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老史（上）

情思漫谈

    夏天傍晚，步行街广场上，热浪裹挟着凉风拂过脸颊，惬意极了。躲了大中午空调房的人们，陆续来到广场，出来活动的人越来越多。     

我因拆迁才脱去了刷墙的那身“皮”，整个人都轻松自在起来，也跟着这些有闲的人来凑热闹。想起以前又脏又累、紧张忙碌的日子，就不由得想起老史。他对我很好，帮了我许多，可我好久没去看他了，心里满是愧疚和自责。     

夜幕落下，宽阔的广场上人头攒动，景观灯次第亮起，音响声此起彼伏。最壮观的当属广场舞队伍，人们随着音乐节奏，动作整齐划一，舞姿优美欢快；新疆舞区域虽不大，长辫子的女人和戴帽子的男子却舞得尽兴，节奏明快，地域风情浓郁；跳现代舞的年轻男女，穿着时髦，重低音炮的音乐震耳欲聋，舞姿充满力量与劲爆之美。这眼花缭乱的景象、繁杂热闹的声音，不断冲击着我的视觉和听觉。     

如今，我终于不用再去那噪音刺耳、漆味刺鼻、粉尘纷飞，整日与水泥腻子打交道的工地了，那些不堪的日子彻底成了过去。     

我不禁感慨，社会和谐、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生活安稳，一切都如此美好。“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正想着，我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妇女，微胖的脸庞白皙，大眼睛，眼角有少许皱纹，头发稍黄，表情略显忧郁，正静静地走着，漠然地看着广场上热闹的人群。     

“嫂子，真是你！我刚刚还想起你和老史哥呢！”我快步走到她面前。     

“哦，小马！”嫂子惊喜地说，“好久没见你了。”      确实好久没见了，我是真心想念老史，可对她，我总有些抵触情绪。     

“老史哥还好吧！”我眼前浮现出老大哥慈眉善目的微笑脸庞。      “他，走了！”      “到哪儿去了，接了啥工程？”在我印象里，他总有干不完的活。     

“哎！去世了，走了几个月了。”我一下子愣住了，这怎么可能？他那么健康，不知疲倦，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整天忙个不停，怎么就……我不敢相信。      

上次见他，他还说让我开车和他回一趟安康老家，说家乡石泉很美，他在那儿盖了房子，吃住玩都不用担心，还说：“你拆迁了真好，分了房也有钱，不用再干脏活累活了，但开车去我家，加油钱我出。”     

我回他：“跟我还客气啥，不让你加油，啥时候去你说一声。”没想到，那次竟成了永别。我心里一阵酸楚，眼眶瞬间湿润了。     

老史的大女儿嫁人了，二女儿也上班了，这几年他日子才轻松些，不用再拼命干活，怎么就突然没了！真是苦命人，勤劳忙碌几十年，还没享过福就走了。      “嫂子，你也不打电话告诉我？”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不该怪她，嫂子没文化，我存她手机里的电话号码，说不定早弄丢了。我接着问，“老史哥身体一直挺好，怎么就……”     

“太突然了，那天干活时，他突然心口疼，脸色蜡黄，头上直冒豆大的汗珠，把我吓坏了。疼了一会儿又没事了，我说第二天去医院检查。可当天夜里又发作了，还没送到医院就……”嫂子神情悲痛，“医生说是心梗，我们平时也没检查过，耽误了。”     

我沉默了，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便问起她现在的生活。她说没事，大女儿和女婿去了广东，小女儿嫁到长安，她现在跟着小女儿生活。     

老史的音容笑貌，曾经的往事，一幕幕在我脑海里浮现。昏暗的灯光下，我泪眼模糊，嫂子的话混着广场上嘈杂的音响声，让我一阵眩晕。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嫂子说：“我回去了。”我点点头，目送她远去，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下来。他是我生命中的贵人，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过我，带我干活挣钱，跟着他，我才修了房子，日子慢慢好了起来。可我从没报答过他，没请他吃过一顿饭，连答应和他回趟老家都没做到。我什么都没为他做过，总以为来日方长，这会儿，我后悔得恨不得去撞树、撞墙。     

我是1995年认识老史的。那时，我在清洗公司打了四年工，看不到一点前途，就辞职去卖菜。没结婚时在这行混了三年，结婚后干了一年也难以为继，只好带着媳妇在街边摆摊卖菜。虽然从小不爱做买卖，但为了谋生，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我们每天凌晨三四点就去批发市场囤菜，和人讨价还价，拉回清洗公司门口摆摊。为了信誉，我们不敢抬高菜价，更不敢缺斤少两，买卖公平，童叟无欺，所以基本没什么利润。看别人卖韭菜赚钱，我们就从北郊骑三轮车回南郊囤韭菜。结果在徐家寨市场一问，批发价比零售价还高，只好空着手回家。大概一算账，二十几天白忙活，还赔了三个月房租。我姐认识老史的老婆，说不如跟着老史干活。第二天，她就带我见了老史。老史搞装修十几年了，找他干活的人多，手里总有干不完的活。听说我会刷墙，老史当天就带我去干活，从那以后，我就告别了卖菜的营生，开始了漫长的刷墙日子。     

 第一次见老史，觉得他不爱说话，表情严肃。他带我们去航天504所家属院，刷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我们细心干活，四天就刷完了，业主很满意，当场结了账。我拿到工钱特别高兴，干活比卖菜自由，挣钱也比上班多。老史也很高兴，他笑起来特别善良和蔼，还夸了我几句。后来听小李说，老史在小区做的好多家活，钱都拖着没结，太磨叽。老史却说是小李手艺不行，瓦工学得不精，刷墙技术也差，总要返工。     

老史希望我以后跟着他，说找活不愁，还能挣钱。但嫂子不乐意我直接结账，觉得应该让老史帮我结，我心里想着“真是脱裤子放屁，多一番手续”没理会她。      后来，老史带我去城中村装修一整院房子，包括木工、地砖、瓷片和刷墙的活儿。六十多岁的业主老太太和老史很熟，她说：“我就信老史这人，老实厚道，就愿意让他挣钱，你可得把活给我做好了。”     

老史憨憨一笑：“放心吧，肯定做好。”说完就忙着量尺寸、计算、画图。我心里暗暗佩服他的人缘和本事，觉得他懂得多，啥都会。     

老太太指着一堆旧木料，让用来开木条，可把老史难住了。老史说这不好弄，不如买木龙骨，也不贵。老太太却不想浪费，非让用。老史没办法，只好答应。我心想，这人实在、好说话、还能吃亏，真是个老好人。     

老史找来的木工是河南人，听说不买木龙骨要用旧木料开，说啥都不干。老史好说歹说，人家非要加钱，不然就撂挑子。老史一口答应下来，我都不知道他这活还怎么挣钱，他也太能吃亏了。     

开工后，我抹腻子，老史做地面找平，木工用电锯开木料。没一会儿，意外就发生了。只听一声惨叫，我们跑过去，只见木工小王脸色惨白，浑身是血，手指被锯掉了——木料里有钉子，他没按住，手指就卷进了锯片。老史赶紧送他去医院。     

出了这事故，我吓得心惊肉跳，半天缓不过神，也没心思干活了，既担心小王，又怕拿不到工钱。     

果然，小王的手指没接上，落下了残疾。房东老太太还埋怨老史，说这事不吉利。至于医药费，她一分都不认，说工人安全由老史负责。     

活还得接着干，老史重新找了木工，又好言好语求我，让我把墙刷好，说不会亏待我。我看他为难的样子，于心不忍，就点头答应了。     

这家活干完，老史没给我工钱，只是一个劲道歉。我知道房东给过他几次钱，都被他拿去给小王了。后来他和房东怎么结账的，我不清楚，只听见嫂子骂老史窝囊、没用，听得我心烦。     

接着，小王父亲来闹事，老史任凭他推搡、辱骂，一声不吭。我觉得老史有点太懦弱了，出了这事，估计钱没挣着，还倒贴不少，但他都默默承受了。后来他对我说：“房东不讲理，没办法。小王指头没了，咱不能亏待人家。没事，我多干点活，钱就有了。欠你的工钱，挣了一定给你。”      我也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虽然心里老大不愿意，也没啥办法。     

这事没过几天，老史把我介绍给小张干活。小张给一家公司装修，木工、油漆工他都用自己人，只让我去刷墙，一天二十块。之前在清洗公司，我一个月才挣三百，所以觉得挺知足。小张是木工，不懂刷墙，但我知道人家包工包料能挣不少钱。     

我们夫妻俩干了差不多二十天，公司基建科领导总不见小张露面，很是生气。也许是我运气来了，他指着我说：“从明天起，剩下的活你干，给小张结账走人。”     

我寻思这样合适吗？会不会像是挖人家墙角？但还是先答应了领导。果然，小张说话难听，说我不地道抢了他的活。老史听我说了缘由，没怪我，还让我好好干，说他去跟小张解释。这只是公司办公室墙面翻新，活不复杂，我只管埋头干活。没想到，这么个不起眼的活儿，我们两口子加上大哥和我姨，干了二十几天，挣的钱竟然够盖三间楼房。     

老史真心为我高兴，嫂子却气得不行，本来这活儿该老史干，结果让我捡了便宜。她瞪着老史，气得咬牙切齿。后来老史悄悄跟我说：“以后挣了钱，别全告诉嫂子，女人家心眼小。”我心里对老史满是感激，他真是个厚道、善良、仁义的老大哥。     

嫂子总说：“男人面软一世穷。”和老史一起干活的好几个河南人、宝鸡人都买了房，可老史一家还在租房住。嫂子没少数落他，说男人就得狠点才能挣钱，烂忠厚没用，跟着他只能受穷。但老史依旧我行我素。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老史曾坐过牢，那场牢狱之灾造成了他们一生的痛苦和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