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养媳

青灯孤者

（21）·龙王

最怕春耕，最盼春耕。大西北的庄稼人，和埋在土里等待发芽的种子一样，能不能破土而出都是未知数。遇到一个风调雨顺的好年头，勉强能接住线，倘若遇一个旱年，山上的野菜也能被挖的毫发不剩，从菜叶到菜根，被寻食求生的庄稼人刨了一遍又一遍。 母亲曾经给我讲过一个1997年西北干旱的故事，那一年夏天我们整个村子的窖水已经见底，人用的还能勉强接济，但是牲畜每天的用水量非常的巨大，常常是一桶水只能满足两个毛驴，如果家里还有几只瘦羊，一个家庭的用水无法正常接济。当然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还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学生，那时候正在两公里外的坡里小学上二年级，思想品德课上老师用标准的方言普通话告诉我们，同学们一定要养成节水意识，用刷碗的水冲马桶，用洗衣服的水拖地……讲完这一切开始提问我们。“同学们觉得城市人做什么事浪费水最大？”，这时候只有呆呆的我若有所思地回答道“饮羊饮驴”，顿时引起一片哗然的笑声，而我还矗立在原地摸不到头脑。老师开始破口大骂，说满嘴喷粪，说我亏了我家多少辈先人，这件事我久久难以忘怀。

多年后我用文字把这件事记录下来，等他死去的时候一定要烧在他坟墓，让他看着自己的言语刺伤一个天真的心灵，需要多少个轮回在深厚的黄土下慢慢反思。当然这位老师最后的给出的答案是洗澡，说城里人都在用大缸洗澡，每一次洗完澡就需要十桶水，当时作为一个没洗过澡的西北小子和一个被罚站的坏学生根本不能够理解，但是我也不知道那时候的城里人有没有淋浴，那大概是09年左右。但是09年的我听母亲讲的故事，她说给我们几个娃娃洗衣服，给大人为了节水从未洗过，直到立秋时节，天降甘露。那时候爷爷和爸爸会赶骡子天不亮到祖历河的支流河畔甘河拉水，拉来的水省吃俭用，洗衣服不用碱面，可以倒给牲口喝，洗脸的水可以用来给娃娃洗衣服……，我现在回想那位渊博的老师应该也是这个时代的亲临者，倘若拿这个举例，我想我的答案或许是正确的，你未来深藏厚土或许可能会安心睡去。   

十年九旱对于代代生长在这儿的人来讲，已经和开盲盒一样听天由命，当然抵抗干旱的方法除了去涧沟里面担水外，就是在老龙王面前祈祷。陡岘梁下的老百姓，在何尚文掌柜的号召之下，早早的集结到老龙王庙。这龙王庙不是四海龙王，也不是五方龙王，龙王的由来陡岘梁的老老少少无人知晓，关于龙王的名称也没人知道，最后在大家的商量之下直接命名为“陡岘龙王”，年年春拜求雨，秋拜报恩，病拜求愈，全拜求宁，活拜求平，死拜求渡。 龙王庙前的陡岘人无论男女老少都集结在此，他们虔诚的跪在地上，供桌上是朴素而又昂贵的贡品，在何尚文掌柜的带领下全村人大声祈祷： 陡岘梁上，感应龙王；一年四季，永保吉祥。 春拜雨水，夏拜清凉；秋拜丰收，冬拜粮仓。 老拜长寿，男拜安康；女拜东厨，少拜健康。 合社人等，叩拜龙王；静候来年，一切安康。

他们的祷词可以看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人吃饱肚子，是多么的奢侈，当然，陡岘的龙王，和陡岘的人一样，一样艰难，不仅要保佑刮风下雨，时而有人求子需要化身送子，有人求病需要化身药王，有人吵架赌咒需要化身法王。当然祭拜的人群中还有没娘的苦果子金凤，他是陡岘新来的童养媳，跟着陡岘人站起跪下如此反复虔诚跪拜，也跟着大人一起呐喊祷词。我想金凤如果知道龙王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她一定希望龙王赐予她母亲。但是难为的陡岘龙王，此时应该化身为谁？ 抛开封建与迷信，陡岘的龙王活在陡岘人的心中，是他们对于吃饱肚子和公平正义最朴素的夙愿，一茬又一茬。拜完龙王的陡岘人的心中，都相信明年一定不和今年一样能饿肚子；拜完龙王的陡岘人一样，都已经忘记去年的的今天也是这么想的。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