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情思

石河散人

农历的腊月初八，俗称“腊八”，是春节前的最后一个节日，也叫“腊八节”。

过了腊八节，过年的气氛便一天浓似一天了。

腊八腊八，冻掉下巴。到了腊八那天早上，来一碗热烘烘、香喷喷的腊八粥，既暖身，又暖心，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呀！

小时候，腊八早上，寒风如刀，躺在被窝里也不觉得怎样暖和，但隐隐地嗅到一丝丝香味，不同于往日，于是睡意全消了。

这时候妈悄悄地走进来，本要给我掖一下被子，怕我受凉了，陡然发现我瞪着溜圆的眸子，在黑暗中透着贼光，便不由得“噗嗤”笑了，“你这馋嘴鼠”，妈一边嗔笑着，一边说“起来吧，妈做了腊八粥，香喷喷，甜丝丝的，包你吃个够！”

我像听到将军命令的士兵，“哧溜”一声钻出被窝，三下五除二，套上了棉袄，蹬上了棉裤。

“干活肉，吃嘴透”妈笑骂着我，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腊八粥早已放在了小桌子上。

我“嘿嘿嘿”贱笑着，脸可一点都不红，三个姐，一个哥，活都让他们干了，谁让我最小呢。

屋里仍然是那盏昏黄的煤油灯，散发着朦胧而又温暖的光。我端起碗，抄起筷子，坐在煤火旁的小凳子上，像只饿急的馋猫，稀里糊涂地往嘴里填起来。

“慢点吃，小心噎着”妈停下手里的活计，转过来，不放心地叮嘱我，但粥已吃了大半。

我这才慢下来，一边细细咂摸粥的滋味，一边猜测吃到的宝贝。

“妈，我吃到花生了，香香的，脆脆的”

“还有呢？”妈坐在旁边，纳着鞋底，回了一句。

“吃到枣了，甜丝丝的”

“嗯，嘴挺尖的”妈赞我一句，手里的活并不停下，她得抽空纳出一家人的鞋底，过年时做成新鞋子。

“妈，这个圆圆的，面面的，比小米粒大，你猜是啥？”我有点拿不准，但又怕说错，狡猾地让妈猜。

“我也不知道，我没吃呀？”妈故意装糊涂，手里的活一毫也不松，针从底子上扎下去，用顶针顶穿了，“哧”的一声，把长长的线绳拉到另一面。

“嗯…，嗯……，是绿豆”我拖着腔，犹豫不决，但终于奈不住，说出了口。

“呀，我的娃真精”妈佯装惊讶地赞道，但听在我耳朵里，却是世上最美的语言。我觉得那粥越发香甜了，是世上不可多得的美味。

“妈，我又吃到一个，面面的，香香的，比绿豆大，比花生小，是啥呀？”我这回真有点懵了，诚心向妈求助。

“你猜猜看，咱家五道洼的柿树旁种过啥豆子呀？”妈并不告诉我，而是引着我去琢磨，手里的活仍没闲着，“哧”的一声，长长的线绳又从鞋底子的一面拉向了另一面。

“五道洼……柿子树……芝麻……绿豆……豇豆”我嚼着粥，嘴里喃喃自语。“嗯……嗯……是豇豆”我实在憋不住了，但也想不来其它东西呀。

“我的娃最精了”妈这次站起来，用手温柔地摸摸我的脸，接过碗，又给我盛了半碗粥。

我细细地吃着粥，用牙齿啮碎每一粒宝贝，大米、小米、枣、花生、豇豆、绿豆，那种香喷喷，甜丝丝的味道萦回在齿颊间，融入到生命的每一个细胞里。

这是我儿时吃腊八粥的画面，至今忆及，犹历历在目。

大学毕业成家后，过起了甜蜜的夫妻生活。两人都是教师，有了自己的收入，小日子倒也和和美美。

临近春节，某一天，妻大清早便忙活起来，且给我放假，不用我帮厨，说是要给我惊喜。

一觉睡醒，妻已忙活停当，喊我洗漱。洗罢坐至饭桌前，妻端来电饭锅，打开来，一股清香扑面而来。

“呀，腊八粥？”那一刻，我竟有些莫名的感动，一种熟悉的味道在我心中荡漾开来。

“吓到你了吧？”妻满脸骄傲，用勺子盛了一碗，放在我眼前。

我用小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闭上眼睛，咂摸着，品味着，回忆着。

“嗯……好吃”我睁开眼，毫不吝啬赞美的语言，“此粥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

妻脸上洋溢着笑容，像个小孩子一样欢呼雀跃。

“真得那么好吃吗？我可是第一次做呀”妻有点不相信，慌忙盛了一碗，用勺子送进嘴里，欢快地嚼起来。

“啊……”妻惊叫了一声。

“咋啦？”我故作惊讶。

“被豆子硌到牙了。哎哟……哎哟”妻捂着嘴，吐出几粒豆子，眼里顿时就涌出了泪水。她泪窝浅，一受委屈，就泉水叮咚。

“噗……噗……噗”我接连吐出几粒豆子，揶揄道：“尝到甜头了吧？”

“你真坏，知道豆子不熟也不告诉我，我的牙都快硌掉了。”妻愠怒地撅起小嘴，用拳头在我背上连打几下。我“哎呀”连声，装作很疼，却掩不住一脸的坏笑。

“唉，可惜了我的蜜枣、葡萄干、莲子喽……，都是好东西呀！”妻长叹道，一幅失落的样子。

“你是只知其表，不知其里呀”我收敛了笑容，说；“做腊八粥时，绿豆和豇豆、黄豆是最难煮熟的，需头天晚上用温水泡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才能和大米、小米一起煮，要不然等米熟了，豆子还硬着呢。”

“哦……”妻如梦初醒，连连点头。

这么多好东西，倒了怪可惜的。于是我和妻每吃一勺子，就慢慢地在嘴里数，把硬的豆子数出来，再把米粒、莲子、葡萄干嚼碎咽下去。一顿饭，两个人吃得小心翼翼，就像《地雷战》里排雷一样，生怕一不小心就炸得脑袋开花。

后来有了女儿，要营养，要美容，腊八粥的内容就更丰富了。米有香米、糯米、黑米、小米、薏米；豆有大豆、绿豆、红豆；果有枣子、桂圆、核桃、花生、葡萄干、百合，且有文化渊源——枣代表“红火甜美”；桂圆代表“富贵圆满”；核桃代表“爱在心中”；花生代表“长寿多福”；葡萄代表“甜甜蜜蜜”；百合代表“百年好合”。

我的天，就凭这，说啥都要吃他一碗，可再也吃不出儿时的味道了。

佛说，苦非苦，乐非乐，只是一时的执念而已。执于一念，将受困于一念；一念放下，会自在于心间。物随心转，境由心造，烦恼皆由心生。小时的快乐，是因为心中只有一碗粥，才能吃出快乐；现时的烦忧，许是多了生活的牵绊，于是索然无味吧！

老母今年已八十又三，一年半前得了脑梗，住院一个月。住院前自己做饭，闲时干些农活，串串门，不愿麻烦子女；出院后行走不便，上下床需人搀扶。

我平时忙于教学，无暇顾及母亲，只趁周末时到哥姐处看望。每遇寒暑假，必接过来，略尽孝道。白天在家，亲自为母亲做饭，晚上和母亲同睡一床，好侍奉母亲解手、翻身，有时母亲一夜呼叫十次有余，便心生不耐，态度不恭，话语不和，事后常懊悔不已！

思及婴儿时，一夜或闹、或尿、或吃，何止十次，母亲何时训过？又及少年，得脑膜炎，母亲守在床前，以湿巾挞额，昼夜复始，不曾合眼，然无一字之怨，更令吾愧不能言！

后天是农历腊八，忽忆及母亲做粥时音容笑貌、温语柔情，竟情不自禁，泪眼朦胧。自定明日为母亲沐浴更衣，后天为母亲熬腊八粥，以表寸心，且填拙词一首，以抒余怀。

             临江仙

旭日阳光

忆昔年少不更事，望穿多少清眸。流年似水染双鬓，家严已仙逝，慈母孝为首。

静卧锦衾忽梦醒，往事历历心头。母爱休问有几许？满天银蕊落，岁岁腊八粥。

（谨以此文记念我勤劳而善良的母亲，并向全天下所有的母亲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