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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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地一游

“啊，一切都变了！”袁玉生深深感叹道。
“是啊，这里的山还在，水还在，只是面貌变了。”肖梅花说。

“这里是一个舞台，我们曾在这里演了一场戏，以后是别人在这里演，一代人一代人地在这里演，人不知换了多少茬了。你看，我们那一茬人，现在还有人在这里吗？”他们走在这短短的街上，一边走一边望，想找到一个他们认识的人，没有找到。这短短的街道，是那个时候没有的，这都是后来慢慢建的。

“小梅，你想一想，我们的知青楼在哪个位置？”
“在那里。那时是我们大队最高的房子，两层楼。你们男生在楼上，我们女生在楼下。”

“是啊。”袁玉生紧紧地捏着肖梅花的手，“就是那次，我的伤还没有好完全，你送一碗面汤上来，热腾腾的，我很感激。你戴着淡紫色的风帽，围着浅红色的纱巾，脸红扑扑的，嘴里呼着白色的雾气。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说着，挨近肖梅花的脸，笑。
“你总是那么坏！”肖梅花挣脱袁玉生的手，推了他一把，撅着嘴：“都什么年纪了，看这些年轻人看见了，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他们谁看我们两个老爆筋的老头儿？他们都很忙。”
“看，前面那屋檐边，坐着一个老太婆，我们去看认识不认识。也好打听一下我们那个时候的人，还有哪几个活着。”他们兴致勃勃地向那个老太太走去。

老太太很老了，歪在墙角晒太阳，皱纹布满了脸，眼睛无神地朝着大路。
“这是林春花。”

“嗯。”肖梅花证实，“去跟她打个招呼吧，看她认得我们不。”
“春花姐！”梅花上前叫那老太婆。

老太婆见来人跟她说话，偏着耳朵听，听不着，只好眼睛无光地望着她。
路边一个妇人说：“她耳朵听不到。你们是她什么人？”

“我们跟她只是熟人。她是何大龙的老婆吧？”
“是的。何大龙早死了。她一个孤老太婆吃低保。”妇人说。

“那我再打听几个人。”袁玉生说。
妇人问：“哪几个人？”

袁说：“杨柳，你知道吗？”
妇人说：“杨柳到他儿子那儿去了。他儿子在北京。”

“还有李志高呢？”
妇人说：“我是后来的，那些老人我知道的不多。”

肖梅花接着问：“大姐，我再问几个人，你可知道？”
“哪几个人？”

“李玉娇，钟秋月，吴青兰，还有老队长李华仁……”
妇人说:“你这说的是哪个时候的人哪？我都不知道。”

袁玉生说：“大姐，不打扰你了。谢谢你！”对肖梅花说：“我们到别的地方去看看。”
告别妇人，袁对肖说：“现在这个时代不属于我们了，我们的时代早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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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进“桃花源”

“看到没有？这就是到河边的路。”袁玉生指着脚下可以走四轮车的弄道，说。
肖梅花站住，顺着玉生所指，目光穿过弄道，极目北面天空下广阔的田野，心中不觉荡起思想的涟漪。

是的，当年就是从这个弄道下去，到土门河边，经过余赛闸，一条大路到富草湖。他们的知青生活就是从那时开始的。一场人生戏剧就此拉开帷幕。
袁玉生说：“下去看看吧。碰不到老人不要紧，我们只是来旧地游一游，我们也不是来走亲访友的。没有人认识我们还好一些。不然人家反而认为我们有什么好大的出息，来个‘衣锦还乡’呢。”

“嘿嘿！你还不错，会自我开心。我还以为你还真是一个人物呢！”
“真是一个人物又怎么样？到这个年纪，还不是一样吃喝拉洒放屁玩。只要我们身体健康，现在开心就行。”

“老头子，你这样想就很好嘛。想也想得实在，做也做得踏实。我这一生遇到你，就是我的幸福。你就是我心中的大人物。”
“真的吗？”

“真的。”梅花深情一笑，接着说：“你还记得当年在宣传队，我们演的一个节目吗？”
“什么节目？”

“《老两口学毛选》。”
那真是多么美的一个节目啊！他们演得多么投入。现在想起来，真是人生一段绝美的回忆。

“老头子，”
“欸！老婆子，”

“欸！”
“咱们两个学毛选，学了一遍又一遍，……”他们竟忘乎所以地唱起来。幸亏旁边没有人看见，不然人们会觉得奇怪，这两个老头子怎么了？发神经了吗？

“我说老头子呀，当年不觉得，现在我真信了一句话：姻缘天注定。我们真的是白头到老的一对老伴了。你觉得呢？”
“我不信，也信！”袁玉生说，“不管怎么样，演那个节目好，不演那个节目也好，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我离不开你，但不敢说，也不敢想，只等顺其自然了。但偏偏我们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别人是‘无缘对面手难牵’。”

“还有，”他继续说，“离开余赛后，我竟有一个奇怪的感觉，我们进了宣传队，就是进了‘桃花源’，你没有发现吗？宣传队有多少对情人哪！宣传队是人走桃花运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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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的故事3——抹不去的身影

提到宣传队，袁玉生脑海里显现出那难忘的场景。
那天，他的伤刚好，就去找队长安排活儿，队长说：“宣传队正需要人，你的手还没有康复好，做不得重活儿，就到宣传队去吧，是王大队长叫你去的，听说你文艺还行。”于是，袁玉生就到宣传队去。宣传队热闹极了，大家有的在化妆，有的练乐器，袁玉生一到，宣传队队长吴青兰热情地迎着，说：“今天不排练，今天到水利工地慰问演出，你跟大伙儿去看看吧。”

袁玉生笑着连连点头：“好，好，我真行时，来得正好，能最先一睹你们的精彩表演。”
“哪里，哪里，你是行家，等一会儿提提宝贵意见呐。”吴青兰说。

“不敢当，我真的是要向大家学习。”袁玉生摆摆手。
旁边正在拉二胡的青年马上站起来，把椅子让他坐。他说：“别客气，你坐。你的二胡拉得好啊！”

吴青兰说：“是的，他是我们这里的二胡手。你们谈谈吧，我有事去。”
“你去忙吧，队长。”

这二胡手性格活泼开朗，他们一见如故，话很投机。
他说：“听说你是多面手，能写，能画，乐器你会什么？”

袁玉生说：“我什么乐器都不会。”
“谦虚。怎么可能呢？一个高中生，应该什么都会。”

袁玉生说：“乐器，我真的一样都不会。比如这二胡，我还真想学一学，以后拜你为师呐。”
“惭愧，你当我的老师绰绰有余呢。可怜啰，我只是小学毕业啊。”他拍拍袁玉生的肩膀，说：“今后好了，有你们这些知识青年，把才华都献出来，我们的宣传队就会办得火红起来。”

他这样说，倒让袁玉生后悔在学校里对这些东西太轻视了，才知道自己虽然书比他们多读一点，但能力大有欠缺，真的好多东西要虚心学了。
一会儿，吴青兰向大家拍拍手说：“大家别吵，时间不早了，王队长在前面带我们到工地去。大家把东西带好，跟王队长走。”

快到工地了，宣传队打着队旗，把锣鼓敲起来。到工地，带队的民兵连长郭得水叫民工们休息，看节目，于是大家放下工具围上来。拿队旗的陈家顺，举着旗在场地上走一圈，划出演出区，再唰唰挥动队旗在场地上跳跃，翻滚，红色队旗随着他的动作飘舞，翻卷。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然后回到队里带出一队女生跳起了舞蹈《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接下来，表演的节目各种各样，丰富多彩，有表演唱，有相声，有渔鼓，有独唱，有笛子独奏。演得都不错，赢得了一阵阵掌声，一阵阵的欢笑声。还有那个情景剧《想起往日苦》，曲调动人，表演感人，让人情不自禁地流出辛酸泪。更有那让人陶醉的独舞《唱支山歌给党听》，舞者轻盈的身姿，飘逸若仙，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云手，时而伸长脖子，远眺前方，又手脚合并，曲折身材。她的舞蹈，把她对党的感恩，对党的深情，和对旧社会的仇恨及报仇雪恨的反抗精神，表现得淋漓尽致。给人以振奋心灵的感受。这表演者是谁？袁玉生没有想到，竟是肖梅花。真是一见钟情，从此肖梅花竟在他的心里永远不能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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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的故事4——富草湖风韵

临近春节，王大队长来到宣传队，跟大家说：“你们辛苦了，前一段时间，做出了很好的成绩。你们到工地进行了慰问演出，又到各个小队巡回演出，群众反映很好，称赞你们这些年轻人很不错，有才华，能吃苦。你们把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当成了文艺学校，还把宣传队办成了向人民群众普及文艺的课堂。你们这次参加总场的观摩演出，还得了奖。我在这里向你们祝贺，希望你们再接再厉，做出新的成绩。”

他接着说：“春节快到了，我们大队打算搞个联欢晚会，这就主要靠你们了，拿出一台好节目，让群众过一个快乐吉祥的年。你们的节目本来就不错，但我还建议你们多编一些歌颂我们队里的好人好事的节目出来，还有，我这里有几个水利上的材料，你们的节目里补充一些水利题材的内容，鼓舞一下水利民工的士气。水利民工不简单，今年的雪那么大，天气这么冷，吃的苦真不是个滋味。你们要以他们的精神搞好排练，听团支部指挥，让群众满意。”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写有字的纸交给吴青兰。

王大队长走后，吴青兰就把材料交给袁玉生，叫他写一写，写个表演唱什么的。袁玉生说：“好，你今天就别分配我排练的任务了，让我专门写个半天。”她说：“好，好，你就找个地方安心写吧。”袁玉生就对站在旁边的王茵茵说：“我就到你家里去写，你家就在隔壁，有事便于找我。”吴青兰连说：“好，好。”王茵茵就答应了，叫袁玉生到她房里去写，袁玉生就关起门来写。写完以后，把稿子交给吴青兰，吴青兰吃惊地问：“你到哪里写去了？”袁玉生说：“在王茵茵家。”吴青兰说：“我刚才找你怎么不见你？”袁玉生说：“在王茵茵房里呀！”王茵茵也说：“青兰姐说得是的呀！我也去叫你，可我家的大门锁了啊，你不是到别处去写了吗？”袁玉生说：“哪有这回事呀？我一直没动，门怎么会锁？我这不是好好地出来了吗?”

正说着，王茵茵的娘从食堂过来，对袁玉生说：“怎么？你还在我屋里呀！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是我出去把大门锁的，刚才回来把门打开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王茵茵这才明白。吴青兰听了一阵好笑：“一个大个子人，竟锁在屋里半天不知道。”

这事以后成为笑谈。传到王大队长耳朵里，王大队长说：“这小青年做事专心，踏实，靠得住。他当时工作多么投入啊！”群众中有人则说小袁老实，不爱说话，锁着就让人锁着。还有人故意调侃说，小袁这小子真会“乱钻”。

说到“乱钻”，在宣传队里，还真有这么一个人，就是二胡手。二胡手叫石虎。袁玉生刚见到他的时候，对他的长相真的不敢恭维。个子矮小，瘦而单薄，头小，头发稀疏，现出发亮的红头皮，人们叫他“麻雀头”。不知女青年怎么看他，但是，袁玉生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已经忘记了他的长相，因为他的自负和乐观，他的口才和语言的风趣，却似乎他成了一个美男子。袁玉生佩服他的活力、朝气、机灵。他与人很好相处，他把快乐传染给别人。
但是，这么一个精神面貌不错的人，却真的“乱钻”，钻到“刺棚”里去了。他居然跟本队的陈翠娥勾搭上了，被人抓住。陈翠娥的丈夫长年在水利做木工，又是个四类分子，性格也懦弱。他们夫妻关系本来就是个“米粉子”味儿——黏不起来。陈翠娥年龄也不算大，还有一点风韵，也算有几分风流。事情败露后，她并无羞色，若无其事的样子。当追究问题时，还为石虎辩护，说责任完全在她。后来，陈翠娥丈夫回来，在全大队大会上，把石虎作为坏分子批斗，并当众人狠狠扇了石虎一个耳光。最后，大队将石虎调出本队。人们说，石虎好有板眼，以他的长相，哪个女人看得上他呢？然而，就凭他的自信和洒脱，赢得了一个也算不差的女人的心。

这事发生以后，人们就对宣传队的男女之事谈得沸沸扬扬，说他们都要成双成对了。一次晚饭后，一堆人又兴致盎然地谈起此类事，站在一旁的陈大麻子突然对袁玉生说：“我说小袁，别人都在配对，你也配一个吧。这么好的条件，姑娘一大堆。”原小队会计马老四尖起嘴说：“小袁才看不起这些女伢儿呢，他要回城去找心爱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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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的故事5——风雪赴县城

这年的雪好大，下了好几天，那天晚上，宣传队开始抓紧排练，余赛小队李华仁队长来找袁玉生。袁玉生和肖梅花正在排练《老两口学毛选》，李队长上前通知袁玉生，明天到县里开会，开知识青年代表大会。袁玉生问有哪些人去，李队长说：“全场就你一个人去。你在我们余赛干得不错，我们大队推荐你去。”

宣传队的人知道了，都为袁玉生高兴。当晚，他就回余赛小队，宣传队的人为他送行。吴青兰、王茵茵、陈家顺、肖梅花、杨柳、李玉娇、钟秋月、杨志高等，还把他送出老远，好像他要出远门似的，恋恋不舍。袁玉生很感动，含泪与他们告别。

袁玉生和李队长走在机耕路上，踏着路上“吱吱”的雪，雪映着，大地好亮，给人一种错觉，认为有月亮，不由得抬头看天，天是黑蒙蒙的一片，才知道这是雪光。李队长一路上跟袁玉生边走边聊，问袁玉生家里的情况，问他住在这里可习惯，问在宣传队里大家可团结，还问他的女儿在宣传队表现可好，不觉到了余赛。袁玉生回到宿舍，做好明天出发的准备。

第二天，天亮了，屋里像地下室一样黑，屋顶上的亮瓦只有模糊的白影子。打开窗户，哎呀，好亮，昨晚又加了好厚一层雪，雪还没停。早餐后，袁玉生就背着挎包去县城。一出门，见雪比先前更密了，路上还没有行人，雪像棉絮一样盖着大地。袁玉生想，今天出门可要吃苦呢，不如在家排练节目舒服。但想到这是荣誉啊，全场知青几百人，就举荐你一个人当代表到县里开会，领导多看重啊！想到这里，就兴致很高地向雪地走去。

到五里墩，往日有班车，今天没有了，什么车也没有，连人也没有。雪密密地下着，无声无息，整个大地白茫茫，雾蒙蒙。天空乌青的，像倒扣的铁锅，也像无底的深渊，似乎藏着要吞没宇宙的魔怪。

袁玉生只得顶着风雪，徒步向县城行进。硬是走了四五个小时，到县招待所，一点气力也没有，两眼发花。等不得报到，就先到食堂去，对炊事员说：“师傅，快给我弄点吃的，我不行了。”说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炊事员看他这个样子，马上做了一碗豆腐汤。他喝下后，全身都舒服了，说等一下付餐票，炊事员说：“不用了。”问他从哪里来，怎么来的，他说了，炊事员听了，吃惊道：“哎呀！四五十里呀，真亏你了。”

袁玉生喝了汤，稍坐一下，就去报到。服务员把他送到一间客房，他舒服地躺在床上，想到这一路的艰辛，又想起宣传队的人，尤其想到与他含泪分手时的肖梅花，当时的心情，几十年后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简直是为他定制的（只是改动个别词语）：

“1969年的那一场雪/比往年下得更大一些/公路上见不到公共汽车/我像一只疲惫的蝴蝶/在白雪飘飞的季节里摇曳/忘不了宣传队里的情节/比藏在心中的那份火更暖一些/忘记了一路上的北风凌冽/再一次把温柔和缠绵重叠/你的红唇黏住我的一切/你的万种柔情融化冰雪/你的体贴让我热烈/你的甜言蜜语改变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