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错过

小依靠

我永远也忘不了，他的眼睛，含着一层薄雾，看着我，声音微颤着说：“我老了”，这是什么鬼话，如果是因为你老了，当初一开始就不应该招惹我，一个刚出社会二十多岁的女孩子怎么去跟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十几年比自己年长十几岁的人比较，当初决定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考虑到吗，也许从头到尾，先生都不认为我们在一起过，那些和我在一起的美好瞬间都会在他的记忆里变成凋零的鲜花，最后发臭发烂，直至丢入无人在意的角落。

看着他的眼睛，我害怕极了，我紧紧握着一颗带着荆棘的藤蔓，当他抽身的那一刻，藤蔓上一根根刺将我划的满手是血，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我还是不愿意，不愿意放手，我的心被执念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疼痛，原来心碎也可以是一种生理性疼痛。

看着他的眼睛，我哭喊着说：“我只想让你疼疼我。”，殊不知，这句话将尘封已久的渴望松动，在以后的诸多日子里，都会想到这句话。求你，求你看到我害怕你离开的恐惧，看到我害怕自己配不上你的忐忑，看到我想接近你的渴望，求求你，我是你亲手栽种的花，你将我养的这样好，我不再觉得自己是浩瀚海洋上的一片叶子，不再觉得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不再对本应该有的感受麻木，是你，是你的出现将我复苏，是你无微不至的照顾让我有了归属感，让我觉得自己的背后并不是空无一人，让我觉得终于有人可以护着自己，哪怕知道你随时可能会走。

我实在心痛得无以复加，只得蜷缩在地板上大口喘着气，先生见状，缓和了语气说：“今晚你留下吧”，太好了，我还可以留在这儿，留在先生身边，他没有那么坚决，没有命令我今晚就要搬走，我还有机会。

待我心情平复，先生和我分别去洗漱，同床而卧，只是我们中间可以再躺下一个人，我想靠近先生，我不敢靠近先生，闻着枕头上熟悉的味道，抵不过困意，睡着了，醒来先生已自去上班，想起好的时候，我待业在家，先生去上班，我们一起起床，帮他扣好衬衫的袖扣，他每次扣的时候，我看到都会说：“我来我来”，男生扣袖扣的样子在我心中总是第一帅的样子。

扣好以后各自洗漱，假装我也出门去上班一样背着电脑，坐着他的车，实际上是去他单位楼下的星巴克，看看网站资讯，写写文章，中午再一起吃午饭，我吃不下的饭习惯性推给他，他就会大口吃掉，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想起，小时候吃得少，总是剩饭，爷爷和爸爸就会把我的剩饭吃掉，有时候是爷爷吃，有时候是爸爸吃，没遇到先生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这个场景，不知是哪一次，又突然想了起来。

小依靠

爱一个人是过程，不爱也是。
很多人的离开是攒够了失望，很多人的离开是盛怒之下，很多人的离开是悄无声息，世间的离开有千万种，先生却选择了一种最残忍的，也许是他真的不爱我吧。

即使先生一次又一次将我推开，我依旧不肯放手，我懂他，我万分懂他，懂他的野心，懂他的拧巴，懂他有自己不敢面对的事情，我的目光全在他身上，却看不见自己，是的我也不敢看自己，我怎么就不能坦然的说出，我想要，我想要温暖的拥抱，我想要你的爱，想要先生能看到我的恐惧，人总是这样，会以自己渴望的方式去爱别人，期待别人用一种特定的方式爱自己，得不到，只能以这种方式去爱比人，试图唤起别人也能用同样的方式爱自己，实际上，这是个谬论。人只能用自己熟悉的方式爱别人。

抛去先生反复推开我的时候，和先生在一起的冬天，对于我而言也十分幸福。
有一次先生一边开车一边和我讨论一个问题，那些淘宝店里商场里打着冬天可穿，但实际上不保暖又透风的时装到底卖给谁，小时候家乡很冷，穿的衣服很厚很厚，和那些漂亮衣服一点儿也不沾边，奶奶总说出门要多穿一点。先生说，这个这个世界上有一群人，他们走到哪里都有空调，要么就是车上有空调，要么去的场所有空调，可以不受风吹的完成出门、购物、玩耍，这一系列的操作，他们可以买任何自己喜欢的东西。
原来如此，不过这个冬天因为先生总是车接车送我，好像真的没有记忆中的冷了。

我为什么不愿意放手，是因为在生活的细节中总是能捕捉到他爱我的痕迹，那份想要的温暖和幸福明明就在眼前，触手可得，可它也就在眼前，就像手里攥了一把沙子，越想努力攥住它，流走的速度就越快。
想起来，忘记是冬日里的哪一天，帮先生洗头，洗完了，他看到水珠打湿了我的风衣，他的动作不是先擦拭湿漉漉的头发，而是一把扯下毛巾帮我擦衣服上的水珠，那一瞬间，他的心里在想什么，我只是衣服被溅到水珠而已，他的头发还是湿的，他应该先擦自己的头发，我竟生出心疼之意，我知道这是一件很小很小很细微的事情，但就是这样的瞬间在和先生相处的日常中，数不胜数。

圣诞节很快来临，上一年的圣诞是怎么过的，我不记得了，我问先生，今年圣诞节想要什么礼物，先生想了想说，我想要10根全家便利店的关东煮笋，我笑了。先生一贯是不吃这些东西，他的饮食真的很简单，可我喜欢吃各种零食，自从和我在一起，小龙虾也吃了，关东煮也吃了，干脆面也吃了，榴莲千层也吃了，他喜欢吃年糕，我会在煮小龙虾的时候放些年糕，这就是他简单的晚餐，有时候是煮鸡蛋，有时候是白粥。他的愿望居然是10根全家便利店关东煮的笋，但这笋其实也不太好买，每次去店员都会说卖完了，偶尔剩一两根。

那天计划了提前结束工作，知道笋很难买，下班以后跑了很多便利店凑到了12根笋，然后发消息告诉他，我买到了。想起有一天晚上，我说想吃酸辣粉，先生也是跑了很多家便利店买到我喜欢吃的酸辣粉，这怎么不是爱呢，这是爱吧，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我领着12根关东煮的笋坐地铁回家，路上收到先生的消息，问我晚餐想吃什么，那一刻我才发现，在和他相处的日子里，这是他为数不多，发消息问我想吃什么，通常是我说吃什么他附和着说好，心中升起别样的感觉，我回答他说鳗鱼饭，他又问堂食还是回家吃，我很享受和他一起在阳台吃饭的时候，回答他说回家吃，就这样地铁快到站的时候，他告诉我说已经打包好了鳗鱼饭在地铁站等我，回家路上，我们又一起买了共同爱吃的榴莲千层。

我享受这样融入平淡日子里的浅浅爱意，那种感觉就像茫茫黑暗里，有另外一盏灯为你亮着，它既没有强的照亮整个世界，也没有直接将你的光吞没，而是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和你共同亮起。
如果我不强求先生可以看见我的恐惧，这样的日子，是不是可以久一点。

小依靠

期盼一个人的出现来拯救自己，本身就是错的。

记得十几岁的时候听过一个故事，一位男子去寺庙去找师傅解惑，男子问师傅；“如何才能放下心中挂念的女子”，师傅不语，只将一只茶杯递与男子，让男子将其拿在手里，师傅往茶杯里倒茶，问男子：“烫吗”，男子摇头，师傅让男子将杯中之水倒掉，紧接着又往杯中倒了一杯水，问男子：“烫吗？”，男子回答：“可以承受。”，师傅又让男子将杯中之水倒掉，这次师傅将刚烧开的沸水倒入杯中，没等师傅考口问，男子已松手，茶杯掉落。师傅此时开口道：“人心便像这茶杯，等你受不得的时候，自然会放下。”

当时听这个故事，听不懂，只觉得是个故事，如今看来，原来如此。
是什么时候开始从第三视角看先生的，我不记得了。

记得一起去N市，去了一个寺庙，先生很少去寺庙，他认为宗教是敛财的工具，这样讲倒也没错，但人的心中总要有寄托，这次我说想去那个寺庙看看，他愿意陪我去，是因为寺庙的塔特别，他也想一看究竟，这座寺庙的塔外观居然是玻璃的，晚上还会亮着彩色的灯，颇为独特，第二天我们便买了门票，进入寺内看看，先生随我在展馆逛了一圈，没说什么，回来的高速路上，先生发表自己的见解，从宗教讲到了古代制度，透露着深深地不认可，印象最深刻的是，他觉得中国的四大发明既然已经发明了火药，为什么不用来研究更实用的枪炮武器，而是用来制造烟花，我无法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但是能感觉他的不认可，如此的情景还有很多。一开始我自认为他是挑剔，后来才察觉这是对很多事情的不接纳，包括他自己。

他曾用“人肉造粪机”来形容自己年轻时的某个阶段，我觉得这个词好过分，人生活在世界上，就算没有挣到很多钱，人的存在也是有价值的，不该这样形容自己，也不该这样形容别人。
但这些话，我没有告诉过先生，我不敢，在他的身边，我不敢反驳，也不太敢表达自己的意愿，上次只是香水喷得重了些，他就生气了，我好怕他生气，他真的会不要我，他一直想送我回自己家，我什么都知道，一直努力在表现出我很好，很开心，很幸福，那些惶恐，担忧，焦虑不敢表露出半分，我怕因为自己一旦表露出这些消极情绪，先生会觉得这些都是因他而起，更加想要逃离。

我一边害怕，一边捕捉他为我改变的痕迹，我们真的可以很好很好，但爱情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变成单人舞。
冬天晚上出不去兜风，晚上和先生一起玩消消乐，也不知是因为有先生的原因，他一步我一步，我们居然玩到了凌晨1点，他总是把全屏消除的魔法留给我，我尽量消除多一点，但每次还是他消除的更多，这些很微小的细节，在玩游戏的过程中，我全部都能感知到。
我们两个连一起玩消消乐都玩的不亦乐乎，为什么为什么要一次一次将我推开，为什么我一遍一遍害怕，并且我根本无法说不出那些消极情绪，只觉得越来越窒息，我又开始想靠近死亡，即使先生在身边时。

小依靠

迟到的圣诞快乐

上回说和先生就算是玩平常的游戏，也会很开心，我总觉得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即使做无聊的事也可以做的津津有味的话，是不会走散的，可是本该了断的缘分，上帝是从来不会手软的。

公司的年会很快就到了，我去B市开年会，抽奖抽中了一台投影仪，抽中的第一瞬间，我就知道先生会喜欢的，我把奖品扛回来，他果然很喜欢，我真的太了解他了，我们一起看《那年那兔那些事》，一起看《指环王》，有时候一起听音乐，有时候电影看着看着就在先生身边睡着了，我觉得自己在他身边睡觉的时候像只小猫，只要待在他的身边，就可以很快很安心的睡着，他会把投影关了，和我一起睡。

有一天，先生晚上接到一个电话，说S市有个朋友在搬公司，有一些东西可能可以拉回来，我不想让先生去，先生只说，你先睡，我去S市2个小时，回来2个小时，晚上晚一些或者明天会回来。如果这是一个单一事件，也没什么，可我就开始不安了起来，我没有办法对先生说：“你可不可以不去”，我的存在，我说的话，好像是他身边的NPC，最好只要扮演好一个洋娃娃就可以了。

先生出门了，我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只等他回来，想给他发消息，却不敢，漫无目的地刷着各种软件，一边耳朵竖起来听，每一个脚步声是不是先生回来了，不知过了多久，他回来了，扛进来一个长长的东西，我问他说这是什么，他说是投影幕布，还带遥控器的那种。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专门带回来的，我问他，累了吧，先休息？，他说，好。

第二天白天好像是一个周末，他把幕布安装好，我邀请他一起看电影，那部电影叫《心灵奇旅》，我觉得他可能不会看懂这部电影，看完我问他，你看懂这部电影在讲什么了吗，他居然看懂了，我总以为他是木讷的，其实他是敏锐的，我总以为他是抗拒的，其实他是无奈的，我总以为他是强大的，其实他也是脆弱的，人就是这样，有一面就一定会有另一面。

我很喜欢去湖边散步，先生总是晚上开车带我去，他说晚上人少车少，开车舒服，和先生在一起的日子，我已不记得和他在湖边散过多少次步，走累了，就坐在湖边的椅子上，面向宽阔的湖面，冬日冷，我还是想去湖边散步，先生也总是陪着我，恰逢跨年那一天，我提议咱们去散步吧，也算有些仪式感，先生说好，我们和以前一样在湖边走着，我还记得，和他开始在一起的时候，先生会跟我讲他的目标，他的规划，他的愿望和期许，他做的作品，我心里感谢他的信任，但我好像从未跟他说起这件事。

走着走着，我走累了，想坐在椅子上歇一会，先生说，等一下，只看他先坐在椅子上，拍了拍大腿说，你坐这里，椅子上凉。坐在先生大腿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他说出这个缘由，我的内心一时间，有惊，有喜，有爱，有怖，有温暖，有恐惧。

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瞬间，脑子里知道这是爱护，但我也不敢相信对面这个人，在如此爱护我，我知道这是温暖，同时也害怕这种温暖在未来无法延续，我根本意识不到，那时那刻先生就是在爱我，无论是出于习惯还是处于本心，那都是爱，但我过而不识。

我一直在寻找，想让他为我打破某种原则，想得到他心中更多的偏爱，来证明自己在他心中很重要，来证明他在乎我，爱我，其实这样事早就已经发生了，可是先生放下工作陪我的时候，我万分惶恐，总以为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其实根本就没有暴风雨，就是宁静，可我就是无法相信，才一步一步，走到最痛的结局，我好像真的是病了。
面对先生，我渴望他爱我，我害怕他推开我，我希望他能理解我的害怕，我希望他在乎我，全都是我。

小依靠

我好像“越来越小了”，小到目光只有看着先生，想从他身上得到我渴望的全部的爱，认可和在意，为了争取这份在意，我使劲伪装，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永远上进，永远快乐，永远没有负面情绪的人，工作的压力和焦虑，无法得到回应的恐惧，过去的创伤，没有人教过我该怎么面对，我以为只要在先生身边，这些事情都可以不算做事情了，我以为我理解了先生，先生就可以不推开我，如果生活和亲密关系真的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痛苦，对先生的感情太复杂了，只明显的觉得，自己快枯萎了，像长在地里的花儿慢慢在干涸，花瓣凋零，枝干腐烂，我开始有了死亡的念头，觉得如果不和先生在一起，我的世界都要毁灭了，一面又觉得，如果和先生在一起要一直强撑着永远上进，永远快乐，我做不到，不论选什么，我都活不了了。

于是，我开始自救，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真的不想活了吗，我为什么不想活了，带着这些问题，我开始尝试做心理咨询，在咨询室里，我好像没有什么话讲，咨询师也就陪着我没有什么话讲。第三次做完咨询的时候，我打电话给先生，那是第二次要求他来接自己，第一次是实在走不动了，忐忑着给他发消息，这一次好像就是要强烈要求他，不管他答不答应，从什么开始面对先生时的惧怕，妥协和渴望中夹杂了一丝怒意，大概是痛苦到了极致，反而会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先生问我怎么了，我只说生病了，这个时候依旧不敢让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知道，我在看心理医生，感觉外人只要说做心理咨询，要被当做神经病。先生如约来接我，只是一路上，已经无言，回想起最初的时候，只要先生来接我，一路上我总会找话题和先生搭茬，讲笑话，问问题，夸夸他，再加上先生和我都喜欢的音乐，热热闹闹的回家。

真是时移世易，从始至终一直不确定先生对我是不是爱，一直在忐忑里，回到家也是沉默，先生没有问我为什么看医生，去干了什么，我自是也没有和先生说，只告诉他，每周的这个时候，晚上我都会不在家。
这个冬天，先生也满足了我好几个愿望，你说这算不算爱？

我们一起去了冬日的海边，冬日里，我和先生的关系，经过反复拉扯，已经是强弩之末，但依旧是彼此出游的好搭子，我说想去冬天的海边，在我说出这话的15分钟以后，先生跟我说，起床，我们出发，那是晚上8点钟的冬天，15分钟以前，我们还在床上看着投影。

他真的很喜欢开车，我知道那是他关于掌控的享受和对自由的向往，我们在深夜抵达海边，睡在车里，第二天他还在睡着 ，我独自去了海边，正是涨潮的时候，没有办法下到水边，只是在礁石上坐了会儿，便又回到车里，告诉先生这里的海边无法靠近，于是我们又驱车找到一个可以走到水边的沙滩，导航显示需要穿过一个小山，因为是冬天，人烟稀少，穿过小山的路旁边有很多一人多高的植物，心里还有些害怕，我觉得先生也有点害怕的，但还是表现出很镇静的样子，那段路很快就开到头了，我们终于到了一个可以走近水边的沙滩，沙滩居然还要买门票，好吧，毕竟是人家的地盘。

我们买了门票走进去，海水并不是蓝色的，是如同看不清自己一样的浑浊，沙滩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先生静静地站在沙滩上，面向大海，仿佛是有什么心事，我绕到他的背后，仿佛知道和他的关系会在不久之后走到尽头，于是很认真的拍下了他的照片。一个男人望向海边，让我想起一部电影《海边的曼彻斯特》，电影没有波澜起伏，沉默寡言的男人，对白也是波澜不惊，但总是忧伤。

那时我和先生没有对话，只是一前一后静静望向海面，就让海浪和风的声音替我们说话吧。

(待续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