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嫁到苏州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不会讲苏州话呀？”总...

玫玫

我来苏州20多年了，总有人问我：“你怎么还不会说苏州话？”每当别人问我这句话的时候，我总会想起江南古镇门口的那只橘猫：它蹲在青石板上十年，也从没学会捉老鼠。人们替它着急，它只眯着眼，尾巴轻扫落叶，仿佛在说：“太阳照常升起，鱼干照常供应。”苏州话确实软糯好听，像评弹的弦子，一下下撩拨着水乡的韵脚。可我这张从湖北带来的嘴，只要一开口就是"洋泾浜"，感觉很别扭。

我要是张口说起这“吴侬软语”，总像铁秤砣掉进糯米粥：扑通一声，砸不出涟漪，只溅起旁人善意的笑。其实，这不光是我不会，现在苏州很多年轻人，包括本地的土著。

就像我们公司那几个年轻的同事，她们可是土生土长的苏州人，加上我家俩个娃，现在也是面临着"听得懂，但说不出"的尴尬。你好，这是最经典的苏州话问候语，光是念出来就感觉很温柔了!苏州话 覅(fiao):不要，比"我不要"好说多了吧?在公司，有时候几位苏州同事在一起用吴侬软语正聊得眉眼生动，一看见我来了，他们便自动切换成普通话的溪流，潺潺地把我接进去。这种默契的迁就，像为我单独配了同声传译。我便和同事开玩笑
说：“没事，你们继续用苏州话说好了，我完全能听懂，虽然我不太会说，但每一句话我都能听懂的，所以你们也千万不要讲我的坏话哈。”同事他们听了，都哈哈大笑...说到底，语言不过是生活的容器之一。我的容器里，照样盛满了苏式浇头面、哑巴生煎的焦香、平江路的月光。办公室的绿萝不问方言，金鸡湖的晚风平等地吹拂每张脸庞。就算我用带着湖北口音的普通话，为孩子念一首《枫桥夜泊》时，那些千年以前的平仄，不也安安稳稳地落在了他苏州出生的耳朵里？所以下次若再被问起，我大概会指指窗外：你听，七里山塘的水声，可曾因为某个过客的籍贯，就改变流淌的节奏？

我在苏州的岁月，是一封不用方言书写的情书，每个标点都落在实处：早餐铺蒸腾的热气里，共享单车的铃铛声里，那些不必言说就能领会的善意里。橘猫翻了个身，继续晒它的太阳。而我在这个被温柔包围的异乡，正用自己特有的频率，接收着这座古城发出的、所有无需翻译的信号。“哎呀，倷哪能还弗会讲苏州闲话哉？”  （模仿苏州腔调）说实话，这话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但我发现啊，不会说苏州话好像也没耽误啥。吃饭，睡觉，工作，带娃，我一样也没落下呀！在公司开会讨论工作时，我用普通话侃侃而谈，大家还不是一样在集中注意力听我这个“标准播音腔”。
对了，最近我新学了一句话。下次再有人问我怎么还不会苏州话，我就准备微微一笑，用苦练三周的塑料苏州话回答：“倷阿晓得？我特为弗学的，不然哪能显得倷苏州话好听啦！”（翻译成普通话：你知不知道？我是故意不学的，不然哪里能显得出你讲苏州话好听呀！）
所以呀，你们问我怎么还不会苏州话？

我倒要反问一句：热干面里加一勺白糖，它就不是热干面了？
我在苏州这锅老汤里炖了二十多年，早就入了味，只不过我还残留着湖北的孝感米酒，你闻到香味了，才晓得来处。

夜深了，窗外江南古镇的河水在缓缓地流淌着。

我用苏州的水，加上红糖，煮了一碗湖北孝感的米酒，这甜甜的酒水香味混在一起，竟也成了只有这个家才懂得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