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奶奶轶事

九日

　　（本文素材来自一位读者朋友的聊天。）

　　姑奶奶是一个酷爱唠嗑的老太太，人称“八癫婆”。
　　“八癫婆”三字分开来解，即就是：姑奶奶出生排行第八，“癫”与“疯”意义相近，都是指精神错乱而失常的人。对这种人的称呼，我们那儿习惯把“疯”说为“癫”，男的叫癫子，女的叫癫婆。

　　其实，姑奶奶不是癫婆，只是因为她喜欢唠嗑，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她都会去搭讪说闲话，而且一说就没个完。若碰上对方不理睬，她就自言自语，举止有点怪异，似个神经错乱了的精神病人。

　　姑奶奶嫁在荆竹那边一个叫邓家冲的院子。离我家十二三里路。在我很小的时候，爷爷或者父亲每年都要带我去走动好几次，每次去后，姑奶奶总是高兴得比捡了金子还激动，第一个动作就是拍着手掌笑：“啊哟！娘屋里来了人，眉毛高三分。”这句话当时我是听不懂的，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其含义，意思就是娘家的人去看她，表示看得起她，给她撑了脸面。若她在婆家有什么委屈，娘家人不会坐视不管。她这句话后来就成为我们周围团转的那些嫁出去的女人的经典语，至今都还在流传。

　　记得是在全国普遍分田责任制的那一年，当时我十二三岁。有一天奉爷爷之命，去姑奶奶家喊她来我们村子里看戏。那时的“公社”还没改名为“乡政府”，其中有一支业余的文艺表演队还没解散，时不时的会在各个村子里表演节目，大家叫“唱大戏”。我去了姑奶奶家，却在她们村子的小山包上看见姑奶奶在挖花生。姑奶奶见了我，高兴得打了个哈哈：“哈呀！我娘屋里的孙来了哟！”一把丢下锄头向我奔过来。

　　我站脚的地方是一条通向姑奶奶村子的大路，距姑奶奶挖花生的小山包约一百米左右，但中间有水田相隔，姑奶奶走过来必须绕一个大圈。我看见姑奶奶选择了水田中最近的田坎路走过来。那田坎小径不是用来过路的，只是分田时留的界记，窄窄小小，泥土硬中有软，上面长满了杂草。姑奶奶走在上面像跳舞，时而双手高举，时而伸展如平，那双腿则迈着碎步，时疾时缓，整个身子一闪一扭，活像电影里看到的少数民族舞蹈。那小山包上有几个挖花生的妇女见了姑奶奶的模样，哈哈大笑，对着姑奶奶打趣：“八癫婆！想不到咧！你这么大年纪了，跳舞蛮好看的。”

　　姑奶奶似乎受了鼓舞，一边打着哈哈笑，一边故意夸张地扭起身子来，并且像扭秧歌一般，前进三步，后退两步，口里竟还唱着：“正月里来呀，是新年……”顿时那窄窄小小的田坎小径变成了姑奶奶的舞场，惹得地里干活的许多人放下锄头看热闹，乐个不停。可正当姑奶奶扭着唱着走着快到小径这头的时候，她脚下一滑，我听得她一声惊呼“哦嗬”，紧接着听得扑嗵一声水响，姑奶奶跌坐在水田里，满身泥浆。那小山包上看热闹的人一下子笑得弯了腰，嘴巴都张成一个个大窟窿。

　　姑奶奶骂骂咧咧爬起来，三两步就来到我面前，讪笑着说：“背时咧，倒灶咧。姑奶奶今天出丑了。”我说不丑，姑奶奶跳的舞比电影上的还好看。姑奶奶就用湿漉漉的手指头在我头上敲了一记，说：“还好看咧？！好看个鬼。”她问我来有什么事？我就把爷爷请她去看戏的事说了。姑奶奶听罢抚掌而笑，说：“他舅舅（指我爷爷）就是好哩，看大戏也挂念着我。”又问我：“你是在这里等我还是跟我回屋里去？我回去换衣服呀！”我想了想，就在原地等姑奶奶。不多时，姑奶奶换了衣服来了，只见她打着赤脚，手里还拿了块石头。我正要问姑奶奶拿石头做什么？只见她用力把石头向那田坎小径砸了过去，嘴里说：“这该死的田坎路！害得我湿了衣服，出了洋相。”说完拉起我的手就往我家赶。

　　当我和姑奶奶走到荆竹镇街上的时候，姑奶奶去供销社里买糖，说是回娘家不能空着手呀！那时的供销社还是国营制，一个供销社里就有十几个售货员。我和姑奶奶走进去，发现供销社里有好几个售货员聚在一旁嗑着瓜子聊天。那几个售货员也不瞧我和姑奶奶，仍旧说着闲话。姑奶奶走到卖糖的柜台处，用手掌把柜台拍得咚咚响，大声嚷嚷：“买糖咧买糖咧。”有个胖胖的年青女孩对着姑奶奶撇撇嘴，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这女孩子扎了条长长的辫子，垂至腰际，一晃一甩的很是好看。糖是那种一个个圆圈形状的，里面金黄，外面粘了厚厚的一层白色糖。

　　姑奶奶笑嘻嘻的看着秤糖的女孩，先是发出一声轻笑，接着开始搭讪：“妹子，你多大了？”

　　年轻的女孩子不理她，面无表情地秤好了糖后，拿了张纸皮开始包糖。姑奶奶又是一声轻笑，一边看着女孩子包糖，一边又说：“妹子，你这辫子好长咧……妹子，你长得多好看哟！辫子长，屁股翘，以后要生好几个男孩的。”女孩子仍旧不理她，把包好的糖推到姑奶奶面前，说：“三块钱。”
　　姑奶奶一直是笑嘻嘻的模样，她也不在乎那卖货的女孩子不理她，开始独个儿唠叨起来：“你们吃国家粮的，就是好。风吹不着，日晒不到，雨淋不了。哪像我们当农民的，日头晒雨水淋，脸朝黄土背朝天，累死个人咧。”说完拉了我一把，像是对售货员说话，又像是对我说话，道：“我娘屋里的孙，以后长大了，也要吃国家粮。”可她的话还没说完，那女孩子瞪着眼珠横了姑奶奶一眼，没好气地吼了一句：“你聋了？三块钱啦！”

　　姑奶奶被这一声吼吓了一跳，我明显的感觉到她的肩膀抖了一抖，那笑嘻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但只一会，姑奶奶就火起来了，用手指着女孩子的鼻子，气愤地说：“你这年青人！怎么没大没小的？我没惹你没恼你，你说话怎么这样冲？我的年龄和你奶奶一般大的了，至少你得喊我婶婶了！你这样凶我，要遭天打雷霹咧！”

　　这下可惹了马蜂窝，那售货员气得眼睛一鼓一鼓，回骂姑奶奶：“你老不死的才天打雷霹！你买糖就买糖啊！臭嘴巴干嘛像烧纸钱拜菩萨一样唠个没完的？烦死人！”

　　姑奶奶“啪”的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随后双手叉腰，大有神圣不可侵犯的姿态：“奇怪了奇怪了！嘴巴长在我头上，人民政府还规定不准我说话的？我活了六十多年，还没人要封我的嘴巴。你是哪根毛毛虫？你以为你吃国家粮就了不起了？哼哼！你别小看我！你以为我像个癫婆样就好欺侮了？我知道咧，我是吵着了你们聊天，你是故意来报复我！”姑奶奶此语一出，整个供销社一时沉寂得连空气都凝固了一般。那年轻的女售货员大约觉得理屈词穷，没声没响，脸也红了。

　　可姑奶奶得理不饶人，几次伸出瘦瘦长长的手臂朝那女孩子打过去。可毕竟有柜台在中间相隔着，姑奶奶打不着，倒把那女孩子吓得东躲西藏。姑奶奶口口声声喊：“我是八癫婆我怕谁？打死你个没教养的！”直到供销社里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来劝解，还向姑奶奶道了歉，姑奶奶才罢了休。可是等到姑奶奶付款的时候，我发现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只有两元九角九分钱。

　　“还差一分钱咧。”姑奶奶拍着衣袋和裤袋，那些口袋都向外翻着，有两个袋子里还掉出来几颗谷粒。那翻出来的袋子皱巴巴，极像农家桌上的抹桌布。“还差一分钱咧。”姑奶奶重复地说着这句话，急得在原地打圈圈。刚才与那胖胖的年轻女售货员理直气壮吵架的神气劲儿没有了，转眼间就是尴尬，甚至带着自卑的神态。她问我有没有一分钱？我说没有。姑奶奶急得不行，似一只好生生地啄着食物却突然间发瘟了的鸡，在原地转了几个圈，一下子就跌跌撞撞的冲到了门口。姑奶奶在门口左看右看，嘴里说：“这怎么好？这怎么好？我又不认得这里的人，到哪里去借一分钱？”

　　那时的一分钱可以买许多的小东西，比如妇女纳鞋底时用来套在手指头上的像戒指样的“抵手”，比如可以买两三个缝衣服的针，或者几粒钮扣。姑奶奶在门口站了一会，嘴里念念有词，右手时不时的在额头理一下头发，左手则在屁股上和身上挠痒痒一般抓来抓去。最后那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对姑奶奶喊：“算了算了。你少我们一分钱，我拿你一颗糖出来。”说完把那包好了的糖包又打开，拿出来一个最大最好看的圈圈糖。姑奶奶一下子醒悟过来，双手拍了一巴掌，脸上一下子就有了笑容，笑嘻嘻地说：“是咧是咧。我怎么就没想到？还是你们吃国家粮的人读书多，脑壳空。唉呀……你拿那么大一个？这一整包糖……就那块糖又大又好看哩……算了算了。一粒沙子卡了船，一分钱难住英雄汉……”

　　从供销社出来，姑奶奶一路上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那个大大的糖，似剜了她的一块心头肉般心疼。又埋怨那个胖胖的女孩子不和气，她一边甩手甩脚地走，一边问我：“你说，那个卖货的，胖得像头猪，她说话和气么？”我脑子里在想着那个因一分钱而失去的糖，一时没吭声。冷不防姑奶奶就伸着手指头戳了我的脑门：“你听到么？”

　　我赶紧说：那人不和气。姑奶奶就笑了，像个胜利者一样自豪，说：“就是嘛。连我娘屋里的孙都说她不和气咧。她哪里像我这样和气的？我虽然没读过书，但还是懂礼的。”并告诫我：“你要用功读书。以后长大了也当干部，吃国家粮。不过要和气，要懂礼。不要怕恶人，也不要欺侮老实人。”

　　姑奶奶这次来看戏的收获多了一次见识，就是在她那不胜其烦的唠嗑里又有了一个新的话题。看了戏后回去，她是一路哼着戏里的一段歌调走的，很是高兴的样子。

　　后来我慢慢长大，每年去姑奶奶家的次数渐渐的少。倒是姑奶奶会捎来口信，让娘家人去玩，说是“娘屋里来了人，眉毛高三分。”再后来姑奶奶去世，娘家人去了一大帮。其时，我已在外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