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长与她们的权色游戏

废墟里的尘埃

周正清升任省自然资源厅厅长的那天，外面正下着大雨。

任命文件下来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他之所以能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这个数字，后来在很多份文件上反复出现，因为他有个习惯，签字的时候总喜欢精确到分钟，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什么似的。

三点十五分，省委组织部的人电话打进来。三点十六分，他放下电话。三点十七分，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站起来，慢慢踱步到窗前。

窗外是省政府大院的花园，园子里的梧桐树，他看了好多年，春天发芽，夏天繁茂，秋天落叶，冬天光秃。他有时觉得自己就像这些树，在这个院子里生根、生长，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枝叶茂盛。

他在这里待了十一年，从副处长到处长，从处长到副厅长，从副厅长到厅长。

现在他就要搬到九楼去了。

副厅长的办公室在七楼东边，窗户对着花园。厅长办公室在九楼西边，窗户对着新城区，那里有塔吊、有工地、有正在生长的钢筋水泥森林。他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看着远处那些还在建设中的高楼，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和他一样，都在往上走！

手机响了。是省委组织部的一个老熟人。

“正清，恭喜你。晚上出来坐坐？”

“好，我来安排。”

“别太复杂，就咱俩，喝两杯。”

“行。”

挂了电话，他又抽了一口烟。烟雾在玻璃上蒙了一层，透过那层雾看出去，新城区的高楼变得模模糊糊的，像一个还没成型的梦。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这个烟灰缸他用了三年，白色的陶瓷，边缘磕了一个小口，他一直没换。现在要搬走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放进了纸箱里。

箱子不大，装不了多少东西。几本书，一个笔记本，一个U盘，那个磕了口的烟灰缸，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的妻子林素云和儿子周子衡，是儿子大学毕业那天拍的。林素云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笑得很开心，儿子站在她旁边，穿着学士服，表情有点拘谨。这张照片在他的办公桌上放了三年，每个进来的人都能看见。

但他心里知道，这张照片只是一个摆设。

就像这个办公室，这个位置，这个头衔——都只是摆设。

真正重要的东西，在别处。

搬进九楼办公室的第一天，他就让办公室副主任把全厅的人员名册送过来。

他翻了一遍，目光在某些名字上停留得久一些。不是在看履历，而是在看照片。他在找一张脸：一张他在全厅大会上见过一眼的脸。

那天大会，他坐在主席台上讲话，台下黑压压一片人。他的目光扫过去，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停了一下。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扎起来，手里拿着笔记本，低头记录着什么。她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美，但有一种干净的气质，像一杯刚泡好的茶，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散会的时候，她站起来，朝主席台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和他的目光撞上。她没有躲闪，微微地点了一下头，转身便走了。

周正清却记住了这张脸。

现在，他在人员名册里找到了她。

苏晚，二十六岁，研究生学历，英语八级，有法律背景，在规划处工作。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衬衫，表情认真，眼睛亮亮的。

他在她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第二天，他让办公室副主任把秘书人选报上来。名单上列了三个名字，他在苏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就她吧。”

废墟里的尘埃

苏晚到九楼报到的第一天，特意提前了二十分钟。

她站在厅长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门。

“进来。”

周正清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苏晚？”

“是的，周厅长。”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你之前在规划处？”

“是的。”

“规划处好，业务对口。”他边说边合上了文件，“你跟我之前的秘书交接了吗？”

“跟了，昨天忙了整整一天。”

“那就好！我的习惯是：文件从不过夜，当天的事情必须当天处理。重要的会议要提前一天提醒我，如果有人来找我，你先过滤一下，能处理的你处理，处理不了的再找我。”

“好的。”

“还有一个事。”他看着她，目光温和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的日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你的同事、你的朋友、你的家人。”

她愣了一下。“好的。”

“你不问为什么？”

“您是厅长，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他笑了：“好，去忙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苏晚。”

她回头。

“好好干。”

“谢谢厅长。”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没有意识到，这个“好好干”，和她理解的“好好干”，不是同一个意思。

苏晚很快便适应了秘书的工作。

她做事利落，记性特好，从不犯错。她把周正清的日程安排得井井有条，文件分类得清清楚楚，来访的人她也接待得妥妥帖帖。厅里的人都夸她“能干”、“靠谱”、“厅长有眼光”。

周正清对她的工作也很满意，因为她从不多问，她只是执行，精准地、安静地、毫无破绽地执行。

不问他为什么要见某个老板，不问他为什么把某个项目批给某个公司，不问他为什么在某个时间要去某个地方。

这让他很舒服。

他不喜欢多嘴的人，不喜欢好奇的人，不喜欢有自己想法的人。他需要的是一个精确的、听话的、不会给他添麻烦的工具。

苏晚就是这样的人。

至少，他以为她是。

变化是从第三个月开始的。

那天下班后，办公室的人都走了，苏晚还在整理一份会议纪要。周正清路过时，看见她还在，说：“小苏，还没走？”

“快了，厅长。最后还有一点点弄完就走。”

“别太累。对了，明天有个饭局，你陪我一起去。几个地市局长，有些工作要对接。”

“好的。”

废墟里的尘埃

第二天晚上，苏晚跟着去了酒店。

包间很大，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各市自然资源局的局长和副局长。周正清坐在主位，她被安排坐在他旁边。

酒过三巡，气氛便开始热闹起来，有人站起来敬酒，有人讲起黄段子，还有人拍着周正清的肩膀叫“老大”。他却一直笑着，来者不拒，但喝得很克制，每次只抿一小口。

她就一直不停地负责倒酒、记事儿、接电话。这是秘书的本分。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周正清喝了大概半斤白酒，脸有些红，但走路还稳。司机把车开到门口，她帮他把公文包放好，正要关车门，他忽然说：“小苏，你住哪？顺路的话送送你。”

“不用了厅长，我打车就行。”

“上车吧，这么晚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车里很安静，司机专注地开着车，周正清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她坐在后排的另一边，尽量不碰到他。

车开到半路，他忽然开口：“小苏，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您很好，很平易近人。”

他笑了一声。“平易近人？你知道上一个这么评价我的女下属后来怎么样了吗？”

苏晚没有接话。

“她调去市局当副局长了。”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小苏，跟着我好好干，不会亏待你的。”

她说：“谢谢厅长。”

车到她租住的小区门口，她下车，关车门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明天早点来，有个文件要你处理。”

“好的。”

她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初秋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她裹紧外套，往小区里走。

她不知道他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但又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要开始。

两个月后，周正清让她去办一件事。

“小苏，你帮我去银行取个东西。这是卡和密码，取完送到这个地址。”

他递给她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是城西的一个小区。

她接过卡和纸条，没有问是什么东西，也没有问为什么让她去。

她去了银行，取了东西：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封口用胶水粘着，她没拆，也没晃，直接放进了包里。

然后她去了那个地址。

那是一个高档小区，门禁很严，她报了一个名字，保安查了一下，放她进去了。

她按了门牌号，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散着，素颜，但很好看。她看见苏晚，愣了一下，然后接过信封，说了声“谢谢”。

苏晚说：“不客气。”

她转身走了。走进电梯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刚刚那个女人，她好似在哪儿见过。

对，是在一次政银企对接会上。那个女人坐在台下第二排，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和现在素颜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是建设银行的客户经理，好像叫姜妍。

苏晚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厅长让她去给一个银行客户经理送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不像是文件，更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她没有问，也没有拆，更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从那天起，她便开始在手机里记录一些东西：日期、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不是录音，只是文字，简简单单的几行字，像日记一样。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也许是为了自保，也许只是职业习惯：她是秘书，记录是她最擅长的事。

但她心里隐隐知道，这些东西，说不定有一天会用得上！

废墟里的尘埃

周正清是在一个项目对接会上认识姜妍的。

那是他升任厅长的第四个月，省里搞了一个政银企对接会，主题是“金融支持土地整治项目”。省自然资源厅是主办单位之一，他要在会上发言。建设银行是协办单位，派了一个团队来参会，负责对接的是对公业务部的客户经理。

姜妍就是那个客户经理。

三十二岁，未婚，在银行系统干了八年。她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女人，但很耐看：眉眼淡淡的，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有一种让人舒服的真诚。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坐在台下第二排，手里拿着笔记本，认真记录着什么。

周正清在台上讲话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她。不是因为她好看，而是因为——全场只有她一个人在认真记笔记。其他人要么在刷手机，要么在打瞌睡，要么在交头接耳。只有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讲完了，回到座位上，正好坐在她旁边。

她侧过头，礼貌地点了一下头，说：“周厅长讲得真好，我们行对土地整治项目很感兴趣。”

“你是哪个行的？”

“建设银行，客户经理姜妍。”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散会后，他让苏晚去要了她的名片。

三天后，姜妍接到了周正清的电话。

“姜经理，上次说的土地整治项目，有些细节想咨询一下你们行的意见，方便的话一起吃个饭？”

她答应了。

饭局设在市中心的一家高档餐厅，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周正清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比在台上演讲时随意了很多。他给她倒茶，替她夹菜，聊的却全是工作：项目融资的额度、利率、还款周期、担保方式，每一个问题都很专业。

她一开始还有些紧张，但聊着聊着渐渐地就放松了。她发现这个人虽然官大，但没什么架子，说话有分寸，不油腻，不像有些领导那样借工作之名行骚扰之实。

“姜经理，你在建行做了多久？”

“八年了，大学毕业就进来了。”

“八年……那也不短了。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环境？”

她笑了笑。“建行挺好的，暂时还没想过。”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气氛很好。结账的时候，他掏出钱包，她下意识地想抢着付，被他拦住了。

“跟领导吃饭，哪有让下属掏钱的道理。”

她笑了：“那谢谢周厅长。”

“叫我老周就行。”

走出餐厅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他撑开一把伞，很自然地举到她头顶。

“你家住哪？我送你。”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

“下雨天不好打车，上车吧。”

她犹豫了一下，上了他的车。

车里很安静，雨打在车窗上，声音细细碎碎的。他坐在后排的另一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没有靠近的意思。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挺好的。

（待续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