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的小姨

jiaqi

     小姨又失恋了，这是她第N+1次失恋，而第N次失恋的情景我还历历在目，那是失在未恋之时。

       今年正月初六的晚上，全家人正在看电视，说是看电视可没有一个在认真看的，要么在注意着手机的信息，要么在听门外的动静。过了许久，外婆终于忍不住了：“这个囡囡，好不好么也发个微信啊，半天也没有消息，害别人担心，哎！”说罢，发出一声长叹。“妈，您别急，说不定等会儿就到家了”妈妈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钥匙开门的声音，“回来了！”爸爸连忙小跑着去开门，没等爸爸跑到门口小姨就“哐当”一下进来了，带进来一股室外的冷空气，小姨的脸僵的难看，眉头紧蹙着，原本精心打理过的中长披肩卷发此时胡乱的散落着，一看就是一肚子的火。

    “囡囡，怎么样啊，人好不好啊，你这么长时间也没个消息。”外婆有点埋怨的说。

    “奇葩，简直是奇葩，妈，我再也不要去相亲，我就一个人过好了，你们知道他看见我第一句话说的什么吗？”小姨站在门口玄关的换鞋处，高跟鞋都没脱，就两手叉腰，学着那个相亲对象的样子阴阳怪气地说到：“哎呀，美女么，看你挺会打扮，人也不难看，虽然是三十九了还没结婚，但是这些年应该也都在谈恋爱吧！……气的我当场就走！”小姨愤愤的说道。“那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妈妈问。“我生气啊，我在江边来回暴走了两趟才发泄完满肚皮的火！”小姨气呼呼的回房间了，留着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小姨今年三十九岁了，是外婆在四十六岁高龄得来的老来女，小姨这些年感情接连不顺，最苦的是外婆，可怜外婆已经八十五岁了还要沉浸在小姨的“爱恨情仇”里。

    小姨的初恋是她的高中同学，那时小姨是班里的班花，小姨身量苗条，皮肤白皙，圆圆的脸上有一双大大的双眼皮的眼睛，性格又活泼很受男孩子的欢迎。其中有一位高个子，浓眉长眼，颇像韩国明星李敏镐的男生吸引了小姨的注意，两人秘密的谈起了恋爱，可那时已经高二了，所有的少男少女都将面临人生的重大选择，小姨成绩一般后来考上了大专，学了临床护理专业，想着将来就业总不是问题。那个男孩成绩比小姨还差，但家里条好，也不指着他赚钱养家就去了千里之外的城市当了一名武警。于是我那傻兮兮的小姨就这样瞒着家人和这个男孩谈了八年的异地恋，男孩去部队的前一天，两人在公园的长椅上整整发了一天的呆，伤心、难过、舍不得又无可奈何，对于未来他们不确定，但是心里又很想守候对方，“如果那时候狠狠心分手，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事，长痛不如短痛啊！”小姨说。

    “没脑，脑壳坏掉了。”这是外婆常常在背后念叨小姨的话，而在我看来，这世上如我小姨般至纯至善之人真的不多了吧。八年的爱情长跑是两地分离的马拉松，中间除了男孩休假回来见过两次，后来到分手两人都没有再见过，就如同两条直线一样在生命的某个瞬间产生一个交汇点，之后便滑向各自的平行空间只剩下遥遥无期的牵绊……这八年是分为两个阶段的，前五年两人完全是秘密的，只能一周打一次长途电话，男孩在部队里面不能用手机，常常为了打一个电话排很久的队，而小姨则经常为了等男孩的一个电话睡觉都拿着手机，两人在这个快消费的现代社会竟然上演了一出罗密欧和朱丽叶般的奇恋。到了第六年的时候，男孩觉得应当给小姨一个交代了，就和家里介绍了自己的女朋友。那年春节，男孩的父母在酒店摆了非常豪华的一桌邀请小姨去吃饭，在那晚小姨才知道男孩的父亲是本市有名的企业家，经营着好几家公司，个人资产早已上千万，还是省外某市的商会会长，之前小姨只是知道对方家境好，可没想到是这么好。在饭桌上，男孩的父亲说：“家里钱很多，你们用不完，可是最遗憾的是没有人从政，我这么多年打拼身体已经被搞坏了，每天吃药吃到饱，我现在最希望的是你们可以安安稳稳的。我儿子在部队的目的就是考军校，为此我已经付出很多本钱了，你要鼓励他、支持他，千万不要拖他的后腿。”接着他又对小姨说：“你现在读护理，将来最多当个护士，我觉得你应该要对自己要求高一点，趁年轻读个本科，将来再考个公务员，这样你们的将来有安稳的工作，我们又有很多钱，我们这个家就完美了。”

    一席话把小姨晾在了风里，六年，小姨以为自己要成正果了，想不到万里长征才走了第一步。考公务员？就凭自己的稀巴烂成绩吗？还要读本科，天哪，这难道不是暗示我识趣离开吗？小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饭局上回来的，明明向着目的地走去的路，为什么还越走越远了呢？

    可是六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分开就分开呢？过去的几年小姨以为自己已经很坚定了，这辈子就认定他了，而此时自己的坚持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和脆弱，一想到可能会分开，小姨的心就像揪住一样难受。

    如果说前五年的恋爱是双向奔赴、苦中带甜的卡布奇诺，那么后三年就是互相折磨的刀剑了，不得不说男孩是没有什么大错的，他对小姨始终是一心一意，如果说有错，也是错在太年轻，很多事自己的主见在家长眼里只是儿戏。而小姨呢，承受着来自男孩和他的家庭的双重压力，随着时间的推移男孩越来越没有安全感，总是觉得小姨要变心，而打电话又说不上几句有用的话，男孩的父母则经常给小姨打电话告诫小姨要上进，要鼓励和支持他们的儿子，在这里的情况下小姨越来越不堪重负。

    终于有一天，小姨正在超市买东西，男孩的母亲打电话来说：“某某最近的状态很差，你都不鼓励支持他的吗？我和某某说了，你难道一辈子就谈一次恋爱吗？……”小姨已经记不清后面的话，只觉得那天的风吹在脸上特别的凉，她知道他们玩完了。于是小姨对男孩的母亲说：“那么我想我和某某还是分开比较好吧，我也受不了了。”男孩的母亲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那么，你们当当普通同学也是好的。”那天小姨哭了，哭的撕心裂肺，男孩不停的给小姨打电话，小姨没有接，她知道他们最终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算勉勉强强地走进婚姻里，她也会在他那个家庭里面撞得头破血流。

    第二天，男孩的父亲打来电话，说男孩回家休假了，还得了肺炎，让小姨去看看，然后说昨天的电话不是让你们分开的意思，只是要你们一起进步。然后男孩的父亲还说，只要你改变主意，房子车子这些都不是问题……挽留来的太晚，小姨已经心寒了，也许三年前他们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分手了，后面的磕磕绊绊地维系着关系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小姨冷冷地拒绝了，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别有意味地说：“我们家的在部队，生活单调，你在外面的花花世界，认识的人多，肯定是有别人了，才这么绝情！”小姨无语，也不想辩解，因为对方这种反应她一点也不意外，骄傲、跋扈、刚愎自用的董事长竟被一个小女孩无情拒绝，自尊心备受打击后内心的恶龙必然是要咬人的。小姨果断的挂断了电话打开通讯录将这一干人等的联系方式全部删除，又打开QQ删除了男孩的联系方式，当在找男孩姐姐的QQ时，发现对方早已将她删除了，而这位“姐姐”也是一直给他们的恋情唱衰的。

    后来男孩又陆陆续续给小姨打了很多电话，发了很多短信，说自己很不好，已经退伍回家了，想和小姨见一见，小姨没有去，小姨舍不得他，可又憎恶他的家庭，可是他和他的家庭又如何能分开呢？“在一起就是相互折磨。”小姨对我说。又过了几年，男孩在QQ上给小姨留言说：我只是想给我们画一个句号，这个机会你都不给，没想到你这么无情、这么狠。过了不久，小姨听说男孩结婚了，婚宴就在本市最大的酒店，她去网上搜索了他们的电子请帖，看到了男孩和新娘的婚纱照，两个人笑着闹着……新人如斯，如花美眷。“不是老说我矮吗？也没见找个多高的。”小姨冷笑了一下说。

    初恋的苦涩一直持续了很多年，这期间小姨也从学校毕业进入了本市的三甲医院当了护士，转眼小姨就三十好几了。“怕了，怕受伤害，不敢再全身心的投入了”小姨说，后来小姨又陆陆续续的相了好几次亲，作为她的外甥女的我都已结婚生子，小姨的终身大事依然是没有着落。

    上个月，听母亲说小姨这次真的要结婚了，对方虽然离异、年纪有点大，但是是拿年薪的高管，而且风度偏偏，颇有几分四大天王里面的黎明的英俊潇洒，而且对小姨很好，无微不至的，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小姨这么开心了。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听说两人分开了，小姨这次伤的不轻，已经请假在家还久没去上班，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吃不睡，外婆急得流泪。

    我买了小姨爱吃的炒粉干和榴莲千层蛋糕去看她，小姨抱着腿静静的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眼睛肿的不行，我走进去叫她，她轻轻地说“你来了。”然后又看向窗外。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靠着她，就像小时候靠着她看电视剧一样，对她说：“小姨，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是你是我见过最单纯最善良的人，好人在这世上总是会多些磋磨，可我们要善待自己啊。只要人好好的，再苦再难的关总会过去的。”说着，我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原来，小姨与那人相识在小姨上班的医院，那天小姨正在导医台给病人量血压，突然值班的医生走来让小姨去帮忙，小姨连忙跟着医生跑进了急诊室，看见一位穿着淡蓝色细条纹衬衫、黑色西装裤的中年男子瘫坐在轮椅里，头耷拉着，满头大汗，一身酒味，还时不时想要从轮椅里面滑到地上。“这是喝了多少啊？”小姨心想，医生让小姨扶住那人，然后开始做一些检查，医生伸出两只手指在那人面前晃了几下，问他：“这是几？”那人费力的抬眼看了看说：“二。”“没大事，轻微酒精中毒、缺钾，吊两瓶盐水清一清就好了。”医生说。小姨向来是讨厌喝醉酒的人的，但是看那人的糗样又忍不住想笑，送他来的同事已经走了，小姨只好推着他去挂点滴，一瓶点滴挂完那人就清醒了向小姨讨水喝，小姨就给他倒了一杯水，喝完他又说想上厕所，小姨只好请护工帮他提着吊瓶去厕所。好不容易两瓶水挂完，那人就打车回家了。

    小姨以为萍水相逢的人就不会再见面了，可想不到她就像唐僧一样灾星未除，孽缘又来了。第二天那人拎着水果来感谢小姨，说昨晚多亏小姨照顾，还问小姨拿联系方式，小姨推不过就把微信给了他，之后的每一天，那人都会给小姨发“早安、晚安”，就算小姨不怎么回复他。

    后来有一次，小姨又在医院看见了他，他说来拿体检报告，然后有几个地方不明白让小姨帮忙找医生看看，罢了又一定要请小姨吃饭，听说小姨未婚，他告诉小姨自己在某公司当高管，与妻子离婚多年，有个儿子已经工作了自己在外面住，前几年“前妻”遭遇了车祸，目前住在康养医院，他也以亲人的身份偶尔去探望一下。

    俩人就这样一来二去的越来越熟，两颗心也走的越来越近，小姨心想，也许自己的正缘虽迟但到了，为了表现自己不介意他的过去，小姨甚至还和他一起去康养医院探望了他的“前妻”，而他的“前妻”当时已经是特级护理的状态，静静地躺在那里与植物人无异了。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几天后，小姨正与那人在饭店里面吃饭，突然一群人冲了进来，其中一名三十几岁的男子上来就打了那人一拳，继而两人扭打起来，而另几个年轻的女子则指着小姨大骂：“不要脸了，别人老婆还没死就来抢家产！”小姨这才明白，那个所谓的前妻根本就是“现任”，而小姨就这样莫名奇妙的成了抢别人财产的罪人。

    听了小姨的一番控诉，我终于知道小姨这次为什么这么受伤了，因为小姨最受不了被冤枉。

    “小姨，你可以骂他，可以打他，但不能这样惩罚自己的。”我对小姨说，小姨只是听着，不吭声。

    我接着又说：“小姨你想想，虽然他骗了你，但是你们在一起时候，他对你的好也是真实发生的。”小姨还是不理我。

    “小姨，我这样说并不是为渣男辩解，只是你这样我们作为家人真的很心疼。你可以选择不原谅他，可是你要放过你自己啊！”最后几个字，我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的，因为我感觉自己的胸口真的在隐隐作痛。

    小姨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我也仔细的端详的小姨，小姨真美，哭过的小姨，就像雨后的绿水青山一样秀丽。

    我轻轻地托着小姨的脸，故意逗她说：“我的小姨啊，反正呢你也交着五险一金，咱以后自己养自己不就好了，大不了以后老了跟我过好了！”“你个坏蛋，笑我老是不是？看我不打你！”说着小姨抓起抱枕来打我……

    哎，我的小姨啊，但愿以后不要受那么多的伤。
    

    （后记：后来的后来，那个人的妻子在康养医院因为护理不当去世了，医院赔偿了几十万，那人又联系了小姨很多次，可是小姨却再也不想理他了，俩人也再无可能了。人世间的错爱大抵如此，人对的时候，时间地点不对；时间地点对了，人又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