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六家的两任儿媳妇

青小宁

01

陈老六见陈二姐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而钱满仓站在一旁，一脸得意，嘿嘿怪笑，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明白了二姐为啥愤怒？

他也明白了，钱满仓今天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这老混蛋，是瞅准了这个机会来给他上眼药，来离间他们姐弟，来搅黄他这个清明席的！

陈老六急忙解释：二姐，不是……

可他的舌头像打了结，酒精和突如其来的冲击让他一时组织不起语言。

这时，陈家珍打断了他，压根儿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带着哭腔吼道：不是啥？陈老六！

我没想到你心肠这么狠毒！为了那么个上不了台面的儿媳妇，你恨我，我认了！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作践我！让这个混账东西来恶心我！当着所有老陈家人的面，打我的脸！

她手指着钱满仓，怒道：县城那么大，你让你儿子住他楼下？你是想时时刻刻提醒我，我陈家珍这辈子就嫁了这么个玩意儿？让你看尽了笑话，是吗？啊？

“家珍！你胡说八道什么！”

大哥陈家国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脸色铁青。

他气得浑身发抖，既气钱满仓这个搅屎棍，又气陈家珍不分场合地撒泼。

“我胡说？”

陈家珍苦笑着，扫了一圈着院子里那些或震惊、或尴尬、或看热闹的亲戚：大家都听听！都看看！

这就是我一手带大的好弟弟！这就是我们老陈家的“能干人”！本事都用在算计自己姐姐头上了！

“二姑！你误会了！”

陈超再也忍不住，腾地站起来，大声说：我们租房子是碰巧！谁知道他也在那栋楼！我爸根本不知道！

“碰巧？哈哈哈！”

陈家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陈超，你跟你爸串通好了来骗鬼呢？你们就是诚心的！诚心不让我好过！

冯秀娟站在女客桌旁，脸色苍白得像纸，手脚冰凉。

她想上前劝解，却被陈家珍那疯狂的气势吓得迈不动步，只能无助地看着丈夫和儿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邱香梅这会儿倒是缩起了脖子，不敢再吭声，心里却有点幸灾乐祸。

这戏可比她挑唆的精彩多了。

钱满仓看着这乱成一团的场面，心里乐开了花。

他就是要这个效果！

他故作无奈地摊摊手，对陈老六说：老六，你看这……我这好心好意来送酒，怎么还闹成这样了？

家珍这脾气，真是几十年都没变……

一听这话，陈老六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他大吼道：你给老子滚！

说完，他一把抓起桌上，钱满仓刚放下的两瓶酒，狠狠地摔在地上！

“砰——哗啦——！”

玻璃碴子和劣质白酒溅得到处都是，刺鼻的酒味瞬间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

陈老六赤红着眼睛，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指着院门，对着钱满仓咆哮：钱满仓！滚出我家！立刻！马上！老子不欢迎你！

钱满仓被陈老六这副拼命的架势吓得一哆嗦，酒也醒了大半。

他虚张声势地嚷嚷：你……你摔我酒？陈老六，你……你等着瞧！

说完，他生怕陈老六真动手，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快步溜出了院子。

02

钱满仓走了，但院子里的风暴却远未平息。

陈家珍看着满地狼藉的酒瓶碎片，看着状若疯魔的陈老六，心彻底死了，也冷透了。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在这场所谓的家族聚会里，被自己的亲弟弟和混蛋丈夫，联手演了一出丑剧。

她不哭，也不骂了，一言不发地扶起倒在地上的长条凳。

然后，她挺直脊背，在所有族亲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向院门外走去。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跟大哥打招呼，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已经与她无关。

“家珍！”大嫂喊了一声。

陈家珍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院门，发动了她的电动车。

“突突突……”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是来时的憋闷，而是带着一种心死的沉寂，渐渐远去，消失在村路的尽头。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热闹的清明宴席，彻底变成了一地鸡毛。

桌上的菜肴散发着余温，酒水还在杯盏中晃动，但所有人都没了胃口，也没了心情。

陈老六颓然跌坐在凳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此刻，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陈超看着父亲的样子，看着满院子尴尬的亲戚，看着母亲无声的泪水，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心里对钱满仓，对不明事理的二姑，充满了无尽的怒火和无奈。

大哥陈家国长叹一声，重重地坐了回去。

他知道，陈家姐弟这道裂痕，经过今天，怕是再也难以弥合了。

青小宁

03

事情闹到这地步，出乎所有人意料。

陈老六的三哥，四哥，子侄叹息着向他告辞。

陈老六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微微点头。

陈家国走过来说：老六啊！事情咋弄成这样呢？

等过几天，你二姐气消了，你给她解释解释。

你二姐也是苦命，遇上钱满仓这么个混蛋，唉！

陈老六抬头，无奈地说：大哥，恐怕二姐不会听。

不是他背后说陈二姐的不是。

她这个姐姐走到今天这步，她自己也要负很大责任。

当初，父母识人不清，以为钱家在镇上有头有脸，二姐嫁过去有好日子过。

可是，二姐瞧不上钱满仓，钱满仓也不满意二姐，认为她说话做事太强势。

两人别别扭扭生活一年多有了孩子。

本以为孩子会成为桥梁，让两人关系缓和。

谁知钱满仓以孩子哭闹烦人为由，开始找狐朋狗友喝酒。时间长了，他越发不可收拾。

后来钱家二老相继过世，再也没人能管住钱满仓，他就不着家了。

一个镇就那么丁点大，风言风语早就传到陈二姐耳朵里。

事关脸面的事，陈二姐哭过闹过，可钱满仓死猪不怕开水烫，压根不当回事。

他甚至跟陈二姐说，大家各玩各的。如果她要离婚，房子是老钱家，她得净身出户。

陈二姐想到儿子，想到离婚后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

从那以后，她当钱满仓死了，靠着在门面卖调味品，干杂货养儿子。

苦了累了一辈子，直到儿子长大，开始做家电生意。

这么多年，钱满仓只有缺钱的时侯才回趟家。

很多时候，她都忘了钱满仓这个人了，更讨厌有人当她面提这个人。

陈老六年轻时气性大，想替陈二姐收拾钱满仓，可陈二姐拦着他。

他又劝陈二姐离婚，没地住，可以住自己家。

可陈二姐说永远不可能，不会给别的女人挪窝。

就这样，她一面忍着一面怨着，还连带恨上了陈老六，说爹妈就是为让他过好日子，才把她嫁给钱满仓。

怨是一点点积攒而成的。

如今，二姐误会自己跟满仓勾结，故意让她在清明这天丢脸，揭她伤疤。

他也没想到，钱满仓这么卑鄙。

之前在他这儿没讨到半点好，竟然用这么阴损的招，让二姐恨他。

陈超见父亲颓然的模样，担心地说：爸，你没事吧？

陈家国也摇摇头说：老六，你想想吧。

说完他叹息一声，走了。

04

冯秀娟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拿扫帚，把碎了一地的酒瓶碴子扫干净。

然后，她挨陈老六坐下，叹道：今天，二姐看样子气得不轻。我从来没见过她那副样子。

要不，咱们去一趟，跟她好好说说。

陈老六摇摇头，说：没用的。二姐这人，爱钻牛角尖。她认定的，就是错，也要错到底。

冯秀娟一听，有些担忧地说：那咋办？难道就让她一直误会？

你跟二姐是有点小矛盾，但毕竟是亲姐弟，他钱满仓算啥？咱们怎么可能与他为伍？

陈老六长长叹息一声。

是啊！今天这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钱满仓是故意的。

可恨钱满仓，气他的二姐，像是被猪油蒙了心，一下就掉进了钱满仓挖的坑里。

他现在去解释，等于火上浇油，二姐误会更深。

陈老六想了想说：算了，再等等，等她冷静冷静再说。

说到这里，陈老六想起另一件事，问陈超：超子，钱满仓怎么知道家里今天办席？你说的？

陈超一听大惊，生怕被误会，赶紧解释道：爸，你可别冤枉我啊！我躲他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跟他说这事？

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顿了顿又说：不过，我昨天下午走的时候，门卫李大爷问我干啥去，我告诉他了。

钱满仓是不是听李大爷说的？我也没跟别的人提过这事啊。

陈老六起身，背着手在院里走了两圈，停住说：算了，事情已经发生了，追究消息从哪儿泄露也没意义。

现在要紧的，你和薇薇重新租个房，离钱满仓远一些。

陈超不服，说：凭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收拾好，也适应了。

陈老六无奈地说：他就是个无赖，随时可能给你添堵。你住他楼下，安心吗？

陈超不言语了。

的确，自从上次在小区门口，他们跟钱满仓发生冲突后，薇薇一直担惊受怕。

想了想，陈超说他们会重新去找房子。

之后，陈老六父子帮着冯秀娟收拾桌子，谁也没再说话。

05

三点多，刘薇薇回来了。

其实，她早就回到镇上，可不想跟陈家那帮势利眼亲戚打面照，就回娘家了。

她在家里吃了午饭，陪她妈说了一会儿话。

她妈一直在吃药，人虽瘦了些，但精神还不错，能帮他爸打扫打扫卫生，做做饭。

他爸吃过饭就去屋后砍竹子。

刘薇薇找到他，给了他一千块钱，叮嘱说：爸，我发工资了，这钱你拿着用。妈的药不能停，你也别太累了，弟弟学习上的事也不能省。

等再过两月，我涨工资了，再给你多拿点。

刘老实捏着钱，眉头微皱，说：薇薇，你现在一月总共才两千，给家里这么多，你和超子日子怎么过？

城里花销大，又要租房，水电气都要钱。

刘薇薇笑了笑说：没事，爸。超子一月有三千五，他自己留了五百，其余交给我管着，我们够用。

刘老实松了口气说：超子是个好人，你一定要好好跟他过日子。还有，钱你也得存点，以后有孩子了，花钱的地方可多了。

刘薇薇张了张嘴，想说工程结束前，她都不会要孩子，可怕她爸又要说教，就暂时先瞒着。

于是她笑着说自己有分寸。

父女俩又聊了一会儿，刘薇薇见时间差不多了，陈家那帮亲戚应该散场回家了，就回来了。

果然，院里公婆和陈超正叠凳子，拆圆桌。

不过，她感觉气氛不对劲，难道今天又发生啥事了？

青小宁

01

最先看到刘薇薇的是陈超。
他一边笑着招呼，一边跟他爸一起，把大圆桌桌面抬到墙边靠着。
冯秀娟停下手里的活，问她吃过午饭没有。
刘薇薇说吃过了，走过来要帮婆婆洗碗。
冯秀娟摆摆手说不用，这点活她一个人干很快，又叫陈超陪薇薇上楼休息一会儿。
陈超应了一声，接过薇薇手里的包，带她上楼。
一进房间，刘薇薇关上门，低声问：陈超，今天席上是不是出啥事了？我瞧着爸妈神情不对。
陈超叹口气，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他说：唉！薇薇，幸亏你今天不在。二姑那样子，像疯了似的；钱满仓真不是东西，我也说他咋消停了一段时间，原来憋着坏呢。

这一下，二姑彻彻底底恨上咱家了！
刘薇薇一听倒吸口冷气。
她原本想，只要她不出现，陈家那些叔伯姑婶找不到借题发挥的理由，清明席应该顺顺当当才是，没想到……
不过，公公提醒得对。
像钱满仓这种泼皮无赖，能离多远就多远。不然哪天又发疯，指不定闹出啥幺蛾子。
只是可惜了，那房子才住了一个多月，退租损失大了。
她想了想说：咱们听爸的，重新找房子。

陈超点点头说：行吧！我明天问问同事，让他们帮着留意一下。
薇薇，你放心！没搬家前，我每天下班都去接你，谅他钱满仓不敢找咱麻烦。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下楼了。
一家人谁也没再提中午那件事。

02

陈家珍气急败坏地回到安阜镇。
钱守保正在一楼，跟两个店员吃饭，见他妈红着眼，连看也不看他一眼，怒气冲冲往楼上走，心里一咯噔，心想肯定又出事了。
他赶紧放下碗筷，抽了张纸巾，胡乱抹了抹嘴跟上去。
一上楼，他就看见他妈坐沙发上抹眼泪，赶紧问：妈，是不是陈老六又欺负你了？
陈家珍一听更委屈了，哭着说：儿啊！你妈我没脸见人了，再也没脸回河新村了。
该死的陈老六，光戳我肺管子，捅我心窝子啊！
钱守保见她妈光哭，也没具体说啥事，有些急了：妈，你说说，到底出啥事了？
陈家珍抽泣一会儿，才把陈老六找钱满仓过来，当所有人面羞辱自己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钱守保一听完，就直觉这事不是陈老六干的。

他爸第一次在楼道间与陈老六父子踫面，就闹得不愉快，还想找他出头。
第二次，他爸在小区门口堵了陈超两口子，吃了亏，又打电话找他。
他爸起初是因为他，想找陈老六父子麻烦，给他们添堵，无非想他多给点钱，给痛快点。
后来一次次受挫就变味了，是他爸不甘心，咽不下那口气。
清明席上这招，他用得真够损的。
他爸想怎么对付陈老六父子，他不管。
可他爸千不该万不该牵扯他妈。
于是他问：妈，你说吧！这件事你想咋出气？
陈家珍一听儿子的话，顿时来精神了。

03

她抹了抹眼睛，责怪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偷偷补贴你那混蛋爸。
你忘了，那些年他在外面花开酒地，咱娘俩吃糠咽菜，过得多苦！
我一想起那些日子，就恨不得扒他的皮。
那些日子，钱守保自然忘不掉。
可他能怎么办？
小时候，他有爹，却又没爹，受尽他人白眼和嘲笑。
如今他也算事业有成，他爸不光是自己妈的耻辱，也是他的耻辱。

能用钱把他打发了，别碍他妈和他的眼，这些钱花得也值。
钱守保无奈地说：我给他钱，也是为你着想。
你还不了解他？不拿钱打发他，他跑来闹，影响生意不说，还给你添堵，让街坊邻居看笑话。
而且，我想今天这事，还真不是陈老六撺掇的。
陈家珍一听这话怒了，说：不是陈老六是谁？陈超跟那老东西楼下楼上住着，人家关系好着呢。他们不说，他咋晓得清明席的事？
钱守保见他妈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懒得再劝，问：你说说，到底咋样？

陈家珍恨恨地说：从今天起，我就没有六弟。至于那老东西，只要别来烦我就行。
对于钱满仓，她一点感情也没有，他在外面是死是活，也跟她无关。
早就有人跟她说，钱满仓跟一个叫秦素丽的女人在一起。
说实话，她对这些事一点都不在乎。
她只是单纯地恨他那个人！
钱守保说：行行，你说了算，不认就不认。

04

过了一礼拜，陈超重新租了房。
房子就在红玉大排档那片，离隆兴厂近，距刘薇薇上班的工地走路十几分钟。
从回县城到他们搬家，钱满仓像消失了一般，再也没出来蹦跶。
陈老六父子与刘薇薇工作也渐入佳境。
冯秀娟见家里一切顺顺当当，也心情大好。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转眼间，农历六月二十就要到了。
那天是陈老六上五十。

在当地，有“男过上，女过满”的说法，冯秀娟想给他好好办一办。
可陈老六说啥也不答应。
清明席后，他二姐逢人就说，跟他断绝姐弟关系，这一辈子都不来往。
还说，陈家兄弟有啥喜事丧事，要是请陈老六，就莫请她；要是请她，就不准请陈老六。
可想而知，这几月，陈家人有啥事，都背着他。
他离得远倒没事，可怜秀娟在村里，听村里人说起，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最后悄悄托人带去礼金，说还人情。
要是他办五十生日宴，岂不是让陈家那些亲戚尴尬。
算了，就自家人，再请儿媳娘家人，一起简简单单吃顿饭，也挺不错。
冯秀娟听了陈老六的分析，叹息一声点点头。

青小宁

05

于总的单子，上月厂里就交货了。
陈老六觉得没必要单独占着工作室，就跟李贵和罗立回打磨车间。
王建国怕待慢他，就让他当顾问，负责指导每道工序。
可陈老六哪里闲得住，遇到有问题的地方，一边讲解，一边亲自操作。
厂里人都说没架子，也服他。
听说他要上五十，都嚷嚷要他办几桌，大伙一块凑凑热闹，喝几杯。
陈老六碗拒多次，说五十不办了，等上六十，再请大家喝酒。
即便如此，王建国还是给他包了个大红包。

陈老六推拒不了，收下了。
六月二十大清早，冯秀娟就在灶房忙着和面，擀长寿面。
陈老六起床，冯秀娟把卧了两个荷包蛋的面端给他。
她在一旁看着，见陈老六鬓角不知何时冒出的几根白发，鼻子有点发酸，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抹眼角。
男人五十了，为这个家操劳了半辈子，不容易。

06

陈超和刘薇薇九点多回来的。
陈超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菜和肉，还有一瓶不错的白酒。
刘薇薇拎了个精致的蛋糕盒子，这是她用自己工资偷偷定的。
小两口见到陈老六，异口同声祝道：爸，生日快乐！
陈老六看着儿子儿媳妇，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回来就好，买这么多东西干啥，乱花钱。
陈老六与陈超坐在堂屋里聊工作。
刘薇薇去灶房帮冯秀娟做饭。

快晌午时，刘薇薇的爹妈和弟弟也到了。
刘老实拎着两只自家养的土鸡，还提了两瓶酒。
王桂香气色比前阵子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些红润，虽然走路还稍微有点慢，但精神头很足。
她笑着跟陈老六打招呼：亲家，生日快乐啊！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快屋里坐！”
冯秀娟热情地迎上去，拉着亲家母的手，心里也高兴。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一大片阴凉。

今天是难得的阴天，还有丝丝凉风。
陈超在院子里支开折叠桌，陈老六和刘老实坐在树荫下，喝着茶，聊着地里的庄稼和外面的工价……
刘轩靠着树干坐着，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冯秀娟透过窗户看到这一幕，对一旁的王桂香夸赞道：小轩这孩子，将来铁定有出息！
王桂香的脸笑开了花，说：哎，他呀！就爱读书，他这回期末考了全年级第六，人家还不高兴，说没考到第一……
刘薇薇心里也高兴，她也盼着弟弟有出息，父母的日子也好过。

07

很快，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
冯秀娟和刘薇薇使出了看家本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泥白肉、土鸡汤……香气扑鼻。中间还摆着那个不大却精致的生日蛋糕。
“来，他爹，点上蜡烛，许个愿！”
冯秀娟把生日蜡烛细细地插在蛋糕上，点燃。
陈老六有些不好意思，笨拙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默默念叨了几句，然后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好！”大家一齐鼓掌叫好。
陈超好奇地问：爸，您许的啥愿啊？
陈老六嘿嘿一笑：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其实他心里许的是，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睦睦。
说完，他切开蛋糕，给大家每人分一块

陈超给父亲和岳父斟上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冯秀娟和王桂香三人喝饮料，一起举杯祝福。
陈老六很久没这么高兴了，眼角竟有些湿润。
几杯酒下肚，饭桌上的气氛更加热络。
王桂香看着对面坐着的女儿和女婿，越看越觉得登对。
她放下筷子，笑眯眯地开口：超子，薇薇，看你们俩现在工作都稳定了，日子也越过越红火。
妈这身子骨啊，吃了这么久的药，感觉也松快多了。你们小两口……是不是该考虑考虑，给家里添个小的了？
家里有个孩子，也热闹不是？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冯秀娟眼睛一亮，立刻附和：是啊是啊！亲家母说得在理！我跟你爸也早就盼着呢！
她说着，期待地看向儿子和儿媳。
陈老六没说话，但也微笑着点了点头，家里有个孩子的确热闹！
小俩口结婚也有小半年了，是该要个孩子了。
陈超嘴里正嚼着一块肉，听到这话，动作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刘薇薇。
刘薇薇更是瞬间低下了头，脸颊飞起两团红云，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手里捏着筷子，指尖微微用力有些发白，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桌上任何一个人。
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羞涩，有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
陈超见薇薇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他赶紧打了个哈哈，端起酒杯：“爸，妈，这事……这事不急，不急哈！
我俩还年轻，想着先多挣点钱，把基础打牢靠点再说。
来，爸，我敬您，祝您身体健康，福如东海！
他试图把话题岔开，但这个反应落在四位老人眼里，味道就有点不对了。
冯秀娟脸上的期待淡了下去，微微蹙起了眉。
王桂香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女儿，又看了看明显在打马虎眼的女婿。
陈老六和刘老实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默默端起了酒杯。
刚才还其乐融融的气氛，因为“孩子”这个话题，悄然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和沉闷。

青小宁

01

这顿饭的后半段，吃得有些索然无味。

陈超努力说些汽修厂的趣事，试图转移话题。

陈老六和刘老实也配合着闲聊，但那股子尴尬劲儿，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笼罩在桌子上空，挥之不去。

冯秀娟和王桂香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和疑惑，但谁也没再提孩子的事。

说实话冯秀娟心里有些失落。

但她是婆婆，平常不敢催小两口生孩子，怕薇薇多心。

其实她盼孙子盼得眼都快穿了，可见儿子儿媳那反应，明显是还没准备好。

她这当妈的，心里再急，也不好再逼。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刘老实一家便起身告辞了。

冯秀娟把没动多少的菜，各样拨了一些，硬塞给王桂香带走。

她说：亲家母，拿着，晚上热热就能吃，省得开火了。

送走薇薇家人，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超帮着收拾碗筷，刘薇薇默默地擦着桌子，两人都很少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陈老六坐在槐树下的躺椅上，眯着眼，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他看着儿子略显沉重的背影，又看了看儿媳微红的侧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五十岁的人了，啥看不明白？孩子们有孩子们的难处。

02

晚上，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陈超叹了口气。

他挠了挠头，看着坐在床沿，心事重重的刘薇薇，小心翼翼地问：薇薇，今天……妈提那事，你是不是心里不得劲儿了？

刘薇薇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低声道：没有不得劲儿……只是，陈超，咱们现在这情况，哪敢要孩子啊？

陈超苦笑道：我知道，你跟张工签了合同，工程结束前不要孩子。

刘薇薇想起那日，她签完合同，陈超走后，吴叔跟她说，她结婚了，做决定要跟陈超商量，特别是生不生孩子这事，是他俩的事，哪能她一人说了算？

刘薇薇当时虽没反驳，可心里却不服。

她认为肚皮是她的，生不生该由自己决定。

况且，陈超了解她家的情况，肯定也理解她的做法。

如今多好，她已经能独自开塔吊，工资比陈超还多五百。

这是她以前在服装厂，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刘薇薇一听陈超阴阳怪气的语气，心里有些不舒服，难道真如吴叔所说，陈超为这事生气了？

于是她问：陈超，你为合同的事不高兴？

陈超叹道：谈不上高不高兴？就是觉得，你还是没把我当家人，遇到事情从没有想过与我说说。

刘薇薇一听这话，心里堵得焼，说：就算没有合同的事，近两年我也没打算要孩子……

她顿了顿，掰着指头算了一笔账：那会儿，你工资三千五，我两千，加起来五千五。

租房去掉三百，水电杂费一两百，吃喝拉撒一个月最少也得一千五吧？这还不算人情往来。

我妈那药不能断，一月最少也得五六百块，还有我弟，我多少得补贴点。咱们还能剩下几个钱？能存下啥？

咱们拿什么养孩子？

就算现在你四千，我四千五，可我弟已经高三了。他成绩不错，铁定能考上大学，到时学费，生活费又是一大笔花销，我不得备着点。

陈超沉默了，一屁股坐在薇薇旁边。

这些现实问题，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何尝不想早点当爹，让父母也享受含饴弄孙的乐趣？可是这沉甸甸的日子……

03

刘薇薇见陈超的样子，轻声说：陈超，咱俩才二十四，还年轻，等过两年再要小孩也不晚呐。

陈超心里更难受了。

他想起饭桌上，岳母提生孩子的事，他妈眼睛一下亮了。

可想而知，他妈多盼着他们有个孩子！

可她却从没当面提过。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这么一想，他竟突然觉得薇薇有些自私。

她做任何决定，从来只考虑娘家人，从没有站在他和他父母的角度想过。

刘超正想着，只听薇薇又说：工地上的活儿，也不知道能干到哪天？

等项目结束了，我又得重新找活。要是……要是怀了孩子，哪个工地肯要我？

到时候光靠你一个人，怎么撑得起来？奶粉、尿布、万一孩子生个病……想想我都害怕。

她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里满是迷茫和忧虑。

一看薇薇那样子，陈超又于心不忍，握住薇薇冰凉的手，感觉那手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薇薇不是不想生，是穷怕了，是被肩上的担子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他想起薇薇那个破败的娘家，想起岳母常年卧病在床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

他作为男人，没能让媳妇过上好日子，反而让她为这些事发愁。

“我明白了，薇薇。”

陈超把她搂进怀里，带着一股狠劲说：咱再拼两年！等我手艺再精进点，能接点私活，或者等黄叔给我再涨涨工资，咱们手里有点积蓄了，再要孩子。

到时候，谁也说不出啥来。我陈超一定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刘薇薇靠在陈超结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的慌乱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埋在他怀里。

道理都懂，可来自长辈，尤其是自己母亲那期盼又小心翼翼的眼神，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