，要是不娶她，就没机会了。”
“好，我想办法。”
“你可得快点。好女三家求。”
“我知道了。”
冯凯挂上电话，有些烦躁。

他翻了翻自己的钱包，只剩下，一千美金。
要不，明天，去找林姿，借钱吧。
想到这里，他翻了一个身，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感觉，有一股浓郁的呛鼻的烟味，扑面而来。
冯凯一骨碌爬起来，推开窗户，往下一看。
中餐厅着火了。
门也打不开。

他站在二楼呼喊：“着火了，快救火啊！”
林姿站在一楼，听到冯凯的声音，喜极而泣。
“冯凯，你还活着吗？”
“我没事！你快打119！”
“这里没有119！消防队过来，还得半个小时！你赶紧下来！”
“我怎么下来？？”
“你等着，我去给你拿梯子。”

林姿说完，去隔壁店里，借了一把铁梯子过来。
她把梯子搭在二楼窗户。
冯凯踩着被火焰炙烤过的梯子，从二楼，手脚并用，爬了几格，然后跳了下去。
他刚一落地，林姿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他。
“你吓死我了，冯凯！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原谅自己，四个字，被林姿吞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番话，“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冯凯抱着她，笑道：“你就跟他们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出事，与你无关。”
林姿用拳头，砸了砸他滚烫的胸口。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跟我贫嘴！”
“那都是K叔教我的。”
“哦，他还教你什么了？”
“没什么。”

他突然想起，K叔对着月亮，独自喝酒的时候，经常说的一句话。
“夜深人静的时候，抱紧自己的爱人。”
想到这里，冯凯用双手，把林姿箍在怀里，久久不肯松开。
二十分钟后，纽市的消防队过来，开始灭火。
灭火之后，他们勘察失火原因。
中餐厅里，天然气灶泄漏，外加线路老化，引起失火。
消防队长把K叔叫过来，跟他说清楚，他是店主，他要负责火灾损失，让他联系保险公司，准备理赔。
消防队走后，K叔看到烧成废墟的中餐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了出来：“我存在店里的美金啊，全都烧完了！老天爷啊，我这前半辈子，不是白干了吗！？”

文烛小姐

（4）：又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女人

2000年，10月1日，凌晨三点。

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华人相聚在魔蝶酒吧，庆祝祖国母亲五十一周年华诞。
自从去年中餐厅失火之后，冯凯就离开了唐人街，在市中心，找了一份新工作。
他在一家新开的华人酒吧，做夜间保安。
这份新工作，工作时间晚上零点到六点，薪资高，但是不提供住宿与餐食。
他赚的钱，一部分交房租，一部分向林姿还钱，还有一部分，存到了汇丰银行。
他不会犯K叔的错误，把钱留在身边。
K叔说，他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
但冯凯不一样，他相信人。

而这份相信人的底气，是林姿给予他的。
去年，弟弟结婚的彩礼，整整一万美金，都是林姿借给他的。
为了还清，这份恩情，冯凯每天晚上兢兢业业，在魔蝶酒吧，做了一年的夜间保安。
千禧年的跨年夜，林姿约他去时代广场，一起倒计时跨年，他都没去。
不过，跨年夜烟花绽放的那个瞬间，他想起了K叔临走前，对他说的话。
“小凯，钱是赚不完的。终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得到的，等于你失去的。而你失去的，再也追不回来了。”
K叔的话，回荡在冯凯耳边。

他来美利坚三年了，生平第一次，有了为自己而活的念头。
他要攒够十万美金。
然后，他就带着林姿一起回国，去她心心念念的花城生活。
冯凯正在畅想生活，领班喊了他一声：“冯凯，有一位女客人耍酒疯，去送一下。”
“好！”
冯凯条件反射一般，应了一声，随即换上职业微笑，走了出去。
“女士，您的出租车到了，我扶您上车。”
冯凯让司机打开车门，扶着客人，准备送她上车。
“小哥哥，你长得真帅，让我亲一口。”

女客揽住冯凯的腰，就不撒手，冯凯无语到了极点。
客人不上车，靠在冯凯的胸口，说道：“你说话的声音真好听，比我那个死鬼老公，讲话好听多了。”
冯凯心中不悦，面上却没太多表情，只是以专业的服务精神，对客人道：“请您上车。”
“我不上车！你长得这么好看，我要你，做我的男朋友，气死我那个，爱四处撩骚的老公！”
唉，又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女人。
想到这里，冯凯语气平淡：“谢谢您的夸奖，但我有喜欢的人了。”
女客人摇了摇头，笑道：“这里是美利坚，人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你也可以，换一个人喜欢，比如我。”
“无论在哪里，我爱一个人，一生一世，永远不会变的。”
“那就让我亲一口，沾一沾好男人的运气。”

女客人死缠烂打，高低在冯凯下巴亲了一口，方才作罢。
亲完，她又拿出一百美金，塞进冯凯的领口。
然后，她心满意足地上了车，还朝他挥了挥手。
冯凯强忍心中恶心，朝客人鞠了一躬：“祝您一路顺风。”
三秒之后，他直起腰板，把钱踹进兜里，径直去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整整一分钟的下巴。
关上水龙头，冯凯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客人的口红，早已被他洗干净了。
甚至，下巴的皮肤，都洗出了红血丝。
但他，还是觉得，恶心。
有时候，他真得很想，穿一身盔甲，跟酒吧的客人，隔绝起来。
有时候，他又非常需要，客人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