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完的那些人那些事

安静的风

老工人和他的爷爷冉公公（43）

  老工人的亲公冉公公长得慈眉善目，虽然是北方人，但人长得并不高大，个子不高，甚至是有点矮，却不小，身材显得有点胖，走起路来慢腾腾的，天冷的时候头上总是戴一只宽宽松松的罗松帽，灰颜色，略带些暗黄，两只眼睛很大，眉毛很浓很长，却全是白的，胡子倒是不很长，却也是白的。

  冉公公喜欢喝点小酒，酒不多喝，但每顿必喝，喝酒的时候喜欢吃几颗花生米，还有就是他的拿手小菜熬麻雀，边上放一只不大的半导体收音机，好像总是放着我伲听不懂的京剧，在里面咿咿呀呀的唱，收音机的音质不好，总时不时的夹着些滋滋的杂音，但这不妨碍冉公公听戏雅兴，喝到高兴的时候，冉公公也常常在嘴里咿咿呀呀地唱，当然也是听不懂他在唱些什么，却也摇头晃脑很投入，白里透红的脸上笑得像朵花一样灿烂。

  那时候麻雀很多，常常成群结队地飞到农田里吃半生不熟的稻谷麦穗，很讨乡下人的厌，一个阶段麻雀还被列入四害的黑名单，成了人人可以理直气壮喊打的，其地位大约与过街的老鼠差不多，但不知道为啥，却是一直除不尽灭不掉，弄得乡下人恨得牙根痒痒的，真的是妈妈的鸟！不过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到了现在麻雀也成了被保护的对象了，这是后话。不提。

  天冷的时候，冉公公上身穿灰黑色的棉袄，有点旧，但很干净，下身穿一条有点肥大的棉裤，深灰色，不沾一点点泥土，清清爽爽的，脚上穿一双黑色棉鞋，是乡下人自己做的那种，看上去显得有些个笨拙，但穿着却十分的舒服，冉公公个子虽然不高，但脚却不小，据说，脚大的人站得直立得稳，不容易摔倒，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喝小酒的时候，冉公公的脸也是红朴朴的，白里透红，红光满面的，气色相当好，一看便知道是个街上人，与一般乡下老人邋里邋遢蓬头垢面的穿着打扮完全不同，看一眼就晓得日脚过得滋润又体面。

  大约是受了他亲公的熏陶，老工人为人处世确实很低调，他这个人平时话不爱说，讨好的话就更不说了，平时上班下班，虽然和队里的乡里乡亲常常见面，大多数的时候总是点点头，也不说啥个话，别人倒不认为老工人有点清高，当了城里人捧了个铁饭碗拿着月月下发的雷打不动的工资就看不起队里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他这是人性，天生就不会说句话来讨好你，人倒是蛮好的，哪家只要遇到个啥为难的事，求到他的头上，只要他能够帮忙的话总是没有啥二话的，而且帮了人，却从来不许人家上门相谢的。

  这个时候老工人倒不是一声不吭了，总是说，谢个啥呀，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自家人，用不着这么客气的，我也是正巧认识几个人，举手之劳而已，谢了就见外了，不把我当或自家人了，大家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能拉人一把的就拉人把，啥人家呒不事体的，互相帮助嘛。

  你听听，看来老工人毕竟是老工人，不但见多识广，而且说出来也是一套一套的，看来平常时候，不是老工人不会说，而是不想说，仅此而已。

安静的风

（44） 老工人的爱好（上）

  大家都晓得，老工人不抽烟，也不会喝酒，乡下人常常说的，一个男人，不抽不喝，多多少少有些亏，这不是白白弄丢了作为一个男人的快乐吗？你看看，队里有几个男人不抽烟，不喝酒的，倘不抽烟，便多少还能喝一口，难得聚在一起乐呵乐呵，凑个热闹，图个开心，更多的便是陆路水路都通，不仅抽烟，也能喝酒，似乎只有这样，才像个男人的样，不然的话，便多少有点娘娘腔，让人低看一眼。

  老工人却不以为然，他平时在街上上班，和队里的这帮老少爷们打交道不多，反正自己也听不见人家背后在说些什么，倒也落个清静。

  不过老工人也有自己的爱好，只不过他的爱好有些特别，在当时的乡下就显得有些与众不同了。

  一个是，老工人不晓得从啥辰光开始，特别喜欢看书，这在当时的乡下是很少见的，那时候农村识字的人很少，为了生计，大家忙得团团转，哪有啥个心思去看什么闲书，那不是吃饱了撑的吗？但老工人却不然，大约在年轻的时候他确实是读过几年书的，至于是啥个学历却是不得而知了，反正他就是喜欢看书，虽然那时候的农村是很少见到什么书的，但只要有心，便总能找得到，一旦寻着本让他入迷的书，这个时候他的耳朵里就听不见别的东西了，有人跟他打招呼说话他也听不见，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手里的书，脸上露出时而喜欢时而气愤的神色来，大约他的心思全投到书里面去了，早已忘了外面的世界。

  有好几回，老工人在家休息，他的女人对他说，我出去到田里做生活了，今天看上去像有雷阵雨的腔调，到辰光别忘了晾在外面的衣服收进来。

  老工人听了这话，头也不抬，有些不耐烦的道，晓得了，你走吧，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就不晓得落雨的时候把外面晒的衣裳啥的收进来？连这点都要再三再四关照，你阿吃力？一天到晚烦都烦死了。眼睛依然不离开捧在手里的书。

  女人拿了乱七八糟的农具什么的边朝门外走，边回过头来，又道，你当然不是什么三岁的小孩，但不是好几趟看书看得入了魔，连晒在外面的稻谷也想不着收进来，真不晓得那个破书有啥个好看的。边说边摇摇头，叹息一声出了门。

  于是老工人便落个清静，便赶紧坐坐好身子，继续看这本刚刚从单位的一个同事手里借来的书，不一会儿功夫，看着看着便入了迷，这时候工人的脑子里除了书里面的东西以外便再无别的了，等到外面下起了雷阵雨，他的女人从田里性急慌忙赶回家的时候，一看晒在外面的衣裳啥的都原封不动仍在竹竿上飘来荡去，哪里还有一点干的地方，而工人则依旧端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书，一动不动，对外面的风雨浑然不知。

  你看看，你看看，出门的时候我再三关照，要记得收衣裳收衣裳的，下这么大的雨你真的听不见？像个白痴一样，你说不是个三岁的小孩，我看你连个三岁的小孩都不如，一天到晚只晓得捧了破书看看看，有啥个好看的，这样的日脚哪能过啊。女人一身雨水的从田里赶回来，放下手中的家什，去收早已淋得无呒不一处干的衣裳啥的。

  湿都湿了，还收进来做啥？老工人仍然在那把旧椅子里坐着，头还是不抬，像是自言自语的嘀咕一声，一动不动，眼睛继续盯着手里的书，根本不看别的地方，任女人边忙碌边数落，只当没听见，不再说一句话。

安静的风

（45）老工人的爱好（中）

  老工人的另一个爱好便是听收音机。收音机在当时的农村，可是个稀罕物，一般的人家是没有的，那时候日子穷，没有电视，没有电脑，也没有手机，起先的时候就连电都不通，农村的娱乐生活十分的枯燥，空闲的时候往往是几个酒友聚在一起喝老酒，抽烟，聊大天，什么东家长西家短的，只要是不伤和气的什么话都可以说，不揭人短的玩笑都可以开，吃饱了喝足了便醉醺醺的回家抱住自己的女人开始反反复复的耕耘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甚至一个晚上要干个好几回，直到累得精疲力尽的时候才沉沉睡过去，一觉睡到大天白亮，到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还腰酸背痛的累得够呛，但这不碍事，到了夜里头没啥事可干的话，就又要精神头十足的干个昏天黑地的，乐此不疲。

  乡下的男人常常相互之间还取笑，说谁谁谁一个晚上与他的女人要干好几次还不肯罢休，弄的他的女人不停的求饶。男人之间还相互吹嘘，说自己一个晚上甚至可以大干七八回合，这自然是说说笑话的，常听的人们忍不住地一边做着下流的动作一边偷着笑。

  食色性也，自古以来人人都这样的，也呒啥个稀奇的。其实这实在是乡下人没别的事可吹的，就只有这干年不衰的床上的话题了，寻个开心而已。

  这恐怕也是乡下那个时候小孩多的一个原因，那时还不讲究什么计划生育的，弄了弄了就又怀上了，又没有人流，怀上了就让它一天一天的长大，等满了十月怀胎的时候，便又生下一个，不管是男是女，大多要养着的，毕竟是一条活蹦乱跳的生命，做大人的谁能恨恨心把它闷到马桶里去呢？有的在田里干着干着活，突然感到肚子痛，立马就在田里找个僻静干净的地方在几个老女人熟练的指挥下很快便生了，一点都没啥个大惊小怪的，待回到家喝碗红糖水，稍微休息几天，就又到田里忙活起来，根本不怎么当回事的。

  那个时候乡下人常常说，养个小囡有啥个大不了的事体，就像老母鸡下个蛋那么容易，哪像现在生小孩要多少时间保胎，怀孕时要怎么搭配营养，还要搞啥个胎教什么的，弄的人忙得团团转，整天为一个肚子里的孩子提心吊胆，担心这担心那的怕出啥个意外来。现如今越这样帕这怕那的，却偏偏常出些意外，不是胎儿不正，就是一不小心要流产，弄的人防不胜防，叫苦连天却乐此不疲。时代不同了，许多事也就跟着时代的脚步走，便多多少少也不同了。

  说书的有时候往往管不住自己的嘴，这不，又扯远了，赶紧打住，回到正题上来吧。

  老工人家里有一台小小的塑料外壳的半导收音机，是他的亲公传下来的，冉公公喜欢听京剧，可他的孙子老工人却不喜欢京剧，一点也不喜欢，京剧里的唱词拉腔拉调的，唱的人挺累，听的人更累，里面的词根本听不懂。

  有段时间，全中国的人都在反反复复的看或者听那么几台样板戏，其中就有京剧的，我们江南水乡一带能听懂京剧的少之又少，大约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京剧在我们这里多少有点水土不服的。

  老工人喜欢听评书，特别喜欢听一些历史故事的评书，什么杨家将，穆桂英挂帅，杨老令公佘太君，讲杨家几代忠烈，忠心保国；还有讲岳飞，说岳母在儿子背上亲手刺下精忠报国的事情，岳飞怎样一次又一次与金兀术生死对决，却又被大奸臣秦桧所害，最后屈死风波亭；还有就是几乎家喻户晓的一百单八将梁山好汉的故事以及刘关张桃园三结义诸葛亮三气周瑜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白脸曹操等等等等，常听得老工人吃饭都没心思，如痴如醉，这个时候别人讲啥的他照例是一点点都听不进去了，倘使他女人还噜里噜苏的话，他就干脆抬了饭碗，拎了只宝贝收音机一个人跑到外面的场角落里躲清静去了。

  不仅如此，老工人上厕所的时候，也要拎只收音机，坐到坑缸上专心致志地听，所以上厕所时间就特别长，弄的别人要上厕所时急得团团转，只好跑到别人家的坑缸上去。你说这人这么这么入迷，就像着了魔一样，真的是一点点办法都没有的。他的女人总是这样说，一脸的迷茫，却也无可奈何。

   除此以外，老工人还喜欢听江南一带的地方戏，什么沪剧锡剧越剧，只要收音机里有这样的节目，他是不肯放过的，宁可饭不吃，这些戏却是不能不听的。但老工人不像有的人，听着听着便跟着收音机里一起学着唱，他只听不唱，一句都不唱。

  尽管老工人听评书和地方戏很多，很用心也很投入，可人家问他到底听见了啥，他却总是笑而不语，常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安静的风

（46） 老工人的爱好（下）

  老工人虽然既不喝酒也不抽烟，但他喜欢看书喜欢听收音机，还喜欢打麻雀，是打麻雀而不是打麻将。

  那时候乡下人没事做的时候用纸牌小来小去小赌倒是有的，什么一人十三只牌的搹拢松，输赢讲一道二道五道八道的，全红或全黑要二十六道，这是牌中的王道了，一般来讲很少很少才有这牌的，不少人玩了大半辈子都没有碰到过，可见其几率真的是少之又少的，次一点的便是全红一点黑或全黑一点红，是十三道，这个也少见，但几率比前面的全红或全黑要大一点，还有就是五张牌的晒蟹，其玩法与后来港台影视中表演的赌场情景差不多，玩的是真真假假斗智斗勇，赌注虽然不大却很刺激，常常弄的成更半夜不睡觉，家里的女人意见特别大，常在背后骂骂咧咧的，男人根本就听不进去，只当耳旁风，等到一有空，几个赌兄弟就又搞到一起，在屋里弄的乌烟瘴气，人都走不进去。

  但麻将在当时好像被当作破四旧的对象被禁止了，据县志记载，我伲太仓是麻将的发源地，从麻将的叫法倒是符合江南鱼米之乡特征的，至于到底是真是假目前还有不少争论，这里不去说了。一直到了改革开放以后，老百姓的日子一天一天的好过了，条件也允许了，国粹之风再度风靡，成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心心念念的国宝级爱好，其风靡程度没有别的玩法与之匹敌的，绝对的龙头老大，这是后话，不提。

  老工人对这些小赌小闹的，一点点兴趣都没有，不少玩牌的老少爷们玩过之后常常还聚在一起议论前几天玩牌时的林林总总的场景。前天晚上你这牌打得真臭，明明一把好牌，话生生打得臭不可闻，不然的话你不知道要赢多少啊。

  是的，是的，不晓得是哪能一桩事体，前天晚上我打的是臭了点。不过还好，输倒是没输。

  石匠那家伙不声不响的，他一个人赢得最多，叫他请客还不肯，推头说有啥个事体，这家伙不上路，每次赢了就是不肯出一点点血，真的是铁公鸡一只，一毛不拔。

  是呀，是呀，跟这种人白相真的没意思，别人赢了请客，他有哪一个漏特？以后大家心里要有点数，少跟这样的主一起白相，门槛精得比贼骨头还要精，一心想着揩别人的油，真的嫑脸孔。

  …………

  老工人对这些议论也是一点兴趣全无，俗话说隔行如隔山，道不同不相为谋，此话不假。

  老工人喜欢打麻雀，非常喜欢。他打麻雀不像有的人大白天的拿管铳，领了只狗，看见成群结队的麻雀飞过来寻食吃，便不声不响地跟上去，躲在某个角落隐蔽的地方，猫下腰，屏住呼吸，拿起装满了火药的铳，慢慢的瞄准，待进入最佳射程的时候，突然拍动扣机，轰的一声之后，便有三五只十几只麻雀应声倒地，铳手便赶紧跑过去捡倒在地上的麻雀。这样的打麻雀在当时的乡下是不少见的，但这样的玩法伤人的事情也时有发生，有的还打瞎了人的眼睛，蛮危险的，一般人都不敢玩的。

  老工人打麻雀却并不用铳，更不用火药，而是用汽枪，那个时候汽枪这东西不常见，在农村绝对凤毛麟角的，老工人毕竟是吃公家饭的人，比一般的乡下人自然见多识广，玩的也时尚。

  汽枪虽然也有危险性，但与铳比起来，那毕竟要安全稳妥多了。

  老工人不玩铳，他玩的是汽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