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是个狠人

南瓜秧苗

   老母亲今年73，身体尚健，背有点驼，但还有一把子好力气，种菜喂鸡鸭，屋前屋后的收拾，跟个旋转的陀螺似的一直停不下来。

   母亲姐弟五人，她排中间老三，属于爹不疼娘不爱的尴尬位置。幸得她基因随外公，体格生得高大健壮，无论什么活计都能拿起放下。十几岁是成了家里的主劳力，母亲跟我回忆：她一次可以挑十块青砖，这对成年男子都是个不小的挑战。有时候她出工烦了，也会发脾气，全家指她一个人挣工分，心里不平衡也是常情。这个时候，老太祖（她的奶奶）就会哄她：我的乖孙，快去啦！你做得动就多做点啦！母亲跟我复述太祖这番话时，神色很是得意，为自己这身子牛劲骄傲不已。

   母亲身形随外公，五官也随，怎么形容呢？女生男相，脸部线条粗旷，毫无柔美可言，粗脚大手的。反正从我记事起就没有觉得母亲年轻过，待到我人到中年时，也没觉得母亲衰老过，她几十年如一日的相貌从不曾改变。

   其实母亲还是个初中生，她聪明、有韧性，成绩也不错，但在那个年代，对女生的重视远不如男性，她上到初中就被太祖给拦下来了，就连学做衣服都不允许，才学到打补丁，就被太祖给搅黄了，生怕自家免费的劳动力把心思用在别的地方，母亲愤愤不平的回忆，太祖骂她骂得好狠，不服气回嘴的话，能拿着棍子撵她几里地，学什么本事，要学去婆家学。就这样，母亲唯二的向上通道被彻底堵死。所以她的一生，都在围绕家庭打转。

   在这样重男轻女，打压剥削的家庭里长大，她不懂两性关系、不懂自己、不会表达情绪，虽然一直在拼命付出，却并不讨喜！

   父亲身体赢弱，识文断字，在那个封闭的年代，很有自已的主见，当年他看中的就是母亲的高大健壮。在后面几十年的婚姻中，父亲也把这一选择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母亲就像头永不知倦的铁牛一样，操持着家里地里的所有力气活，并且在农村这个弱肉强食的环境里，她与父亲并肩作战，赤手空挙打出了不可悍动的地位，时至今日，还有父母同辈人对母亲的非凡体力啧啧称奇并甘拜下风。

   母亲生育了我们姐妹四个，这在当时的农村，那就跟被钉在耻辱柱上一样，无论在田里地里还是不出家门，总有些闲得蛋疼的家伙，凑上来阴阳怪气的损上我家几句。仿佛一个女人没有生出个儿子，就跟犯了天大的罪一样，连活着的意义都不必存在，哪怕这个女人家里家外写写算算都是一把好手，也抵扣不了没生出儿子的原罪。

   在母亲的思维格局里，她继承了中国大多数女性的价值观，认为结婚生子就是女性最大的价值！她理所当然的认为，没为父亲生出个儿子来，就是自已这辈子最大的失职，以至于在这段漫长的婚姻里，她都不由自主的把自已放在一个赎罪者的位置上，忍受父亲的挑剔打压与精神霸凌。

   长期困在这个压抑的婚姻中，母亲的心态逐渐走向扭曲，记得我小的时候，母亲还是很温和慈爱的，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我要独自一人走路去隔边村的小学，母亲看了看门外的雪，决定背我去学校，我小时候长得皮实，六岁的年纪也有大几十斤了，母亲背着我走了十来里地，中间还把我放下来歇了好几回才走到学校，当天我是整个学校唯一一个被家长背来上学的孩，可把其他同学羡慕坏了。

   后来母亲渐渐的不笑了，终日面无表情的进出劳作，也不说话，一出声就跟吃了枪药一样，呛得人半死，与父亲的关系也是常年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那时候见过太多他们无原由的争执动手，从离家出走，到长期冷战，全家都跟着心神俱疲，年幼的我们哪里知道大人这些弯弯绕绕的争吵，其实现在看来，归根结底都是父亲对母亲深刻的怨恨（儿子！儿子！儿子！）。而我们只会惊恐的看着他们时不时的上演一出全武行，生怕在哪一个瞬间，这个家就分崩离析了。

   害怕家庭破碎的恐惧还是其次的，最让我难过的是，随着姐姐们长大成人，她们都去了更高更远的学校，就连寒暑假都很少回家，在我的童年里，在很大一部分时间内，家里只有我和父母三人，他们俩个之间的冲突，全部由我一个人承受，母亲在夫妻关系中处于弱势地位，但她在我面前那绝对是个强者，我经常要承受她无原无故的漫骂与殴打，或棍子或竹条或手掐，反正那个时期的我，全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肤，旁人问起来，我也只能装聋作哑快步走开。

   那个时候的我，心里对母亲是怨恨的，心里始终不明白自已为什么要承受这些恶意虐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怀疑自已是否不够好，才会让父母如此不待见，而在姐姐们面前，他们却丝毫不敢这般做派。

   我就这么痛苦而又无法逃离，与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直到成年后，我头也不回的去了外地。在外打工的岁月里，我们四姐妹就像抱团取暖一样，一有机会就聚在一起，我们经常谈起父母，彼此安慰并自我救赎，在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母亲并不是独独不喜欢我才虐待我，而是四个女儿里，她谁都不喜欢，只是姐姐们学习优异，父亲对她们极为看重，母亲根本不敢对她们怎么样，当然也下过手，但是父亲不站她那一边，姐姐们到底比我年长，已经不是她想发泄就能随便打的时候了。

   母亲与父亲的关系是紧张对立的，虽然她在婚姻关系中看起来强势，实则脆弱无力！因为她从来没有觉醒过自我意识，她以父亲的喜好与意见为准则，或许上一秒还在与父亲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怨恨，下一秒要作什么决定的时候，她又会去征求父亲的意见。就这样，他俩相爱相杀的过了大半辈子，都来到了七十岁。

   自我独立以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忍回忆童年，因为那段时光太痛苦了，那些皮肉上的疼痛，言语上的欺凌都是不堪回首的精神桎梏，我一直以为我可能要一辈子都挣脱不了这份来自母亲的伤害。

   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我遇到了队友，他年长我七岁，对我展现出强大的包容与怜爱。这对当时还没有完全从原生家庭精神独立出来的我，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我当时决定要与他在一起时，带他去给大姐面试，大姐当时黑着脸，对他不理不睬的，我尴尬得不行，用家乡话跟大姐请求多少给点面子，大姐这时才脸色缓和下来，开口问老家籍贯，家中父母兄妹等情况，队友也是端茶倒水夹菜的，其间表现无可指谪，

   后来大姐终于松口，对我说：配你还是配得上，就是老家太远了，你自已要考虑清楚。至此我才把心揣回肚子里。

   我与队友结婚至今，育有两个女儿，虽然定居在大城市，但也免不了好事之人的窥视与干扰，他们或无意或有心的劝导我再生三胎，其实说到底就是暗示我再拼个儿子嘛！至此我终于体会到了当年母亲面对那个愚昧时代的全员恶意。在当今这个提倡男女平等的社会里，我才生育两个女儿，况且受不了这些人的闲言碎语，要知道当年母亲生了四个女儿，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她一直承受着这种来自社会和伴侣的言语攻击，想想她得有多强大的内心与自愈能力，才能撑着她走到现在。

   幸好！队友虽然是山东人，但他并没有孔孟圣人的大男子主义，他为我挡住了来自婆家与外界的所有恶意，对两个女儿也是尽其所能的培养，在20年的婚姻关系中，他也一直履行当初对我许下的承诺。每当我情绪失控之时，都能稳稳的接住并平安着地，两个小孩也成长得自信大方阳光积极。

   记得我生小宝时，母亲与队友还有大宝站在产房外面等我，小宝出生后，她忐忑不安的问队友：会不会有什么想法，还打算再生吗？队友很给力的回答她不会再生了，有两个孩子就很满足了。至此她才心安。在她固有的意识形态中，还是以母凭子贵的观念去揣测女婿的思维，她害怕自已的女儿还要经受这般苦楚。在我出院后，母亲跟我说：山东佬是个真男人，比你爸强多了。

   在那段她照顾我的时光里，我们经常在小区里散步，买菜，做饭，那是自我成年以来，唯一一次与她如此近距离长时间的共处，大宝早起上学时，她给大宝梳头发扎辫子，大宝问母亲：奶奶，你以前也是这样给我妈妈扎头发的吗？母亲不自然的笑了一下，我从来没有给你妈妈梳过头发。我就站在她们两个身后，心里感慨万千，原来我的母亲也是有母性的啊！

“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遇春“。只能说我的童年恰恰错失了母亲的春天，只经历了她的夏日酷暑与秋冬严寒。

   我带她去高档商超饭店，她都异常坚决的不踏足这些场所，说这些地方不是我这种人能进来的。当时我看到她这般畏缩，心里很是鄙异她这种作派，后来我也想明白了：母亲从小在那样的原生家庭里长大的人，怎么可能拥有自信、拥有“我值得”的感觉呢？这种不配得感，一直贯穿她的一生，以至于她在对待四个女儿时，也不自觉的沿用了她孩童时被对待的方式。

   近几年，我与母亲的关系缓和了很多，我也试着去走近她，平复她偶尔被父亲挑起的负面情绪，其实在我自己身处婚姻中，才慢慢理解到，拥有一个情绪稳定的伴侣，真的是非常难得的幸运，外界的干扰都是短暂的，只有关起门来的伴侣才是家庭稳定的内核。

   唐代李冶有诗云：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一个秉性纯良的妇人，因伴侣的长期精神打压与世俗偏见，让她在日复一日的繁重劳作中，还去要求她保持本性里的温良与慈善，这对她是一种无法完成的苛求。当然在中国社会里，大多数的人对母亲的期望值都要比父亲更高标准也更严厉。

   在她虐打我的那些日子里，她也不见得好过，在她有限的精神世界里，可能我就是她唯一的压力渲泄口。

   当然我不是要为这段扭曲的母女关系做苍白的注解，只是设身处地的站在她当年所处的环境中，体会她这一路走过来的心路历程，深深的感叹着她的不易与坚韧。

   嗯！我的母亲是个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