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楼无梦

刘国笑笑

  “很多伟大的小说里都有一个妓女。我想写一个妓女。”

“这就是你和我做的理由？”

他轻蔑地一笑，一个未熄灭的烟头猛然摁向她的大腿。

原来是个变态，她抑制住内心的恐惧，没有叫唤。

“过夜一块大洋，要是以后留了疤，再加两块大洋。”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与她身份相符的娇媚。

烟头在距离她雪白大腿一公分处戛然而止，也不知道他是原本就真想摁上去，还是只想吓吓她。

“我给你的不止这些。”

他未拿烟的那只手扔给她一个布袋，沉甸甸的。

“当然，你要给我的也很多。”

鸳屏是这家茶楼普通又不普通的姑娘。普通的是姿色，不普通的是她的忍耐力。她从未对任何一位恩客发过脾气，再难缠的主到了她这里也要赞一声服侍周到。

时值大未朝末年，各式思潮迸发。听说京城里的大官都不一定能保住官帽。许多人嚷嚷着大未朝要亡了。杜清声便深受新思潮影响，虽然他祖上三代为官，父亲是朝中大员，但他却不愿入仕，他的志向是成为一位作家，这在家里人看来纯属不务正业，为此没少挨父亲的揍。

他研究了西方著名的小说，突然明白他之所以没有写出一本像样的著作，是因为他缺乏应对妓女的经验，因为他的小说里没有妓女。

于是他在京城最有名的茶楼住下，这茶楼外面看着是正经买卖，做的其实是皮肉生意。别的茶楼只喝茶，这里却是喝茶听戏住宿一应俱全。

杜清声连点了鸳屏七天。茶楼的头牌玉桦终于忍耐不住。

杜清声出手阔绰，她见普通姿色的鸳屏竟然得到杜公子的青睐，暗暗恼怒，明面上又不好发作。

玉桦年方十八，接待过的恩客不知凡几，像杜清声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通常第一个看中的都是她。

她长得白净，面上还有一对小小梨涡，臀部浑圆腰肢纤细，单是随意走上几步，便已令人神魂俱醉。

她扭动着腰肢来到鸳屏窗外，轻咳了几声：“鸳屏，干娘看你这几日辛苦了，又给茶楼进账不少，特地让小茗给你煮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原本是让小茗送过来的，我也好久没见妹妹了，就抢了她这个差使。妹妹可起来了？”

干娘是茶楼的老板娘，说白了也就是个老鸨，茶楼里的姑娘没有一个脱离她的毒手，再烈性的主儿到了她手上也只能乖乖接客。

鸳屏心知玉桦此来必无好事。自己连抢了七日风头，也该退让了。

她打开门，满面春风：“姐姐来了，快进来坐坐，劳烦姐姐亲手送茶来，这叫妹妹怎么受得起呢？”

鸳屏接过茶盘轻轻放在房中杏色小几上，斟了两杯茶。先递上一杯给玉桦。玉桦接过却未喝，指了指心口：“近日里常常心口疼，多方寻医仍不见好，干娘给请了个蒙古大夫看，大夫开的药与茶相克，所以这些日子饮不得茶。倒是让妹妹觉着我矫情了。”

鸳屏淡淡一笑，心知这茶水必然是做了手脚，但也信她不至于想要置自己于死地，争风吃醋的事她不会想要闹出人命。

鸳屏在茶楼这些年淡泊宁静，擅长伏低做小，自是不愿与其争斗。

于是鸳屏一边与玉桦闲聊，一边慢慢饮尽了一杯茶。

玉桦还贴心地给鸳屏又倒了一杯。如鸳屏所预料的，茶水果然有问题。她觉得眼前景象慢慢模糊。随之便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玉桦冷冷一笑，走出了鸳屏这间名为风雅居的房门，对迎面而来的小厮说：“告诉干娘，鸳屏妹妹病了，这几日见不得客。”

鸳屏昏睡了三天。醒来时贴身服侍的婢女告诉她，这几日杜清声依然来了茶楼，只是都去的玉桦的房间。果然，男人是不愿等待的。何况自己还如此普通。

婢女巧儿接着说道：“屏姑娘，干娘昨儿个来过，看你还没醒，说你是个没福的。摇摇头就走了。”鸳屏一笑：“我自然是没福的，有福气的人会做这等营生？”

鸳屏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昏睡三天不仅没消瘦，反而浮肿了些。巧儿继续说着：

“屏姑娘，听说杜大爷准备先纳个妾，娶妻娶贤纳妾纳色，这次你病了几天，那个狐狸精玉桦怕是稳了。”

鸳屏笑了：“他不是说自己是为了写小说才跑我们茶楼来鬼混的吗？怎么又纳上妾了？男人的嘴果然没半个字是真的。”

巧儿给鸳屏整理着头上的发饰，将一支玉钗往里紧了紧，“我听玉桦房里的丫头说，因为杜大爷不愿去考取功名，他家里人很是生气，杜大爷的父亲觉得他缺个人管教，于是想让他先成家后立业。但杜大爷表示自己心有所属，他父亲听闻杜大爷喜欢的竟然是咱们茶楼的女子，气得暴揍了他一顿，最后也退让，允他将姑娘收为妾室，以后再物色个好的当正房。”

鸳屏又忍不住笑：“他喜欢上玉桦了？这么快？就这三天？”

巧儿也笑：“我也觉得奇怪，玉桦虽然生得美，可是跳舞的技艺还不如姑娘呢，更别提弹琴作画了。”

鸳屏起身在房里随意走动着：

“你跟着我也真是受苦了，我也没啥本事，好不容易有个客人多来了几次，又被人抢走了。干娘那里我从来护不得你什么。”

巧儿微笑道：

“姑娘心眼好，很少支使我干活。我快十五岁了，干娘说以后做不得粗活了，也要学着去接客。以后新来的丫头不知道姑娘能否使得惯。”

鸳屏有点难过，不是因为自己的命运，而是因为巧儿慢慢长大了，从打杂学艺的粗使丫头慢慢出落得亭亭玉立，却也成了老鸨心头的摇钱树。

“这肮脏的地方，能逃掉是最好，可惜我没本事逃，也帮不了你。”

巧儿叹一口气：

“其实去做人家的妾也蛮好，好过于承欢各种客人。”

鸳屏静默了片刻，将巧儿的手轻轻握住，

“或许我可以再争取一下，让杜清声离开玉桦，纳我为妾，只要他愿意出银子为你赎身。”

刘国笑笑

杜清声坐在床侧，耐心地给一个女人一只脚的趾甲涂上红色。

这脚并不算小，但是纤细白嫩。大未朝末年并不时兴小脚，不少家庭都不再要求女子缠足。

“画眉和赏足都属闺房之乐，而我更喜后者。”杜清声一边涂，一边和对方聊着闲天。

“杜大爷是文化人，自然是有雅趣的。”虽然不喜欢红色的趾甲，这位女子还是极力附和着。

“只是我身处青楼，何来闺房之乐？平常女子轻易拥有的东西，我们却是费尽心思也难以获取。”

“今天如此伤春悲秋？”杜清声停下涂趾甲的手看向对方。

女子也望向他，眼中蓄泪，正是鸳屏。

“我让巧儿求大爷来，自是想让大爷开心。是我不懂事，惹得大爷倦烦了。”

“无妨。之前我便告诉你，我想写一个妓女。可惜你病了几天，我又去玉桦房里待了几日，她虽然技艺不赖，可不如你有趣。你多说点，或者我也能帮你排解。将来也能为我的小说增色。”

鸳屏对窗外轻唤：

“巧儿，给杜大爷拿新的几样果子来。干娘昨天分给我的。”

杜清声笑：

“什么好东西，还藏着到现在才给。”

鸳屏也笑：

“干娘给的总共就一小盘，毕竟我是不得干娘欢心的。原本是想着大爷一来就端上来的，见到大爷奴家过于欢喜反而忘了。不过这几天杜大爷都在玉桦房里，她是头牌，有好吃的都先送她那里去，大爷又怎会没吃过呢？”

巧儿端来了几样果子，摆盘清爽，巧儿放下果盘的姿态轻柔，杜清声忍不住仔细看了巧儿几眼。

“这个丫头长得挺好，难得的是做事利落又柔和，将来在你们茶楼必是大有前途，玉桦也比不过。”

鸳屏连忙拉着巧儿跪下，

“杜大爷，我知你是个好心的，玉桦那么难缠，我让巧儿去请你，你隔了几天终是来了。我在这茶楼数年，银子也存了些，但离赎身远远不够。如今巧儿也大了，干娘必不会放过她这棵新的摇钱树。恳请大爷大发慈悲，助巧儿赎身，听闻杜大爷想纳妾，奴家虽相貌粗陋，也愿一生追随大爷，盼大爷不嫌弃奴家愚笨。”

巧儿也适时哭起来：

“杜大爷，救救巧儿吧，巧儿愿跟随屏姑娘前往杜府，继续服侍姑娘，巧儿不愿在这肮脏地方污了清白。”

杜清声皱皱眉头：

“纳妾的事不是那么简单的，家父的确允我纳一喜欢的女子为妾，但如今时局动荡，我并无成家打算，之所以对家父提出茶楼有心仪的女子，完全是因为家父催我成家之故。但鸳屏你也知道，我混茶楼是为了写小说，若是将你变为了侧室，请问我小说里的妓女又写谁好呢？”

鸳屏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她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个怪胎，拿自己写小说也就罢了，为了写小说甚至希望自己一直是个妓女。

“那巧儿……”鸳屏也没有被拒绝的难过，她也并没有多喜欢杜清声，尤其是在她病时杜清声在玉桦处流连更是伤了她的心。她只是为巧儿担忧。

杜清声扶起鸳屏，又去扶巧儿。

“巧儿做事爽利，我倒是可以为她赎身，以后跟在我身边为我端茶递水也是好的。名分虽然没有，但强于在此处看众人脸色。”

鸳屏点点头：

“如此甚好。将来遇上合适的，不论对方是否有家底，只要对巧儿好，也可以许了人家。”

杜清声笑笑：

“我也不做亏本买卖，她想嫁人，也得先好好服侍我几年我才能放她。若是她服侍得好呢，抬她做了妾室也不是难事。”

巧儿眼中光芒闪动，想是这番话说进了她心里。

“巧儿定会好好服侍大爷，报答杜大爷相救之恩。”

说着又跪伏在地，磕了几个头。

杜清声也没了继续涂趾甲的兴致，摸一把巧儿嫩滑的脸，叹了一口气出去了。

隔了几天，干娘就打发巧儿离开了茶楼，鸳屏给她置办了新衣裳，把自己存的银钱悄悄给了巧儿一些。两人主仆一场，情同姐妹，自是难舍难分。

干娘也给鸳屏指派了一个新的丫头，名为春儿。

春儿没有巧儿勤劳，嘴也碎。

“姑娘，听干娘说你把以前服侍你的丫头送给一位有钱大爷了。她可真是好福气。”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充满渴盼，似是想要得到鸳屏的承诺。

鸳屏对于这位新来的丫头却没什么耐心，大家刚刚接触，她也不是菩萨需要普渡众生，于是淡淡一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福气，她的福气是天注定的，和我没什么干系。”

春儿知道自己的未来指望不上鸳屏了，还没有对主子尽忠便先生出来怨恨。

背地里春儿和其他丫头说起鸳屏来，她总是带着怨气：

“我们房里那个最难伺候，她还有狐臭，她的衣裳永远洗不净，有味道！怪不得她的客人少，一周倒有三四天清净得很，谁能忍受那个味儿？”

杜清声来找鸳屏，春儿有意无意赖在房里不走。

“杜大爷，我看那些画上，也有几个姑娘陪一位爷们的，滋味想来也快活得很。杜大爷不妨让我在一旁观摩观摩，将来我大了，也可以和鸳屏姐姐一块服侍大爷。”

鸳屏没想到春儿竟会如此厚颜。她也不动气，笑着对春儿说：

“伺候人的技艺，我们这一行自然是要口口相传的。在一旁观摩倒是没有这个先例。画上有画上的玩法，我有我的规矩，你既是我房里的人，自然听我吩咐，等你大了，求杜大爷教你如何伺候男人不是难事，现今把我这屋子收拾干净就是你的本分了。杜大爷累了，我给他弹一曲解解乏，你退下吧。”

春儿还不肯走：

“姐姐自然是没甚兴趣，可大爷没发话呢，或许大爷肯让我在一旁学习呢？”

鸳屏收了笑容，一语不发，看向杜清声瞧他如何应对。

杜清声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听到春儿的提议心内着实叫好，但看鸳屏面色不豫，于是踌躇起来。

刘国笑笑

杜清声倒是想让春儿观摩，奈何鸳屏一副烈女模样，于是悻悻离开。

杜清声又是十几日未曾踏足鸳屏的房间。自然是去了玉桦那里。

春儿依然继续编排鸳屏的谣言，有一天正说得起劲：

“我们姑娘那个狐臭啊……”

恰巧被路过的鸳屏听到，鸳屏也不言语，上去就是一巴掌，用劲极大，春儿面上立刻红了。

鸳屏拿出一锭金子：

“你们几个好听八卦，可以来我屋里闻闻我穿过的衣裳，谁能闻出臭味的，这金子就给谁。这种谣言你们也听得起劲，怪不得这么大了还在伺候姑娘们。”

围着春儿的几个是大丫头，奈何姿色平平，一直没能拥有自己的房间，依然做的粗活。

她们顿时觉得难堪，找了个由头散了。

剩下春儿也不讨饶，依然硬气：

“我知道屏姑娘看我不顺，不如把我打发去厨房生火做饭，省得烦心。”

鸳屏笑了：

“你这点伎俩还能让我烦心吗？就留你在我房里，你越是不想待着，我越是要看你难受。以后再听见你碎嘴子编排我啊，我也不和你废话，再打就不是用手了，房里有什么家伙抄什么。再不济去折根柳枝儿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疼。”

春儿知道自己是有几分姿色的，在青楼，年轻漂亮就是资本，她也不惧怕鸳屏，未向她行礼告别就跑去了干娘房间哭诉。

到了晚间，春儿就收拾包袱去了玉桦房里。玉桦房里已经有两个丫头服侍，原本不缺人手，但春儿梨花带雨向干娘说了鸳屏如何对待自己之后，干娘也就安排她去了玉桦那里，又把新买的丫头蒙儿指派到了鸳屏处。

蒙儿生得极美，比玉桦还漂亮几分。鸳屏也是喜欢看漂亮孩子的，见到蒙儿很是喜欢。蒙儿也整天乐呵呵的，让人看着高兴。

玉桦早听闻杜清声为巧儿赎身一事，一边给杜清声倒茶，一边忍不住提及：

“杜大爷，你难道真想将来将巧儿收为偏房不成？她还是个孩子，啥也不懂，哪有我们成熟女子知冷知热。”

“你也说了她还是个孩子，等她大一点，自然就会了。”杜清声慢悠悠地回答。

“那奴家就不能前往杜府侍奉大爷吗？杜爷能收了她，就不曾想过救我脱离苦海？”

“你是茶楼的主心骨，干娘如何肯放人？”

“有何不肯？银子给够了，栋梁也能劈下来当柴烧。”玉桦看向杜清声，小模样楚楚可怜。

“但你性子不够柔软，恐进府多有不便。”杜清声直言。

“杜爷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必对杜爷俯首帖耳，杜爷还有何顾虑？”玉桦娇滴滴地说道。

“那么，按照先来后到的规矩，将来巧儿做二房，你做三房，叫她姐姐，你也愿意？”

玉桦气得再也按捺不住，挥袖打翻了桌上茶杯：

“杜清声你欺人太甚！”

杜清声一笑：

“当初你在茶水中下药给鸳屏喝，我听巧儿说过，之所以装作不知，是因为我想写一个妓女，对你也充满好奇，于是在你处耽搁了这些日子。你若是不喜，以后我不来便是，反正你的花样我已经差不多领教过了，技艺还是不如鸳屏啊！”

玉桦大怒：

“杜清声，老娘看瞎了眼才把你招来，你喜欢鸳屏就滚去她处，别再拿我寻开心！”

杜清声一拱手：

“多谢小娘子举荐，小生这便去了。以后也不会再来。小娘子在茶楼尚且争风吃醋得如此厉害，就别妄想着嫁入平常人家了，谁能受得住呢？”

杜清声不待玉桦回嘴，迅速离开了她的房间，大步前往鸳屏处，他想自己既为鸳屏报了茶水之仇，必然能见到鸳屏大畅心怀。

刚走到鸳屏门外，就听到嬉笑打闹之声。

“蒙儿，来呀！”

“蒙儿，我在这里！”

原来是姑娘们在捉迷藏，除了鸳屏外，还有一个蒙着眼的丫头。

杜清声迈步进屋，这个丫头猛地抱住了他：

“我抓住你啦屏姑娘！”

忽觉抱住的似是男人，蒙儿猛地扯下蒙眼纱巾，蹲下行礼：

“蒙儿见过杜爷。”

“你怎知道我是杜清声？”

“杜爷气宇轩昂，一猜便知。”

杜清声对这夸赞极为受用，右手轻轻抬起蒙儿下巴，好一副倾城之色！眉眼似画，清丽绝伦，直如神仙天降，杜清声看得愣住了。

“这世上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杜清声叹息，

“却落入了青楼。”

刘国笑笑

蒙儿见到杜清声魂不守舍的模样，噗嗤一笑：

“屏姑娘，你瞧瞧，怪不得你说杜爷一见你病了就去别人房里了，连我他都移不开眼。”

鸳屏笑笑：

“男人么，你还能指望多有定力，何况是在我们这个能让欲望彻底宣泄的地方。”

鸳屏朝杜清声抛了个媚眼：

“知道你喜欢被人看，今儿个让蒙儿看我们，也给你擦擦汗。让你也做一回画上人儿。”

蒙儿忙问：

“什么画？屏姑娘平日里教我画的可都是山水，我还没画过人物呢。”

鸳屏轻戳一下蒙儿的额头：

“自然是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赏析的画。画的都是我们茶楼的看家本领。你也不小了，今天好好学着点，将来也是要伺候爷们的人。”

蒙儿恍然，脸顿时绯红一片。

杜清声疑惑：

“上回春儿想学学，你不许她看，今儿个怎么主动邀请小姑娘看这档子事？”

鸳屏笑道：

“寻欢作乐自然要选择顺眼的人儿，我看蒙儿就很好，我喜欢她，就不介意和她分享你，等她大了，你也可以当她的首位恩客。”

蒙儿拉一拉鸳屏：

“姐姐你就没想过我的喜好吗？万一我不喜欢这位爷呢？谁也勉强不了我。”

鸳屏点头：

“蒙儿妹妹说的是，可是如果你不喜欢又能如何？只要干娘认准了爷们兜里的银子，那你便逃不掉了。”

蒙儿默不作声，杜清声忙道：

“蒙儿姑娘放心，杜某虽放浪，但在欢场上对妹妹们从不行勉强手段。蒙儿姑娘若是看杜某不顺眼，杜某也绝非痴缠之人。”

蒙儿粲然一笑：

“你倒也有趣，还懂尊重我们。”

杜清声坐在靠背椅上翘起一条二郎腿：

“男人的世界可不止是女人。没有时间纠缠。”

杜清声果然一隔数月没有来茶楼。

各地爆发了大游行，政府无能，逼得民众纷纷上街呼吁推翻大未朝，解放被压迫的劳动者。

杜清声的家人是被推翻的一份子，可是杜清声本人作为进步青年也加入了游行。

游行队伍终于也路过了茶楼。

有小孩怯怯地问：“这楼里的姐姐们，要不要也解放？”

一个衣着朴素脸色蜡黄的妇女恨恨地回答：

“这些狐媚子专门勾引男人，解放她们作甚？就让她们永远干着低贱的卖身勾当。”

另一个妇女一拉小孩的衣袖：

“这位大姐的丈夫在茶楼把家里的钱全花光了，人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你和她说解放她们，她怎么会愿意呢？好日子也不是留给这些贱货的啊。”

小孩似懂非懂，只默默记住了“贱货”这个骂人的词。

时局动荡，茶楼里的女人们自然也看清了风向。每天都有人逃走，干娘也无可奈何。卖身契到了朝廷自身都摇摇欲坠的年头显得荒唐可笑。

蒙儿也准备逃走了，临走时劝鸳屏一起离开，鸳屏说：

“也不知道去哪里好，天下虽大，没个落脚处。”

蒙儿麻利地打着包袱，香水，珠串，胭脂……各种零碎物件收拾了一大包。只是缺了银子，毕竟她也是初入茶楼不久，没有自己的房间，没有接过一个客人，自然也没有法子挣钱。伺候姑娘兼学艺只管吃住，是没有工钱的。

“屏姑娘，我有个姑姑在莲城，嫁得很好，我想去找她。”

“莲城离我们这里好几百里路，乱世之中，你如何去得？半路若是遇上贼子强人，你又该如何是好？”鸳屏一脸担心。

“屏姑娘放心，我有家传手艺。”蒙儿一笑，去厨房找来面粉和一些看不出原材料的东西，半个时辰便换了一副容貌。

“你……你竟然会易容术……相传易容术祖师名唤阿朱，你竟是阿朱一脉么？”

刘国笑笑

蒙儿原来果真出自阿朱一脉，江湖上最有名的易容世家。凭着她高超的易容术很快“变”成一位大汉模样离开了茶楼。鸳屏送给她一小袋金银让她能顺利抵达想去的地方。

可是鸳屏自己却很茫然，人生的前二十年几乎都在此渡过，离开后又去哪里？

但一切由不得她选择。

乱世最显著的就是乱字。

一伙贼人半夜闯了进来，绑起了还没有跑路的姑娘们，将茶楼的金银玉器姑娘们的私房钱席卷一空。

官府已经随着各地革命的浪潮衰败得不成样子，没有人惧怕违法会有何后果，因为没有人去执行后果了。

巧儿来找鸳屏，告诉她杜清声不见了，她怀孕了，也没有任何名分。

鸳屏终于想要离开，因为新的生命在巧儿腹中孕育，她不希望孩子出生在一个肮脏混乱的地方。

玉桦存了多年的钱被贼子搜刮干净后疯了，整日里冲过路人傻笑：

“五两银子和你睡，来嘛大爷？来嘛！”

春儿生得太美，贼子绑了她又玷污了她，然后掳走她不知所踪。

茶楼就这样败落了，如朝廷一般。

鸳屏收到蒙儿的来信：

“屏姐姐，见字如面。

我过得很好，没有去找亲戚投奔，因为我在逃亡的路上，遇见了一个爱我的人，他叫默成。

我也看到了杜清声，他开了一个小书摊，卖的都是他自己写的同一本书，我易容成男子的样子过去看了看，书名叫作《佳人》，第一段是这样写的：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与茶楼的客人吵架。’

他写的像你又不像你，因为记忆中，屏姐姐从来不与人争吵啊。

我没有买他的书，在角落里观察了很久，也没有一个人去买他的书。

我想，他不可能成为作家，因为他写的东西没有人看。

屏姐姐，你过得好吗？还在茶楼吗？不知何时我们才会再见。我的地址是……。若是你得闲，不妨来看我。

我记得你说过，你看我很好，你喜欢我，就不介意和我分享别人。

我对你也是一样。

默成很好，如果你愿意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我想你也会喜欢上他。”

鸳屏没有回信，收拾好简单的包袱，扶着腹部渐渐隆起的巧儿，一起奔赴寻找蒙儿的路。

十个男人七个傻八个呆九个坏……

还有一个很好，无论哪个姐妹发现了，都可以一起生活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