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出那条红围巾，我的青春结束了

可乐妈咪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的青春记忆。

高中时期，我的前面坐着一个我喜欢的女生。
我们在高二开始分文理科，开学分班的那天，我走进新教室，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我们第一次遇见，是在校园那间总是弥漫着油墨味的文具店。
那天课间我匆忙跑进文具店去买橡皮擦。晨光从玻璃门斜切进来，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正站在柜台背对着我，我走上柜台前，看见她正在挑一些花花绿绿的信纸。

我和文具店老板说要买橡皮擦。老板拿出了几种，问我要哪个。
“我能不能试一下”，我问。
“那不行，这些都是有塑料包装了，你试了我就不能卖了”。老板说。
我挠了挠头，我之前买过“假橡皮“，越擦越脏，最后黑乎乎一团。所以我这次提出说要试擦一下。

这时她转过脸，看我面前的橡皮，她拿出一块对我说：“这种我用过，擦得很干净”。我才看清了她的脸，还有一对酒窝。
晨光恰好略过，她看见我盯着她的眼神，不好意思的笑着，嘴角漾开两个深深的酒窝，像盛着初秋最清甜的露水，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个瞬间之所以被记忆保存，是因为在遇到她之前，我从来不知道，青春是有形状的，就像她酒窝的弧度。

从那以后我都会期待可以在校园里遇见她。没有想到我们分在了同一个班，她就坐在我的前面，我欣喜若狂。
那两年，我像守护宝藏般守护这份欣喜。她看名著，爱听孟庭苇。那时我没有多余的零花钱去买这些，我偷偷从哥哥那里借来书和磁带，再悄悄塞进她的桌洞。
我给她传过许多小纸条，写些无谓的俏皮的话，每次她回头接过，嘴角漾开酒窝时，我就像听见风铃碰响春天的第一阵风，声音脆生生的，却又温柔地撞在心上。

共处两年的高中生活很快过去，临近毕业，我给她写了第一封情书，那是积压在内心很久的、迟迟不敢递出的情书，我觉得再不写出来，我就没有机会了。我告诉她，我喜欢她。告诉她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情节，那时我就喜欢上了她。
她收到后，只给我回了一句话：好好考试，不要分心。
那年夏天，我落榜了。她北上读书，我南下进了工厂。

我在家颓废了一段时间，在朋友的劝说下，我带着高中毕业证来到南方的一个工厂，做了一名流水线工人。车间的宽阔让人心慌，四百多名的工人，一排排站在生产线上，枯燥地重复着动作，一站就是八个小时。一天工作结束后，我的双腿麻木发胀。
我给她写信，告诉她自己的近况，她也给我回信，说了她的情况。我和她说，等我拿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我去看看你。
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时，我兴奋不已，我记得很清楚一共是八百块钱。我和领导申请调一天假。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我在这个城市的一条景观街上，给她挑选了一条红围巾，280元，老板说是含羊毛成分。摸在手里软糯得像握住一团火，中国红色，我想她一定会喜欢。我当时没有还价，就直接买下了。

我打了她宿舍的电话，告诉她，我明天早上的车，中午可以到。
在大巴车上的那几个小时，我幻想着见她的情景，她看见我时会是什么表情，看见红围巾会是什么表情......迷糊中我睡着了。
下了大巴车，我舍不得打车，坐上去他们学校的公交车。
公交车上很多和我同龄的人，我看得出来，他们是大学生。他们有人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捏着一本书。肩上的帆布包沉甸甸的压在连帽衫上，耳机线从领口蜿蜒而出；有的是情侣，头靠头在说着悄悄话。我看着包里的那条红围巾，不禁有点发慌。
公交车在他们学校门口的一个公交站台停下，我下车后，看见了她，她站在马路的对面。她向我招手，我穿过车流，脚步僵硬，我走路的姿势都变形了，我不敢看向她的位置。

离她两米的距离，我停下来。我大脑一片空白，刚才在大巴车上演练的情景怎么也想不起来，只是尴尬的傻笑。
她也笑了，还是那对酒窝。她问我吃了没有，她邀请我去学校食堂吃点东西。我说，时间来不及了，我要赶下午的回程车，我只能顺路看你一下。
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我们相对站着，中间隔着一层无形的、比马路更宽的什么。我想起那条红围巾，我赶紧从包里拿出：我给你带了一条红围巾，这个季节正好可以带了 ......她推拒了一下，最终收下了。

那一刻，红色在她手中显得格外刺目。我几乎听见某种判词轻轻落下的声音。
我准备去坐公交车，转身走几步时，她喊住了我。
她说：“你......帮我戴上吧”。
我走回去，手指笨拙地绕过她的脖颈。我紧张得不行，天气有些冷，我的额头冒汗了。羊毛的暖意、她发间淡淡的水果香、还有那近在咫尺的酒窝，混合着冬日清冷的空气，将我包围。她微微抬眼看我，眼神是坚定的，没有一丝波澜。
我和她摆摆手，转身而去。

公交车开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为一个小红点，消失在我的视线。我靠着车窗，忽然感到一阵迟来的疲惫，仿佛刚才用尽了青春最后一把力气。
而那条红围巾，是我送出的，唯一一件被阳光看见的礼物。它系住了一个瞬间，也系住了我一整个再未下雪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