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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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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25 13:45: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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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过来一年多了,张虚开始注意起了隔壁那户人家。

起因是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进出,但感觉里面是有人居住的。

两家的门成直角,相差两步的距离,如果两家有人同时站在门口,不小心的话,肢体相碰看上去是免不了的。但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他一直就没见过这户人家有人进出。他问老婆,说没见过。问女儿,说见过,一个男的,看见过二三次。像是来送东西的,每次拿着很多袋子。看上去是个有钱人哟。女儿说,穿着就能看出来,蛮有格调的,在楼下也见到过一回,开着一辆昂贵的进口车。

开始引起張虚注意的是这户人家的窗户。

张虚家客厅里的阳台是往外凸出的,而在它左边,有三户人家的阳台窗户是凹进去的。如果从空中看的话,就是阶梯型。张虚家的在上一格,那几家就在下一格。所以张虚如果站在阳台上,头一扭,就能很容易的窥见隔壁那几家屋内的部分范围,尤其是紧邻的那家,如果窗帘是拉开的,那他们家客厅里的空间能够看到很多。

可张虚只在晚上见过隔壁这家的窗帘拉开过,也就那么几次,房里黑乎乎的一片,永远不开灯。

里面住着谁呢?男或女?一人还是几人?

这里是由七八幢楼组成的小区,本世纪初建成。张虚买下这套房子的时候,总价是六十万,现在已经升值至六百万都不止。张虚庆幸万分,这是他人生中迄今为止最大的一项投资增值——他有过真正的投资吗。他也明白这仅是歪打正着而已,但也照样掩不住他心中的得意。

他这套房是两房一厅。客厅里有大大的落地窗,出去是宽敞的阳台,他家在六楼,站在那里凭拦远眺是看不到多远的地方的,望见的全是高高低低的楼房,灰白色为主,再有就是密密麻麻的方格玻璃窗。值得观赏的只有底下小区的花园,块状齐整的草坪,高低错落的树,弯曲孤寥的小道。假使住得再高点,看这个花园,就会生出好似在看一个盆景的感觉,如果能够想多一层的话,就会将自己设置成这盆景中的一个小人了。当然了,张虚并没有想到这一层,他只是在晚饭后,睡觉前,站在这里,或俯瞰眼底下昏暗朦胧的花园,或仰望对面不远处灯火点点的人家。再有就是扭脸朝他家边上的几家窗户进行有意无意的窥望。

无论是炎热的夏天还是舒爽的秋天,隔壁这家的落地窗从来没有打开过。他奇怪了,不可能啊。如果有人住,再怎么样,总要开开吧,那怕是几分钟,还有电灯,从来没见亮过,只有窗帘,有时合上,有时拉开。这是为什么?没有人?从张虚的直觉来说,里面是有人居住的。于是他便更经常的盯视那家窗户里的黑暗,以求能够看到或者说是感到屋内人的活动。

张虚是在春节前开始更加留意起隔壁的这种状况的。大年三十的时候,半夜十二点放鞭炮,他还点了几个扔到隔壁的阳台里,声音很响,房里的人听起来,一定震耳欲聋,但仍无一点点的动静,就像没人一样。可女儿说,下午听到有人开门进去。

春天了,张虚的好奇心就像楼下花园里的枝叶花朵,勃发开放。

他在政府机关工作,二十来个年头,已到了这样的位置——不高不低,拥有充分的信任和权威,也处在这样一种状况——不进不退,要有机会的话,也必须是奇迹才能发生。但对机会的向往也仍在他心中涌动,他觉得自己体力尚可,常常的不坐电梯,蹬蹬得跑上六楼,虽然气喘吁吁,却能使他觉着自己豪情未减,壮心不已。只是现在他会越来越多的期望今后的生活安稳平坦,期求在未来的生活里不再出现自己无法承受的暗礁险滩。已经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比平平安安更重要的呢。

再说到婚姻生活,好像有些美中不足,不能称之为如意,可以称为过得去,但也有过不去的。

他很年轻的时候就恋爱结婚了,他仍能记得妻子当年与他恋爱结婚时的样子。但现在,时常,他已很难将那时候的那个新娘与今天的这个妻子联系在一起,在他看来,那几乎就是二个人。过去的那个新娘他已经把她混同与任何一个其他的娇羞美丽姑娘了,而如今的妻子,再明显不过,就是妻子。二十来年的时间,他无法想象也不能接受如此的变化,他常常问自己,发生问题的到底是外表呢还是内心?

两人很少对话,也没有实质性的交流,除了周六周日,每天也只有晚上的时候才能说上话,无非也就是些吃饭女儿父母的事情。而到了周六周日,睡觉看电视看手机又占了大部分的时间。关于做爱,也已经很久没有了。五个月还是六个月?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到哪一天会是尽头?有尽头吗?可恨的是睡觉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天天的事,每天要睡。每一天,在那张双人床上,他们背靠背,闭上眼睛,费力地感觉着边上人的动静,慢慢地、筋疲力尽的进入混乱的睡眠。

就这样,张虚先是故意,后是习惯,每天磨蹭拖拉,直到认为妻子已进入梦乡的时候,他才爬上床睡觉。他在厅里看手机看电视,站在阳台上抽烟眺望。打发这睡眠前的几小时。

现在他有事做了,观察隔壁这户人家。

几个月来,他常常站在阳台里望着这家黑夜里的窗户,有两次他把揉成一团的纸团扔过去,纸团打在玻璃上,他认为,这声音,足以能让屋里的人听到,但却毫无动静。他到门外,站在隔壁这户人家的门前,静听屋内是否有人活动,后来干脆就将耳朵贴到门上,他什么也没听到,每一次,直听到电梯上来的声音,他才匆忙离开,躲进家门。

周末,白天,他也花很多时间去窥望倾听。窗帘是深色的,深蓝色,纹丝不动。听不到任何声响,也没有人进出。

一天,他下班回家,路边有人兜售望远镜,他停住脚步,挑拣了半天,选了一个大号的。

两天后,他才用上那个望远镜。窗帘拉开了,透过望远镜他能模模糊糊的看到屋里的状况,是客厅,客厅里没有任何一件陈设家具,好像是空无一物,一间空房。墙面是白色的,地面是灰暗的,既然没有东西,为什么要长久将窗帘拉上?有谁会住在一间客厅里没有一样家具的房子里呢?没人居住,为什么又不租出去?难得一见的那个男人又是来干什么的呢?

张虚坐在厅里的沙发上思考,想来想去,他倒有点紧张起来,身上的鸡皮疙瘩骤起。

他必须看到另外一间房里的情况。那间房的窗户向北,他只有跑到楼下才能看到那扇窗户。那扇窗户他已经看了无数次了,每次上下班,每次路过,他都要抬头望一眼,同样深色的窗帘,一次也没见到拉开过。

张虚开始将思绪放到那个男人身上。那人一般什么时候来?从女儿那儿得到信息是,几次看见都是中午的时候,好像一般是星期三星期四的。
他没有特地回家来等那个男人,他连这样的念头都没有过,猜测窥望隔壁那家房里的情况是他近期晚上的活动,无聊好奇而已,那里面真正发生了什么,与他无关。就像一部精彩的电视连续剧,不看也就不看了。这几天,有几次,他已把望远镜转向了对面大楼的窗户。

几天后,他遇见了那个男人。

是个晚上,天还没黑透,一路上下个不停的雨在他钻出车子时停息了。几滴从树叶上掉下来的水落在他的脸颊上,冰凉沁心,一天疲劳麻木的头脑似乎被这几滴水弄得一下子清醒起来。几个人在等电梯,有男有女,到了他的楼层,有个男的跟在他后面一起走出电梯门。

这人从来没见过。

他们同时向左边转,张虚看他,想,找我们家?随后他立马明白,是隔壁的那个男人。这男人转移他的视线,放慢他的脚步,等张虚进去了,他才去开他家的门。

进了家门,张虚就跑到阳台,他低头向着湿润昏暗的花园,注意力却在隔壁那家的窗户,好几分钟,他没有感到任何动静。他知道不能让人察觉出自己正在盯着人家,不得已,他返回屋内。后来半个小时,坐在饭桌上,他却一直竖耳听着门外隔壁是否有开门的声音传来。

他等来了开门声,起身行动,他拿了包垃圾,也开门出去。男的两手拎着好几个袋子,都是黑色的垃圾袋,看不见里面的东西。张虚走过去,两人相错一点距离,等着电梯上来,他们视线相遇,男的似是显出笑意,张虚点头微笑。电梯来了,男的进去,张虚跟进。电梯里,两人一前一后,一动不动,一声不出。

出楼门,两人都朝垃圾房方向走,張虚放慢脚步拖在后面。

他从后面看着男人扔掉垃圾,看见男人朝前走。張虚慢腾腾的过去扔了垃圾,他抬头看见男人在小区夜色的小道上大步向前,在花园的一端转弯,那里有小区停车的地方。

張虚掏出烟点上,漫步过去,到了转弯处,他听见有车哔哔叫响。他上前两步,在阴影里,汽车的前灯闪亮,張虚一眼认出,那是辆宝马车。
張虚返身,快走几步,拐进花园的小道。

他在花园里走了一会,抽尽一根烟。返身回家。走过垃圾房,他扭脸看着那个垃圾桶,他有那么些犹豫,他前后看看,无人,他走过去,掀开垃圾桶盖,桶内涌出一股腥臭味,逼得他略微扭过头去。

三个黑色大袋子,張虚左右看看,想找个棍子什么的,没有,好奇心太强了,他一手托住桶盖,一手伸手下去,挑开一个袋口,各种包装纸饮料瓶——有梳打饼干、华夫饼干、巧克力,矿泉水橙汁什么的;还有吃完了的饭盒,一摞,不少的一次性筷子,一大堆湿漉漉吃剩的饭菜,几个酱菜萝卜瓶子,牛奶盒酸奶罐;張虚又挑开另一个,全是用过的纸巾卫生纸,女人的卫生巾,張虚他手一松,快速转过身,盖子在他身后发出啪的一声响。
那里面住的是个女人。这使他吃惊不小。他原来还猜,里面也许住了一个行动无法自理的老人。

那么,是一个年龄不算大的女人,也许和那个男人差不多年纪,只会更小,如果那个男人想要她住在这里,她怎么会比他大呢。一个从不露脸的女人,永远不开灯。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又是什么原因会造成这样一种状况?
感觉越来越奇怪,想要见到里面的女人、看见屋内状况的念头也愈加强烈。

该怎么办?如何去看见知晓隔壁房里的状况,里面住着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为什么?他想找邻居打听,找谁呢?没有一个邻居是他认识的,搬来这里至今,他没有和任何一个邻居说过话。同层另一边的两户人家,他也只在周末里见过几次,想想,与他们的照面,并不比隔壁的那个男人更多。如果去注意那两家的话,是不是也会有无法理解的事情。想到这里,张虚一时失笑,会不会只是自己无聊,遇到一点事情就反应过度,以为人家藏有什么惊天秘密,其实弄不好也只是自己想要窥视别人隐私的心理在作怪。要不问下物业,这也不失为一种正常的举动。但很快张虚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怕会引出更大的动静,万一他们叫上几个人,嘭嘭的去敲门,结果如何,很难预测。

他也想过,和老婆说说这事,看看她是否有同样的感觉,说不准她会见过更多的事情。但几次想开口,却没有说出来。不说了吧,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自己从来就没有表现出对邻居啊同事啊单位啊这一类事情的兴趣,一贯的表现就是不屑于谈论它们。为这些,老婆也没少对他表示不满,现在自己去打听这些邻居的事情,不是自找嗤笑。

唯一的办法似乎就只有等着看吧,继续加以注意,弄不好不知不觉中就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就在那几天里,他看见了房间里那个身影,虽然模糊,但很容易就能看出,是个女人,穿着睡衣,少妇的身材。

晚饭后了,天已黑,家家户户的灯光射出来,小区花园的半空中呈现出迷蒙的暗夜。借助于这些亮光,他能清晰的看到那紧闭的窗帘。与往日一样,又是一个没有东西可看的晚上。等他再次回过头来,他看到窗帘拉开了,那女的站在窗户里,面向窗外。突然看见这一幕,张虚的心脏就像翻了个,他毫不掩饰的扭头盯视着这个窗户里的女人。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脸庞,无法看出那女人的视线投向哪里。张虚一动不动,盯着她,他用自己的姿势,想让那个女人知道,他已经注意到她了,而且是终于看到她了。但那女人的身影显得无动于衷,仿佛没有受到外来任何目光的影响,就好似窗外没有人盯着她,不仅如此,她一动不动的身影就仿佛没有看见窗外的任何景致,或者说,外面的灯光啊黑夜啊花园啊于她来说都是不存在的。

张虚看见的这个女人,站在那里的身影给他的就是这种感觉,纹丝不动,麻木,就似没有生命的迹象,还脆弱,像是一块脆弱的纸板人,随时要倒下去。张虚长时间的盯着她,有一阵子,他觉得那女人也在盯着自己,但他看不真切,不相信那女人会这样长时间的盯着自己。

就这样,半个多小时,最后,那女人没有拉上窗帘,只是缓慢费力的转身,隐没在房间的黑暗里。

看见这个女人,确信房间里有个女人住着,更增添了张虚想要知晓真相的好奇。

眼下張虚知道的,这个女人从来不出门,从不将自己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甚至在夜晚连灯都不开,这可是一桩奇事,带点神秘的奇事。要说有人强迫她吧,似是不像,她有大量的时间一个人待着,又可以在房里自由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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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5 13:48:17 | 显示全部楼层

从此以后,每当回家,瞥见邻居的那扇门,他就心神不宁,脑子里便不由得去想象一个女人独自在那屋里的情景。时常的在开自己的家门前,他会站一会儿,竖起耳朵,以求能够听到隔壁屋子里的一点动静。夜晚在阳台里,他更是花大量的时间去窥望,他什么也看不到,就好像房间里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幽灵,一个不想让任何人察觉的幽灵。她在干什么呢?她不看电视,不看书,不给人打电话,也不走动,她洗澡吗,她洗衣服吗,她做饭吗。难道她天天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坐着,一动不动。

这可真是让张虚无法想象的事情。他在阳台里来回走动,盯视那扇窗户一会,又回过来,装着欣赏楼下的花园,他担心有谁在黑夜里观察他,注意到他正偷窥隔壁人家。

好奇担忧或者可以说是某种兴奋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决定想办法到那屋里去看看,这屋里到底有些什么东西,住着一个什么样的人。

要知道这屋里究竟住着一个什么样的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去敲门。但张虚根本没想要去敲门,他想的,就是要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潜入隔壁房里。
如何进去呢?除了门以外,有三个通道,一是阳台,二是另一间房的窗户,再有就是厨房的那个窗子。前面两个入口他都否定了,另外那间房的窗户,根本不可能,六楼,贴着小区的走道。阳台呢,要是能架座桥倒是一个理想的选择。最有可能的就剩下厨房的窗子了,其实他早注意到,这扇窗一直半掩着,留了一指宽的缝。

更重要的,这扇窗的位置理想。家门外,对面,走廊上,有一窗户,出去,左边,成直角,就是隔壁的厨房窗户,也就是两个臂长的距离。好的是这里处在大楼凹进去的地方,隐蔽,更好的是,与窗台平行,相隔大约两米,横着根柱子,连着左右两端的墙。原来张虚就想,这根柱子派什么用场,没有用处嘛,现在用处来了。他的计划是:找块木板,连上窗台和柱子,踏上木板,跨进那扇窗户。

他先拿根棍子,捅那扇窗,窗能动,开得更大了。接着,他找木板。找那块木板花了他不少时间,最后在一建筑工地,给三十块,他将那块木板扛回了家。他不敢把木板拿进家门,老婆女儿奇怪不说,半夜行动的时候,搬进搬出的,动作太大。他将木板放在了楼梯门的后面。

当晚十二点三十,他开始行动。

之前,他一直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看手机。出来时,电视仍开着,音量调到老婆能隐约听到的大小。他没开走廊的灯,将木板搁上以后,他站在那里静待了片刻,他想,最关键的是踏上木板跨进去,要慢,出事的话麻烦了,好在距离短,他可以先拉住这里的窗框,等一只脚踏上了那边的窗台,手扶住了,再松这只手。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在从灶台上跳下地的时候,发出了一点声响。他站着,稳住自己的呼吸,他闻到了一股湿闷腐烂的味道,他看见厨房的门开着,通向客厅。他想,如果这时有人出来,他该找个什么借口,这一点,自己事先并没有想好,最好的办法就是承认一切,将全部和盘托出,要不就是奋力冲出去,再没给人认出前,拼了命的冲出去。

他无声的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到客厅里。他知道左边前方就是那扇落地窗户,他还知到,正前方是那间房的门。

窗帘拉着,腐烂难闻的味道更加厉害,客厅里一片漆黑,但即使这样,张虚也能看到客厅里果然空无一物,静静的,空空的,只是沿一边墙根有几个袋子,应该是垃圾袋。張虚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客厅里所带来的回声。等到他走进客厅,向那间房移动的时候,他看出,那间房的门开着,其实这套房里的每扇门都是开着的。

他在客厅中间停了一会,想看看房间里的人是否发现有人进来了,这时候他很紧张,一种陌生的感觉,不仅是周围的空间,他有一种对自己也颇感陌生的味道,仿佛他正从另外一个角度注视着自己。

他向那间房走去,他想事情就要结束了,看完那间房他就立刻从门走出去。

那间房也是黑乎乎的,但里面有家具,也有人。迎面扑来的那股味道,就使他知道有人居住,很臭,恶心,人体各类排出物的长时间聚集,变质的食品以及长期的不通风,张虚立刻想到,这里也许住着一个精神病人,智力有障碍的,自己为什么早没想到呢。这时候他已经辨认出那些家具和位置。床,桌子,两张椅子,沙发,柜子。

他能看出,床上有人睡着。张虚盯着床上的人看,看不出她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抑或已经看到有人进来,只是不出声,也在盯着自己看。这样过了一会,张虚决定走近前去。他走一步停一下,走一步停一下,终于到了床边。那人其实是侧着的,面朝外。张虚蹲下来,与她面对面。
对面的这个女人眼睛闭着。张虚还是盯着,想她是不是看他蹲下来,就把眼睛闭上了。但好一会,那女人的眼睛也没睁开。张虚想是这样出去了呢还是想办法弄醒她。他站起来,看着睡在他眼底下黑暗里的这个女人,又环顾一下同样是黑黑的四周。他碰了一下那个女人,是她的手臂,那女人翻了个身,变成仰卧。

“喂,你看到我吗?”张虚说,声音很低。

没有回答。

张虚弯下腰,他看见那女人睁着眼睛,他吓了一跳,就差心脏跳出喉咙,就差拔腿逃跑,如果那女人大叫的话,他肯定跑了。现在他虽然被吓得不轻,但他还是镇定地抬起身体,想着要慢慢地退出去,可是他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他控制住自己。既然来了,对方也没叫,也看不出害怕的样子,索性跟她说说话,要不就这样出去,还不跟没来一样,什么也不知道。

“你是谁啊?为什么这样,一个人这样住在这里?”

女人不回答,也不动。

过一会,张虚又说,“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仍旧没有反应。

“我很奇怪,所以进来了。”

同样,什么样的回答都没有,连一点声响都没出。

“太奇怪了,你这样一个人住在这里。”

女人突然说话,“奇怪。”
张虚又吓一跳,他弯下腰,他看到女人带着暗光的双眼,那女人也看着他,突然,女人拉起被子,盖住脑袋。

张虚站直身体,说,“你为什么这样一个人住在这里?”

还是长时间的没有反应。

张虚不知道再如何进行下去,他伸手去碰那女人,他感觉碰到了女人的胸脯,这时候,他想,还是走吧,好像时间太长了。他一看表,一点十五分。张虚转身走了,放轻自己的脚步,他没有回头,也没听到身后传来什么声响。他打开门,出去,尽量的轻,将身后的门碰上。
他站在门口,稳定自己的情绪,闷在身体里的一股气,似乎在慢慢地释放出来。

自己家的门啪嗒一声开了,老婆走出来,看见门外站着个人,老婆吓一大跳,发出哇的一声大叫,再看清是他,脸露怒色。

“要死啊,半夜三更的,站在这里。”

“嘘,”张虚往家里走,顺势将老婆推进门。“不想睡,到外面散散步。”

“那你站在人家门口干吗?发痴了。”

“什么呀,我正要进来,拿钥匙。”

“什么时候跑出去的?也不让我知道。”

“十几分钟,一会的事,你都睡着了。”

张虚在沙发上坐下来,眼睛看着电视,从裤袋里掏出手机。老婆站着看他,想走不想走的样子。

“你去睡觉呀,我马上也睡了。”

“什么时候晚上看电视改成散步了?”

“没呀,就今天。”

“是吗,不会是半夜三更跑到什么按摩会所去了吧。”

“什么呀?”張虚笑了。

“那种地方不就是为你们男人开的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会去那种地方。”

“那你去哪种地方?问题总要解决的,不晓得你是去哪里解决的。”老婆半玩笑半认真的样子。

“什么问题?我又问题?”张虚装作不解的表情。

“你男人你不知道啊?”

张虚笑,老婆也笑。

“这也算问题啊,那你也不一样有问题。”他想把这个话题轻松的打发过去。

“我是有问题,我的问题是别人不想。”

“又乱说,你的问题是你自己不想。”

“这你都知道啊。”

“那你怎么解决的?”

“我有什么办法,还不就是靠你嘛。”

“啊,”张虚往沙发上一靠,摆出既明白又糊涂的样子,“可惜我是有问题,解决不了。”

老婆哼一声,“有问题,心理有问题吧。”

“睡觉吧。半夜了讨论什么问题不问题的。”张虚想,是不是趁着这机会拉老婆到房间里去试试,但他突然想到了那块木板,那块木板必须处理掉。不得已,他只能再坐着,继续看电视。

很奇怪,从那天晚上回家以后,他脑袋里就再也没去想过,一直没去回想过先前不久进入隔壁房里的情景,他一点儿都没去回忆当时在那间房里所看到的一切,当时在房里的某种紧张好奇现在一下子消失殆尽了,从前隔壁房里带给他的那些神秘不安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切都消失得那样快,无影无踪。第二天,以至于后来的每天,当他站在自己的家门前,站在阳台里,他对隔壁的那扇门,那扇窗也全无感觉,不得已眼光扫过时,他自己暗中发笑,一个痴呆的女人住在里面,妈的,为什么正好在我隔壁呢。

几星期后的一个周日,上午十点来钟,阳光明媚,可以说是耀眼,客厅里光线充足,张虚半躺在沙发上,电视里重复着昨天晚上的节目,手中的手机里是不断出现的看不了几秒的文字和视频,茶几上的一杯茶正在慢慢地凉下来。这时候,屋外,太阳下,热气正在向上升腾,而屋里,春天残留下来的凉爽适宜还没有被窗外聚集的热量逼走。楼下,阳台的下面,传来人声的嘈杂,大多是女人们尖细的嗓音。张虚没去看,他一向对这类热闹不感兴趣。好几分钟,声音一直没有停止,可以感觉到,不少人在楼下聚集。老婆跑到阳台里去看,马上叫道,你快来看呀。

等他跑到阳台望下看的时候,他只看到短短的一瞬,一个全身赤裸的女人,那阳光下白白的后背、屁股和双腿,一个匍匐在鹅卵石小道上的女人,他看到一位大妈将件衬衣盖住那女人的臀部与大腿。更多的人可以说是全部的人,或呆滞或聒噪的看着这个女人在地下爬行蠕动。似乎没有人知道她从那里来,也没有人关心她想干什么为什么。很容易就能看出这个女人身体有问题,肯定是病了,她费力艰难的爬动,抬起头又垂下去,她仿佛没有看到围在她周边的人群,也无意要向这些人表示些什么,她只管自己往前爬,也不知道她要想爬到哪里去。终于有物业的人来了,往她身上盖了更多的衣服。有人蹲下来问她问题,有人想要搀她站起来,最终有人将她抬到草坪上,让她面对天空,折腾一番以后,大家发现她昏过去了,围着的人束手无措,大家围着她看,发表自己看法,而已近酷热的太阳照着她苍白的面孔。十几分钟后,来了一辆救护车,两个穿白大褂的人将她放上担架,塞进车里,拉走了。

下午三点来钟,有人敲张虚家的门,老婆去开门,张虚坐在厅里听着他们的对话。来人自称是报社的,要打听隔壁那个女人。

隔壁的女人?老婆反问,隔壁的女人是谁?我们不认识啊。那记者好笑,说,真的不知道吗,早上有个女人不穿衣服,爬到外面,难道没看见。哦,老婆说,看见了呀,啊呀,是我们隔壁的呀,真的吗,我们从来都没见过她,都不知道这个女人就是隔壁的,好像从来就没见过这家人家有人进出过。不会吧,就在你们隔壁呀。真的,我们都上班,一般也不出来。好像有个男的,就我们女儿见过。张虚一直坐着,听着他们的对话,手里捏着手机,眼睛看着前方电视里的图像,

第二天,在单位,从手机里,他看到了好几条有关这件事的消息,蛮全面的,比他了解的要多。  

那女人死了,在医院里死的,手机里还说,说是从家人那儿了解到,那女人有严重的自闭症,长期不愿出门。而死因——从医院那里证实——是营养不良以至器官衰竭。还有,说经常给这女人送吃送水的是她的老公,而她老公,这女人也是不愿见的。有人采访了她的丈夫,丈夫说,家里人都不了解她的身体状况,因为她从不与人说话,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包括家里人。她也不要看见别人,更不愿走到外面一步。最后,有一条消息里说,他们将追踪报道,因为很显然,这事,很多人想知道,其背后,是否还有尚未揭示的真相。

张虚和单位里的同事议论这件事,他告诉他们,这女人就住在他家隔壁,他原来就奇怪,这家人从来不开灯,也没见过有人进出,有时候却会看到,在晚上,只有在晚上,窗帘被拉开,过一会又被拉上。他强调说,但是,你从来看不到住在里面的人。

他没有提到自己曾经悄悄的进过隔壁房间。也没有向人说起过自己心里的想法。他在想,那男的真是她的丈夫吗,还是她的别的什么人,他好奇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及这事情的来由。这一切恐怕他是无从知晓的了。这时候他觉得自己当时费这么大力爬到隔壁去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想到那个女人,也许她知道自己将要死了,就像有些动物一样,好像是什么昆虫,在死前会拼命的爬出自己的洞穴,有这样的动物吗?那是什么动物,他记不起来了。

几个星期后,隔壁开进了装修队,窗帘卸走了,陆地窗打开了,晚上,窗里射出的灯光照得张虚家的阳台上也是亮堂堂的,他看见几个装修工在里面喝酒。

又一个月后,隔壁住进来一位姑娘,二十来岁,住进来的第一天张虚就见到她了,是周末,那男人和姑娘正站在阳台里察看景色。张虚扭头过去,那姑娘漂亮得让人晃眼,尤其是身材,高个,乳房很美,大,紧紧的绷在小小的T恤里,真是招摇得没法让张虚不去看第二眼。他们俩人似乎都在对张虚微笑,没办法,张虚也报以短促的毫无准备的笑容。他不能在阳台里待下去了,他不得不返回屋里,这时候他想,如果我再在半夜里跳到隔壁房里,会遭到怎样的待遇呢?同时他还怀着某种期待,就像从前想要从阳台里窥望到什么的那种期待。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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