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跳楼的第二天，家里的牌局还没散

玫玫

老陈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他们家“麻将世家”的名声。

这名声可不是浪得虚名的，从老陈他爸爸那辈起，陈家屋子里的麻将声就没断过。

到了老陈这一代，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和老婆王素珍也是因麻将结缘，当年就是在牌桌上看中了对方打牌不赖账、输钱不红眼的品性。

“牌品如人品。”这是老陈经常爱说的一句话，是他的经典口头禅。

这麻将世家的香火，顺理成章地传到了儿子陈建军这一代。

陈建军六岁就会认牌，十岁就能替手，初中时已是家里的一员猛将。娶的媳妇李红梅，那也是麻将桌上的好手。

至于孙女陈小雨，那简直就是为麻将而生的。

小雨三岁时，就能准确无误地把“八条”说成“滑滑梯”;五岁时，已经能分辨出“东风”和“西风”的不同;到了七岁，她站在她奶奶身后看牌，偶尔还能指点一二。

“咱们家小雨啊，那天生就是个打麻将的料!”老陈摸着孙女的头，满脸骄傲的逢人就夸。

陈家的客厅里永远弥漫着烟草、茶垢和麻将碰撞的声音。

那副老陈结婚时买的塑料麻将，早已被摸得边缘光滑，牌面上的刻痕也浅了，像是经历了太多的沧桑。

老陈的孙女小雨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可想而知学习成绩那也是好不到哪去的。

硬着头皮读完初中，拿到初中毕业证后，她直接把毕业证书往沙发上随手一扔:“我不读书了，反正我也不是读书的料，更别说考高中了。”

老陈正摸到一张关键牌，头也不抬:“不读就不读吧，早点出来挣钱也好。”

她爸陈建军和妈李红梅更是没意见，因为他们也正忙着要胡牌呢。

就这样，未满16岁的小雨就开始在社会上“混”日子。

年纪太小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好不容易在一家电竞游戏室里面找了个活干。再后来又被小姐妹带去KTV做服务员，最后在一位常来打麻将的阿姨介绍下，学了美容美甲。

“这行好，挣钱多，时间还自由。”那位阿姨一边碰牌一边说。

小雨这倒是学得很快，手艺学好后就在县城最大的美容院干了好几年。

也就是在那里，她遇到了赵强，那年小雨刚满20岁。

赵强是美容院的常客，不是来做美容的，是来追小雨的。

他三十六岁了，不仅离过婚，还有个十岁的儿子。

但赵强嘴甜，会来事，第一次来陈家，就陪着老陈打了一整晚的麻将，输得恰到好处，赢得适可而止。

“这小子，牌品不错。”一场麻将打完，老陈对赵强那是赞不绝口，他喜笑颜开的夸奖着，对赵强是100分的满意。

牌品好，在老陈头看来，就是人品好。

全家人都喜欢赵强，因为他麻将打得好，还总带着好烟好酒来。至于他比小雨大16岁、离过婚还带个孩子这些事，在好牌品面前，那都不算什么事。

半年后，小雨嫁给了赵强。婚礼很简单，领证那天，全家凑在一起打了八圈麻将，算是庆祝。

婚后的日子，起初是甜的。赵强对小雨也还算是体贴，对陈家一家老小也恭敬如初。

但渐渐地，小雨发现丈夫有些不对劲一一他总是不在家接电话，还神神秘秘的，晚上睡觉时，手机永远调成静音。

直到有一天讨债的人找上门来。

“赵强欠我们五十万，你是他老婆，这债你得还。”带头的人语气平静，眼神却凶狠。

小雨这才知道，赵强所谓的“工程投资”，全是高利贷。他不仅用自己的名义借，还偷偷用了小雨的身份证。

那天晚上，小雨哭着回娘家，全家人正围在麻将桌旁。

“先打牌，先打牌，债慢慢还咯。”她爸爸陈建军头也不抬，摸了一张牌，“哟，自摸!”

她爷爷老陈吐出一口烟圈:“年轻人嘛，谁没点外债。慢慢来。”

就连小雨的妈妈李红梅，也只是一边洗牌一边说:“明天妈陪你去问问，先打牌。”

麻将声哗啦啦地响，掩盖了小雨的抽泣声。

半年后，小雨生了个女儿。

赵强抱着女儿，信誓旦旦地说要重新做人。他确实安分了一段时间，在县城开了家小餐馆，生意还不错。

可好景不长，女儿满月没多久，赵强又回到了赌桌上。

这次他玩得更大，不仅借高利贷，还开始搞“网络赌博”，在手机上就能下注，一晚上输赢就是几万。

小雨抱着女儿回娘家的次数越来越多，而每一次，迎接她的都是哗啦啦的麻将声。

“离了吧。”偶尔，邻居会这样劝小雨。

老陈一听这话就瞪眼:“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赵强那孩子，就是一时糊涂，牌品还是很好的。”

讨债的人再次上门，这次数额更大，120万。他们不仅恐吓，还动手砸了赵强和小雨的家。

电视机、冰箱、窗户玻璃，全碎了，就像小雨的生活一样碎了一地。

小雨抱着女儿，躲在卧室里，听着外面的打砸声，浑身发抖。

女儿一岁生日那天，赵强不见了。同时消失的，还有家里刚凑起来准备还债的三万块钱。

过债的人再次上门这次数额更大。

第二天，有人在新建的商业大厦楼下发现了赵强的尸体。

他跳楼自杀了。

警察来了，记者来了，看热闹的人也来了。赵强留了一封遗书，只有短短几行字:

“我还不起了，对不起小雨和女儿。”

消息传到陈家时，全家人正在打麻将。来报信的是邻居王阿姨，她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不好了!赵强跳楼了!”

老陈摸牌的手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打出一张“八条”，“碰。”

李红梅抬头看了看:“真的假的?人怎么样了?”

“人没了!当场就没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麻将声又响了起来。“这都是命啊。”老陈叹了口气，“红梅，该你摸牌了。”

小雨抱着女儿，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女儿。这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婴儿，正安静地睡着，浑然不知世界已经崩塌。

玫玫

第二天下午，陈家的麻将声照常响起。

小雨把女儿放在旁边的婴儿车里，自己也坐在了麻将桌旁。她需要什么东西来麻痹自己，而麻将，是这个家唯一能提供的东西。

“小雨，节哀啊。”李红梅一边理牌一边说。

老陈点点头:“赵强那孩子，就是太好强了，输了就输了嘛，何必想不开。”

麻将声哗啦啦，像是在为逝去的生命伴奏。

邻居们从陈家窗前经过，听见里面的麻将声和偶尔传来的笑声，都摇摇头，快步走开。

一个月后，讨债的又来了。

赵强虽然死了，但债务还在，他们找到小雨，威胁如果不还钱，就对她和女儿不利。

小雨再次向家人求助。

“我们也没办法啊，”老陈为难地说，“这个月打牌手气不好，输了不少。”陈建军和李红梅也低着头，不说话。

那天晚上，小雨抱着女儿，站在陈家老宅的楼顶。

夜风很凉，怀里的女儿睡得正香。她想起赵强跳楼前的心情，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觉得无路可走?

小雨低头看着女儿，突然哭了。

她忽然就想起自己初中毕业那天，如果家人逼着她继续读书，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想起刚认识赵强时，如果家人多问几句他的底细，而不是只在乎他牌打得好不好，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麻将世家的第四代，就睡在她的怀里。

而这个孩子，连一个安稳的童年都可能无法拥有。

楼下的客厅里，麻将声又响起来了。今晚的牌局似乎很热闹，偶尔能听到老陈兴奋的叫声:“清一色!给钱给钱!”

小雨抱着女儿，慢慢从楼顶边缘退了下来，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第二天一早，小雨抱着女儿，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走出了陈家大门。

“你去哪儿?”老陈头刚从早市回来，手里拎着早点。

“出去打工，挣钱还债。”小雨平静地说。

“那晚上还回来打牌吗?你妈约了人。”

小雨看着爷爷，看着这个她敬爱了二十多年的老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不了，以后都不打了。”她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陈家的麻将声依旧每天响起，只是四缺一，再也凑不齐一桌了。偶尔，老陈摸着牌，会恍惚间觉得小雨还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像她小时候一样，睁着大眼睛，认真学习着每一张牌的打法。

“八条。”老陈打出一张牌。

没有人知道，在远离这个小县城的地方，小雨把女儿送进了托儿所，自己同时打着三份工。

她发誓，绝不让女儿碰麻将，绝不让女儿重复自己的命运。

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想起家里那副被摸得光滑的塑料麻将，想起那哗啦啦的声音，像是欢笑，又像是哭泣。

而那麻将声，依旧在每个夜晚，从陈家的窗户里飘出来，飘进无尽的夜色中，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忏悔什么。但听见的人，只是摇摇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麻将依旧在洗牌声中轮回，就像这个家族命运的循环。一个生命坠落的巨响，最终也没能惊醒一个装睡的家庭，而是被十四张骨牌轻飘飘地、彻底地埋葬了。

麻将已经彻底扼杀了他们的亲情、磨钝了他们面对苦难的神经。他们摸起的下一张牌，不知道会是希望，还是另一个深渊的轮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