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期遇到的奇葩人和事

南瓜秧苗

   在我还是很小的时候，就记得村里有个疯子，男的，高鼻深目，身形健壮挺拔，无论站立行走，都是标准的军人形象。村里老少爷们无不感叹：可惜了！要是没疯的话……
   湖南湘西一带土话，对疯癫之人都统称为：“毛五”。这个毛五姓郭，来自另一个乡镇，相距几十公里远。他整天在我们村游荡，每到饭点就往村人大门口一坐，不言不语静等着主家送饭菜出来。

   郭毛五还是个讲究人，饭菜出来时，他会起立迎接，且站姿标准，两手把头发拢至脑后，再扯平身上那件破衣烂襟，双手接过碗才坐下来吃，每次都会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碗筷规规矩矩的放在门槛上，然后悄莫声的离开。
   郭毛五记性很好，他并不会只盯着一家要饭，会在每个村民家流转，基本上两三个月才能轮转完一圈，村民也大都是良善之辈，只要见他上门，都会端出一碗饭来，很少有人放他空炮。

   当然啦！肯定也有那么几家孤寒之人，会吝啬那点吃食。一般这种情况下，郭毛五等到差不多功夫，心里明白这家是没有着落了，就会自行离去，并不骚扰人家。但左邻右舍的村人看在眼里，都会背地里讲究这家人的不是。农村社会都比较注重脸面，谁也不愿意被人低看一眼，何况是这种救助性质的施予。

   那时候我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看到郭毛五坐在我家门口，马上跑里屋去喊母亲：毛五来啦！毛五来啦！
   母亲没有吭声，做好饭菜就让我端碗出去，毛五对我这个小屁孩就没那么讲究礼仪了，他坐着接过碗，并不看我只一味的扒饭。我就蹲在他旁边，仔细打量他：嘴巴张得好大啊！一呼噜就把堆得小山一样的饭菜荡平了顶，并不时的往后撩一下浓密的头发和胡子。片刻功夫就吃完了，他走路都没有声音的，转眼间就窜出来老远。

   我把空碗拿进去，父母已经在吃饭了，只听母亲长叹口气：这女的也太心狠了，这么多年的感情是块石头也捂热了嘛！
   父亲一声嗤笑：你们女人无非是看这毛五长得好，替他不值呗！他要是疯一世怎么搞？
   我当年听得也是一头雾水，并不能理解其中深意。现在细细想来：这应该是男性思维与女性思维的区别吧，一个感性一个理性。
   有次与村里小孩在外面疯玩，看到同村一个大娘，神情慌张的跑过来，嗖的一下子就跳到猪栏楼上去，躲在稻草堆后面。
   我们这群小屁孩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操作给惊呆了：一个大人还能给吓成这样？躲什么呢？什么东西这么可怕？？？
   大娘刚躲起来，紧接着郭毛五就从猪栏那边的墙角追过来，他紧抿着嘴，一双锐利的眼睛，到处搜找。

   我们都被吓得不轻，大气不敢出，呆立在原地谁也没有吱声。郭毛五并不理会我们这群小孩，他像阵龙卷风一样，片刻功夫就走远了，这时大娘从稻草堆后面爬出来，一脸尴尬的在小孩们的注视下，狼狈离开。
   回家我跟母亲说起这事，她大笑起来：又被逮到了？这毛五还蛮厉害的嘛！这么躲都躲不脱！
   母亲这才跟我说：这郭毛五跟大娘谈过恋爱，当年都订婚了。大娘家境贫寒，学业虽好但无人供养，是这个毛五入伍当兵，用部队津贴来供大娘读书的。都上到初中了，只要一毕业就可以分配工作去当老师的。

   那个年代的初中生含金量很高的，完全不输及现在的大学师范生，这对有情人本来应该有个和美的结局。
   衰就衰在，郭毛五当年在部队出事了：晚上站岗执勤时，一不小心睡过去了，被巡查的首长缴了枪。他醒来后，侧身一摸配枪不见了，顿时大骇，上下奔走，呼号狂叫，从此疯魔。
   可能常人会对此难以理解：但要知道这是在部队，纪律就等同于生命，哨位神圣不可侵犯。在一个年轻士兵的眼里：丢了武器不亚如当场要他性命，那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他并不知道枪被首长拿走了，只知道枪是从自己手里丢的，且下落不明，一时气血上涌，大脑承受不了这波超强刺激，在他身上即刻反应出了一系列的精神症状。
   用现在的医学术语，这种症状叫做“心因性精神障碍”。 经过短时间的治疗或心因解除以后，病状会消失如常人，一般愈后良好不会复发。
   但在那个年代，所属部队并没有很好的医疗条件，几番治疗无果的情况下，这个疯兵就被退役回地方，由家属接管了。
   到这里可能大家都以为上天对这个年轻人太残忍了，别啊！残忍的还在后头呢！古人云：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这个年轻人的夫婚妻得知此事后，居然选择了退婚，而且把这件事情处理得很不体面：先是对未婚夫避而不见，为尽快摆脱这个疯子，仓促之间选择另嫁他人。
   郭毛五精神有问题，但脑子里还是有过往人生的记大概记忆：他骨子里依然保持着军人习性，不扰民，行坐端庄，着装尽量体面整齐，精神面貌始终清爽利落。能识别家人，记得回家的路，也知道自己有未婚妻，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且能随时背诵热恋时期所有的信件内容。
   经常有好事的村人会去逗弄他开口背诵，我有幸也曾旁听过：
   亲爱的娥妹，我在部队一切安好，对你很是想念……
   字字句句都浸染着一个年青人最真执最热诚的情爱。

   当年小小的老子听得目瞪口呆，内心受到巨大的冲击：在当时这个闭塞的农业社会，是没有任何一层关系敢表达出如此浓烈深厚的情感，哪怕是父子母女之间。
   当然了！国人几千年来，受孔孟思维熏染，向来克己复礼含蓄内敛，情爱之词如洪水猛兽，断然不会公然渲之如口。
   我看着被围在人群中间的郭毛五，昂首挺胸一本正经的背诵着，那些在脑子里被咀嚼过千万遍的甜蜜回忆，还有周围那群笑得前仰后俯乐不可吱的大人，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一个疯子，忘却世间所有，唯独记得曾经的爱人，哪怕相隔几十公里，都能靠着脑子里这点残存的记忆，找到她的婆家。十几年如一日的蹲守在她的周围，时时观察她的动向，这得有多深的执念啊？？？

   为什么这些大人要如此肆无忌惮的去嘲弄这个深情的男人？难道这不是人世间最纯真最稀缺的情感吗？
   有什么可笑的？这群愚味的村民！
   当然了！以上这些感受与评判都是我成年后的所思所想。当年幼小的我，还不具备这么深邃的思维，只是茫然不解的被动接受这个社会的落后观念。现在我长大了，偶尔会想起这个郭毛五和大娘，不禁感叹这操蛋的命运，真是造化弄人啊！
   这个大娘在夫婚夫出事时，被迫中断学业，工作前景也泡汤了。家人也都是目光短浅狭隘之辈，给不了她什么正面的指引。在那个蒙味的年代，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加上也到了适婚的年纪，生怕被这个疯癫的未婚夫所拖累，她跟个无头苍蝇一样的，随意找了个男人，然后匆促的完婚了。
   也许是上天看不过眼，要惩罚她吧！

   这个男人的品行德性都不好，嗜酒如命，且家暴成性，大娘在这段婚姻关系里，受尽搓磨。哪怕生下三个儿子，也没得到任何善待。在后面的晚年时期更是与老伴彻底决裂，同一屋檐下，分灶而食，彼此记恨一世。
   时间过去这么多年，郭毛五与大娘还有嗜酒家暴男都已作古，不知道在这个大娘的漫长人生里，有没有片刻后悔过自已当年的决定：
   如果当年她有勇气，能直面退役的未婚夫，按原定计划成婚，说不定未婚夫的病情能有所缓解或者痊愈呢？真心相知相爱的俩人，也是能过上美满的人生。

   哪怕他一世不能恢复神智，有那么多年的浓情蜜意的情感基础，想必相处起来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但，人生哪有那么多的如果呢？
   当年郭毛五年复一年的穷追不舍，大娘也并不是每次都能侥幸逃脱。当兵的男人，还是个疯子，可是力大无穷的。每次被他逮到躲闪不及的大娘，就会紧紧扼住她的胳膊，恨恨的盯着她，嘴里含糊不清的咆哮着，拖着她躲开人群。
   村人都不敢去激怒这个暴燥的毛五，只能眼看着大娘满脸无奈的被拖走。也不会走多远，一般是在村中哪个山沟，茅草丛里：郭毛五紧攥着大娘的手，两人安静的坐着依偎在一起，大娘时不时的拍打着他的肩背，轻声低语安抚他激动的情绪，默默的等到他平静下来睡过去，再悄无声息的脱身。

   那个嗜酒家暴男也是个怂货，郭毛五常年蹲守在大娘，熟知她所有的家庭成员，每每这两个男人在村里不期而遇时：家暴男都会低眉顺眼若无其事的走开，郭毛五则是怒目圆睁，双手攥拳浑身颤抖，摆开一副随时准备格斗的架势，恨恨不已的盯着他，直到他走远。
   这么多年，两男人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共场合，起过实质性的冲突，家暴男倒是很会替自已找补：谁还跟个癫子去计较啊！但转眼回到家里，只会向大娘挥起懦弱的拳头，来平衡自已那脆弱的自尊心。

   村人常常背地里讲究这个无能的男人，他惹不起郭毛五，只会窝里横的作派，很是令人不齿。倒是郭毛五，就算疯癫，也个真男人，碰上他蹲守时，要是被他听到这怂货男动手殴打大娘的话，他敢直接踹门进去，能用棍子把他逼到墙角上去。
   嘿！命运就是如此，专门喜欢捉弄人！！！

   书上有云：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一步错，步步错，一着不慎，就会满盘皆输。所以啊！选择人生之路时，一定要慎之又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