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六家的两任儿媳妇

青小宁

04

从工地出来，陈超看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

他想起父亲快要下班了，便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爸，我和薇薇刚从工地出来，您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电话那头的陈老六听说儿子儿媳来了，声音里透着高兴：好，你们去红玉大排档等我，我下班就过去。

红玉大排档离隆兴厂不远，是工人们常去的小馆子。

陈超和薇薇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个家常菜。

不一会儿，陈老六赶到了。

他穿着工装，脸上还带着木屑，但精神很好。

薇薇连忙招呼一声，起身给公公倒茶。

陈老六坐下，关切地问：今天去见吴师傅，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薇薇笑着说：吴师傅答应收我为徒了，明天就开始学。

陈老六点点头，又看向儿子：超子，你怎么想？

陈超叹了口气：爸，我还是不放心。那塔吊那么高，爬上爬下的多危险。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

陈老六喝了口茶说：吴师傅是老师傅，有他在，安全上有保障。

倒是住宿问题，我有个想法……

他看了看薇薇，说：在西郊租个小房子吧。一来女孩子住工地不安全，二来超子来看你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05

薇薇正要说话，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老板，四两枸杞酒，一份土豆烧牛肉，一个粉蒸肉，两碗饭。快点哈！"

陈老六抬眼望去，正好对上那人的目光。

他心里咯噔一下。

是钱满仓！

他那个混蛋姐夫。

钱满仓身边，还跟着个打扮妖艳的中年女人，两人举止亲昵。

钱满仓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陈老六，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讥讽的笑容：哟，这不是陈师傅吗？听说你去隆兴厂高就了，怎么还来这种小馆子吃饭？

陈老六淡然地说：这儿的饭菜实惠，味道也不错。

钱满仓旁边的女人打量了陈老六一番，娇声说：满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对，就是我那不知好歹的小舅子。"

钱满仓故意提高音量说：人家能耐可大了，两个厂抢他一人。

陈超噌地站起来：二姑父，你说话注意点！

薇薇赶紧拉住，轻声劝道：超子，别冲动。

陈老六摆摆手让儿子坐下，对钱满仓说：人各有志。我怎么选不劳你费心。

钱满仓冷哼一声，带着女人坐在隔壁桌，故意大声说：有些人啊，就是忘本。发达了就不认穷亲戚了。

那女人附和道：就是，这种人最要不得了。

陈超气得脸色发青，薇薇在桌下紧紧握住他的手。

陈老六却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刚才的话题：租房的事就这么定了。我下午请个假，陪你们去看看附近的房子。"

＂爸，不用了。”

薇薇连忙说：我就住工地宿舍，能省点是点。

"这不是省钱的事。"

陈老六态度坚决：安全最重要。工地里都是大老爷们，你一个姑娘家住那里不方便。

他看了眼隔壁桌，压低声音：再说，超子要是想你了，总不能老往工地跑吧？

租个房子，你们小两口也有个见面说话的地方。

陈超听了父亲的话，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爸说得对。薇薇，就听爸的安排吧。

06

隔壁桌的钱满仓听见他们的对话，阴阳怪气地说：哎哟，都要在县城租房了？看来是真发达了啊。六弟，你这工资不低吧？

陈老六懒得理他，对儿子儿媳说：快吃，菜要凉了。

钱满仓见陈老六不接茬，心里更是不痛快。

陈老六与自己儿子之间那些矛盾，他都听说了。

想不到做生意那么能干的儿子，干不过一个木匠。

既然遇上了，那他就帮儿子出口气，说不定儿子一高兴，多给他些钱。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故意对身边的女人说：有些人啊，就是忘恩负义。当年要不是我借钱给他娶媳妇，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打光棍呢！

这话一出，陈超再也忍不住了，啪地放下筷子：二姑父，你说话要凭良心！当年那钱早还清了。况且哪回你家有事，我爸没帮忙的？

"帮忙？"

钱满仓嗤笑一声：就他那点本事，能帮什么忙？现在倒好，攀上高枝了，连亲姐姐都不认了！

陈老六终于放下筷子，看着钱满仓说："钱满仓，我陈老六做事问心无愧。

你们要是遇到难处，我能帮的还是会帮。但要是想拿从前的事来要挟，那对不起，我陈老六不吃这一套。

"好一个问心无愧！"

钱满仓猛地站起来，指着陈老六的鼻子骂：你把我儿子害得那么惨，还敢说问心无愧？

店里的其他食客都看了过来。

老板赶紧过来打圆场：各位有话好好说，别动气......

薇薇紧张地拉着陈超的衣袖，小声说：陈超，咱们走吧。

陈老六却稳稳地坐着，对钱满仓说：钱守保的事，是他自己作的。

他在背后使绊子，差点害了隆兴厂，害了我。这事要真追究起来，他得吃不了兜着走。

"你放屁！"

钱满仓气得满脸通红：要不是你把他们母子赶出婚宴，他至于这样吗？

陈老六气笑了：是他们破坏超子的婚礼在先，这能怪谁？

钱满仓被问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之下，抄起桌上的酒杯就要砸过来。

"你敢！"

陈超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钱满仓的手腕。

07

就在这时，饭店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这是闹什么呢？

众人回头，只见王建国带着两个厂里的保安站在门口。

原来，刚才饭店老板见情况不对，偷偷给王建国打了电话。

钱满仓一见王建国，顿时蔫了半截，手里的酒杯也放下了。

王建国扫了一眼现场，明白了七八分。

他走到钱满仓面前，冷冷地说：你是钱守保的爹？钱守保差点害厂里丢了大单，我没去找他麻烦。

呵呵，他老子却来我厂子附近的饭店闹事？

“王、王厂长......”

钱满仓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是跟小舅子叙叙旧......

钱满仓身边的那个女人见势不妙，悄悄往门口溜去。

王建国不再理会钱满仓，转身对陈老六说：陈师傅，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

陈老六摇摇头：给王厂长添麻烦了。

"这是什么话？"

王建国笑道：您是我们厂的宝贝，可不能让人欺负了。

这话明显是说给钱满仓听的。

钱满仓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建国对钱满仓说：今天这事，我看在陈师傅面子上就不追究了。不过我提醒你，以后别再找陈师傅的麻烦。否则......

他没把话说完，但警告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钱满仓连连点头：是是是，我知道了......

"那就请吧。"

王建国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钱满仓灰溜溜地走了，连桌上的菜都没来得及打包。

08

饭店里恢复了平静。

王建国对陈老六说：陈师傅，以后遇到这种事，直接给我打电话。有些人就是欺软怕硬，不能惯着他们。

陈老六感激地说：谢谢王厂长。

"这位就是您儿媳妇吧？"

王建国看向薇薇：听说要去学开塔吊？有魄力！

薇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王建国对陈老六说：陈师傅，下午您就安心陪陪孩子们，厂里的事不用操心。

说完，他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保安离开了。

经过这么一闹，三人都没了吃饭的兴致。

从饭店出来，陈超忍不住说：爸，钱满仓也太欺负人了！

陈老六叹了口气：他就是这么个人，一辈子改不了。以后见着他，躲着点，没必要跟他一般见识。

薇薇小声说：爸，要不租房的事再缓缓吧？我怕他们以后再来找麻烦......

"租！必须租！"

陈老六态度坚决：不能因为这种人，影响咱们过日子。他们越是见不得咱们好，咱们越要把日子过好！

三人在西郊转了一下午，终于找到个合适的房子。

一室一厅，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

签完租房合同，陈老六又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薇薇：这些钱你拿着，买些日用品。

"爸，不用了......"薇薇推辞道。

"拿着吧！"陈老六说：刚开始用钱的地方多。

陈超也说：薇薇，你就收下吧。以后我们好好孝顺爸妈。

看着公公和丈夫的支持，薇薇的眼眶湿润了。

安顿好薇薇后，陈老六要回厂里。

临走时，他特意嘱咐：薇薇，遇到困难一定要说。咱们是一家人，要互相扶持。

回厂的路上，陈老六的心情复杂。

虽然遇到了钱满仓的不愉快，但王厂长的仗义执言让他感到温暖，儿子儿媳的和解更让他欣慰。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夕阳的余晖洒在脸上。

生活就是这样，有阴霾也有阳光。

重要的是，他们一家人始终在一起。

青小宁

01

跟陈老六在大排档闹了一场后，钱满仓耷拉着脑袋回到出租屋。
女人正在灶台前摔摔打打，见他进来，把锅铲往锅里一扔，叉着腰就开骂：你个没出息的！
饭没吃上，脸倒丢尽了！这季度房租还差三百块，你倒是想个法子啊？
天天指着我这一千多的退休金，你一个大老爷们也好意思！
钱满仓赔着笑脸凑上去：素丽，你别急嘛。我不是想给守保出口气嘛？谁知道陈老六现在这么横......
"呸！"

秦素丽往地上啐了一口道：人家现在是隆兴厂的红人，连厂长都向着他。你算哪根葱？
连你侄子都敢跟你动手，你还有脸在这晃悠？
钱满仓被说得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说：我治不了他，我儿子还治不了？守保门路广，肯定有办法收拾他！
他掏出屏幕裂了缝的老人机，给儿子打电话。
嘟嘟声响了半天，就是没人接。
秦素丽在一旁冷笑：咋的？连你儿子都不待见你？
钱满仓脸上臊得慌，抢过秦素丽的手机又拨了过去。
这回总算通了。

钱守保在那头很不耐烦地问：谁啊？
"守保，是爹啊！"
钱满仓怕儿子挂电话，忙不迭地说：今天碰见了你那六舅，可把我气坏了……
钱守保本不想搭理他那混账爹，可一听是陈老六的事，于是耐着性子问：出啥事了？
钱满仓就知道，事关陈老六，他儿子有兴趣听。
于是，他把在大排档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骂道：他现在可牛了，有王建国撑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你爹下不来台！
钱守保一听是他爹主动招惹陈老六，叹气道：你能不能消停点？
现在隆兴厂接了大单，把富安厂比了下去。我这儿正烦着呢，你别再去招惹他们了。
钱满仓听儿子那意思，是认怂了？

他不甘心地说：那......那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你就在暗处盯着，有啥动静告诉我。千万别再莽撞了！"
钱满仓答应了，随后支支吾吾说：那个......守保啊，爹这手头有点紧......这都快揭不开锅了......
又是要钱！
钱守保沉默了一会儿：把账号发来，我给你转一千。记住了，别再给我惹事！
挂了电话，钱满仓顿时眉开眼笑，冲秦素丽说：瞧瞧！我儿子还是孝顺！
钱守保挂了电话，对着这几日的账发愁。

隆兴厂接了于总的大单后，名声大振，连带镇上的经销商也得瑟起来，生意红火。
而他新装的门市，卖的富安厂的家具，受到很大影响，生意冷冷清清。
想想，他跟陈老六几次交手都吃了亏，心里堵得跟什么似的。
现在他学乖了，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暗暗等待时机。

02

再说陈超和薇薇这边。
送走陈老六后，小两口把出租屋里里外外，收拾得利利索索。
薇薇拿着扫帚，一边扫地一边说：这房子虽说不咋大，不过挺亮堂。
陈超正弯腰拖地，头也不抬地说：嗯，这里离工地近，你上下班方便。菜市场就在旁边，买菜也方便。
收拾完屋子，两人去菜市场转了一圈。
刘薇薇货比三家，买了锅碗瓢盆，还有一些日用品。
她摸着新买的大花被面说：这被褥虽然不是什么好棉花，可是厚实，冬天冻不着。
陈超看着媳妇精打细算的样子，心里酸溜溜的。
要是他挣得多些，媳妇何至于这么省吃俭用。

这房子就在菜市场旁边的小区，离工地走路也就五六分钟。站在阳台上，能看见工地上那两台高耸的塔吊。
陈超打趣说：以后你站在塔吊上，都能看见咱家窗户。
薇薇笑了：那我可得把窗户擦亮点儿。
收拾妥当后，两人坐车回了村。
冯秀娟正在院里喂鸡，见他们回来，忙放下鸡食盆：听你爸说，房子租好了？啥样的？
"妈，租好了。"

薇薇笑着说：一室一厅，还有个小厨房，一个小厕所，挺干净的。离工地近，超子来看我也方便。
冯秀娟拍着手笑：这下可好了！你有个安稳住处，超子去看你也方便。你爸这下该放心了。
刘薇薇见婆婆拉着陈超问东问西，就想给她爸打个电话。
她辞工，学开塔吊的事，还没跟父母说。
她不敢提前说，父母老实了一辈子，追求的是安安稳稳的生活，铁定不答应，她把日子过得这么动荡。
特别是她嫁人了，父母认为她应该以夫家为主。
而不是为了娘家人，把夫家搅得天翻地覆！
刘薇薇深吸一口气，拔通她爸的电话。
等她爸“喂”了一声后，她就把事情老老实实交待了，随后她说：爸，你放心！我会好好学的。超子爸和超子给我工地旁边租了房，一切都妥妥当当的。

刘老实在那头又是高兴又是愧疚：薇薇啊，你算是遇上好人家了。
公婆明事理，丈夫疼你，这辈子可得好好对人家。
"知道了，爸。"
薇薇轻声应着：我妈这两天身子咋样？
"还是老样子，天天吃药。你弟这周末要回来，说是要买啥参考书......"
"让他买，别舍不得花钱。他现在很关键。"
“唉！他才拿走一千六补英语，这又要买书。你妈还要买药，你的彩礼钱能折腾多久啊？而且，我总觉得对不住你公婆。这钱，本该你带过去……”
“爸，不打紧！公婆知道这事，也知道家里的情况，他们没有怪我。不过，我以后会还的。”
……
父女俩又聊了几句才挂电话。

青小宁

01

周日午饭过后，陈老六和陈超一前一后走出院门，他们打算早点到县城。
冯秀娟追到门口，往陈超手里塞了个饭盒：薇薇爱吃南瓜饼，我做了些，带给她吃。
“知道了妈。”
陈超应着，把饭盒塞进手提袋。
父子俩沿着黄土路往村口走。
刚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树荫里蹲着个人，正是陈家泰。
他手里摇着个破草帽，看见父子俩，咧嘴一笑：哟，老六，这是领着超子去县城享福啊？
陈老六脚步没停，只“嗯”了一声。

陈超更是眼皮都没抬，当他是路边的一块石头。
陈家泰见没人搭理，提高了嗓门，话里带着刺：呵！这是有门路，攀上高枝儿，连自家兄弟都瞧不上喽！
他还特意瞅了瞅陈超，说：超子，到了县城见了大世面，可别忘了你三伯啊！
陈超心里一股火往上顶，拳头攥了攥。
陈老六不着痕迹地碰了下儿子的胳膊，低声道：甭理他，他就爱嚼舌根子！
父子俩直接走过，把陈家泰阴阳怪气的声音，甩在了身后。
去县城的班车破旧，开起来哐当响。
陈老六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又一个寒冬过去了，小草拼命的破土而出，树木抽出新芽。
陈超坐在旁边，心里琢磨着怎么给薇薇惊喜，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02

到了县城，他们七拐八绕进了那片出租楼。
楼是红砖的，有些年头了，墙皮斑斑驳驳。
楼道里昏暗，堆着些杂物，空气中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儿。
他们租的房子在四楼，407，是通走廊最靠里那一间。
陈超打开门，陈老六进去一看，点了点头。
薇薇把屋子收拾得挺利索，窗台上还摆了个玻璃瓶，插着几支野花。
陈超放下东西就说：爸，您先歇会儿，我下楼买点菜，等薇薇回来咱们做饭吃。
他想亲自下厨，让薇薇一回来就能吃上热乎饭。

陈老六也顺手放下东西，说：行，我跟你一块儿去。
父子俩出了门，沿着狭窄的走廊往外走。经过406、405……一连串紧闭的房门，才到楼梯口。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听见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刚下到二楼转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腆着个肚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脚上穿着着棉拖鞋。
他一手提着个油乎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切好的卤猪头肉，另一只手攥着瓶廉价的白酒，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摇头晃脑正美着呢。
这一照面，三人都愣住了。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钱满仓！

03

钱满仓先是一愣，眯缝着小眼睛打量眼前两人，随即脸上露出惊喜。
那是一种带着算计的暗喜。
他心里乐开了花：正愁没地方盯着陈老六一家呢。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竟然住到一栋楼里来了！
陈老六和陈超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他，怔在了原地。
陈老六眉头皱成了疙瘩，陈超则是一脸毫不掩饰的厌恶。
“哎呀！老六！大侄子！这可真是巧了嘿！”
钱满仓率先开口，满脸堆起虚伪的笑：我就在这儿住啊！六楼，602！
他扬了扬手里的猪头肉和白酒说：相请不如偶遇，走走走，上楼！咱哥俩，还有大侄子，好好喝两杯！
陈超看着他那谄媚的样儿就恶心。

前两天在大排档，钱满仓还故意找他们茬。
今天这么热情，肯定没安好心，憋着一肚子坏水呢。
他没好气地一口回绝：不去！我们还有事！
说着，陈超侧过身子，几乎是用肩膀撞开钱满仓，硬是从他和楼梯扶手之间的缝隙挤了过去。
陈老六也没搭腔，沉着脸，跟着儿子往下走。
热脸贴了冷屁股，钱满仓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转而变得铁青。
他扭过头，对着父子俩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骂道：我呸！什么东西！才刚进城就了不起了？看不起谁呢！给脸不要脸！

04

陈超听着身后的骂声，胸口堵得厉害，下楼的脚步咚咚响，像是要把楼梯踩塌。
他忍不住抱怨：爸！您说这叫什么事儿！怎么到哪儿都能碰上这种玩意儿！阴魂不散呐！
陈老六看着儿子气鼓鼓的样子，叹了口气说：行了，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当。他就那德行，甭搭理就行，咱过咱的日子。
父子俩在菜市场转了转。
陈超挑得仔细，买了块五花肉，称了把嫩蒜苗，又拣了几个土豆，心里盘算着薇薇爱吃红烧肉，得多放点糖。
陈老六跟在后面，看着儿子熟练地跟小贩讨价还价，既欣慰又有些心酸。

回到出租屋，陈超系上围裙，在窄小的灶台前忙活开来。
切肉、洗菜、热锅、倒油……动作麻利。
陈老六想帮忙打下手，被儿子推开了：爸，您歇着，今天瞧我的！
锅里炖着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渐渐塞满了整个小屋。
陈老六站在窗边，望着楼下渐渐亮起的灯火和来往的行人，心里踏实了些。
儿子长大了，能撑起自己的小家了。

青小宁

05

天快擦黑的时候，刘薇薇回来了。
陈超听到动静，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笑道：回来啦？快洗洗手，准备吃饭！
薇薇一抬头，先是看见满桌的菜，然后才看到站在桌旁，笑眯眯看着她的陈老六，一下子愣住了：爸？陈超，你……你们咋来了？
她有点懵，下意识地拍了拍身上的灰。
陈老六笑着招呼：薇薇回来了，快，超子忙活一下午了，专门给你做的。
薇薇这才反应过来，这些都是真的，她眼圈一下就红了：你们……你们这是……
陈超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包，拉着她去洗手，再到桌边坐下。
随后，他夹了一大块油亮亮的红烧肉，放到她碗里，认真地说：薇薇，我跟你说个事。我……我把镇上的活儿辞了，往后，就在县城找事做，陪着你。

薇薇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她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下子就滚了下来。
“我说，我不在杨师傅那儿干了。”
陈超握住她的手，又重复了一遍，接着说：往后咱俩都在县城，再也不分开了！
薇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老六在一旁看着，眼圈也有些发红。
他悄悄背过身，假装去看窗外的夜景，用粗糙的手掌飞快地抹了下眼角。
这顿饭，三人吃得格外香甜，也格外温馨。

06

九点多，陈老六要回厂里。陈超和薇薇送他到楼下。
“爸，您路上小心。”
薇薇把一袋水果塞给陈老六，说：这是今天买的苹果，您带着吃。
陈老六接过水果，心里暖烘烘的：行了，别送了，快回去吧。超子，明天好好找工作，别着急。
送走父亲，小两口手牵手上楼。
走到四楼时，陈超突然拉住薇薇，指了指六楼，低声说：真倒霉！居然跟钱守保他爸租一幢楼了。
薇薇，以后你要是踫上他，甭搭理，直接走。
刘薇薇一惊，小声问：就是那天在大排档闹事那个？
陈超点点头，轻声骂道：就他！我二姑势利眼，讨人嫌。可他，更不是个东西！
好了好了，不说他了，提起他就气。我们回去。
刘薇薇应了一声，可心里却有些不安。

关上门，薇薇还忧心忡忡地问：超子，钱满仓会不会找咱们麻烦？
陈超搂住她的肩膀，说：怕啥？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他能把咱们怎么样？
话虽这么说，陈超心里也在打鼓。
钱满仓这种人，就像块狗皮膏药，粘上了就甩不掉。

07

再说钱满仓被陈家父子拒绝后，心里那股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提着猪头肉和白酒，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六楼，“砰”地一声摔上门，把正在看电视的秦素丽吓了一跳。
她瞪了钱满仓一眼，怒道：你个死老头子，吃枪药啦？
钱满仓把酒肉往桌上一扔，气呼呼地坐在破沙发上：陈老六那个王八蛋，还有他那个兔崽子，竟敢不给我面子！
秦素丽凑过来，掀开塑料袋看了看：哟，还买了猪头肉，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少废话！”
钱满仓打开白酒瓶盖，对着瓶嘴灌了一大口：等着吧！老子非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不可！
他越喝越气，越气越喝。
秦素丽在一旁嗑瓜子：得了吧你，人家现在可是隆兴厂的红人，连厂长都向着他。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钱满仓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不行，我非得想办法治治他们！
他掏出老人机，给儿子打电话。
响了半天，钱守保才接起来，语气很不耐烦：又啥事？
“守保啊！”
钱满仓压低声音：陈老六他儿子也来县城了，跟他媳妇就住我楼下。
“就这事？”
钱守保更不耐烦了：我不是让你盯着就行吗？
“不是。”
钱满仓急忙说：我刚才看见他们买了好多菜，又是肉又是鱼的，小日子过得挺美啊。要不......咱们给他们添点堵？
钱守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爹，您就别添乱了。我现在忙着呢，没空搭理他们。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钱守保打断他：您就老老实实盯着，有什么情况告诉我。别再自作主张了！
挂了电话，钱满仓气得直跺脚：一个个的，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秦素丽冷笑：瞧见没？连你儿子都嫌你多事。
钱满仓又灌了一口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你们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能让你们舒坦。
秦素丽上前，揪住他的耳朵说：多事！你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出去挣钱，靠女人算啥本事？
钱满仓见秦素丽真生气了，立马怂了，赔着笑说：好了好了，听你的！我明天就出去找活干。
话虽说得好听，不过，钱满仓压根儿没当回事，心里盘算着怎么给陈老六添堵。
陈老六他动不了，他儿子他还惹不得了？

08

陈超小两口一夜都没睡踏实。
陈超盘算着找工作的事，薇薇想着楼上的钱满仓，心里烦躁。
早上，陈超送薇薇去工地后，就开始在县城里转悠找活。
县城比镇上热闹多了，大街小巷人来车往。
陈超专找汽修店，可问了好几家都不缺人。
有的老板看他年纪轻，信不过他的手艺；有的给的工资太低，陈超看不上。
眼看到了中午，陈超垂头丧气地坐在马路牙子上。
这时电话响了，陈超一看是他爸。
他情绪不高地问：爸，有啥事？
陈老六问他在哪儿？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陈超叹口气，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最后抱怨道：那些老板太没眼光了。他们觉得我年纪小，技术也就不行，毫无道理嘛。
我修了快八年车了，一听声音就能判断出，车子的问题在哪儿？唉……
陈老六觉得有点想笑。
在这一点上，儿子还真随他，对手艺和技术的自信。
他说：这样，你先回去吃饭。下午三点去南郊的安达汽修，就在马路边上，好找。
老板姓黄，到了你就说是王厂长介绍来的。
超子，你在那儿好好干！你刚去就是新人，脏活累活不要嫌，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陈超一听就知道，他爸为了他的工作，肯定找了王厂长，心里莫明的有些不是滋味。
他爸有好手艺在手，一向受人尊重。可为了他，进富安家具厂打工，受人羞辱；为了他，怕失去进隆兴厂的机会，跟王厂长去求于总；为了他，去工地求吴师傅给薇薇机会；如今，为了他又去找王厂长……

见陈超半天没搭话，陈老六多多少少猜到了他的想法，淡然地说：王厂长人很好。我上午只是随口一提你找工作的事。
他就说巧了，他朋友的汽修厂正巧缺人。
陈超“嗯”了一声，说：谢谢爸。我下午一定准时去。
父子俩又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工作有了着落，陈超的心一下就稳了。
他去菜市买了饺子皮，肉和韭菜，准备包点饺子，中午吃点，其余的晚上和薇薇吃。
没想到，他在镇上那几年，中午跟师娘，师兄弟们学的做饭的本事，现在派上了用场。
薇薇的工作远比他辛苦，这些他能做的，尽量他做吧！

青小宁

01

下午两点半，陈超提前到了南郊。

安达汽修果然好找，就在大马路边上，一排六间敞亮的门面房，红底白字的招牌有些褪色，但足够醒目。

门口水泥地上满是油污，几个废轮胎堆在墙角，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汽油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对陈超来说，这味道非但不难闻，反而有种熟悉的亲切感。

他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店里比外面看着还大些，靠墙立着满是工具和零件的铁架子，地上摆着些待修的零件。

几个伙计正围着一辆抬起来的桑塔纳忙活，敲打声、电动工具声此超彼伏。

“找谁？”

一个正蹲在地上卸轮胎的小伙子抬起头，抹了把汗问道。

陈超笑了笑，客气地说：我找黄老板。

小伙子朝里间努努嘴：老板在里面办公室。

陈超道了声谢，往里走。

办公室门开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打电话。

男人身材敦实，方脸膛，皮肤黝黑，穿着件沾了油渍的棕色夹克，眉头紧锁，嗓门挺大：行了行了，知道了，下午就派人过去给你看看！我这正忙着呢！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陈超，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就是老王说的那个陈超？

“黄老板好，我是陈超。”

陈超赶紧点头，心里有点打鼓，这黄老板看着就是个爽利又严厉的主。

黄老板从桌上烟盒里磕出一支烟点上，眯着眼问：多大了？跟师傅学过几年？

“虚岁二十五了。在镇上杨师傅修理厂学了快八年，上手修车也有五六年了。”陈超老老实实回答。

黄老板吐了口烟圈，问：杨师傅？哪个杨师傅？

“秦宓镇的杨明师傅。”

“哦？老杨的徒弟？”

黄老板眉头稍微舒展了些：他技术是不错。那你都会干啥？换机油、补轮胎这种活儿就别说了。

陈超心里定了定，语气也沉稳了些：一般的保养、换件、底盘、发动机、电路，都摸过。

发动机异响、变速箱顿挫这些疑难杂症，也跟着师傅处理过不少。

“嘴皮子谁都会说。”

黄老板站起身，指了指外面工位上一辆打着火，但发动机抖动剧烈、声音嘶哑的面包车，说：看见那辆车没？

前几天送来修，当时修好了，没两天又这德性了。

小刘折腾一上午了，没整明白。你去瞅瞅，毛病在哪儿？

陈超明白，这是考验来了。

02

他点点头，没多话，跟着黄老板走到那辆车前。

那个叫小刘的伙计正挠着头，一脸愁容。

陈超先跟小刘打了个招呼，然后打开引擎盖，仔细听发动机的声音，又看了看火花塞和点火线圈的安装情况。

接着，他又熄火检查了一番。

很快，陈超找到了问题，并说了出来。

小刘将信将疑：不能吧？我看着都好好的啊。

黄老板没作声，走到配件架拿了套新的点火线圈和缸线过来：按你说的，装上试试。

陈超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拆下旧的，换上新的。

他接好线，然后对小刘说：“师傅，打火试试。

小刘坐进驾驶室，拧动钥匙。

“嗡——”

发动机应声启动，刚才那令人心烦的抖动和嘶哑声消失了，运转变得平稳而有力。

小刘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伸出头来：嘿！神了！真好了！

黄老板脸上这才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拍了拍陈超的肩膀，说：行啊小子，耳朵挺灵，眼也挺毒。不是那种只会傻干活儿的。

陈超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谦虚道：黄老板过奖了，碰巧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是不是碰巧我心里有数。”

黄老板摆摆手说：我这儿活多，也杂，啥车都可能遇到。

工资嘛，刚开始一个月三千五，管中午一顿饭。干得好，三个月后看情况涨。能接受不？

这个工资比陈超在镇上高，和在县城问的几家差不多，但关键是黄老板懂行，看起来也爽快。

陈超立刻点头：能接受，谢谢黄老板！

“叫我黄叔就行，店里人都这么叫。”

黄老板笑道：明天早上八点半，准时来上班。

“哎，好的黄叔！”陈超响亮地应道。

工作的事落实了，从汽修厂出来，陈超只觉得天都更蓝了。

03

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薇薇。

看看时间，薇薇差不多也该下班了。

他决定直接去工地接她。

陈超一路走着去，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未来。

好好干，争取早点涨工资，等稳定了，换个条件好点的房子，不能让薇薇一直住在那潮湿的楼道尽头……

到了工地门口，正好赶上工人们陆陆续续下班出来。

个个都是灰头土脸，满身尘土。

陈超在人群里张望，很快看到了那个熟悉瘦小的身影。

薇薇正低着头跟着人流往外走，一脸疲惫。

“薇薇！”

陈超喊了一声，快步迎了上去。

刘薇薇抬起头，看到陈超，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超子？你怎么来了？

她小跑着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我来接你下班！”

陈超接过她肩上的帆布包，心里一阵疼：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啥好消息？工作找到了？”

薇薇急切地问，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找到了！”

陈超用力点头，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在南郊安达汽修，老板人挺实在。一个月三千五，明天就上班！

“真的？！太好了！”

薇薇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陈超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是爸找王厂长帮的忙。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他还没给他爸说这事。

于是，陈超给陈老六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陈老六早料到儿子能行，只叮嘱他好好干，还要他在小区遇上钱满仓，不要冲动，别理就行。

陈超应了下来，与薇薇并肩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