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老王

二货

       小芳回过神来，草草洗漱完，拉一小木凳坐灶台边开始吃早饭。洁白的酸米汤裹挟着沾了豌豆面的酸米粒，嫩绿的冬瓜丝油光滴翠。炸得微黄的泽蒙花在油花中摇曳。红腌菜拥着芝麻粒煞是诱人，刚舀一碗吸溜一口，大门外传来有力的脚步声。“大娘娘在吗？”小芳一愣，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把大门洞的石板路踩得“咚咚”作响。我的天呐，这个愣头青来干啥呀！小芳心里暗暗思谋着。“大娘娘是我，在吗？”墩子的声音明显变高。“哎哟，墩子啊！快进来”奶奶眯着眼笑得合不拢嘴频频招手“我还念叨墩墩有几天不见哪去了”“呵呵，这不来了吗”墩子边往里走边说“瓜地熟了仨西瓜，头茬货给您带两尝个鲜”墩子腋下一面搂着一个，右手还勾着笼布包着的碗“顺便把碗给你们还来，村里不是讲究不还空碗吗”“哎哟！多懂事的娃娃，正好做了酸拌汤让芳芳给你弄，吃点儿”头扭向小芳“芳啊！你墩子哥来了也不和打招呼啊，把拌汤给舀上一碗”

       墩子羞羞答答也不敢正眼看小芳，芳子像换了个人低着头“嗯”了一声。如果是以往小芳早吱哇吵闹嘻嘻哈哈逗墩子了。墩子把瓜一个一个放到院里的石桌上，把碗提到灶台边芳子的面前。芳子红着脸也没抬头，随手接过笼布包放到灶台上解开，拿出大海碗舀一瓢凉水涮了一下。操起勺子满满来了一碗，指着碗嘟囔了一个字“吃”愣愣地杵在那里不动了。墩子自己取了筷子，拌了红腌菜也没抬头“呼噜呼噜”吃了起来“不赖不赖真香”墩子边吃边说。

        几口半碗就不见了，“唰”小芳抬手从盆里舀了一大勺绕过墩子的脸，很准甩到了墩子的碗里。墩子也若无其事只顾吃“大娘娘的手艺真好，茶饭做的就是香”又是几大口半碗不见了。“唰”又一勺“猪，真能吃”小芳用鼻腔挤出几个字。奶奶站旁边早乐得“咯咯”笑个不停“大后生能吃就对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墩子挤空“嘿嘿”一声继续吃。

        说实话墩子自从父母出门后，就没有这么香香美美吃过几顿。除了隔三差五来芳子家蹭过几顿热乎的，自己都是凑合着过。“唰”又一勺，芳子强忍着没笑出声。看在眼里乐在心头，心里琢磨着，这家伙真是个饭桶，看他能吃多少。墩子也没抬头继续机械地埋头干饭。“吱唥”终于勺子与盆底摩擦发出了警告“唰”又一勺。“饱了饱了，还给舀啊！”墩子抬起头憨憨一笑。四目相对的瞬间芳子再也忍不住了“我那还有多半碗，一并吃了哇”扭头红着脸对着奶奶瘪嘴“娘娘，他就是个猪，快比咱家的猪能吃了”

       奶奶没回答，一个劲笑得前俯后仰。“墩墩啊，你妈出门这几天，估计自己一个人没好好做饭哇！”“嗯嗯，每天凑乎一口，一个人懒得做，我也不会做饭，这不你们给送过好几次吗，正馋了，你们给送来了，昨天的荞面饸饹真吃美了”墩子羞答答地回答着，自己从水瓮里舀了水，把大海碗里里外外洗干净，放回灶台上。这一连串的动作熟络而自然，让外人看了真以为是这里的家人。

       “大娘娘我走了，柳树壕的豇豆快让草吃了，我得去锄一下。”墩子嘴里是和奶奶打招呼，眼睛却看向芳子。芳子面无表情，在墩子走过芳子身边时，趁奶奶不注意，芳子狠狠在墩子腰间掐了一下。墩子呲了一下牙，没敢吭气，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径直走向大门。快出大门又回头“大娘娘你家茶壶空着吗？我忘带水了，今天打算锄完，估计得太阳落山。”“现在不能，一会儿我还要烧水洗洗头”芳子着急地接过话。“墩墩不怕，芳子洗完头连午饭让她给你一并送去”奶奶不加思索马上回复“好嘞！谢谢大娘娘”正准墩子下怀，墩子连蹦带跳走了。

       这个上午过得好快。芳子用一盆温水洗去了两天的焦虑，再用一盆温水冲淡了一季的烦躁，活脱脱如一朵向阳的山丹丹。奶奶的豆角细杂烩菜堪称一绝，抽了筋的豆角用剪刀劈成丝；油炸的土豆块儿、面圪蛋大小一致，火候恰到好处；腌猪肉片切得规则整齐；土法炝锅香味浓郁，酱色迷人。整个小院弥漫着诱人的香气，猫咪舔着嘴“喵喵”叫个不停，用脑袋蹭着奶奶的腿，寸步不离。“走开，一会儿给你吃个够，把祖娘娘绊倒，看众人打死你个馋货”奶奶边干活，边骂着，举起的拐杖虚晃一下又放下“听话，我的大美女，不然我以后不稀罕你了”奶奶的声音是那么亲切。

       “芳芳赶紧吃饭，你墩子哥一上午没喝没吃，烤炼着了”奶奶急切的招呼着。“活该，和咱有啥关系”芳子嘴上说着“一个外人，你老挂在嘴上，比你的亲孙女也亲啊”心底却更是着急。其实一洗完头，就烧了满满一壶“炒谷米”汤，提前晾凉。芳子草草吃罢，此时奶奶早给墩子打包好了饭菜。一小碟黄瓜孵酱菜，一大海碗烩菜，一大海碗捞饭，先扣了盖碗用笼布包好，装到篮子里，再用牛皮纸封严实。回头又翻来覆去检查几遍，就连筷子也是精挑细选。

        芳子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提着茶壶，脚底生风，眉脸发光，匆匆向柳树壕跑去。“嘻嘻，跑那么快？裤裆扯开个红缝缝，鞋钵子磨开个候洞洞，心里头装得个憨愣愣”村里的马虎儿不知何时冒出来，站在小路旁的地圪塄上做着鬼脸结结巴巴在那嘚瑟。“滚，看祖娘娘掐死你”小芳愣了一下怒斥道“哈哈！美人发情的样子更讨人喜欢”马虎儿呲牙咧嘴哈喇子四处飞溅。还把屁股一扭一扭，随着嘴一张一合，舌头一伸一缩，做出挑逗的神态。

        小芳麻利放下水壶，随手捡起一土坷垃“嗖”不偏不倚照着马虎儿面门“啪”来了一下，只见尘土飞溅的瞬间，马虎儿一脸土，只有眼睛和嘴还能辨别出是个活物。马虎儿顾不得太多，扭头撒丫子就跑，边跑边嚷嚷“亲个蛋你别嬲，但等阳婆落，哥的棒槌你知道，哥就喜欢你舒服得哼哼叫”小芳也懒得去追“哎！这个半坛坛，气不行”提起水壶继续前行。走出老远还听到马虎儿鬼哭狼嚎般吼叫着。

        小芳早习惯了马虎儿，小时候一块儿长大，从来没有个正形，说傻一点儿也不傻，如果真遇事了，还特别仗义。记得有年一群娃娃在刚发过洪水的河滩，死水圪洞里玩儿水，狗蛋被淤泥锁住了脚，越陷越深，眼看就要没过脖子了。其他小孩子“呼啦”全跑了，也不敢喊大人，怕挨打。唯有马虎儿伸手扯着狗蛋的手不放，杀猪般声嘶力竭吼着“救命啊！救命啊！要死人啦！”村里的大人闻讯赶来救起了狗蛋。

        后来马虎儿的爹用红柳条子狠狠教训了马虎儿“傻圪泡，还装英雄，要是大人不知道，你也是死，看看其他娃娃都精得跑了，你是憨得往里凑，再知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红柳条子抽得虎儿腿和屁股蛋都渗出了血，虎儿愣是不服软“狗蛋就是不能死，见死不救还是人吗”马虎儿哭着说着，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一万个不服气他爹也没着，只能就此作罢。马虎儿哭着哭着睡着了，醒来就出现了结巴，现在一着急总是结结巴巴的。

       “呔！这儿呢”树影下的一声闷呵，吓得小芳哆嗦了一下。墩子锄完了豇豆地杂草，又给牛羊打包了一捆，用柳条捆好，刚歇下，小芳来了。“干啥呢，吓死人”小芳因为刚才的事儿走神，突然有人喊，着实下了一跳，红着脸努着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又想甚美事咧？哈哈”墩子调侃起来“是不是又想我咧？”小芳白了一眼墩子“美的你，还不知道你自己姓甚”芳子慢慢蹲下身子，摆好篮子与水壶，低着头一样一样把菜与饭在摊开的牛皮纸上摆好。

        墩子凑过来，席地坐在芳子身边，闻着熟悉的洋胰子味儿，心潮再次澎湃。芳子手抖擞着递过筷子，墩子身上阵阵独特的汗香，让芳子心旌摇荡，喏喏道“趁热快吃”。两只伸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筷子发出热烈的摩擦声。柳叶垂着头屏着呼吸，天上的白云呆呆地悬在空中，树上的麻雀静静地不敢吱声，只有风吹着口哨把田野卷起一重重热浪，整个世界都凝固在此刻。

二货

      在轰轰烈烈的尘世中，有多少人因为时间的缓慢而倍受煎熬？又有多少人因为时间的飞逝而倍感无奈？黑夜成了无能者的避难所；黑夜又成了奋斗者暂停的休止符。往往有无数未知曾在黑夜的遮掩下滋生。造世主最大的智慧，是让生命在煎熬中成熟，让生命能够得到不断休息而更好延续。勤与懒是内心对生活的态度，志者总是渴望能成为永动体，惰者总会埋怨太阳为什么迟迟不落。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偏西，两人依依不舍站起来。墩子瞅着小芳不停拍打衣裤上的尘土，憨憨的样子显得那么可爱。“后面，后面还有了”墩子很自然地伸出手。说是拍打起来，其实是抚摸，从后脑到臀部仔仔细细轻轻地，把一切草叶细尘都抚摸掉。小芳低着头默不作声，任由墩子帮忙。墩子的眼睛从后转向前，用衣袖轻轻揩着芳子高高耸起的前胸。或许那里是眼睛的盲区，还有好多尘泥没有被芳子清理掉。

        “嘣”小芳在墩子脸上冷不丁来了一下，墩子也没躲闪。“别动，你满身都是草叶泥土”说着小芳很自然帮墩子整理起了衣裤。“快算了，受苦人带泥土是正常的”墩子做出很配合的样子，嘴里却说着一点儿也同内心想法不一样的话。“傻瓜，难道受苦人头上都应该有泥？”小芳贬低的语气也是那么温和。“唉！老天要给咱受苦人头上堆泥，咱受苦人能把天捅个窟窿？”“不可以，不可以，我喜欢的男人绝不可以”小芳动真格的了，一巴掌扇向墩子的屁股蛋。墩子一转身不偏不倚扇在了墩子的小腹下。这种没用力的撒娇行为，一下子激发起了墩子再次兴奋。

        小芳“咯咯”捂着嘴，用手指着墩子的敏感部位，笑得前俯后仰。墩子面无表情傻傻站着一动不动，突然一个老鹰捉小鸡扑来，把小芳紧紧搂在怀里。小芳闭着眼静静享受着被人拥抱的瞬间。“好了，今天再不可以了，天快黑了，得赶快回去了，不然娘娘等急了”小芳头依着墩子厚实的胸脯很理智地说着。墩子也轻轻松开小芳，任由膨胀自然瘫软。小芳打包好餐具，又帮墩子把草捆扶到背上。两人一前一后在夕阳西下的山梁，一个胳膊挂着初升的月亮，一个背着一座山，缓缓前行。

        墩子没有直接回家，与小芳说着笑着回到了小芳家。把草捆里的野菜给小芳家放下一部分。“大娘娘，芳子帮我把那块儿地锄完了，我们捡了一些野菜给你们家放下一部分好喂猪喂鸡”墩子望着迎来的奶奶解释着。“好好！又饿了哇！就这儿吃饭哇”奶奶很自然地接和着，“不能了，不能了，走了一天，猪羊中午还没喂”墩子边走边说“我早上多给加了水与食，不然早饿疯了，得赶快回去搭照一下哩”还没等奶奶回过神，墩子已经走出老远了。奶奶张张嘴不知还打算说什么，眼看着墩子走远又低下了头“芳芳咱们也得抓紧喂牲口了。”

        墩子扛着草捆刚回到门坡下，远远就听到猪儿哼哼唧唧，羊儿拉着长长的调子，鸡儿有节奏地高一声低一声，整个院子吵成一锅粥。墩子刚走到大门口“哞”大犍牛便发出了沉闷的呼唤。“哎吆，我的天别吵了”墩子放下锄头，背着草径直走向牛棚“老兄先垫垫”手忙脚乱给大犍牛撕扯着青草。大犍牛卷着长长的舌头，从墩子手里争抢着。

        一回头羊儿们前蹄搭在栅栏上，高的矮的一字排开嘴里哼着“迎宾曲”把脖子伸到极限。也是嗅到了青草的味道，哈喇子拉成长长的线。墩子顺势一甩把剩余的草扔到圈里“呼啦”脑袋挤作一团，“咯吱咯吱”幸福的啃食声替代了低沉的哀嚎。鸡儿也不甘示弱，把墩子团团围住，“走咯”墩子招呼着向春灶台走去。还没等墩子把锅盖揭开，“扑棱棱”鸡儿们齐刷刷飞上了灶台，看来是饿疯了。墩子也没有施暴“嗨嗨别介”拿起猪食勺擓了一大勺，摔到院里的鸡食槽，再来一勺。锅沿上的小脑袋根本不管那么多，只顾大口大口啄食。墩子吆喝声根本不起作用。墩子也无奈，伸手去捉，鸡儿们也不躲闪，一个个做出半蹲姿势。

        当墩子把鸡儿们安排好，大门外猪圈里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提起胶皮桶，满满来一桶，先安顿住猪儿，两头一桶根本不够，正打算再来一桶。“哞”大犍牛响亮的吼声打断了墩子的思路。长舌头卷着青草，眼睛却盯着墩子，头不停地摇摆。“哎吆喂，渴了吧！我的老兄，稍等马上来”墩子把最后一桶猪食送出去，又舀了满满一桶水提到牛圈。大犍牛把头深深插到桶里，摇着尾巴，墩子抚摸着牛背，嘴里嘟囔着“不急不急，慢点儿喝。”大犍牛好像听懂了什么，两只毛茸茸的大耳朵不停地扇着，“咕咚咕咚”喉咙里发出幸福的吞咽声。

        一阵忙活过后，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孤单的墩子坐在檐台上，享受着习习晚风，温热的檐台让墩子周身肌肉得到充分放松。此时墩子不由想起父母与姐姐和妹妹。曾经一家人团聚的时候，墩子啥也不用管。做饭喂猪有姐姐和母亲；喂牛羊有父亲；喂鸡有小妹。自己除了每天早晚把水瓮桃满，正常随父母到地里干些农活儿，随性编些筐与篮子只当做玩儿，展示自己的才能外，啥也不用管。现在倒好，啥也得管。姐姐前年出嫁了，姐夫是邻村的一个瓦工，一年住城里搞房子维修与装修，只有过年姐夫休息了才回来。小妹去年上了高中，在城里住校，也只是两个假期回来小住一段时间。

       墩子掐着指头算着父母的归期，算着小妹放假的日子。肚子发出了“咕咕”报警声“唉！吃点儿啥呢？”心里思谋着，做饭是最让墩子头疼的事。熬粥是最简单的方式，墩子不加思索舀了半碗谷米，把锅一刷洗，灶里填满柴火。再找仨鸡蛋洗净，连同淘洗好的谷米，一股脑下到锅里。到大门口摘两条黄瓜冲洗干净，用擦板擦成丝与红腌菜一拌。还想着来两片馍馍干儿，一想到那可是小妹的最爱，就忍了，想想还是留给小妹吧。

       是“孤独与爱情会让一个人变得成熟”的缘故吧！吃罢饭墩子也没闲着，把院子，羊圈，牛圈，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干净整洁是祖上流传下来的习惯，墩子自然不甘落后。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推脱，因为明早还要挑水浇菜地。此时的墩子也学会了统筹，学会了计划，学会了安排生活。又摸黑到窖里取了一袋子土豆，洗了泥在做过饭的锅里焖上，心里想着猪哥。猪哥吃不饱，不但吼叫，而且会毫不留情拆掉猪圈。鸡饿了会跑外面自己觅食，猫儿会抓老鼠与麻雀，大黄会跑别人家蹭吃。猪哥圈圈里没办法，只能想着法子拼命。

        一切安排妥当后，已经是深夜，墩子瘫软在檐台上，仰面朝天躺下。才发现夜如此美丽，深邃的蓝天，一弯新月悠哉悠哉在白云间穿行，数不清的星星闪着金光。远处阵阵蛙声与院墙外老榆树上的蝉声交相呼应，猪圈里二师兄的呼噜打着节拍。如果父母在肯定不会让这样随意躺着，又是着凉中风，又是把衣服蹭脏了，又是虫子会叮伤，总之会有各种理由不会让人随意与自然这么亲密接触。更不会有机会与芳子接触到。墩子想着想着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未完待续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