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只想找个二婚女

玫玫

赵国华把烟掐灭在吃剩的泡面桶里，跟他妈发了条语音：“妈，你再跟人介绍的时候说清楚，我现在只想找个二婚的，能接受她带娃，带女娃的最好。”
他34岁了，在城里干装修，贴瓷砖。手上有茧，心里有数，之前家里还有个常年生病的爸，前年病逝走了。
发完语音，他又加了一句：“彩礼十万以内，多的我真出不起。”

那头他妈隔了半天才回，语音条六十秒，赵国华没点开，光看长度就知道是哭腔加骂街。
这个套路他再熟悉不过了：七年前他刚开始谈那个对象，他妈就这个动静；七年后分了，他妈还是这个动静。
谈了七年。
从27岁到34岁。

前女友叫周敏，俩人是一个地方的，都是农村出来的，在城里租房住。
赵国华贴瓷砖，周敏在商场卖衣服。
几年时间里搬了五次家，从城中村搬到郊区，又从郊区搬回城中村。
每次搬家周敏都骂他窝囊，他都闷头扛箱子不说话。
去年秋天，刨去吃喝拉撒，俩人终于攒了点钱，想着年纪也不小了，就准备结婚。

谁承想周敏家开口就要二十八万八彩礼，一分不能少。
赵国华把存折翻出来算，装修队的工钱压着三个月没结，存款只有十五万。
他去跟周敏商量，看能不能先借点，结了婚再还。
周敏不说话。

结果第二天她妈打来电话，骂了四十分钟，从赵国华的祖宗十八辈骂到他快自闭。
赵国华把手机放桌上，去阳台抽烟，回来的时候电话还在响。
本来赵国华想，但凡周敏要是说句话，或是站在他这边，他再怎么也会想办法把彩礼钱凑齐了，可周敏的态度说明了一切。
后来俩人就这样黄了。

周敏两个月后嫁给了县城一个开五金店的，男人44岁了，死了老婆，有个14岁的儿子，彩礼给了十八万。
赵国华听说的时候正在给人贴厨房墙砖，手一滑，裁歪一块。他没吭声，又裁了一块新的。
从那以后，他就魔怔了，只想找个二婚的。
“年轻的折腾不起，没钱的也折腾不起。”他跟工友喝酒的时候说，“我就想找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不用谈什么恋爱，直接搭伙。”

介绍人给他推了个微信，说女的32，离异，带个五岁女儿，在超市当收银员。
“人长得一般，但老实。”介绍人说，“你聊聊看。”
女的叫刘春燕。
加上微信第一天，刘春燕就给他发了张照片：她跟女儿的合照，小女孩扎两个小揪揪，对着镜头龇牙笑。

“这是我闺女，”刘春燕说，“你要是觉得孩子是个拖累，咱就别聊了，省得浪费时间。”
赵国华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回：“挺好看的，像你。”
刘春燕发了个笑脸。
俩人聊了半个月，见了三次面。

第一次在超市门口，刘春燕刚下班，穿着工作服，头发有点乱。她说不好意思，没来得及换。赵国华说没事，我也刚收工，身上还有灰。
第二次刘春燕带了女儿，小姑娘叫朵朵，五岁半，话多得像倒豆子。吃饭的时候赵国华给她夹菜，她抬头问：“叔叔你是要给我当爸爸吗？”
刘春燕脸涨得通红，赵国华愣了两秒，说：“那得看你同不同意。”
朵朵想了想：“那你会给我扎辫子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第三次见面，刘春燕问他到底怎么想的。
赵国华就直接把话摊开了说：彩礼只能在十万以内，他出得起。房子是租的，但他有手艺，一个月能挣七八千。

带闺女也没问题，他会当亲生的待。
刘春燕听完，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条件差？”赵国华问。
刘春燕摇头：“我觉得你人挺好的，过日子嘛就图个踏实，你靠手艺吃饭，怎么也饿不死。”

事情的转变是从谈彩礼开始的。
俩人说好八万八，赵国华把存折拿出来，准备去银行转账。刘春燕说先不急，先去她家吃顿饭，认认门。
赵国华买了烟酒水果，跟着去了。

刘春燕家在县城边上，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进门的时候他愣住了：客厅里坐着个男的，三十多岁，西装革履，面前摆着果盘和茶。
“这是我前夫，”刘春燕说，“他非要来。”
赵国华手里的水果差点掉地上。
男的站起来，伸出手：“你好，我姓孙，是春燕的前夫。咱俩聊聊？”
赵国华脑子转得慢，还没反应过来，男的已经把他拉到了阳台。
“我跟春燕离婚三年了，”男的点了根烟，“错在我，喝酒打牌，不务正业。她现在找对象，我不拦着。但我闺女你必须得对她好，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拿命跟你换。”

赵国华说：“我不会。”
“彩礼八万八？”男的问。
“对。”
男的从兜里掏出一张卡：“这卡里有十万，你拿去，就当我给闺女的。条件是你娶了春燕，以后别让她受委屈。”
赵国华傻了。
“你这什么意思？”

“我这两年做点小生意，赚了点钱。”男的把烟掐了，“春燕跟我的时候没过过好日子，我心里有愧。现在她找着你，我看着还行，不像个孬种。这钱你拿着，就当是我给我闺女的。”
赵国华没接。
“我不要。”
“为什么？”

“我自己能挣。”
男的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行，我看走眼了。”
俩人从阳台出来的时候，刘春燕正坐在沙发上，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朵朵跑过来拽赵国华的手：“叔叔，爸爸给我买了新书包，你看！”
赵国华低头看，粉色的，带亮片。
后来那顿饭吃得意外地和谐。

前夫哥炒的菜，赵国华打的下手，俩人在厨房配合还挺默契。刘春燕坐在客厅跟朵朵看电视，时不时往厨房瞄一眼。
走的时候，前夫哥送他到楼下，又递了根烟。
“咱俩加个微信，”他说，“以后朵朵有什么事，咱俩好商量。”
赵国华把烟点上，说行。
回去的路上他给刘春燕发消息：“你前夫人挺好的。”
刘春燕回：“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之前整天喝酒打牌不着家，不然我也不会和他离婚。”

“人都会变。”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过来一句：“赵国华，你就不怕我是骗你彩礼的？”
赵国华看着手机屏幕，想了想，回：“骗就骗吧，反正我本来也没什么可骗的。”
三个月后他们领了证。
婚礼没办，就两家人坐一起吃了顿饭。

前夫哥也来了，包了个大红包，朵朵抱着他的腿喊爸爸，又跑过去抱赵国华的腿喊爸爸。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晚上回去，刘春燕问他：“你就不膈应？我前夫老往这跑。”
赵国华把朵朵扛在肩上，说：“膈应啥，他闺女不也是我闺女？”
刘春燕愣了一下，没说话。
进了家门，朵朵去写作业，刘春燕在厨房忙活。赵国华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我谈过七年，最后什么都没落下。”他说，“现在我就想明白了，有些人来了又走，那是缘分没到。有些人来了就不走，那也是缘分没到。”
“什么意思？”

“缘分没到的时候，你拼命抓也抓不住。缘分到了，你松手也松不开。”
刘春燕切菜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但肩膀抖了抖。
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砰砰地响。
朵朵从房间里跑出来喊：“妈妈！叔叔！快来看！”
赵国华松开手，走过去把朵朵抱起来。刘春燕擦了擦眼睛，也跟过来，站在他旁边。
烟花在半空中炸开，一朵接一朵。

赵国华想，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人这辈子，遇见谁，错过谁，最后跟谁过，都是命。能踏实过日子的，就是好日子。能陪着你看烟花的，就是有缘人。
至于彩礼多少，结没结过婚，带不带孩子？
那都是过眼云烟。
他低头看了看朵朵，又看了看刘春燕。

烟花照得她们娘俩的脸一闪一闪的。
他突然觉得，三十四岁，刚刚好。
毕竟有人把婚姻当成一桩买卖，算来算去最后两手空空；有人把日子过成一碗热汤，端起来的时候才知道暖不暖。
缘分这东西，不在早晚，在对的人刚好出现；在你不想折腾的时候刚好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