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老史（下）

情思漫谈

     老史来长安之前，在老家给人盖房。因工钱被拖欠，他多次讨要无果。后来对方终于答应给钱，却让他晚上一起去邻村取钱。老史跟着去了，没想到糊里糊涂被几个村民逮住，送进了派出所。原来那人骗他去偷牛，老史就这样成了望风的“同伙”。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最终被关进监狱半年。等他出狱时，才几个月大的儿子已经夭折了。

      媳妇满是委屈地哭诉，没他在家的日子，穷得实在过不下去。媳妇既要忙地里的农活，又要操持家里，做饭、带娃一肩挑。儿子突发高烧，没能及时医治，最终因肺炎夭折。两口子好不容易盼来的三胎儿子，就这样没了。

      两口子为此大吵大闹。老史埋怨媳妇没照看好孩子，媳妇则骂他不知死哪去了，扔下她和孩子，差点儿让一家人都饿死。老史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胆小怕事的他，跑去狠狠揍了那个陷害他的人一顿，随后带着媳妇和两个女儿来到了长安。

      老史的女儿姓毛，我想可能他是上门的，感觉真是不易。老史来长安十几年，结识了许多朋友。我和他相识之初，就共同经历了电锯事故；没拿到工钱时，我也陪着他把活干完；后来他还介绍我认识小张去刷墙，让我挣了不少钱。虽然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他又比我大十几岁，但我们却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有一天，老史很着急地带我去干活。进了房子，我发现已经有人抹了一些腻子。按照我们这行的规矩，一般不干别人干了一半的活，一是怕同行记恨，二是担心会产生纠纷。但老史说没事，我便也不再多问，换好衣服、和好腻子，登上马凳，抡开抹子批刮屋顶腻子。我刮腻子的动作又快又潇洒，像是故意在卖弄。因为我用余光瞥见，老史正和一个气质很好、穿着讲究的中年人专注地看着我干活。刮屋顶最考验涂料工的技术，要做到不漏底、不掉腻子，厚度均匀、表面平整。我对此很有信心，自我感觉良好。到中午十二点，那个中年男人开口说：“老史，这才是高手！我看了一个多小时，我可是眼里不揉沙子，你之前给我找的都是些什么人！好了，我们一起去吃饭，我请客。”

      “只要您满意就好，这是我徒弟，手艺没得说。吃饭就算了，不好意思让您破费。”老史也不老实，我啥时候成他徒弟了？

      “走吧，别客气了，我们出去随便吃点！”房东态度诚恳坚决，不容分说，硬是拉着我们去吃饭。

      房东是饮食公司的领导，自己还开着服装店。他不仅请我们吃了一顿午饭，还连续请了三天，每次都点五六个菜，让我和老史都觉得不好意思。老史因为我享受到这样的待遇，对我也是刮目相看。他还说，如果不能让房东信服，整套装修的活儿都不会交给他做。

      我开玩笑说：“还不是您教得好，当徒弟的不能给师父丢人呀。”

      “没办法，我说你是我最好的徒弟，他才给了这次机会。这人特别精明，小李、小刘来抹几下腻子就被他赶走了。”老史显得有些尴尬。

      “好吧！老史哥，以后我就是您徒弟，您可要多关照我呢。”

      “那没问题，咱们趁年轻身体好，学勤快些、舍得出力，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他是说到做到，用后来的行动验证了。

      就这样，老史成了我师父。但我不喜欢做瓦工活，砌墙、铺地砖、贴瓷片这些，我都不想学。

      后来我只和他学了装修布线。老史带我去东风仪表厂的旧小区做老房翻修，改造水电、砸墙、砌灶台、做窗门套、铺地刷墙。开始改造线路时，老史让我边干边学习，我这才明白，在学校学的电工理论和实际操作相差甚远。尤其是暗线施工，要在墙上开槽，而顶上的楼板不能开线槽。老史教我找楼板孔，要把屋顶和墙角的眼都打到同一个楼板孔里，然后用细钢丝穿过，再把电线拉过去，这里面有不少经验和技巧。复杂的布线要求更高，强弱电要分开，几套房以及客厅、厨房、厕所都要分别独立布线，完全不是像用一根线穿冰糖葫芦那样简单。

      老史干活心细又负责任，水电施工的每个细节都做得规范完美。他还特别叮嘱我，绝对不能马虎，关乎生命安全的事绝对不能出错，埋墙里的线一定不能有接头，必须放在开关插座暗盒里或者灯座下，才不会出问题，也方便检查。我跟着老史学本事，也越发佩服他的做人原则，像他这样做事的人，人品肯定差不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1997年秋天。那天，老史因为忙得走不开让我去电信局找一个姓刘的人，看他让干什么活。我去的是电信局的要害部门，姓刘的包工头领我看了活，说别的装修他有人做，就把刷墙的活儿交给我们，要求按期完工，刷墙需要五个人。我回来向老史汇报，这几年我们一起共事，对这些情况都了解，价钱也没问题，麻烦的是出入证必须在莲湖区派出所办理，要求十分严格。老史说刷墙是我的强项，让我找人去，他不管了，还让我别给他丢人。谁能想到这事被我搞砸了，还得罪了老史。

      刷墙的人在我们村很容易找，我挑了四个干活和人品都还不错的人，准备好照片和身份证办理出入证，然后就等着刘师傅通知开工。因为需要等几天干活，这几个人就继续去人市找活。等我通知他们去电信局时，他们都干着活走不开。

      我着急地说：“咱应人事小，误人事大，不能这样弄事吧！”

      他们却回我：“难道让我们整天闲着专门等他吗？你另外找人吧！”

      我只好让老史给刘师傅回话，说去不了换人吧。那边一下子就火了，人好换出入证难办，重新办证还需要时间，工期紧很紧，简直是给人挖坑害人呢！老史让我再劝劝他们帮帮忙。我说他们只看重利益，劝不动。老史发起了脾气，质问我该怎么办？我又不能一个人去干活，干脆不管了，把烂摊子摔锅给老史去收拾。

      我觉得没脸见老史，就和村里的人混在人市。这可不是人才市场，而是那种城市自发形成的、打零工等活的地方。这里鱼龙混杂，有穷困潦倒、靠下苦力谋生的社会底层人，也有水工、电工、油漆涂料工，还有厨师，甚至不乏坑蒙拐骗之徒。大家聚在一起打牌、吹牛，一有人来找干活的，就一哄而上。

      我也和一些人接到过活干，在这过程中，见识到这些人见钱眼开，要钱不要脸的德行。他们手艺不行，要钱却很在行；干活不行，糊弄人倒是很有一套。这些人胆大脸皮厚，损人利己，为了挣钱无所不用其极。不会干的活也敢接，先接下来再找会的人一起做，然后分钱；要是不会干或者干坏了，就直接跑路。我还见过，贴瓷片按平方算工钱时，他们让业主多买料，剩下的砸烂当垃圾，以此多算平方数；涂料多开些，工钱多要点，用不完都进了下水道；大白粉剩下也有办法，一个人坐在水池边打开水龙头，一把把抓起大白粉洒到水里冲走。各种龌龊缺德事，看得我触目惊心。我觉得他们既可怜，又可憎，每次想起都让我感到厌恶。我心里就更加敬佩老史，装修的人能遇到老史，真是天大的幸运了。

      我不想再去人市了，虽然我可能做过错事，但良心还没完全被“狗”吃掉。我决定还是去找老史，向他承认错误，我还想跟着他干，再这样昧着良心把缺德事干下去，我真的会发疯。

      我去老史租住的房子时，脸红心跳，浑身不自在，怕他批评我，数落我，怕自尊心承受不了。但老史见到我很热情，客气地让坐，像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说：“等会儿和我去太乙宫吧，铁路局的张厂长真有意思，找个三轮车拉着他满世界找我，让我带人去干活，我手机号码换了，还好没耽搁，咱俩一会儿坐公交车去。”

      他的大度更让我无地自容，我头低得更下了。因为换号码也是我干的事，之前老史因为身份证过期，用我身份证开通了一个联通CDMA，我年轻不懂事，一赌气拿身份证去营业厅给他停了机。老史故意岔开话题，缓解我的尴尬。我很想承认错误，但嫂子的态度又让我又把话咽了回去。跟着老史出了门，坐上公交车我才渐渐放松下来，给老史讲人市的趣事和那些缺德事。老史听得直皱眉，关切地看着我说：“别学那些坏毛病，人不管贫富贵贱，不能丧良心，丧失人格，人品好才会有财运。咱们去铁路局需要人手多，工期长，大家都能挣点钱。”无亲无故的一个人，对我这么好，让我非常感激，也让我佩服地五体投地。和老史一起聊聊让我感觉非常亲切，心里也敞亮多了。

      铁路局的事情进展得很顺利，老史带了二十几个太乙宫村民，在废弃的206厂搞维修，给修西康线隧道的工人收拾住处、办公室和设备房，他们负责的是材料厂这一块。我去了指挥部，这里的房子条件稍微好点儿，我给指挥长和一些领导装修了宿舍、会议室、厨房等。老史他们按天算工钱，我是按平方算，所以我一个月挣了将近一万块，老史管理着几十个人却只有几千块。嫂子知道后，当时就不高兴了，说只要我参与，老史就挣不到钱，她不愿意老史带着我干活。我还能说什么呢？是我错了吗？小李也对别人说，自从我跟着老史，就抢了他饭碗，挡了他的财路。不待见我的人还真多！我不禁反思，难道真是我做错了吗？

      我没有错，是他们害红眼，嫉妒心在作怪。只要老史不讨厌我，我都不在乎。我更愿意在干活时多帮老史分担，也越发从心底尊重他。

      2005年，我和老史认识十年了。他曾试着开油漆涂料五金店，但嫂子没文化撑不起，他又总把店里东西拿去给业主白用。河南人开店能挣钱买房，老史开店赔钱而且很快关门大吉。嫂子总说他面情太软，这样下去一辈子受穷。

      这年夏天，老史被熟人叫去渭南山里干活，他还是叫上了我。是金堆城露天矿整个办公楼装修，由老史负责，他就把刷墙任务交给了我。

      瓦工、木工干活都干的热火朝天。我带了七个人刷墙。记得那天停电不开工，我和老史去寺坪村他住在半山的那个农家。正值夏天，山清水秀，草木葱茏，风儿凉爽，空气清新。那个小院简朴幽静，房子下面溪流哗哗流过，简直像世外桃源。身心都放松，感觉身体的劳累都消失了，内心平静，回归大自然的舒坦。   

      我躺倒在老史的床上，听着床下“哗哗”的流水声说：“太舒服了！老史哥，说句心里话，认识您十年，我从心底感激您，我以前当小工，干清洗，卖菜都混不下去，多亏您这些年对我的照顾，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己能混成啥样。”

      老史坐在我旁边，神态安详地说：“我也没做啥，你有文化、有本事，头脑灵活，能挣钱也是你的运气。当然，你也别怪你嫂子，女人见识短，心眼小，我这些年觉得亏欠她很多，所以宁愿自己忍受一切苦痛……”

      “我懂的，我自己毛病挺多，您也要原谅我的不懂事，我把您当师父，以后一定和您好好学做人。”

      晚上我留宿老师的宿舍，我们推心置腹，敞开心扉，回忆从前，聊着现在，畅想未来。床下的水流声很响，“哗啦啦”地流出大山流向了远方，那天的情景深刻留在我的记忆里再也无法抹去。

      想起那情景，又过去了二十年，在我的生活里，老史的影子几乎无处不在，我去过的每个角落都有他。他怎么可能死了？已经不在人世了吗？刚才是嫂子说的吗？我摸摸脸上的泪水已被风吹干，心里默默承认了，老史哥已经永远地离开我了。

      我多想还能和他促膝谈心，多想能帮他再做点什么。我的老史哥啊！我的好师父，这样的好人我再也遇不到了。他像一位忠厚的长者，疼爱我如同亲人；又像老大哥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小弟；还像严厉的师父，教导我要学做好人。

      我何其有幸，遇到好人老史。我和他学到了谋生的本事，更学会了做人的真谛。往后余生，无论贫富贵贱、艰难坎坷，我一定保持积极乐观、踏实本分，多行好事，绝不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