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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个城市里过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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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25 13:51:1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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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  景

来到上海已经三年了,三年中我没有回过老家。我出生在贵州,那里有我的父母,有我的姐姐,有我的弟弟。我在贵州的一个小城市里生活了十八年,离开那里我去读大学,毕业后我来到上海,七年中我回去过三次。距离上一次回去至今已经有三年。这次我不能不回去了。上次我姐姐结婚我没有回去,我寄了五千元给我父母。我说两千元给你们,三千元给姐姐。那时候,我存款有四位数,最高位数——由八变成了三。

这次我非要回去了,非回去不可。

半年前我妈妈得病,她在买菜回家的路上突然晕倒,我弟弟说,幸好问题不大,是一次很小很小的中风。但我们勤劳、善良的妈妈不能再干太多的活了,她只能躺在床上,她可以下床,但也只是挪动到厕所,这还要花她好几分钟的时间。她看上去病病歪歪的,每星期要去医院,让我们全家松口气的是,她的情况总算稳定下来。这是我弟弟告诉我的。那次我打算回去,但经我弟弟这么一说,我便没有回去,我汇了五千元给我妈看病用,这时候我的存款已经达到五位数,取出五千元后存折上的数字又回到了四位数。

这一次,又一次,我一定要回去了,一定要回去。

二个星期前,我爸爸在为我妈妈买药的路上被车撞了,是摩托车撞的,他右腿骨折,左手骨折,脑袋、脸、腰全都受到创伤,他无法上班,躺在床上,躺在医院的床上。这是我姐姐说的,这时候我弟弟进了大学,不在贵州。我姐姐说,医生说了,好好养几个月,就会好的,到时候我爸还能上班挣钱。另外还有令人宽慰的消息,对方是全责,医药费由他们拿。但我姐姐还是抱怨,要照顾妈妈,看护爸爸,老公不能怠慢,自己也快要生小孩了。当然钱也是问题。

我又寄了三千元回去,这次存折上的数字还在五位数上坚挺,但我心知肚明,它坚持不了多久,我将把它们全部取出,让它们随我一起回到老家。
这次我不得不回去了,我必须回去。一个多星期前我就应该走了,我已经拖到现在,没有办法,我工作很忙,不仅忙,还有点纠缠不清。很多事情不是一天两天能处理完的。处理不了、交接不好,我就拿不到我的工资,我的提成,还有我的风险抵押金。那不是一笔小钱,那是一笔大钱,那是我两年来大部分的提成。我回去了,我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回来,是不是能够回来,我要靠这些钱混到我下一个出发的日子。我已经买好车票,今天,晚上十点五十五分开车,现在是早上九点三十六分。

时  间

20XX年11月18日,星期五。一个吉利的日期,又是“要”,又是“发”。是两个满足人们基本欲望的数字。这意味着在今天的日子里我们大家都只会幸运的收进与得到,而不用付出,同样,我也不会例外。

天  气

天气预报上是这么说的:多云转阴天,温度10—17度。

事实上从早上起就有太阳,还很灿烂,一直到下午四五点下了一点小雨,后来就不下了。

我身体的感觉是舒服,但可惜和我的心情不匹配。近来这样的好天气不少,但我的臭心情却太多。早上出门的时候想:如果事情顺利,心情也许会向天气靠拢。但一天下来也没有,反而是越离越远,也可以说是越来越近,因为天黑了。

简  历

自然是我的简历。

姓名:略去;  性别:男;年龄:26岁。
身高:1米76;体重:65.5公斤。
小学;(此处略去时间、地点、名称)。
中学:(此处略去时间、地点、名称)。
高中;(此处略去时间、地点、名称)。
大学;(此处略去时间、地点、名称)。
专业:计算机工程。
工作经验:(全为夸大与捏造。略去)。
特长:没有。
爱好:上网,运动,交朋友。

另有数行自我评价,还有期望与雄心,充满了吹嘘和粉饰,用词极尽矫揉造作。

职  业

我的大学毫无名气,有时说了反而令人不屑。再加上我这个人也是,给人看去没有一处可以留下起码一点点的印象,谁见了都是过目便忘,曾经我去应聘,有两个地方两个人,第二次见到我都问,上次是你吗?看着不像啊。明显的,我的谈吐也好不到那里去,平淡,无味,不会三言两语就把一个复杂的问题阐释清楚,也不能花言巧语把简单的事情解释得使人如坠云雾。如果非要用两个好词来形容我的话,那就是,朴实。

我这样的人会找到什么样的工作呢?还用说吗。

我在一个私营的电线电缆公司里干活,公司规模不小,上上下下,三四十号人,有办公室,有销售部,有会计室,有门房,有质检部,还有工厂——在温州。我做销售,名号销售经理,虚的。销售部有销售经理,底下的销售人员不是经理就是主管,名片上这么印的。但我也管人,三个,我是头,我们负责某一区域。

电线电缆有好多种,通信的,电视的,照明的,强电的,弱电的,等等,每一大类下还分很多小类,用在很多地方,空中,地下,房子里,飞机上,电脑内,太多了,说不过来。

质量:还不错,不是冒牌货,有自己的牌子。这不是高科技的东西,好点差点的都还能用,常常的发生问题,也常常的解决了、过去了。能过去就算不错。老板就怕过不去,我也怕。

托经济发展的福,生意还算不错。只要有人开工,我们也能开工。造路、建房、设厂、开店、架桥、通信,得到消息,我们就去敲门,虽然争夺无情,但哪里又不是呢。我还看见几百号人为一元钱的免费馒头起个大早,排队插队,争夺不休。这还是在上海。

情况与计划

今天我有两件事要完成,去两家公司,要两笔钱。两笔他妈的破帐。其实我的烂账破账有好几笔,都需要收,全是用了我们的东西没给钱的或者给了一部分的。我的工作有很多时间都是花在要钱上的。如果没有这些要钱的破事,如果我能把时间都花在正常工作上,就是说正常的买卖上,那会是怎么样一种情景啊,简直无法想象。

我要回家了,我必须把我的那些欠款清理掉。只有清理掉了,我才能拿到我押在老板那里的那笔风险抵押金。四万元。令我心跳的数字。可惜我不可能全额拿到了。那些欠账里,有一笔帐我肯定收不回来,另有两笔是一时收不回来,无奈,交给公司处理。还有两笔,就是我今天要去解决的。看着有戏,他们答应今天给我。这样我可以从风险抵押金里拿到二万九千元,加上工资,再加上存折里的那些,够我拿去向我父母交代吗?
情况就是如此,我又能如何呢,回家心切,能拿多少算多少。

收完这两家钱,我就回公司交钱、取钱,把客户的钱交上,取回自己的抵押金和工资。争取在下午四点前能把这些全部干完。之后要到袁兰那里,拿她托我带给她家的东西。我快二个月没有见到她了。上星期打电话和她说我要回家,看看是否有东西要带。她让我走之前去拿。当时她还说,要我尽早过去,有事要和我说。

再之后,我就是回住处拿我准备好的行李,如果有时间,也许我会找个朋友一起吃顿饭、喝点酒,总之,晚上九点半,我必须拿东西走人。

住房

我住在这个城市的北面,很北。房租三千两百元。总共三层的房子,我住在第三层。走完楼梯,面对的是长长的走道,眼睛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边上一溜房门。开门进屋是厨房,右手边是卫生间,再进去就是一间房了,我在那里睡觉、吃饭、玩手机、看电视、打电话,有段时间还和女人在这里做爱。

第一次来到这块地方时,从远处看全是一幢幢乱七八糟、颜色单调的楼房,这使我想起我老家,离我不远处的、胡乱建在山岗上的坟地,其混乱和随意如出一辙,有区别的是,那里看到的是乏味的曲线,这里刺入眼帘的是僵硬的直线。周围,方圆几站路,最多的就是工地,几年前如此,今天还是。无论清晨还是黑夜,总有不少人,舍弃睡眠,来摆弄那些能够发出轰轰响的机器。

说实话,对我的住处,我还算满意。开始时我和女朋友共住,房租我拿,后来几个月我出两千二,她补那些余数。当时每个月中她总有几天不回,再后来,每个月中她仅有几天来宿。她告诉我说公司里为他们租了房子,方便工作。我当然不信,不知道她以为我是信还是不信。可能她毫不在乎。我暗中觉得是有人帮她租了房子。后来这事公开,我不清楚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需要好好想想,也需要和她好好谈谈。一直到现在,我还是经常这样想,好好谈谈。却始终没有谈过。

我想找人合租,在网上挂了信息,有男有女都来看过。男的我不满意,女的一时半会也没谈成。现在我要走了,我把他转给了我的同事。说好,如果我回来就和他合住。

吃饭  抽烟  喝酒

大多数时候我自己做饭,和女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我也经常做,主要是晚饭。我买好多辣椒,放在那里。什么时候吃就可以拿。我把辣椒切成一丝一丝,或者剁碎。我把它们和肉炒,和鸡蛋炒,和白菜炒,和黄瓜炒。我还做过西红柿炒鸡蛋,我还把鱼放在油里煎,放很多酱油,很多红辣椒,我还照着上海人说的方法做汤,用咸肉、鲜肉、竹笋,再加蘑菇,我常常做一大锅,吃好几天。我女朋友说好吃,说做的比她做的好吃。还有更多的晚上和周末,我只是吃方便面和速冻食品,我也时时的出去吃饭,但从来不是一个人,总是和同事、朋友,大家轮流做东,或者AA制。

和人吃饭的时候总是有很多人,大家大声说话,大声发笑,大声骂人。大家谈论生意,议论阔佬,赞赏成功,咒骂恶棍,描述骗子和强盗,同样,也离不开色和情。

每次和人吃饭都喝酒,啤酒或白酒,每次都要喝醉,起码也要喝个三分醉。

我也抽烟,不算多,二三天一包,以前抽白沙,现在抽红双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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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5 13:53:22 | 显示全部楼层

关键人物

我有一个女朋友,曾经有,也许现在还算有,我都有点弄不清楚。来到上海后,很多事情都有点不清不楚,好像有女朋友,好像没有;可以说他欠我钱,也可以说他没欠;可能我欠他,可能我没有;这事能干,也可不干;可能成也可能不成。等等,太多。

我女朋友是我的学友,也是我老乡,比我小一级,晚我一年来上海。我们在学校里相识、相爱,还做爱。毕业后她直接来了上海。那时候我在换了几份工作后,已经在卖电线的这里稳定下来。也认识了几个够点层次的客户,我厚着脸皮向他们推荐她,期望他们给安排一份工作。其中有个高级楼盘的工程部经理,他心地善良、够义气——只是他砍价够狠,要钱够多,但我明白,生意就是生意,最终我们也总是愉快成交——他满口答应我,结果清爽,我女朋友当上了售楼小姐,也算她运气好,在正确的时间,来到正确的地方,有了一个正确的工作。在过去的两年里,她不仅挣了不少,还结识了形形色色的人物,看到了无数令人惊叹的生意门道。我为她的进步,为她的收入感到高兴。我们因为这笔提成,因为那笔奖金而去吃饭、去购物,我们去看电影,去看她喜欢的演唱会、展览会,我们半夜三更在市区里的大道上散步,我们会突然狂奔起来,停下来又哈哈的大笑,我们会为回忆过去的一点小事而滔滔不绝。我们也疯狂的做爱,尝遍了各种既令我们惊喜又令我们痛苦的性爱体验。但是变化很快就降临了。她开始要分清她的钱和我的钱,她要分担房租,一半,我再三推让,最后定在她一千,我两千二。

她自己外出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多的不事先打电话通知我,后来她又夜不归宿,第二天,她向我抱怨头痛,心情差,生意没做成。她说我工作不够努力,进取心不强,她说我做生意心太软,缠劲不足,胆子不大。而我开始对她心生嫉妒,既对她的钱财,也对她的工作,更对她认识的、常常挂在嘴边的人物。这时候我敏感的心灵已经意识到我心爱的女人正在慢慢的离我远去,在空间上,在心灵里,她都在渐渐的远离,越来越远。
终于有一天,她要搬出我们一同居住的小屋。她说,她想一个人住一段时间,她要收拾自己的思想,整理自己的生活。她说我也一样,不论是工作还是生活,抑或是感情,都需要好好的清理清理。这话真令人讨厌,如果你真觉得需要清理,你满可以动起手来,帮我一把。也许你只是离开了需要你去清理的地方,你走了,要我清理什么呢?我想我要清理的就是你留下的。

她走了,搬到更为高尚的小区。我感觉那是别人帮她租的房子。后来得到证实。在为那个工程部经理送钱的时候,他请我吃饭,他拐弯抹角的说,也许帮我女朋友介绍工作并不是一件好事,你懂的,有钱有事业,这种诱惑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说……

我涨红了脸,吞吐道,别,别,千万别去说,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呢。

他笑了,说,真不知道现在的人是怎么想的。他说,那个代理商,那位总经理,他还算熟,如果我在意,他可以去提醒一声。

我说,算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停止和继续又有何区别。

但我和她之间还在联系,藕断丝连。也许我和她都想渐行渐远;也有可能我们都想保留一点我们过去的火种,也许我们都在想,在这艰难、残酷的城市生活里,说不定哪一天我们都需要对方拿出那一点点火种来互相温暖一把。

她到我这里又来过两次,都是突然的打电话过来,于是就过来了。我们不在那间房里做饭了,我们出去吃,吃完后,我们又回到那间小屋。我们在电视的嘈杂声里做爱,没有心醉的调情,没有喃喃的情话,就像一场寻求刺激、探求色情的活动,她比以前更需要长时间的拥抱,需要更持久的冲击,更加注重肉体的体验,几次睁大眼睛做出调整和指示。而这对我来说却是更多的残酷与凶猛,一场肉博战。一场我一人单方面的战斗,一场没有敌方的冲锋。我想我是在趁机发泄我既恨又爱的心理,在我对她施加我无尽的怨恨及爱意的时候,我逼她对我叙说她和另一个人的性爱,伴随着我的冲击和追问,她在哼哼叽叽中向我道出他们的性爱细节。完事后她又开始和我喋喋不休,像是要重温过去的情爱,又好像是要探究人与人的区别,也让我觉得似乎是要讨论生活给她带来的不同感受。我想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我想问问她,但又懒得在这种时候和她讨论这些令人负担过重的话题,我想,我的依恋,我的无奈、我的郁闷、我的失落、我的怨恨,现在已经得到缓解,我还要如何呢?我心里奇怪,她现在比我有更多的爱人,更好的工作,以及更清晰的未来,但是更需要被人倾听的却是她,想得到更多慰籍的也是她。

她的名字叫袁兰。

爱  情

没有爱情。

自从袁兰搬走以后,我就没有了爱情。当我知道袁兰住进了另一个男人为她安排、为她支付房租的房子里去的时候,我更知道,我从来就没有过爱情。如果说我以前有爱情的话,那也是我自以为的爱情。但我也总是在想,自以为有爱情,要比我现在自以为没有爱情要好。

上  午

上午十点半过了,我到了第一家客户那里。老板还没到,财务也没在。我手里拿着合同、发票,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等。我看着表过了十一点,我打电话给那位老板。我说已经等了半个小时了,你怎么还没到?他说他有事,可能要晚一点。我问,要晚多久。他说,他也说不准。我说,我几天前就和你说好了。约了今天上午十点半。可你不来,这算什么。他说,他也没办法。他反问我,有生意能不做吗?是不是做生意要比付钱重要啊。我想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我今天不同意。他接着说,要不你下午再来,或者明天。我说,老板,你是不是故意啊。几天前我和你约的时候已经把情况向你说明了,你知道我这是最后一天,下午我还有另一家要去。完了我还要回公司,有很多事要处理。你当时说,你一定会帮我这个忙的,你说,这种事情我不会为难你的,一定帮忙,现在就是需要你帮忙啊。他叹气,说,没办法,确实没办法。

我们两个在电话里沉默,我听不到他的声音,我想,他能听到我沉重的呼吸声。我又开口说,要不你关照一下你的财务,让他们付给我。他说,不行,必须要有我的签字,这是公司,有制度。他妈的,不给钱,也是你的制度。我心里在骂。恼怒和怨愤从我的脚底往上升,在我的胸口郁积。我压抑住,装出请求的口气,我说,这样吧,你快点把事谈好,我在这里等你,你看你大约什么时候能好,十二点?他说,不知道,还要和客户吃饭。行,我说,那我等到你一点。你看可以吧。他说,看看吧。我争取。要不你先到另一家,到一点钟打电话给我。

我进到办公室和里面的几个人打招呼,我说我一点钟再来。他们四五个人眼光独特的看我,我觉得他们好似站在街边看自残的把戏,而且看得多了,可能天天在上演。

我出了他们的大楼,走进阳光底下,我站在十字路口发呆,想自己可以去做些什么事。各色行人、电动车在路中央乱窜,汽车横冲直撞,他们急急的刹车,快速的启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怒气冲天,心里想,这些家伙开着车,就像端着一把冲锋枪,左冲右突,毫无顾忌,也许只有一把真的冲锋枪,对他们哒哒的来上一梭子,他们才会小心温良谦恭一点。此时我的心情愈加糟糕,我去看表,十一点半过了。我打电话给另一个客户,在他那里我得到了相当大的抚慰。我说,对不起,我可能要晚点到,我被一些事情拖住了,可能要三点才能到。他说,没关系,我支票已经开好。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五点半以前都可以。一股暖流在我的身体里滚动,我感到了温暖的太阳洒在我的皮肤上。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发达了,有钱了,我就只和这种人做买卖,大买卖,大生意,我可不能忘了这些善良的人们,我要证明善有善报的真理。这样想着,我又把思绪拉回到我目前的状况,我想最坏的打算就是我今天只收到一笔钱,下午等着我的那张支票给了我莫大的缓解和安慰,它的数额要比我现在等待着的那张要大,我再一次体验到退一步去想的海阔和天空。

我还有一个半小时要消磨掉,我没有任何心情想要消遣一下难得的一点休闲时光。这是我在这个城市里的最后一天,回想起来,三年多里,我还很少得到过这种无事可做的时间。

一个星期前,在我做出要回家的决定后,我一直想着在最后的几天里要好好的放松和自由。我想实实在在的睡上几天,起床后能毫无目的的坐在床沿,望着或阳光明媚或阴雨绵绵的窗外,好好体会生活中所谓的自由、无所事事,使我有时间能够审视过去几年我在这里的所作所为。今天看来这种想法就想要欠你钱的人还你钱一样有点异想天开。但我知道,这种想法也用不了几天就可以实现。等我回到家里,我会有大把的时间去思考,去胡思乱想,去为空虚的时间发愁。

我漫步到一家面馆门口,看见里面坐得满满当当,我把思想转到自己的胃里,我需要向里面填些东西。也许下午又要费尽口舌,如果饥肠辘辘,可能就会出言不逊,和客户恶言相对。我想,在钱没有到手前,我要做的就是放平自己的心态,尽一切努力的好声好气,其余等等只能钱到手后再做计较。

我进到面馆里,要了一碗牛肉辣酱面,在一张四方桌子的一边,在三个互不相识的人面前,咽下了那一大碗面。我额头冒汗,浑身散发热气。走出面馆,我精神抖擞,对下午满怀信心。我想有时改变心情很容易,十几元就能搞定。

一点钟,我准时踏进他们的办公室。我看见里间的那把大椅子仍然空着。我的心往下沉。我问他们的办事人员,他们说老板还没回来。我苦笑,他们也笑。我请求他们让我用办公室的电话给他们老板打电话。他们同意。电话通了,我说老板,怎么回事啊!我的声音颤抖,充满了无奈、愤怒、和哀求。他说,没办法啊,走不掉。口气中全是虚伪的抱歉。我说,那你说怎么办?今天这个事总要有个结果,没结果我又如何离开。他说,没办法,只能再约时间。钱我肯定给你。我说,就要今天,过了今天,这钱就不是我来收了。我的辛苦也就白费了。他语气急促起来,说,今天肯定没戏了,我还有事,还要开会。下次再说吧,明天你再打电话给我。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拿着听筒,耳朵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我脸颊发热,胸口憋气,我把听筒用力摔到桌子上,张嘴开骂,他妈的,这算什么,想要赖帐啊。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受惊不小,全都睁大眼睛看我,而后面面相觑。我说,你们老板他妈的是什么人啊。有女的开口说,这种事发火又没有用的,你冲我们发火就更没有用了。

我说,我就是要冲你们发火,不冲你们我冲谁去啊。

又有人说,这事你只能找我们老板,盯住他,你要真的急,就让你们公司和他打官司嘛。

我说,打官司?打官司我就不急了。和他妈的这种人打官司有用吗。

那女人又说,算了,你也不要在这骂了,和我们没关系,骂了也没用。

我冲着她瞪眼睛,说,怎么没关系,你们不是这个公司的吗。我说着,拎起桌上的哪个电话机,又重重的摔到桌上。机座和话筒分开来,“砰砰”的砸在桌上。离我近的那两个人,站起来,走得远点。

有个三十来岁的,男的,向我走来,问我要干什么。我看他,说我要钱。要你们公司欠我的钱。

他说,你要钱好好要,为什么要摔东西。

我说,你明知故问,我要拿到钱我会砸吗。

他说,你要不到钱也不能搞破坏,你要搞破坏,就赶你出去。

我一脚把自己边上的那把椅子踹开,我说,我不把动静搞得大点我能要到钱吗。

那人说,你出去。手指几乎碰到我的鼻子。

我的脸动也没动,大吼,我不出去。

他拉我手臂,我摔掉他的手,推了他一把。他对准我脸上来了一拳,不算太重。他先出手,但又怕下手太重。我一点都不耽搁,立刻回了他一拳,打在他的眼角上,我出手很重。他快速的回了我两拳,我感觉他用劲不小,我躲过了一拳,还有一下打在我的鼻子上。我们两个开始互相乱抡拳头。他的几个同事来劝,全都来架住我,那家伙趁势得了几分,我挣开他们,瞧着空挡,冲上去,朝他的腹部来了一脚,他向后倒下,坐在地上,捂住自己的腹部。我一边骂一边叫,又拿起杯子来扔,呯嘭的声响充分的证实了我的无畏。

这时候,我和那个人都被几个人架住,挡着,有人说,要报警。我说,报吧,谁不报,谁是王八蛋。

进来了一个男的,年纪颇大,看来是头。他要大家都别动,他要我坐下来,拿纸巾要我擦擦鼻子。我一擦,发现出血,我又感觉面颊生疼,摸摸,火辣辣的,我还感到眼角疼痛,我想,我的脸给他揍得够呛。我看看那个对手,他没见血,只是眼旁有些红肿。我想这一场我没沾到便宜,也许只是那一脚让他有些感觉。

刚进来的男人问起缘由,我没开口,其他人在说。听完,那男的让几个同事把我的对手带出房间。他跑到里面那间,关上门。我想他应该是打电话。我擦着自己的鼻血,揉着自己受伤的脸,又足足坐十几分钟。那人打完电话,出来,要我跟他走。我起身跟着他,他带我去到财务室。他说,先给你一半,还有一半下个月来拿。我说下个月这事就不属于我管了,我不在上海了。他说,没办法,我只能做到这里了,可以让你们公司派人来取。我说,这样就影响我了,影响我的收入。他说,这就是你和你们公司的事了,你应该找你们公司。我看他,不说话。他说,这一半,你是要还是不要?我说,要。

我用纸巾捂着鼻子,眯缝着受伤的眼睛,又回到了街上。我看看表,已经两点过了,太阳倒变得柔和了,天上有不少的白云在飘。不知怎么,我那被揍的眼睛看起街上的人流、树木、建筑和汽车,倒显得更加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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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5 13:55:15 | 显示全部楼层

商业精神

袁兰说:生意就是盯住你的客户,死缠烂打,威逼利诱。

我老板说:你不用去说实话,你尽管撒谎、胡说八道。你说真话他们不信,谎言反而相信。其实真假没有意义,想办法让他们相信你,那才是真的。
我有一个客户说:你要能宰到别人,要有人让你宰,那你在被别人宰的时候你就有底气,否则,你让人宰上一次你就玩完了。
我说:成功的生意就是欠别人钱。失败的就是别人欠你钱。这种说法我也是听来的。我认为此话没错。

下  午

到达第二家公司已经三点多。我和那位老板一起抽了两支烟,抽第一支烟的时候,我向他解释了脸上伤痕的来由,顺便也对他表达了由衷的赞赏和感激。也听了他对某类人物的痛恨与鞭挞。他希望我能很快再来上海,再和我做生意,他说他就喜欢和我这样的人做生意。年轻、老实、卖力。我再一次心生感激,内心起伏。我把他的支票认真、小心的夹进笔记本里,放进挎包。为了避免让他对我产生拿了支票就走人的感觉,我拿出烟来,和他抽第二支。刚点上火,我的手机响了,是袁兰打来的。

她问我几点走,随后说她在医院里。我想她出了什么事了?病了?如真是,要我过去,又要花时间。

我问她怎么了,病了吗?她说,你来吧,来了你就知道了。她语气哀婉、声调悲戚。我说,我真的时间很紧,我还要去公司,去完公司,我今天的事就算结束了,我立刻就去找她。她说,不行,你来,马上就来,我需要你。我看看时间,我想我还是去吧。我和我的客户说再见。这时我想我还真是想和他再见。我想我还是要来上海。

我赶到医院,到妇产科。看见袁兰蜷着身子,坐在走廊里蓝色的塑料椅子上。温煦的阳光照在她脚下黑白相间的大理石上。我走近她,说,嗨,怎么了,真的是生病了?她抬起头,对着阳光眯起眼睛看我。看见我满是创伤的面目,怎么啦?和人打架,被人打了。我没回答,在她边上坐下。,我说,你是来做手术的吧,堕胎吧。她凄凄一笑,夹杂些许的羞惭。她将脸和身子往前移了移,进到阳光里,然后她又向后倒去,靠在椅背上。我说,是谁的?是他搞的吧。她说,是的。我说,他怎么没来?她说,他开会,走不开。我说,他妈的,这个下午人人都在开会。你看看,我指脸,就是因为有人开会,我要不到钱,和人打架。她没回应。我们俩坐在那里,望着眼前阳光里漂浮的灰尘,呆了片刻。我说,轮到你了吗?她说,刚才就轮到了。我在等你来,我不想在里面的时候,外面没有我认识的人在等我。我说,那你进去吧。其实我想说,我去趟公司,马上就来。但我没说,我想我还是在这里等她出来。

我坐在那里,打量那些进进出出、沉默寡言的男女,看那些医生护士毫无顾忌的叽叽喳喳,我想好好的把一些事情想一想,整理整理我的状况、我的想法,但我的思想集中不起来,思路没法在一个问题上停留哪怕短短的几秒钟。我东想西想的,看着阳光渐渐褪去,天阴沉下来,外面好似下起了小雨。

袁兰出来了,我看她没有异样,看起来好像是进厕所拉了一次肚子。我在想是不是要上去搀扶她。我还是走上前去扶住她的手臂。我们打车到她的住地。我没有和她一起上楼,我说,我去公司,把事情办完,很快。马上就再过来。

内心独白

尽管我已和她分手,尽管她已和我分手,但看起来,我们两个还是互相需要。我们每个人都有各种不同的需要,分别从不同的地方获取,这有什么问题吗?什么地方错了吗?我总在想,肯定是有什么地方发生问题了,出错了,但问题在哪里呢?错误又在哪里呢?她也许知道,我也许也知道,但我们又会发生疑问,这是问题吗?这是错误吗?

现在我感到迷惘,我为什么而迷惘呢?为我失去了她,还是为她失去了我?我们被同样的磁力所吸引,却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我想,我们两个可能根本就没有分开,我们两个就想傻瓜一样,奋力要去装扮自己,以使我们之间能够得到更多的爱,这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因为爱,我们就要更多的给予,但可惜我们想的却是要得到。

她是学文科的,她喜欢看小说,喜欢读诗歌,总是抑扬钝挫的给我来几句,在学校的时候还一段一段的背诵英文诗歌。这使我入迷,这使我觉得她就是某个小说里的人物,就是诗歌里被吟诵的女孩,而我也会瞬间的进入一个万花筒般的空间里,在那瞬间里,我甚至觉得我能够看到一切,而她也看到了我的全部。

现在我们来到了另一个万花筒般的城市里,不出五百米,我们会看到花园和树林;不出五十米,我们会看到昂贵的汽车在呼啸;不出五米,我们必须抬起头来仰望天空。在这里也有鸟和麻雀,也有老鼠和野猫,还有不少的狗在溜达。这里有很多的声音,马路上有汽车,汽车里有电视,在这里,各种各样的地方,各种各样的东西都会发出声音,前进的声音,在这里要吟诵诗歌是不可能的,就连她——袁兰,有时候想感伤一下,之后也总是哈哈的大笑一番。

我在想,这是空间的问题,还是时间的问题?抑或是心灵的问题,有时候我认为这是城市的问题,但也有很多人常常说:什么呀,都什么时候了,什么问题不问题的,什么都是问题,你不知道你有什么问题吗?你真不知道吗?
  
下午

我坐在刚才和袁兰坐的同一辆出租车里,我在去公司的路上,我根据今天下午的实际情况,重新盘算我的账目。情况发生了变化,那么我拿到的钱会有如何的变化呢?于是我这样去加,那样去减,算来算去,可能性竟达数种。进了公司,感觉告诉我,这里气氛不对,这里正在有事发生。我看见人人都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说话也轻声细语,他们很少是这样的,几乎是从来没有这样过,即使是那位温州老板来了也没有人是这样的。我觉得好像所有人都在静候某种结果。见此光景,我的心里也毫无缘由的惶惶不安起来,我有点敏感的意识到这会不会对我今天拿钱发生影响。我手里捧着那本夹着支票的笔记本,站在我的桌子前,我看见经理们的座位都空着,我问周围的同事,经理们都在开会吗?是老板来了吗?他们抬头看见了我脸上的状况,纷纷露出诧异和好奇,向我打听起来,我不得不再次对他们叙说这个故事,我想今天我肯定还有几次要向人讲述这个故事,不知道每次说它我会加点什么进去。听了我的遭遇,他们倒个个为我感叹起来。他们说我运气差,说我昨天不到公司,为什么就不打个电话进来问问呢。这样的话可能就不用和人去打架了。现在这场斗殴可不是为了自己了,完完全全的为了公司了。他们告诉我,我们的经理,我们上海的总经理出事了,老板从温州赶来,昨天就来了,一直在开会,处理这件事。什么事?当然是钱的事,财务上的事,拿钱,花钱,挪用钱,还能有别的事吗。这和我有关系吗?我问他们。没有关系,你想有关系,你行吗。但你今天要拿钱看来是不可能了。一切财务活动都停止了。但你也放心,钱肯定是你的,会给你的,这赖不掉的。只是今天拿不到了,要不晚几天走吧。也许不仅是几天。我说我这情况特殊,老板应该知道。是吧,也许吧,那就和老板商量吧,看看是否可行。

我去敲会议室的门,里面的人都神情凝重,他们对有人打扰感到高兴,可以短短的吁一口气。我叫我的部门经理出来,他把我带到经理办公室,开口就说,你的事看来办不了,但你放心,钱还是你的,你可以回来再拿。我说,你知道的,陈经理也知道的,我一个多星期前就和你们打好招呼,我急需钱,我这是为我的老爸老妈。他说,陈经理现在是自身难保,在查他的帐,还在查谁和他有关联。我说,是不是和你也有关系啊,和他一起搞钱了吧。他说,运气好,他没看上我。我说,那陈经理总不会和我有关系吧。我拿出支票,放到他面前,再指指我的脸。你看,为这些钱,我今天和人打架,你看看,我还在想,回到家,我该如何和我老爸老妈解释这些伤痕。他笑起来,说,正好,晚几天回家吧,把你的伤养好。我说,你开玩笑啊。我的票都买好了,现在都快下班时间了,还有几个小时我就要上火车了,拜托你帮帮忙吧,把我的事处理了,也没多少钱,比原来预期的还少了呢。他说,没办法,老板说了,停止一切财务进出,我没办法,要不你直接找老板。好吧,我直接找他吧。我只能找他了。

老板就是老板,说话干脆,办事果断。就像我做生意一样,必须想法设法找到老板,否则都是白搭。老板说,这帐不能结,现在任何进出都不能动。你的工作我清楚,生意做得不错,你的钱肯定是你的,一分也不会少你,我的公司在这里,你怕我跑了?你先回家去,看看你的父母。希望你能尽快回来,公司里需要你这样的人,你看见了,有一批人要走,我们正需要人,需要干部,像你这样的人是最需要的,这对你来说是机会,你听懂我的话了吗。希望你能尽快回来。至于钱,我私人先借给你,你看如何,五千元。你打个收条。我再让财务打个单子给你,公司欠你的清单,我会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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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5 13:58:12 | 显示全部楼层

折  扣

我今天的预期被大打折扣。我原来期望能够拿到二万五千元,最低限度是二万。但我现在只拿到五千。有人告诉我其它的钱也是我的,也许更多。但它们现在不在我的口袋里,就像这里的人常常说的,没有到口袋里,不好算的。我要说的是:关键之中关键,我现在!目前!需要钱。加上我银行里的,我约莫可以凑到一万八千元。但之前我一直在想,我可以带回去三万元,我算过,三万元差不多够我的预算。

我的期望被打折了,我的开销被打折了,我对父母的允诺和孝敬也被打折了。现在流行打折,就像在豪华商城里购物一样,什么都可以打折,你不杀点价,那你就是亏到家了。

欠你的钱可以打点折,反过来,你也可以把欠别人的去掉一点;工资可以打点折;承诺可以扣掉;合同到最后也要来点折扣;很明显,我的工作也是同样;可以求警察打点折;可以求税务局的人少罚点;还有爱情,一降到底,搭卖奉送,性的附属品。她的性爱,我曾经的女朋友,她的性爱是否也有了折扣,伴侣增多,质量呢?想来也是乐趣不多。一个出尽库存的时代,大放血、大甩卖的时代,满眼都是身外之物,全无用处,还是出卖了事。
我没有办法,我要去借,我决定向袁兰去借,三万元,或者二万元。希望她不要给我打折。

这个地方 

走出公司,城中已被如织的暮霭笼罩,马路上一边是黄色的汽车头灯,一边是红色的汽车尾灯,组成两条长长的光带,在路中央缓缓移动,空气中充塞着不知来源的、由各种音响汇成的嗡嗡声。我坐上地铁,去袁兰那里。黄昏的地铁里,拥挤的人们脸上载着备受折磨的痛苦神色,满是疲惫和困倦,今天是周末,还不能停下来,要继续作战,奋力去开始等待已久的放松和享乐,在喧嚣的聚会与吃喝当中排泄怨恨和向往。

我想起我少年时候,日暮里家乡的景色,远处山峰后面逐渐隐去的血红的晚霞,满天空巨兽般的云彩慢慢的爬行,低矮的房屋渐渐的被黑暗吞没,狭窄的公路上传来清晰的谈话声。此时,我的心里惆怅万分,游子归心急,何时是归程。幸好我如今是归去有期,这几日我注意着我家乡的天气情况,在我到家的那个晚上,月亮就会照在故乡黑夜中的我。我已有七年没有长住家里了,离家以来,这是我第一次想起家里那美丽的黄昏。一直,我都觉得那里是个冷清、枯燥的地方,零乱无序,树木稀少,道路两旁全是丢弃的杂物,色彩肮脏,尘土飞扬,呆板丑陋的楼房衬着空旷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家畜的味道。我期望着离开,后来我就离开了。我期望那里也有密密麻麻的人流,五彩缤纷的灯光,走不尽的商店和银行,闪闪发光的建筑,我明白那里没有这一切,我猜想要在那里和这里找出相同之处也许仅仅是人们脑子里的想法差不了多少。

地铁停下来,扩音器里不断的聒噪。门开了,进去的人和出去的人在门边胶着、扭动。满车的人呆呆的不知道该把目光投向何处,也有些人互相凝视,大眼瞪小眼,也许心中疑问,这些人都他妈的在想些什么呢?自己又在想些什么呢?从大家的眼神里什么也看不出来,真恨不得开口打听打听,但心里明白谁也不会去问,也永远不会互知。

关键人物

袁兰有个老板,应该是老板的老板,本地人,身价不菲。有一阵子,他的名字常常挂在袁兰的嘴边,她钦佩他,议论他,叙说他的经历和战绩,过了好一段时间,我才意识到其中的危机。这也是我的不对,我太年青,没有想到,袁兰那威力强大的杀伤力,对其他的男人来说同样不可阻挡。
不用说,他睡了我的恋人——袁兰。其实在我看来,他并不是非要睡她不可的,他不睡她也可以,他有很多女人可以睡,如果他要的话。我猜,他这种人有很多女人可以找。可他却偏偏睡了我的女人,我的初恋情人。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也许在他眼里,袁兰还算清纯,也许他能从她那儿吸取活力,寻到养分,要不就是他在我的女人那里能够得到片刻的欢娱,他可以松懈自己,以便爬起来继续再战。我也想过还有其他的可能,很有可能,那一天他正好无法克制自己,那天他非常想要,而对他来说,他想要就非要一个不可,不管她是谁,他就是要一个。偏巧在这时候,我的女人就在他身旁,是他当时最容易得手的女人。另有一点关键,那女人偏偏又是对他向往已久。这一点非常重要,我想袁兰内心对他的倾慕,就像伺机待发的小猫,早已隐藏多时,这点真的非常重要,只等他张开双臂,袁兰便跃进他的怀抱。

天黑后

抵达袁兰的住地,天已黑了,黑了一会。她穿着睡衣睡裤躺在床上,电视开着,她在看手机。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时常这副模样,今天又见,感觉又和她回到同居的时候。我把买的燕窝递给她,她笑,也能看出,她被我感动,她说,你怎么也会买这种东西。我说,你需要补补。她说,你去买它干什么。要你来已经算是很过分了。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我说,是啊,这事谁都可以知道,就不应该我知道,你却还告诉我。你这人,有时做事,让人奇怪,脑袋里出问题了。

她斜倚在床上,抬眼看我,你要骂我,留到以后吧。我说,该骂的应该是那个家伙。老家伙了还不知道怎么搞吗,怎么就会漏了。袁兰忍住笑,说,去你的。我说,他不来吗?不会以为是别人的吧。她拿起手上的靠枕扔我。我说,不会他都不知道吧。她说,可能吗?他晚上过来。我说,哦,什么时候?她说,不会早,一直都很晚的。她说,你别怕。我说,我怕什么,要怕的应该是你,就是奇怪,你倒无所谓。她笑,说,你吃点东西吧,我叫了外卖。

她这里我第一次来,看上去小巧干净,家什齐全。我去厨房,搞了点她的剩菜剩饭,还算丰盛。她在床上,我在桌边,我吃着,看手机,她也看手机。

我无心看手机,我需要开始对话,需要将对话内容引入我的轨道。于是,我快速将对话进入金钱的范畴。袁兰瞪大眼睛看我,我知道,她已知道我的心思,我们能从相互的目光里看到各自对钱的想法。

我说我今天特别不顺,计划中的事都没办成,好像每个地方都有拦路虎等在那里,就等着我出现,好杀将出来与我搏斗一番,使我败退,要我的计划落空。我跑了一天,连原先想好的一半都没拿到,你说这叫什么事,又使我如何回家交代。没办法,只能开口请你借我一点。我原打算在家里多待一段时间,还想去北京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机会。现在不行了,我会尽快回来,继续去干那份工作,那里还有我的不少钱,我很快就能还上。
她说,我明白,要借多少?

我说,二万。

她说,可以。又说,回头我转给你吧。

我说,好吧。我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又不想说得太直,想表达得委婉一点,脑子里想着,没合适的词。只能像她一样,去看手机,嘴里吧嗒吧嗒的吃着她的饭菜。

手机里很多关于测体温戴口罩的新闻,还有限制人口流动的消息,更多车祸啊出轨之类的东西。我想到我下午遇见的那些破事是不是也可以发上网,要不还需要再往深度发展,也许就能够得上上热搜。

袁兰说,我想春节后去买套房子。我转过脸去看她,我听到了她的话,脸上的表情却像是没听明白。她重复道,我想春节后买套房子。我说,回家里买?她说,不,就在这里。我说,是吗。可以啊你。她说,你最好过年前能把钱还我,我买房要用。我说,行,我争取下月就回来。我又说,你可以啊,实力不俗,要买什么样的房子啊?她说,咱不就是做这个的吗。有朋友认识,正好有,小房子,房价也不贵。那也不少钱啊,我说。她说,贷款呗。

我吃完了东西,收拾碗筷端进厨房。我站在半明半暗的厨房里,心中不是滋味。我想起几年前鼓动她来上海时和她说的话:我们俩一起好好干,干它个五年十年,买套房子。此时我内心祈祷,但愿她已忘了过去的那些,但愿我能比她忘得更快。

我双手撑在水池边,望着窗外底下那些被各家各户的灯光映衬得白乎乎的水泥小路,那些路看上去特别的乏味、凄惨。我打开水喉,洗净我用过的碗筷,我记起以前都是她帮我收拾碗筷。

我听见房间里她的手机在响,心中思忖,该去和她告别。她要我做的我算是勉强完成,我要想得到的也算是得到,可以说今天在她这里算是唯一顺心的地方。

我返回房间,她说,他来了,就在楼下。我说,他吗?她说,是的。我说,我走了。她说,不用,你待着。我看她,意思说你真要我待着吗?她说,没关系,待着吧,他又不是不知道你。我说,我也知道他,但这是两码事。

这时门外已有人用钥匙开门,听见他走进来,关上门,到厨房里,把东西放下,又听见他大声说话,兰兰,帮你买了些东西,我掉头去看袁兰,她没看我,看手机。

那人走了进来,在门口站住,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既吃惊又意外,他看见了我,但并没有朝我看,而是双眼盯着袁兰,我看出他意识到我是谁了,却似乎不明白在我们两个面前他应该是谁。他不紧不慢的把手里的东西搁到桌上,不情愿的把眼光落到我的身上,嘴角露出笑意,说,兰兰也不给介绍吗?

袁兰说,这是我同学,我和你说过的。我对他点头微笑,我想我没必要隐藏对他的感受。

他说,哦,就是你吗。他沉稳的站着那里,高大健壮的身材挡住了我眼前很大一块视线,他清秀斯文,双颊偏胖。

袁兰告诉我他已经四十多,但看不出来。他走到床边,去问袁兰,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他是想要表示关切,又不愿让我看出过分,我觉得他做到了。

看起来,袁兰要为他下午的缺席做点文章,她低眼看手机,嘴里说,嗯,你坐呀。

这人把沙发上的衣物包袋挪开,坐下来。他掏出烟来,扔给我一支,我叼上嘴,袁兰说,你们今天别抽呀。我和他都去看她,没点烟。

袁兰仍是看着自己的手机,我和那人转脸去看开着的电视。电视的音量开得很低,但却刚好掩盖了房间里令人不适的寂静。

这人对着袁兰开口说,你那女同学下午去陪你了吗?袁兰说,没有,她开会。我察觉到他压住自己的不满,坦然一笑,目光向我投来。我还是看电视,暗自告诉自己,两分钟后就起身走人。他又说,那谁陪你去了?袁兰冲我呶呶嘴,说,他,他来陪我的。

我暗想他进来时就这样猜到了,现在证实了,令他不爽,肯定气恼,他可能希望袁兰掩藏这件事,那心情就不至于变得糟糕,事情也会好办许多。他现在明显的摆出他的不满,手臂搁在膝盖上,低下眼睛去看地上。

我说,快八点了,我走了。

那人抬起头,看我站起来。

我对袁兰说,你要带的东西呢?袁兰去看他坐的那个沙发,说,嗯,就那些。我说,就这点吗?我欲过去拿,他说,别走,再坐一会。我想问问你,你是否经常到这里来?我站住,看他,又看袁兰。

袁兰也看他。他又说,你先别走,你先到外面待一会,我和她说几句话。我对他说的感到纳闷,不知是否应该听他。袁兰也没反应,他又说,好吗?你等一会。我说,我走了,有什么话你们随便说。他说,不,也有话和你说呢。我笑,又去看袁兰,我想看看她的意思,她也笑。

我走到房间门外,掩上门,站住。我能清楚的听到他们的对话。他说,你为什么下午要让他去?你让他去为什么不事先跟我一声。

袁兰说,让他去怎么啦,我想有人陪我,就叫他了,有问题吗?你在想什么呢?

他说,你说我在想什么?你说我会怎么想?

袁兰说,我不知道,只是你别想多了。

他说,可能吗?告诉你,我肯定要想,我问你,是不是你们一直有来往?是不是你都不知道你今天去医院到底是为了谁去的?他的声调高起来,明显已是压不住心头的疑问和怒火。

袁兰说,你在想什么呀?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听出,袁兰想用随意、柔和的语气来消除他的疑问,她没料到他会反应如此强烈,我感到她意识到了自己估计不足,她原先有可能想用我来刺激他的。

他说,我有这种想法很自然,正好他也在,可以说清楚。

袁兰说,你怎么啦,你今天怎么这样啊,有什么事你一定要今天说吗?你没看见我刚从医院里回来吗?你要在今天来和我闹吗?气我。

袁兰叫我。我进去,她说,你先走吧。太晚了,赶不上火车了。

我看她,又看那人,想说几句,袁兰制止我。我走出门,走过短短的、暗黑的走廊,袁兰又叫我,我返回去,她说,我的东西。她递给我,我接过来。我又听她说,等会。她去和那人说,你带钱了吗?他们互相看着,袁兰说,你身上带钱了吗?他说,我带了一万。袁兰说,先给我吧。他问我借二万,回家要急用,你有,正好,先给他。她又对我说,还有一万,我再转给你。

我在想,这是怎么了,袁兰她是故意的,还是无心之举。我想她不该提这事,我想她是个脑袋瓜简单的人,有时想得太多,有时却简单得可笑。
那人开口道,你为什么要给他钱?

袁兰盯住他,我想她也许意识到自己的多余,她一定后悔得要死。

那人说,你为什么要给他钱?他今天下午为你花了钱了吧,你和他搞在一起,一直就没有断过,现在还要来问我要钱给他,这是什么意思?你们两个,算什么?

我转眼去看他,又转开目光,我开口说,我真奇怪,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东西?我跟你说,我刚才在门外一直忍着,因为你,我和袁兰分了手,因为袁兰,我一直忍着,告诉你,我今天已经打过一架,我是忍着才没有冲进来和你打第二架。

他站起身来,冷笑,说,你倒还很会说话,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我要你以后不要再来找她,也不要向她借钱,借什么钱,向女人要钱,你一个男的,年纪轻轻,搞点样子出来,不要向女人要钱。

我心中的怒火、屈辱都在往一点集中,要喷发出来,我想我受伤的脸涨红、变形,不能目睹。

袁兰害怕,移过身子,去拉他的手,说,好啦,别说了,是我不好,我不给他了。

听见她乞求的声音,我却觉得是自己在向谁哀声求饶。我冲男人说道,你算了吧。我和她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呢。我和她之间的事你根本就不明白,这辈子你也没机会明白。我今天还告诉你,我和她的事你永远别想管,你永远阻止不了。

令我惊讶的是,太令人吃惊了,他向我冲过来,推我,拍我的脸,露出毫不在意的神情。他说,你出去。滚出去。我真的是对他的勇气感到诧异,更让我不可思议的是,这家伙拥有数百万上千万的身价,公司里有几十个员工供他使唤,肯定也有不少女人听他调遣,可他却是这样的容易发怒,我想他想要获取的欲望比起我这个穷光蛋来说要强烈好几倍。

猛然之间怒火和冤屈充满了我的心间,我扔掉手中的东西,也去推他,他用更大的力来推我,我大叫,你干什么?我顺手拎起身边的椅子向他砸去。他上来抱住我,我用力撞开他,举起椅子砸他,他捂住头,我往前冲,用肩膀撞他,将他撞倒在地,我抡起椅子,冲着他的身体猛砸。

袁兰趴在床上嘶开嗓门尖叫,用手掌击床。

此时,我不管不顾,不能停手,直到他躺在那里,双手抱着脑袋,动弹不得。

我仍掉手中的椅子,呼呼喘气。

袁兰下床,蹲在他边上,摸他的脸,叫他。

有个数十秒他一动不动,袁兰慌了,对我哭叫,你干什么呀?你看你干了什么呀?

我辩解,声音颤抖,你没看他先动手吗。

这人身体动了,用手摸自己的肋部,挣扎着抬起头,表情痛苦。

袁兰将手臂放到他头下。他说,扶我到床上。袁兰用手去抱他的肩膀,她瞪眼看我,说,你干吗呢?来帮一把呀。

我上前抬他的两腿,拖拖拉拉的把他搁到床上。他躺在那里,仰起头,做深呼吸。

袁兰问,伤着哪里了吗?哪里觉得痛?

他不说话。闭眼皱眉。

袁兰冲我说,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野蛮啊,尽打架啊。

我拿起刚才他给我的那支烟,点上。

袁兰木木的看着床上的那个人,三个人都无言。

这人欲要坐起来,感到哪里痛,又躺下。

他叫袁兰,要她摸他胸部,这里那里,好几处让他疼痛。他问,我脸上有伤吗?袁兰摇头,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看来他从袁兰的抚摸中感到慰藉,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似是无奈,又似是感谢她的温情。

我看着他们,心中百感交集,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受到百般嘲弄,却无法反应,只得继续忍受。

他说,看来我要去医院看看,我觉得有问题。

我站着,不知如何是好,是待着还是离开。我还惦着我的火车。

袁兰说,我送你去医院吧。

他说,不行,你不能去。

袁兰说,没事的。我没关系,什么事也没有。

那人说,不,我自己可以。

他挪到床边,试着下床,腿又使他疼痛,他又坐下来,扭动他的腿,想知道哪里有问题。我想刚才好像没砸到他的腿。

他开口,对着我,你陪我去吧,我看来一个人不行。

袁兰说,不要了,他还要赶火车。还是我去吧。

我说,我去吧,来得及,我送他到医院就走。

袁兰对我说,你先出去一会。

我走出去,到厨房,这次我不想听他们说些什么。几分钟后,袁兰叫我进去,说,小心点,什么事也别说了,明白吗?事情留着以后再说。到了医院你就马上走吧。我点头。上前架起那人重重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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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5 14:00:52 | 显示全部楼层

深 夜

到楼下,他问我,你会开车吗?我说,会。

他把车钥匙递给我。

他左手臂搁在我的肩上,我右手托住他的后背。他的后背结实,多肉,我不敢走得太快,拖着脚步,慢慢的移到小区外。

他的车是奔驰SUV,我曾经想过什么时候我也要买一辆这样的车,也想象过我开着车带着袁兰在城市的高架上疾驶,这一切,不用说,袁兰和这个男人已经做过。

一路上我和他谁也没开口。我想到我火车的时间,还有那些袁兰已经同意借给我的钱。我在想,她是否还会转给我。

医院里,他拿出一张百元钞,给我。

我去挂号,架着他到医生前,又架他到病床上。我向医生叙说情况,医生问,怎么会的?我看他,他说,和人打架。医生瞅瞅我的脸,说,你也需要看看。医生要他验小便,要他拍片。

在厕所里,我顶着他的后背和屁股,他把尿撒在一个白色的小杯里。在拍片室外,我坐在污迹斑斑的绿色座椅上,望着走廊里仍然来往不断的病人,周身被刺鼻的味道所包围。离火车时间差不多还有两小时,我现在要走,还来得及,但我却不想就这样走了。我甚至想是否还要走。一些事没办好,走了也没意义,一些事办好了,什么时候走都一样。我要和他说几句,等他出来,说完,我就离开。

我们又回到医生处,医生说肋骨有两处骨折,腿上也有伤,但不算严重。

我拿眼去瞄他,他没看我,只是盯着医生。今天晚上要在医院了,也许他还要在这里住上几天。

我想我该开口和他说走了。但我却没说,架着他,到另一个房间。那房间灯光亮得耀眼,干净许多,墙壁雪白。医生把他安置到床上,说,马上就有人来处理。

我和他,他躺着,我站着,沉默。我想说点什么,可他妈的说什么,我根本就不应该在这里。

他开口了,说,你下手倒挺狠的。

我说,我也想不到会这样。

两人又不说话。他的手机响了,我听出是袁兰打来的。他告诉她有点麻烦,可能要在医院待一会,也有可能要住院。

他又把手机递给我,袁兰问我为什么还没走?我说,走不了。她说,那你要赶不上了。我说,再说吧,你别管了。你放心,不会再有事。

挂了电话,他问,你们有几年了?我说,大学三年级开始的。他又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和她的事?我说,她搬走的时候。

他躺在那里,望着白白的天花板,说,我听她说,你们已断了,是不是没断。是不是她还找你。

我没说话。我心里火又上来,我想这个人真有些自说自话。

他接着说,真他妈的倒霉,烦,为这点事,不值得,好多事要被耽误。他拿出手机来打,我听出,是打给他老婆。打完后,他说,你走吧,我要人来了。

我没说话,也没走。沉默了片刻后,我说,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和袁兰已经没有关系,不管如何你都不会相信。

他看我,我看到他眼里似有一丝嘲笑的神色。他说,你想说什么?我不想和你多说,我会和袁兰去说。你走吧。

我心想我真不应该和他去说这种话,要不是因为袁兰,我才不会去说这些废话。

我想,袁兰是想要他相信我和她已经没有关系,袁兰是想要和他相处下去。

他又说话,催我,你走吧。

我站起来,还想和他说什么,但明白不会有结果,只会白遭羞辱。我走出房间,穿过走廊,下楼梯,走出医院大门,跳下台阶,站在被白色的灯光照得亮堂堂的水泥地上。我点上一支烟,看见医院门口仍然非常喧哗,小摊小铺还在叫唤,进出医院的人看着好像没见减少。我突然想到,不知他老婆长的什么样?我脑中生出想要见见的念头。我扔掉香烟,返身走进医院,又到那间病房。他还是孤零零的躺在耀眼的灯光下,他身下的床单洁白无比。

他转过脸来,看见是我,又露出我看见过的那种吃惊表情。我自己也突然吃惊起来,心脏“砰砰”直跳,我想,不知道我对他说了我的想法他会作出何种反应。

我站着,低头看他,他脸上的皱纹和毛孔一清二楚。我说,我知道你和袁兰的关系,你老婆知道你们的关系吗?

他盯着我,我感到他明显紧张起来,脸白了,更加白了。我等他说什么,但他不说,沉默。

我只得继续说,是不是你老婆马上要到了。我这不是疑问句,陈述句。

他看着我,脸色铁青,说,你要干吗?他语气严峻,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我说,是不是要等你老婆来了,我再声明,我和袁兰只是同学。

他说,你准备干什么?

我说,我什么也不想干。我既然知道了你们的事,那你老婆也应该知道,这才算公平。

他说,我从来没有和袁兰提过你的事,她和你怎么样我没管过,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决定。

我说,我不关心这个。

他说,那你要怎么样?

我想,我要如何呢?其实我心里已有打算,但一时却不敢说出口。我说,你想想看,怎么办?

他看着我,好一会,他说,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不管你要干什么,都对你没有好处,很危险。

我说,危险的是你吧,我有什么好危险的,这么明显的事你自己不知道吗,我想你肯定不想让你老婆知道这个事,我不相信你老婆和我一样知道你们的关系。

他怔怔的看着我,知道了我的想法,不明白我的用意。

好一阵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盯视,我跟自己说,不能移开目光,赶紧说,再下去我要说不出口了,他老婆来了,我就更不会说了,说实话,我可没想要破坏他和袁兰的关系,袁兰需要他。

我说了,口干舌燥。我说,我想借,只是借。我原来向袁兰借,现在不用了,我向你借。

他说,你要敲诈,敲诈我。

我说,不是。我不做这种事。我只是借,肯定会还你。我又说,实话告诉你,我和袁兰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是的,我们时常联系,但我保证,我和她已经没有关系,以后也不会有什么。

我双眼盯着他的鼻梁看,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但我却希望他能在我的眼神里看到点什么。

他说,似问非问,你是借。

是的。

多少?

三万。我举起手,伸出三个手指。
                
内心独白

今天我进了两次医院,两次在医院里等着两个受伤的人。他们两个人的身体曾经连接在一起,他们两个人的身体受到过我的攻击,但在我看来,受伤的却是我。此时,我的心里一片灰暗,冰冷无比。我想,我怎么会走进如此的寒冬,看不见一点温暖的亮光,我不知道我走到了哪里,周围全是一片我曾经好似已经预料到的陌生。我能不能在冰冷的黑暗中静下来好好的想一想,我到底是哪一种人?我到底是属于哪个世界?看来我做不到,我无法将自己与别人区别开来,我看不到除了这个世界还有另一个世界。我和周围的人一样,没有思考的天性,脑子里没有空间可以让思想的细胞进行活动,只有肢体的机械运动,奋力的运动,向着人人都在运动的方向,不是前行就是倒地。

凌  晨

他瞄了一眼,瞄了一眼我那只伸在他面前的手,随后重新把目光盯住我,我也盯住他。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厌恶与憎恨,也看懂了他的决定。我心里一阵虚弱,拼命撑住自己,我想他也同样看穿了我的内心。我说,就这一次,没有下次。你放心,决不会有下次。他说,你即使有第二次,我也有办法。他拿起手机,再次打给他老婆,要她带些钱了,要现金。

等他放下手机,我说,这是我和你的事,不要给袁兰知道。

他用力一笑,我想,也许笑容会让他什么地方疼痛。他说,你不是不会再去找她了吗?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我不想和他争论,这些事可以以后再说。我说,我到外面去等。

我坐到走廊里的椅子上。这里的椅子比楼下的那些要干净,造型也舒适好多,来这里的人都是愿意花钱的人,当然这里的外表也要比其它地方多花些功夫。走廊里的日光灯一排一排的开着,非常明亮,可惜却有一支一闪一暗,搞得我的心里烦躁,我起身去找开关,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只得让它闪着,搅乱我的心情。我想这事要是让袁兰知道了,不知她会做何想法,又会受到怎样的刺激和伤害?我想,我自己是无药可救了,就是把这个医院里的药都给我,全让我吃下去,也没法阻止我的行为。我在想,争取以后来弥补我今天的举动。

他老婆来了,高高的鞋跟,简洁却显然精致的衣着,显出她丰腴完美的身段,还有优雅的举止。她明显的焦急担忧,却没有忘记露出宽慰的笑容。
她说,是车祸吗?

男人回答,不是,和人打架。

和人打架,你?显然令她非常意外,她望我一眼,又说,是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和人打架?我咧嘴笑。

她笑了,似乎打架这件事令她对丈夫的伤势放心了许多。她又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和人打架啊。

男人说,你钱带来了吧,给他三万。

她说,噢。她打开包去拿钱。

男人又说,他是我公司的。要回老家,本来应该白天给他的。

那女的把三叠钱递给我。

我拿住。

男人说,你时间来不及了吧,快走吧。

女的说,要写张收条吗?

我想,我写一张也无所谓。

男的说,白天我让他写过了。走吧。不要赶不上了。

我抓紧钱,走出他们两个人的房间,在走廊里我加快脚步,我边走边把钱塞进口袋,左裤袋塞一叠,右裤袋塞一叠,还有一叠我放进上衣口袋里。我跳下楼梯,在底楼经过厕所,我进去撒泡尿,出来时我从镜子里瞥到自己,我今天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脸,我不敢停下来仔细去看,因为我看不到那张脸与我有何相象,说穿了,我害怕镜子里的脸就是我的脸。我逃出厕所,奔出医院大门。

摊贩大多都已撤走,剩下零落几个,来往人流也已变得稀少,医院里射出的灯光也暗了许多。我在大街上放慢脚步,路灯射出昏暗的光线,空气湿润而又温暖,出租汽车急速的驶来驶去。时间已经过了一点,我回家的火车正在向家乡飞驰,现在可能已经出了上海。口袋里厚厚的纸币随着我的脚步拍打我的身体。我周身空虚,感觉自己就像一张纸,就像树枝上的一片树叶,将要遭受寒风的吹袭。我想我应该赶快回到住处,但我又不想停下来,就想在大街上一直走下去。我想我明天要给我父母打电话,我想我明天还要给他们去汇钱。我明天要回到公司,告诉他们我要继续上班,开始我的工作,寻找买卖,追讨欠款。我又回不了家了,会不会以后这儿就是我的家呢。不管如何,这一切不过是暂时的,肯定是暂时的。我只是没料到今晚我又在这里过了一夜,我想,那又有什么呢?我在这里已经过了无数个夜晚,这又要过去的一个晚上算得了什么呢?不就是在那过去数不清的日子上再加上一天吗。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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