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了

情思漫谈

几个好朋友都去了文科班，高剑锋独自留在教室里，莫名涌起一阵陌生感。他起身走出教室，刚在楼道撞见浓妆艳抹、打扮时髦的杨梦枫，正想上前打招呼，瞥见她身旁的尹俊磊，立刻扭头走开了。

苏晚晴的身影悄然浮现在脑海，高剑锋心底掠过一丝酸楚。他虽瞧不上杨梦枫这般流于俗套的恋爱，可自己那份柏拉图式的情愫，反倒更像一场可笑的自我沉溺。

晚饭后，高剑锋走出学校后门，到野外闲逛。暮色渐浓，那个紫衣女孩的身影再次映入眼帘：她身材窈窕，容貌清秀，齐耳的短发乌黑柔顺，在落日晚霞的映衬下，宛如一幅格外动人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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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都忙于紧张的学习，没人对杨梦枫和尹俊磊的事过多关注。高剑锋就更不愿多留意他们，可当听说两人分手的消息时，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幸灾乐祸，只是又忍不住心疼杨梦枫，担心她难以承受失恋的痛苦——那种撕心裂肺的滋味，他深有体会。

没想到，杨梦枫的伤心竟如此短暂。没过几天她已然恢复如初，脸上带着重获自由的开心与喜悦，气色红润，笑容明媚。而尹俊磊，早已转身追寻下一个目标去了。

高剑锋不得不佩服他们：一个敢爱敢恨、敢作敢当，从不对过往纠缠；一个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活得洒脱豁达。

反观自己，高剑锋只觉满心怅然。他既拿不起，也放不下，内心始终矛盾纠结，连放纵自己的勇气都没有。对苏晚晴，他痴心不改却又不敢靠近，只能把与她重逢的希望，寄托于缘分与幸运，盼着自己能慢慢释怀，始终不敢触碰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任由心上的伤口结痂、麻木，渐渐不再疼痛。他试着放空思绪，把未来交给顺其自然。

时间在忙碌的学习中悄然流逝，高剑锋无暇顾及情感的困扰，只是偶尔独处时，仍会涌上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与空虚。

晴朗的夜晚，他抬头凝视着夜空中寂寥的星辰，心里默默思忖：哪一颗星星，能替自己把心事给她传递？

十月，秋收时节来临，学校放了秋假。高剑锋心里清楚，该回家帮家里干农活了。

农活永远也忙不完：掰玉米、收谷子、砍玉米秆，之后还要剥玉米、碾谷子。最让高剑锋头疼的是清理地里的玉米秆，必须尽快把地腾空——霜降之前，得把小麦种进地里。

关中地区的雨季刚过，玉米地里泥泞不堪，根本无法拉车。天刚放晴，高剑锋就和二哥一起下地腾地。砍倒的玉米秆被雨水淋过，沉甸甸的，兄弟俩抱着秸秆一步步挪出去，衣服沾满了泥水，脸上也沾了不少泥点，相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干活的间隙，两人闲聊起来。二哥早已被生活磨得现实，不敢好高骛远，打算娶了纺织厂那个真心待他的姑娘。他问高剑锋对高考有没有信心，还开玩笑说，上次一起春游的女孩挺好，如果考不上大学，带个媳妇回家也不错。高剑锋苦笑着摇头：“不可能的事，就咱家这条件，没那个姑娘能看上的。”

兄弟俩每次都尽量多抱些，从地这头到那头，高剑锋数过是一百七十步，后来步数渐渐减少，身体却越来越沉，肩膀和腿疼得厉害，胳膊也没了力气，一趟比一趟艰难。看着脚下被踩出的小路，他忽然想起鲁迅先生的话：“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抱着满怀的玉米秆默默前行，弟兄俩累得再也说不出话。高剑锋的脑子里忽然闪过苏晚晴爬山的情形，可那些记忆又缥缈模糊，仿佛是自己凭空虚构的幻想。他恍惚起来：苏晚晴难道只是某部小说里的人物？她的美好，竟让人心底隐隐作痛。高剑锋自嘲地叹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连续几天，高剑锋都拼尽全力干活。姊妹四人，唯有他读到了高中，能多分担一点，心里便踏实一分。他跟着家人一起撒肥料、看犁地、跟播种机、踩耙地，一刻也不肯停歇。

在地里干活时，高剑锋曾和同村一位大学生聊过天。那位学长高考落榜后锲而不舍，屡败屡战，考了整整六年，终于得偿所愿考上了大学。可这番经历带给高剑锋的，与其说是鼓励，不如说是打击——他不是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只是家里实在负担不起，而自己，也没有那样厚的脸皮一次次拖累家人。

收假返校时，天气已经转凉。那位大学考了六年的事总在脑海里盘旋，让高剑锋心里不寒而栗，未来的希望，似乎愈发渺茫。

史振强重新租了房子，高剑锋依旧和他同住。新房子比之前宽敞些，方便堆放书籍，而且没有院门，便于他早出晚归。

偶然间，高剑锋在史振强的书堆里翻到一本庄子的漫画书，瞬间被吸引住了。“庄公梦蝶”的疑惑萦绕心头：究竟是蝴蝶变成了庄公，还是庄公变成了蝴蝶？唯有摆脱身心的束缚，才能真正活得自由自在。

漫画里，那棵长满疙瘩的大树，看似无用，却躲过了被斧头砍伐的命运；大葫芦装满水会破裂，看似无用，可换个思路，把它当作浮舟漂浮在水面，便有了用处。原来，只要改变想法，所谓的“无用”也能变得“有用”。

万物皆有既定的轨迹，有人注定能考上大学，有人即便拼尽全力也可能徒劳无功；命运亦是如此，该遇见的人，即便你满心嫌弃厌恶，也总会在眼前晃荡；不该遇见的人，即便你牵肠挂肚、望眼欲穿，也终究会一次次错过。

这些奇奇怪怪的道理，高剑锋看得一知半解，却也隐约悟出了几分深意。想通之后，他的内心渐渐平静下来，只觉得浑身轻松自在。“天生我材必有用”，踏实努力去闯就好，世界这么大，总有一条路是适合自己的。

冬季的早操时间，体育委员托付高剑锋帮忙带同学们去校外跑步，高剑锋勉强答应了。按照安排，女生在前，男生在后，出去跑一圈就回校早读。可高剑锋不管，大家干脆在街上慢悠悠地散起步来。其他班的同学跑过时纷纷取笑他们。高剑锋觉得自己该负起责任，便大声喊道：“跑起来！”

可前排的两个女生却置若罔闻，还笑得格外灿烂。高剑锋瞬间窘迫得满脸通红，再次催促，两人却依旧笑着不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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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剑锋忍不住厉声喊道：“你们是聋子、傻子还是神经病？听不懂人话吗？逛大街玩呢！”话音刚落，其他人纷纷大笑起来，那两个女生却立刻变了脸色，怒目而视，依旧站在原地，神情里满是挑衅。

无奈之下，高剑锋只好讨好地拍了拍前排的两个男生，示意他们带头跑起来。于是男生们绕过女生往前跑去，把女生们孤零零地留在了原地。

高剑锋忽然觉得，自己与人相处的能力真的有问题。他落在队伍后面，不自觉地朝着通往师范学校的方向跑去——路的那头，有他牵挂的苏晚晴。

想起那个美丽温柔的姑娘，他心里满是自责：“这样朝气蓬勃的早晨，本该充满活力，去拼搏，去奋斗，可自己却总为情所困，活得老气横秋、郁郁寡欢，像个垂暮之人。”

明明知道该忘记她，不该再如此儿女情长、多愁善感。高剑锋甩了甩头，加快脚步朝着队伍追去。

回到学校后，老师见女生们没回来，有些奇怪。有人小声打趣道：“不要她们了！”男生们顿时哄堂大笑。老师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高剑锋，恰在此时，女生们才散乱地走了回来。文体委员狠狠瞪了高剑锋一眼。

这件事对高剑锋而言不算丢人，后来的班级民意测验，全班同学给班委会成员投票时，他这个卫生委员竟然得了零票，真是太伤自尊了。

满心的惭愧涌上心头，高剑锋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不会做人，不仅人缘极差、脾气古怪，还不懂人情世故。他每次安排打扫卫生总得罪人，班级卫生评比也常排在全校倒数。于是他找到周老师，坦诚地说：“老师，我实在做不好这个职务，还是让别人来吧。”

周老师语重心长地说：“你不要压力太大，看你最近情绪不好。其实成长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未来的路还长，遇到挫折要勇敢面对，不能轻易退缩。人生本就是一场修行，只要踏实勤恳，终会有所收获。”

老师的话让高剑锋满心感激，同时也深感愧疚、忏悔与自责。他清楚，自己的思想早已出现偏差，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了。

情思漫谈

如果说高剑锋忘了苏晚晴，那是自欺欺人，他根本就忘不了。吃饭、上课、睡觉，无论做什么，他都尽力让自己全神贯注，专注于一件事便不去胡思乱想，可藏在内心深处的躁动，总会出其不意地跳出来。

课间，同学们的喧哗声里，他竟清晰听见苏晚晴喊他的名字。心脏骤然剧烈跳动，他猛地站起，快步冲向门口，这般异常举动引得同学们纷纷侧目，满眼诧异，仿佛在看一个失去了理智的人。可门口空空荡荡，哪里有苏晚晴的身影？他的心一落千丈，恰似从山顶骤然跌进谷底，浓重的失落感狠狠冲击着他，半天缓不过神来。

他有些担忧自己，竟神经过敏到出现幻觉。他比谁都清楚，心里从未停止过想她、念她。这般痴心不改，说到底不过是活该，纯属自讨苦吃。他失魂落魄地走回座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心绪，暗自懊恼：怎么竟变得这般魂不守舍、浮躁不安？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真要疯了。

夜深人静，高剑锋辗转难眠，索性起身提笔，将满心相思付诸笔墨：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消息断，不逢人，独自念悠悠。念你离情正苦，独上小楼思悄然。问斜阳，你能否停驻，让光芒伴我孤独？曾记一颗红豆，触目愁肠断。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夕阳西下几时回？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奇缘相逢，彩霞满天，剪剪清风拂面爽人。相逢恰似金风玉露，更胜却人间无数。晚晴披着梦的衣裳，娇声耳语：“我是一片云，快乐又潇洒。”

碧云天，黄叶地，烟雨蒙蒙。那些未曾失落的日子，恰似你的温柔。无奈一场离恨，何计再相随？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

苦忆当初，耳鬓厮磨，别时容易聚无多。回忆往事恍如梦，重寻梦境何处求？人隔千里路遥遥，未曾遥问心已愁。无奈情丝抛不去，枉事后期空纪省。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痴情空惹闲愁。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你，频低柳叶眉，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觉来知是梦，不胜悲。明月夜，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恁寄相思。愁心难整，脉脉乱如丝。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愁来一日却为长，语已多，情未了，月明潮上迷津渚。

青山烟欲收，天淡星稀少。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一杯离愁，几年离索。错！错！错！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痴情人儿泪千行，织成一片凄凉意。行行读遍，厌厌无语，不忍更寻思。寂寞风儿凉，痴情人儿泪千行。柳丝长，情意长，泪汪汪，想你想断肠。愁得白发三千丈，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天若有情天亦老！

高剑锋借着笔墨宣泄情绪，把满脑子能记起的相思忧愁的诗词、歌词尽数写在纸上，似懂非懂间，竟渐渐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可他心里清楚，不能再这样萎靡下去了！再这般沉沦，只会荒废学业，葬送前途。高剑锋的思想在激烈挣扎，理智告诉他，既然已痴情深陷、无法自拔，倒不如再见苏晚晴一面，问清她心里是否有自己的位置。哪怕最终只换来彻底死心，从此绝不再想入非非、纠缠不休、自作多情，至少悬着的心能稳稳落下。必须做个了断，才能安心投入学习。

想好后，他鼓起勇气走到六班，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对何碧茵说：“我想请你帮个忙，行吗？”

“你想怎样？说。”何碧茵的态度生硬又冷漠，头都未曾抬一下，他们已有许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你帮我约苏晚晴出来，我想……”

“我不！”没等他说完，何碧茵便干脆利落地回绝了。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剑，带着傲慢、鄙视与讽刺，直直刺向高剑锋，让他浑身不自在，无地自容，仿佛心中所有隐秘的念头都被暴露在阳光下，显得那般狼狈又难堪。

高剑锋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先前想好的所有话语，此刻都成了罪恶的佐证。满心委屈与羞惭翻涌而上，只觉得自己卑微到了尘埃里，而何碧茵早已收回目光，不屑再看他一眼。

放下所有自尊、低声下气换来的，竟是这般羞辱。高剑锋羞愧难当，狼狈转身离开，心里不住呐喊：放弃吧！真是自作自受、自取其辱、自讨苦吃！

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苏晚晴，即便高剑锋“海枯石烂，天长地久，永远相伴”的誓言再真诚，终究也是一场悲哀。这般青涩的年纪里，不该滋生的情感，从一开始便是错的，往后种种，不过是错上加错。

为了苏晚晴，高剑锋神魂颠倒、几近恍惚，甚至甘愿忍受何碧茵的羞辱与刁难。可他不能再这样自轻自贱、丧失自尊了，再也不能！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本该心怀坦荡、热情奔放、志在四方，浑身满是阳刚之气，而非这般多愁善感、唯唯诺诺，沉湎于儿女情长。

他在心里默默自责：“晚晴，都是我的错，不该这般惦记你，从今往后，我不再打扰你的生活。”他愿意把所有过错与惩罚都自己承担，所有伤心与忧郁都自己扛。他这般多情的性格，注定要历经坎坷，忍受苦痛，饱受风雨打击，一切都是活该！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那句话的深意——“情到深处人孤独，而今真个悔多情。”

高剑锋依然爱着雨季，喜欢淋雨。雨水能让他清醒，让他冷静思考。他会在雨中回忆曾经与苏晚晴有关的点滴，反复回想，又反复告诫自己要忘却。宁愿把那些过往当成别人的故事，仿佛都与自己无关。

不再刻意想起苏晚晴，心里便也少了许多空虚、失落与迷茫。站在雨里，他竟感到一丝久违的轻快，踏实、自由、洒脱，又带着几分浪漫的清冷。

他用颤抖沙哑的声音轻轻唱着：“爱你依然没变，只是无法改变，彼此的考验，只有只有分离，让时间去忘记那一份缠绵……”忘了她，忘了当下的烦恼，享受心灵独处的快乐。独处让他更清醒地认识自己，看清现实。

前途渺茫，命运难测，何必编织虚假的梦幻？往日短暂的欢乐已然过去，不堪回首；现实的苦痛即便不愿接受，也必须面对，生活终究还要继续。

雨真美，真浪漫，让人暂时抛开杂念、无忧无虑，既让他忍不住心生几分缠绵幻想，也让他愈发清醒成熟。

时间过得飞快，元旦转眼便要来临。让高剑锋欣慰的是，这段日子他过得还算安稳踏实，心思大多用在了学习上，内心充实满足，不再胡乱琢磨，整个人也轻松自由了许多。他想起苏晚晴的时间越来越少，精神状态渐渐恢复正常，学习也越发刻苦努力。周老师看在眼里，十分满意，时常给予他鼓励，这让高剑锋也越发信心满满。

元旦前夕，同学们之间开始互送新年贺卡。高剑锋在兄弟史振强的书摊，精心挑选了一张，打算送给苏晚晴。史振强嘲讽地说：“你们真是麻烦，换作是我，早就直奔主题了。”高剑锋笑了笑，心想，这事与晚晴无关，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贺卡终究还是递了出去，里面没有半句思念与牵挂，只有最真诚的祝福，愿她永远开心、快乐、幸福。他只想默默做她忠实的朋友，寄出贺卡时，也未曾指望能收到回音，只愿她一切如意——他的爱恋与牵念，本就是自己的事，与她无关。

情思漫谈

高二上学期将要结束，高剑锋回想匆匆过去的时光，竟没留下太多深刻记忆。这半年里的大事历历可数：建国四十周年时，学校组织观看《开国大典》，开展爱国教育；邓小平同志辞去中共中央军委主席职务，由江泽民同志接任；学校还组织观看《黑太阳731》，警醒大家勿忘国耻、吾辈自强。农历十月初一烧纸那天，高剑锋过了十九岁生日，于他而言，也算正式踏入二十岁的年纪了。

      时光匆匆流逝，万事皆会过往，所有的欢乐与忧愁，终究都将沉淀为岁月里的痕迹。高剑锋心想，不管未来如何，既然来这世间一趟，便该把酸甜苦辣、爱恨情仇都经历得淋漓尽致才不算遗憾。

      寒假里，高剑锋独自走进漫天风雪中，一步步迈向田野，仿佛踏入了纯净无瑕的洁白世界。田野与村庄裹着厚厚的白衣，河道与小桥银装素裹，地里的蔬菜和麦子藏在雪下静静过冬。

      他迎着寒风，任雪花在身旁肆意飞舞，随性在雪地里奔跑，留下一串串凌乱的脚印。这脚印，多像他此前的过往，杂乱无章，徘徊不前，兜兜转转没个方向。

      “不再回头，大步向前！”高剑锋在心里默念，暗下决心要认准方向、坚定目标、一往无前，敞开心扉、张开臂膀去拥抱明天。他扯着嗓子向空旷的田野大吼，把心里的烦闷与污浊全都吐了出去。

      “总想一个人走向远方，为了遥远的梦想，虽然在彷徨不断遗忘，仍然默默在盼望，在此刻，让我紧握你的手，趁着年轻让我告诉你，让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再有孤寂，这里有我也有你……”

      他一遍遍唱着，心在这片纯净美丽的冰雪世界里渐渐沉静升华。他清醒地意识到，苏晚晴在他心里从未离开，但往后，他只想将这份心意深藏心底。

      正月里，林鸿儒、杨洪涛来找高剑锋玩。这俩都接班成工人了，林鸿儒是通讯局，杨洪涛是电力局，这么好的工作让高剑锋满心羡慕，真应了那句话“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啊！

      聊到高剑锋因为林鸿儒被康顺利揍了一顿，林鸿儒说听说康顺利已经死了。高剑锋心说：活该！真是世事无常，各安天命。

      杨洪涛却得了便宜卖乖，一个劲抱怨上班辛苦，连正月里都要值班，实在烦人。高剑锋在心里暗自嘀咕：好家伙，要是我能有份这样的正式工作，别说值班，天天加班都愿意。

      于是，杨洪涛让高剑锋陪自己去值班，高剑锋心想“你有工资我凭什么陪你”，得知杨洪涛说变电所在苏晚晴家附近，就立刻答应了。但高剑锋让杨洪涛陪自己去趟同学家，杨洪涛说没问题。他想借着杨洪涛壮胆，大方去见苏晚晴，就不会犹豫退缩了。

      他两人进了村，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春联，有的还挂着红灯笼，年味儿依旧浓厚。苏晚晴家并不好找，上次高剑锋是夜里来的，这次两人问了好几个村民，才终于找到地方。苏晚晴正好在家，杨洪涛庆幸运气不错，高剑锋心里却悄悄念着，或许这就是缘分。

      那天天气阴沉，街道和屋檐上的积雪还没融化，寒气直往骨头里钻。高剑锋突然见到苏晚晴，不知是天冷还是太过激动，竟一时语塞，愣在原地，止不住地颤抖。

      “你怎么来了？”苏晚晴先开了口，脸上满是诧异。

      “我没事，陪朋友去变电所值班，阿姨好！”高剑锋僵硬地挤出微笑，想在苏晚晴母亲面前好好表现，可声音却止不住发颤，听着格外别扭，“我们顺路来你家，还好你在家呢。”

      “大冷天的，我当然在家，你们这么远跑过来，也不嫌太冷了。”苏晚晴的语气里透着几分埋怨，让本就紧张的高剑锋更觉浑身发凉。一旁的杨洪涛倒是从容，主动和苏晚晴母亲搭话，说着拜年话，得体自然，听着格外顺耳。高剑锋傻站在一旁，窘迫得说不出话，心里攒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手心都攥出了冷汗。

      苏晚晴看出了他的窘迫，便示意他进里屋坐。屋外，杨洪涛依旧和苏晚晴母亲聊着天，他很会说话，大方自然不尴尬，从工作聊到同事，又说起过年的趣事，话题不断。

      高剑锋心里既感激他解围，又难免生出几分嫉妒，终究是社会能锻炼人，磨出了这般处事能力。他暗自懊悔，自己本该以更优秀、更从容的模样来见苏晚晴，而非这般笨拙糗态，这般模样只会让人嫌弃，甚至瞧不起，他总是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我胖了，是吗？”苏晚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尴尬，主动开口打破沉默，脸上没太多表情，带着几分淡淡的木讷。

      仔细打量着她，高剑锋才发现苏晚晴剪短了头发，难怪第一眼见到时竟有些陌生。她依旧清秀好看，可眉宇间却多了一丝藏不住的无助与无奈，让他莫名觉得难以靠近。

      眼前的女孩，还是那个他朝思暮想、日夜牵挂的苏晚晴吗？心里那份炙热的情感，瞬间凉了大半。他忽然明白，苏晚晴承受不起自己这般沉重的痴情，这份执念早已给她添了太多压力。高剑锋心里满是难过，怪自己一错再错，到如今竟不知该如何收场。

      “哦，是胖了点儿，挺好的，你很好，真的很好。”高剑锋语无伦次，心里的委屈与愧疚翻涌，难过得几乎要哭出来，“是我错了，都怪我管不住自己，总想着你，我不该……”

      苏晚晴的脸颊泛起浅浅红晕，露出一抹甜甜的笑意，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尴尬。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脸上却又闪过一丝淡淡的难过与疏离。

      高剑锋被强烈的自责包裹，心里满是愧疚：怪自己把这么单纯的姑娘，逼到了这般境地。本该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她，偏偏被自己的执念牵绊，搅乱了原本平静的生活。何碧茵当初说得对，是自己心病太重，太过自私，总想独占这份心意，才把简单的相处搞得一团糟，让大家都难堪，最对不起的就是苏晚晴。心里越想越乱，高剑锋越发说不出话，只觉得胸口憋闷，气血上涌，脑袋也阵阵发晕。

      “哎！你这是怎么了？”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眶微微泛红，眼看就要哭了，“我都说过了，别再想着我了……很快就要高考了，你不能分心，耽误了自己的学习啊！”

      “对不起，晚晴，都是我错，让你失望了，我很惭愧。”苏晚晴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高剑锋心里，他羞愧难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别这样，我也不是怪你，只是……”苏晚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屋外只剩下杨洪涛滔滔不绝的说话声，衬得屋里愈发安静。

      凝视着苏晚晴，高剑锋满心自卑与自责。他终于想通了，是时候放下了，该放过苏晚晴，也放过自己——他带给她的从来都是痛苦，剥夺了她本该拥有的快乐。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就像被生生撕裂般疼。

      他突然鼓起勇气，轻轻拥抱苏晚晴。苏晚晴显然有些吃惊，却没有躲开，任由他轻轻抱着。高剑锋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在她耳边轻声说：“晚晴，算了，我下辈子再找你吧，是我不配。”

      说完，他迅速松开手。他看见苏晚晴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不敢再看她，自己的鼻子也一阵发酸，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却被他死死忍住了。

      “明知相思苦，宁愿苦相思！”高剑锋在心里默念，自己是被言情小说毒害太深。逃吧，他必须赶紧离开，自己犯下的错，带来的所有痛苦，都该由自己承担，不该再让苏晚晴跟着受累。

      而苏晚晴没有错，也从未亏欠过他什么，错的是他被多情搅乱的心思，错的是纠缠不清放不下的执念，或许，怪“琼瑶阿姨”写的那些故事，让他深陷虚妄的情感里无法自拔。

情思漫谈

高剑锋转身快步往屋外走，不敢多看苏晚晴一眼，连和苏晚晴母亲道别都显得仓促潦草，只含糊说了句“阿姨再见”。
      门外的寒风刮在脸上生疼，倒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满心寒凉的他只想逃，身后杨洪涛在客气寒暄，要借她家自行车。高剑锋苦笑：何必多此一举，偏要制造再次尴尬的机会！

      苏晚晴跟着出来，冷得直哆嗦。杨洪涛见状，故意骑车走远。高剑锋再去牵她的手，只觉她的手很冰冷，眼神更是飘忽不定，脸上写满无奈。他明知不该还是不受控制地说出了蠢话：“我还可以见你吗？”

      苏晚晴咬着嘴唇，强忍着泪水挣开他的手，头转向一旁，脚往路边的积雪堆里乱踏，碎冰和积雪溅得四处都是。

      “你……算了吧！”她哽咽着说完，背对着他，沉默不语。巷子里空荡荡的，北风呼啸而过，寒意刺骨，可高剑锋的心里比这寒冬更冷。

      “你回吧！我……走了。”高剑锋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多想上前拥抱她，却清楚自己给不了她温暖，更给不了她未来。

      “好了，我不难为你了。以后，等我有资格了，再找你吧！”他所谓的“以后”，不过是遥不可及的自我安慰。他在心里狠狠下决心：放下吧，必须放手了！

      他明白自己这样偏执地纠缠，哪里是喜爱，分明是伤害和折磨。他这疯狂的痴情，只会让她煎熬，甚至毁掉她——这么单纯的女孩儿，根本承受不起。高剑锋在心里默念：为她好，就放过她吧，权当我们从未认识过，让她永远忘了我这个混蛋吧。

      杨洪涛见高剑锋脸色难看，眼眶泛红，忍不住问：“你咋了？怎么不多聊会儿？”高剑锋没应声，只是闷头往前走，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心里又酸又痛，却也莫名生出一丝轻松与释然。往后，他只想一门心思好好学习，不再辜负家人的期望，也不辜负自己吃过的苦。望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田野，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迷茫徘徊，要让这沉甸甸的决心在心里扎下根。

      到了变电所，杨洪涛打开宿舍里的电炉子，电热丝立刻泛着耀眼的光，屋里很快就暖和了。高剑锋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温，耳朵和脸颊却热得发烫，像做了亏心事般慌张，又像挨了耳光一样热辣——他自己都想骂一句：都干了些什么荒唐事！

      杨洪涛嘿嘿笑着说：“别丧气！这么漂亮的女孩儿，追求受挫很正常。可不能放弃啊，要是被别人抢走了，你迟早得后悔！别怕，她要是不给面子，我停她们家电！”这开玩笑的话，逗得高剑锋哭笑不得。

      杨洪涛又说，其实他也在追一个女孩儿，还是他俩的同班同学。“女大十八变，她现在越来越漂亮，还特有气质，学艺术的，心气儿高得很。”杨洪涛说着，眼里满是欢喜，“我都爱到发狂了，可惜还没追到手。”

      高剑锋心不在焉地应和着，脸上依旧发烫，头疼得快要裂开，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满是自卑与自怜。他忍不住暗想：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杨洪涛工作稳定，经济条件好，人长得又帅，自然有追求女孩的资本。他们虽是同乡、同学，年纪也一样，可境遇却天差地别。自己如今一无是处，再不努力学习、拼出个未来，有什么脸面和资格去交什么女朋友呢！

      杨洪涛值班没事，倒头就睡。高剑锋也像喝醉了酒似的，脑子昏沉，躺下便沉沉睡去。宿舍里空气干燥，热得让人难受，他半夜口干舌燥地醒来，喉咙疼得厉害，连忙关掉电炉子，又开了点窗户。冷风钻进来的瞬间，他顿时清醒了许多，浑身都觉得舒畅。

      凌晨两点多，他没有睡意，望着漆黑的夜空，望着她家的方向。心里异常冷静：选择放弃虽然难舍，也很心痛，但必须这么做。如果继续痴心不改、忧心忡忡，说不定真会一夜白头。既然决定放弃，就彻底远离不再打扰。愿她此刻能睡得安稳，以后也能活得开心。至于自己，这点身心疲惫与折磨，权当是对过去荒唐的惩罚，记住今日的教训，往后才能成熟做人。

      第二天早上，宿舍里冷得厉害。杨洪涛看见电炉子灭了，奇怪地问怎么回事，高剑锋含糊地应了句“谁知道”。看着杨洪涛重新打开电源，电热丝再次发红炽热，屋里渐渐暖和起来，高剑锋却觉得喉咙连咽口水都疼。他只想回家——这里虽暖，却让他浑身不自在，倒不如家里冷得清净，至少不会这般上火。

      杨洪涛还以为自己帮了大忙，撺掇高剑锋：“你去把自行车还了，正好再跟苏晚晴好好谈谈。”高剑锋本想说“谁借的谁还”，但却没说，还是退着自行车朝苏晚晴家走去。

      他心里清楚，只要见到苏晚晴，自己就会犯糊涂。明明已经做了了断，彻底告别了，现在又该说什么？想表达什么？脑子里乱成一团，简直是把错误进行到底。

      “我真的没办法，不由自主地……以后，我还可以见你吗？”话一出口，高剑锋就后悔了——他分明是出尔反尔，连自己都讨厌这样的窝囊样，怀疑自己的大脑肯定出了故障。

      “不了！不要这样，真的算了吧。”苏晚晴满脸为难，说话断断续续，态度却异常坚决，“你不要总想着这些，会耽误了自己。”

      “我知道努力学习，行吗？”高剑锋死乞白赖地追问，一副无赖样，连自己都觉得丢人、讨厌。

      “不！真的算了……”苏晚晴的声音里满是难过，带着哭腔。

      “哦，我懂了。”高剑锋心里酸楚，还有说不出的羞惭，“我想，我以后都不会再见你了。”

      “你这样子，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苏晚晴的情绪几乎要崩溃。

      “走了，你保重吧！”高剑锋觉得自己没自尊、没骨气、没出息，更心疼给苏晚晴造成的困扰。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恶、可怜，令人讨厌。彻底的绝望涌上心头，也让他彻底狠下了心——必须赶紧结束这场闹剧。

      在她面前消失，在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才是对她最好的交代。高剑锋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向不远处的公交站。

      上了公交车，他两眼发直地望着窗外，树木和房屋飞快地向后倒退，苏晚晴家所在的村子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车窗外满眼都是枯枝和积雪，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喉咙舒服了些，脸颊却冻得僵硬麻木。他多希望能把脑子里关于苏晚晴的记忆全部抹去，让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变成空白，回到以前那个励志奋斗、拼搏向前的自己。

      当公交车停靠站点时，有人下车，高剑锋也鬼使神差地跟着下了车——他明明知道还没到站，离家还有很远的路，却偏想这样“自虐”，像是在惩罚自己。走吧，把心里压抑许久、纠缠不清的一切都丢在路上，好好思考规划自己的未来。

      他走在乡间小道上，周围的积雪白茫茫一片。突然，他对着空旷无人的野地大声嚎唱起来：“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离别的滋味这样凄凉，这一刻我感觉好像一只迷途的羔羊，不知道应该回头，还是在这里等候，在不知不觉中泪已成行。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不会答应你离开我身旁，我想要忍住眼泪却不能忍住悲伤，在不知不觉中泪已成行……”

      没有泪水滑落，唱完后，高剑锋心里反倒轻松了许多。他望着家的方向，迈着坚定的步伐继续前行，远处的村庄都被白雪笼罩着。走得久了，身上渐渐暖和起来，脸颊却依旧冰冷。辨明方向后，他发现自己到了“二郎沟”。

     这里离家还有五里路，旧社会时，这里人烟稀少，是土匪出没、杀人越货的地方，以前提起这条路，人人都心生畏惧。如今虽没了土匪，但因为远离村庄，走在这里仍让人心里发怵，尤其是到了晚上，还会有磷火（鬼火）乱窜。

      可高剑锋此刻什么都不怕了。寒风凛冽刺骨，他却挺胸抬头、迎风前行。他心里清楚：人生路上总有许多艰难坎坷，自己必须学会坚强，越挫越勇，努力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