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了

情思漫谈

儿女情长，终究不是男儿本色。高剑锋深知这份偏执的多情害人害己，在这冰天雪地里，他从怀里掏出写给苏晚晴的书信，没有半分犹豫地使劲撕碎——那曾承载他真诚热情的思念与承诺，此刻尽数舍弃。他将碎纸片洒向风中，看着它们飘落，终将随积雪慢慢融化、消失。

      曾几何时，那个快乐活泼、开朗明媚的女孩，变得无奈又伤心，满眼无助。那副模样像针一样刺痛了高剑锋，他满心自责：这一切都是他的过错。此后，他暗下决心，要彻底忘掉苏晚晴，唯有忘记，才能不再伤害她。

      高剑锋满身疲惫的回到家，他掩饰着满腹心事，不愿让家人察觉担忧。虽然还头疼喉咙痛，但思想却逐渐轻松了。

      夜里，高剑锋翻出那张珍藏已久的照片——苏晚晴的照片，被红丝线精心缠绕成了“心”形。照片上的她，脸庞清秀姣好，笑容灿烂甜蜜。这红丝线是何碧茵精心编织，恰似一张网，让高剑锋深陷其中难以挣脱。

      他不想再优柔寡断，更不想继续缠绵，决心忘掉所有与苏晚晴有关的记忆。他伸手扯开缠绕照片的红丝线，一圈又一圈竟拆出了一大团。心底有个声音在说：“都还给她！”

      高剑锋提笔写信，字里行间满是忘却她的决心，誓要与过去斩断瓜葛。他写得太用力，笔尖的力道透过纸背，仿佛要将所有委屈抱怨一并刻进纸里。写完后，他把照片和红丝线一同装进信封，第二天很早跑到邮局寄出——他不想给自己留半分退路。

      可刚做完这一切，高剑锋觉得自己太冲动，又做了件蠢事。这样决绝的信，和一团乱麻甩给她，让苏晚晴如何接受？这般幼稚的举动、糊涂的做法，简直不可理喻。他忍不住责备自己：忘记就悄悄忘记，何苦用这种方式再伤她一次？可想追回信件已不可能。他满心懊悔，又一次伤害了那个曾深爱的女孩。

      校园生活依旧如常，晚饭后，高剑锋会去田野溜达。偶尔，他仍能看见那个紫衣女孩，站在夕阳余晖中，倩影浪漫而美丽。只是他的心中再无波澜。他告诉自己，能忘记苏晚晴，便足以经受住任何情感的考验。

      一周后，高剑锋很意外地收到了苏晚晴的回信。他寄出那封信，从未指望能得到回应。此刻握着信封，他的脸瞬间烧到耳根，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反复猜测：苏晚晴会说什么？会责怪他的鲁莽吗？会对他彻底失望，或是嘲笑他的幼稚狭隘？高剑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做好了承受一切指责的心理准备。

      展开信纸，苏晚晴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高剑锋同学，你好！

      你的信我看了，或许出乎你的意料，我没有撕掉。刚读完时，我心里满是委屈与气愤，到最后，竟连自己是什么心情都分不清了。

      有一种被人戏弄却无处发作的恼怒填满心房，我甚至想，这或许就是你的目的吧。但无论你是怎样的想法、怎样的心情，我都不怪你。

      只是，你凭什么说我骄傲、愚蠢？我并非你口中描述的那般模样，你未免太过武断，也太不尊重事实了！至于你说我冷酷无情，或许，只是因为你太过多情，才会对我的态度产生这般误解吧。

      从小，我在父母的呵护下长大，安逸、和谐、欢乐的环境，造就了我活泼开朗、乐于助人的性格。我对许多事情都充满新鲜与好奇，对世界满怀热情，总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满是欢乐与爱的地方。

      可渐渐长大后，我才发现这世界上还有丑陋、罪恶与痛苦，有时也会忍不住憎恶这样的世界。于是我下定决心要努力超过别人，将来干出一番事业。所以我骨子里带着几分争强好胜，憎恶一切虚假，也同情每一个人——无论好人坏人，始终偏爱世间所有真善美的事物。

      即便如此，这世界依旧有太多烦恼与痛苦，让我时常迷惘、困惑，甚至怀疑自己从前的想法与做法都是错的。直到猛然间才惊觉，原来我正在慢慢长大，学着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世界，用自己的心去体验生活……你说，这样一颗心，能算是你说的“冷酷无情”吗？

      我一直以来，只懂得父爱与母爱，你说，我又怎能轻易接受另一种从未敢想的情感与爱恋呢？

      其实，我不过是你生命中的匆匆过客，你无需牵肠挂肚地思念。请你也替我想一想，不要再随意指责我，更不要让不必要的痛苦困扰着我们。你有你的旅途，我有我的行程，别再让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占据你本就不多的学习时间——你的功课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还有，琼瑶的小说不要看太多了，现实生活终究不是小说，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情节。你曾让我快点长大，如今我也想劝你：把心多放在学习上，不要让感情太早、太汹涌地奔流出来，学会在理智中生活，才算真正长大。

      请你再听我一次真诚的奉劝：努力学习吧，不要荒废了学业。我别无他意，也请你不要误解！

                  祝：学业成功！

                       友：苏晚晴

                         1990.2.19

      读完信，高剑锋的心咚咚直跳，满心羞愧。他记不清自己当初是怎样的心情，写下那些伤人的浑话，让苏晚晴承受委屈与气愤。可苏晚晴却如此理智大度，不仅选择原谅他、不怪他，还耐心劝他专心学习、努力奋进。

      她说自己只是他生命中的匆匆过客，让他不必再思念；说他们各有旅途与行程，该各自前行、互不牵挂。唯有苏晚晴这般单纯善良，才会容忍他的蛮横无理，还温柔地劝他端正思想，鼓励他勤奋努力，祝愿他高考顺利。

      从此之后，高剑锋将对苏晚晴的思念与痴情，尽数深藏在心间，再不轻易表露。那段短暂相伴的时光，虽已落幕，却始终难以忘怀。他常常在心底默默期盼着重逢的可能——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天南海北，只要还在同一个星球上，或许总有再见的一天。

      心中对苏晚晴充满感激与愧疚，高剑锋决心要竭尽全力、努力奋斗。他太需要一场成功来证明自己——证明自己并非人穷志短，更不会再沉迷于儿女情长。他要拼尽全力，为自己搏一个精彩的人生。

      他清楚，自己与苏晚晴的人生轨迹，或许只有短暂的交集，此后便分道扬镳、各自前行，顺应自然，不再强求。苏晚晴大度善意的格局与胸怀，更让他感到羞愧、无地自容。他唯有将全部精力投入学习，才能稍感心安。

      又是一年九月开学季，高剑锋升入高三。曾经萦绕心头的忧郁烦恼与缠绵悱恻，早已消失不见。他学会了与沉稳和孤独为伴，变得越发独立坚强，学习也越发勤奋刻苦。

      偶尔在月圆的夜晚，他会抬头仰望夜空，虔诚地许愿：“只愿自己前途光明，心想事成。”那句“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的诗句，让他忍不住幻想：此刻会不会有一个人，也在同一片月下凝望着夜空？

      “风能吹走的是轻飘的落叶，岁月冲刷的是淡淡的回忆，偏见束缚的是弱者的脚步，失落减轻的是前行者的负担。”高剑锋默默念着这句话，努力平复心情。过去的都已过去，他卸下了所有压力与负担，日子过得越发快活洒脱。

      高剑锋深知自己渺小如一粒灰尘，无足轻重，却也明白内心必须足够强大。他不再为“叶落而伤秋”，也不再郁郁寡欢、浑浑噩噩。他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无病呻吟的烦恼，在备战高考的重要时刻，都显得毫无意义。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全力以赴，为自己的未来奋力一搏。

情思漫谈

高剑锋渐渐将苏晚晴从记忆里抹去。何碧茵、孟蔷薇、胡聪慧去了文科班，他与她们彻底断了联系。从此，他静下心专注学习，慢慢享受到了独处的快乐。

曾经，他的心像断了线的风筝，飘荡过山顶、遗忘在河边、放逐于山涧、丢弃在瀑布、漫游过古寺。如今，他一点点、一缕缕将这颗漂泊的心收回，重新凝聚。他要让这颗心变得足够强大，足以承受未来任何打击与考验——他不会再轻易受伤，也不再滥情。

那段日子，高剑锋过得平静、踏实又坚定。心完全属于自己，思想变得纯粹，整个人自由而畅快，这种找回自我的感觉，真好。他一门心思扑在高考备战上，用尽全力钻研学业，不敢有丝毫分心，对自己的状态由衷感到欣慰。

电视里正播放琼瑶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婉君》，主题曲唱得撕心裂肺：“一个女孩名叫婉君，明眸如水绿鬓如雪……小小新娘，缘定三生，恍然如梦，千古伤心……”一句“小小新娘，缘定三生”戳中了他的心事，心头涌起阵阵缠绵的酸楚，柔肠寸断。但他立刻移开视线，埋头钻进习题册——为了高考，容不得他多愁善感、踟蹰不前，更不能再为情所困。

同桌何毅轩却陷入了失恋的痛苦。这个向来憨厚老实、成熟稳重的小伙子，竟也为情所困，变得浮躁烦恼、愁眉苦脸。高剑锋心里竟莫名生出几分幸灾乐祸，这让他有些自责。

何毅轩向高剑锋倾诉衷肠：他暗恋许久的女生，终于被他表白。女孩鼓励他好好学习，只是年纪还小，不敢轻易承诺。这样的结果，曾让何毅轩欣喜若狂。可最近，女孩突然告诉他自己有了男朋友，这消息让他如坠冰窟，伤心欲绝，万念俱灰到连学习的心思都没了，连生活都失去了方向。

痴情总被无情伤，一往情深往往换来移情别恋，失恋的结局竟如此相似。高剑锋深深理解这种痴情被拒的痛苦，心疼何毅轩，就像心疼曾经的自己。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相互安慰。高剑锋把自己与苏晚晴的故事讲给何毅轩听，坦言自己已经跳出了痴情的漩涡。没想到何毅轩竟责怪他太绝情、不懂珍惜，高剑锋一时无言以对。他俩站在学校东侧的土塬上眺望远方，城镇、校园、高楼、道路尽收眼底。两人忍不住感慨，世界这么大，哪里才是他们的存身之处？高考就像鲤鱼跳龙门，又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成功谈何容易。

压抑、憋屈、烦恼和郁闷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前途渺茫，未来无期，毕业仿佛就是失业。他们大概率终将回归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重复父辈们的生活——命运对他们，实在不公。

课间休息时，高三教室在三层，高剑锋发现通往楼顶的门开着，便跟着几个同学走了上去。天气晴朗，站在楼顶极目远眺，心情豁然舒畅。他暗自心想：这么好的地方真该常开放，让大家能好好休息、放松一下。

一时冲动，高剑锋竟想跳上楼顶的女儿墙。他估摸着高度不算太高，便双脚用力一蹬跳了起来。可低头看见楼下的花园、松树和走动的学生，十几米的高度突然让他心生恐惧。稍一犹豫，腿就磕在了墙边露头的钢筋上，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高剑锋的举动吓坏了周围的同学，大家纷纷跑下楼，还嚷嚷着：“有人想跳楼！”

何毅轩急忙跑过来，表情夸张地问：“你想干啥？”

高剑锋忍着疼笑了笑：“没事，刚才有点儿兴奋，就想跳上去看看，我可不想跳楼。”

上课铃响了，他们一起回了教室。高剑锋只觉得腿疼得厉害，只能咬牙硬忍。他心里一阵后怕，刚才要是真摔下去，后果不堪设想。钻心的疼痛警告着他的荒唐与幼稚，伤口很深，需要很久才能愈合。不过也好，这道疤将时刻提醒他：冲动是魔鬼，做人做事必须稳重，万万不可冲动鲁莽。

高剑锋与袁媛相识已近三年。他还不敢与她论交情，袁媛却淡淡地说：“我们一直都是朋友啊！”这份坦诚与真挚的情谊，让高剑锋豁然开朗——原来所谓的爱恨情仇，不过是自己的心病罢了。

袁媛与他相处亲密时，从不在乎别人的非议与讥讽，始终我行我素；即便尹俊磊死缠烂打、义无反顾地追求她，袁媛也依旧心怀坦荡、洒脱自在。

高剑锋曾主动与袁媛疏远，袁媛也理解他是个多情的人，容易陷入痴情难以自拔。当初他为苏晚晴伤透了心，变得沉默寡言时，袁媛虽无能为力，却一直默默关注。如今看到他脚踏实地、不再浑浑噩噩，袁媛真心为他高兴，两人也恢复了友好正常的相处。

李欢颜的到来，让高剑锋眼前一亮。这位童年伙伴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穿着时髦，留着披肩的小波浪长发。换作以前，他定会心慌意乱，可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感情的蜕变。

他带着李欢颜在教室上课，陪她聊天，相处得亲切又自然。李欢颜还特意给他带来了高考资料，祝他高考顺利。

那一刻，高剑锋终于明白了“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的道理。他学会了与人相处：只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就不会把关系搞得一团糟。人生本就如此，遇到了就珍惜，分开了别强留。多年以后，重逢是缘分，永别是注定，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高三的学生是真苦！临近高考，这份苦更显残酷。复习进入了疯狂阶段，每个人都如临大敌，仿佛一夜之间就成熟了。同学们见面形同陌生人，表情严肃，无暇打招呼，往日的玩笑、打闹、聊天也都不见了踪影。

他们每天在食堂、宿舍、教室三点一线间穿梭，匆匆忙忙、慌慌张张，整日埋头在一沓沓厚厚的书本里，朗读、背诵、书写、演算、绘图。一天下来，身心疲惫、头昏脑涨，不少人因为用眼过度，视线都变得模糊。他们就像一台台开足马力、一刻不停运转的机器。袁媛学习专注又努力，人缘极好，身边总有男生对她殷勤呵护。她与高剑锋相处得十分默契，高剑锋才发现，原来正常的相处模式，能让大家都感到舒服。

何毅轩突然告诉高剑锋，他爱上了孟蔷薇。孟蔷薇性格大大咧咧、没心没肺，高剑锋实在想不通，她到底哪里让何毅轩动了心？他又无奈又有些生气，摆摆手说：“去吧去吧，祝你追求到自己的幸福！”高考在即，火烧眉毛的关头，这多情可真是害人不浅。

高剑锋自己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最害怕再陷入感情纠葛爬不起来，自然管不了何毅轩的事。但他心里不由得感激：苏晚晴的理智、袁媛的大度、何碧茵的冷漠、李欢颜的关心，是她们让他学会了理清感情，思想渐渐成熟，懂得面对现实，不再沉迷幻想。他宁愿相信，她们对他并非彻底的厌恶与决裂，而是有着一份柔情与关怀。

“迷途知返，来者可追。”高剑锋时常这样安慰自己。返是返回来了，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追上理想的脚步。“亡羊补牢”“临时抱佛脚”“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考前的日子里，大家偶尔会说这些话开开玩笑，既是自嘲，也是相互鼓励。

高考前的预考，高剑锋的成绩并不理想，仿佛提前注定了他的失败。但他没有气馁，反而加倍努力，丝毫不敢松懈，更不敢胡思乱想。脑海里只剩下大家鼓励他好好学习的话语，所有与情感有关的情节，都被他刻意避开。那段日子，高剑锋的内心强大到足以经受住各种考验和打击。他庆幸自己幡然醒悟，也佩服自己能够迷途知返。他心无杂念，在题海里忙碌遨游，只为迎接那场决定命运的高考。

情思漫谈

夏天来临，高剑锋无暇欣赏窗外的风景——蓝天白云、树木花草，都与他无关。

      天气渐热，高剑锋却浑身发冷，他又感冒发烧了，冷得直打哆嗦。躺在床上，他只觉天旋地转，眼前朦胧得生出幻觉：身体像在不停荡秋千，脑海里的思绪飞速旋转，既像运转不停的机器，又像俯冲而下的飞机；地面仿佛正在断裂，切坯台上的泥柱被钢丝划开，轰然炸裂的发令枪声猛烈冲击着他的大脑，突然脚下一空……     

      记忆在脑海中如放电影般闪过：饥寒交迫的贫苦日子、童年获奖时的炫耀模样、懵懂青涩的暗恋心绪、泥泞坎坷的上学路途、遭受拳打脚踢的钻心疼痛、苏晚晴的脸庞、袁媛的微笑、何碧茵的背影、许多同学奔跑的脚步……

      身体虚弱不堪，高剑锋仍强撑着上课。他清楚，活在这世上，自己不坚强，没人会替他坚强。他正变得清醒、理智和成熟。纠缠半个月的感冒被他挺了过去。

      高剑锋不再多愁善感，不再儿女情长，也不再纠缠过往。当其他朋友渐渐远去，袁媛仍旧是他要好的朋友。她美丽阳光，让高剑锋心里格外踏实。能轻松愉快地好好相处，专心学习，便已足够。

      杨梦枫还在编织美梦，甚至迷上学吉他。当然，像他这样的同学很多，他们无需努力，就能拥有美好的前程。而高剑锋这类平凡学子，心底除了羡慕与嫉妒，唯有加倍努力，秉持着“头悬梁、锥刺股，高点明灯下苦心”的劲头，全力以赴为自己拼一个未来。

      高考进入倒计时，高剑锋的好朋友们时常来看望他：在通讯局工作的林鸿儒学会了开车，近期要出外勤，特意来和他告别；电力局的杨洪涛打算做大买卖，高剑锋叮嘱他凡事谨慎；陶成文去了公安特派所实习，感谢他之前帮忙辅导学习；史振强的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朋友们鼓励他、为他加油打气，这让高剑锋心里满是温暖与感激，也由衷替朋友们有安稳的营生而高兴。这份真挚情谊，更坚定了他高考奋力一搏的决心。

       又到了六月夏收大忙的时节，农村里又是一番抢收粮食的忙碌景象。虽然家人让高剑锋专心复习，但看着大家忙得脚不沾地，他怎能袖手旁观？割麦、拉麦、碾场，有时忙到深夜，他才赶紧坐下来看书复习。

      传说中的“黑七月”终于如期而至，那场让人既期待又担忧、既爱又恨、既愁又喜的高考，终究来到了眼前。七月七日，考生们终于走进考场，只为印证十几年寒窗苦读的成果。

      考场上闷热的空气与紧张的气氛，让考生们愈发慌乱，个个手足无措、焦头烂额。喜悦、忧伤、自信、懊悔，各种复杂的情绪与表情在上演。高剑锋却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麻木。每场考试结束，他都沉稳淡定，心如止水、坦然自若，坐在花坛边等候。他会摘下盛开的月季花，撕下花瓣拼凑出一个“心”形，直到听到广播里“门口可以放行”的通知，才起身离开。

      校门外，满是等候的考生家人，他们眼中满含期待与关切，高剑锋却置若罔闻——他的家人不会来陪考，因为信任他的懂事与独立。偶尔，他也期待看到一双熟悉、温柔、清澈的眼睛？随即又自嘲一笑：自己真是痴心妄想。

      第三天最后一场考政治，高剑锋交卷更早，依旧坐在花坛边等候。突然，一个女生的声音传来：“考得怎么样？是不是心情不大好？”

      是许久没见的孟蔷薇，她知道高剑锋与苏晚晴“一见钟情”的闹剧，也是那个让何毅轩满心痴迷的女孩。高剑锋轻轻一笑，答道：“没什么不好，就是等着门口放行。”

      孟蔷薇微笑着说：“今天考完就全都结束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面了，刚才何碧茵从这儿过去了，你看到没？”

      高剑锋说：“没有见她，很久没见了，算了，见不见也没什么要紧。今天考完就都结束了，这里没有什么值得留恋。”孟蔷薇看着他面前的花瓣，笑着打趣：“你在做什么？该是想念‘晚晴’吧！”

      高剑锋回她微笑：“你说呢？都结束了。‘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都有病，何毅轩也对你痴心不改呢！”两人相视而笑，彼此心领神会。广播里再次响起“门口可以放行了”的声音，他们挥手道别，各自离开学校。

      高剑锋就这样走出了校门，从此与校园彻底告别。让他心里难平的是，仅仅三天时间，就给十几年的学生时代画上了句号。于他而言，这像一个圆，总结了十三年的学习时光，仿佛一场空，最后却仿佛又回到了起点，想来真是悲哀。

      突然间，他感觉被世界抛弃了。前路漫漫，前途迷茫，明天该何去何从？曾经的美好年华，如同那个用花瓣拼成的“心”，终将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过往的欢乐时光、浪漫与懵懂的梦想，也都将一去不返。

      他内心曾经廉价、泛滥、幼稚又扭曲的爱恋，给不了任何人承诺和幸福。曾经认识的那么多女孩，所谓的“爱情”，是自己编织的虚妄幻想，与她们无关。曾因自己的痴情执念，给她们带来过困扰，他只希望能得到原谅——他在这里的故事，已匆匆落幕。

      从此，他要独自启程，继续前行，与相伴的他们天各一方。世界那么大，人生那么长，这里的记忆，终究只是转瞬即逝的一瞬间。

      又到深秋，树叶枯黄，秋风低吟。月色朦胧，树影婆娑，景物模糊不清，万物都在夜幕中沉沉睡去。夜风袭来，寒意逼人，这样的季节，总容易让人触景伤情。

      高剑锋为自己曾经的迷茫无助、浑浑噩噩而羞愧，为自己荒废的光阴、荒唐的幼稚而深感愧疚。他满心酸楚与失意，再次质疑，美好的学生时代真的结束了？

      离开校园后，高剑锋正式踏入了社会。他先是去砖厂推平板车——暑假时他曾干过这活，只因个子矮、身单力薄，压不住沉重的车辕，时常会翻车。打到胳膊或脸上，疼也不敢喊，只能咬牙硬撑，有时还会遭到工长的训斥。高剑锋辛辛苦苦干了几个月，天凉了，砖厂突然倒闭，他的辛劳最终没能换来一分钱报酬，只领到了几斤土豆。

      之后他做了建筑小工。炎热的夏天，烈日当空，天空蔚蓝、白云悠悠，他不在关注，更不会故作深沉、多愁善感。在烈日下搬砖、搅拌水泥，只要动作稍微迟缓，就会遭到大工的辱骂、呵斥，甚至被摔东西发泄。高剑锋只能默默忍受——这份活计，本就是托人情才得到的。可这类活，往往干不了几天就没了。

      他又学着别人当起菜贩子，囤菜、卖菜，走街串巷叫卖。可他脸皮薄，怕丢人，始终不好意思开口吆喝，最后不仅没挣到钱，反而亏了本。

      曾经那个自高自大、不可一世、骄傲自满，总认为自己大器晚成的高剑锋，如今是一事无成，一无是处。在现实生活的反复打击下，他理想的头颅终究被撞得鼻青脸肿。

      寂静的夜里，他的内心却如波涛汹涌，情绪难以平复。想起以前在西斋中学被人狠狠揍到时的气愤，想起那时立志要出人头地、扬眉吐气的决心，再看看如今的自己——最该努力的时候，放纵情感，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如今唯有被社会狠狠“毒打”，才能彻底幡然悔悟。

      他终于认清，自己并非天之骄子，曾经学生时代的忧郁缠绵、感情泛滥注定了今天的一败涂地。理想中的前途似锦、事业有成更加遥不可及，只怕自己在这世上立足生存都困难重重。

情思漫谈

短短一年时间，高剑锋见惯了世态炎凉，也深刻体会到人情冷暖与生活的不易。他常常想：假如能重回校园，自己一定倍加珍惜，绝不虚度光阴。想起曾经的荒唐行径，他满心自责与懊悔，那些过往不堪回首，逝去的美好时光终究回不去了。

后来，大哥带高剑锋进了城里一家清洗公司。主要是高空作业，既要清洗高楼外墙、擦洗玻璃，也得清洗厨房、厕所。活儿既危险又辛苦，还又脏又累，高剑锋却耐着性子坚持了下来。

元旦临近，高剑锋想起苏晚晴即将毕业，忍不住又给她写了一封信。此时的他终于能面对现实，脚踏实地地看待与苏晚晴的关系。信里，他由衷地为苏晚晴高兴，想象着她走上讲台的样子，祝愿她工作顺利、每天开心，并愿她拥有幸福的人生。最后，他在信封背面写下：“元旦前一天上午十点，我在文化街等你，来不来我都欣然接受。”

到了约定那天，高剑锋在文化街徘徊等待。他想见到晚晴，亲口跟她说声对不起；即便她不来，他也完全理解。到了约定时间，苏晚晴出现在眼前，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高剑锋也满心欢喜。

如今的高剑锋，已没了往日的浮躁幼稚，多了几分老成沉稳。他知道，以前的懵懂给彼此造成困扰。再次相见，一切都恰到好处——苏晚晴依旧那般懂事、温柔又善良。

苏晚晴问他为什么不补习，高剑锋笑着说：“算了，只怕越补窟窿越大！” 说现在的他只想踏实干活挣钱，过日子养家糊口。听他这么说，苏晚晴脸上的笑意更浓，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高剑锋忽然明白，只有摆正彼此的位置，相处起来才会轻松自然，没有丝毫尴尬与别扭，这样真好。

他们说好看会儿录像，可进去后就后悔了——里面漆黑一片，还弥漫着烟雾和难闻的气味，于是两人很快就出来了。苏晚晴显得格外温柔，很随和，心情好得不得了。他们聊着从前的点滴，也畅谈对未来的期望。

高剑锋的内心变得明朗，不再对他们的未来抱有不切实际的痴心奢望。两人愉快地相处，并肩漫步在街头，之后高剑锋送苏晚晴回学校，一路陪着她边走边聊。

半路上，他们遇到一伙人穿白戴孝，刚从坟地出来。人群里，有人悲痛欲绝，有人神色淡漠。高剑锋触景伤情，轻声说：“生命无常，人生苦短，或许死也是一种解脱吧！”苏晚晴听了，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我还觉得你变得乐观了，怎么突然又伤感了？”

“以前我总拿得起、放不下，心事重重的，总害得你为难，真的很对不起，希望你能原谅我。”其实，高剑锋早已变得非常现实、坚强，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云里雾里地胡思乱想了，他就想对她说声对不起的。

“谁真心疼我、爱我，我心里都清楚。当初说那些绝情的话，也是怕耽搁你学习。”苏晚晴轻声解释。

高剑锋自嘲地说：“我现在是姥姥不疼、没人爱，要是我死了，你会难过吗？”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自己怎么又犯了痴情的毛病。果然，善良的苏晚晴听到这话，突然哽咽起来，停下脚步，难过得不愿再往前走。高剑锋赶紧道歉赔罪，还拿“好死不如赖活着”的老话逗她，苏晚晴这才慢慢缓过来。

那一刻，高剑锋彻底懂了：苏晚晴会为自己流泪，这份感情里藏着她善良又单纯的心意。它超越了普通的友情，更像亲人般的牵挂，像妹妹对哥哥的疼爱。这份感情，必须好好珍惜，绝不能亵渎。

苏晚晴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轻声说：“我希望你能像哥哥一样待我，也希望你好好生活。你这么重情重义，以后一定能给我找个好嫂子的。”听了这话，高剑锋的胸怀一下就释然了。从此，他们虽各奔东西，但求各自安好。

离开苏晚晴后，高剑锋路过二中，忍不住走了进去。月季花总开得旺盛，那顽强的生命力，像极了苦苦挣扎的自己。尤其是那个熟悉的花坛，高剑锋看着看着就笑了——仿佛曾经那个痴情的少年，正坐在花坛边纠结缠绵。

那时的自己，幼稚懵懂、无病呻吟、闷闷不乐、郁郁寡欢、自作多情、思想混乱、感情泛滥，做过不少怪异荒唐的事，最终在这儿虚度了年华，蹉跎了岁月。

那个曾让少年爱过、痛过、心酸过也甜蜜过的女孩，那个让他尝过快乐、忧伤、兴奋与沮丧，最终陷入绝望的女孩，刚刚才和自己分开，一切真像一场梦。

会议室、教学楼、操场旁的大松树，都记载着他在二中三年的故事。高剑锋起触景生情，记起了许多同学：和袁媛相约去看电影，跟何碧茵闹过别扭，与关晓莉一起打羽毛球时，关晓莉不小心摔进花坛，自己帮忙时扯破了衣服，最后还是袁媛帮他缝好的……想起这些趣事，高剑锋觉得当年的自己非常幼稚可笑。

高剑锋突然很想念以前的好朋友，同学间的友谊，本就比社会上的许多情谊更纯粹，只怪自己当初不懂事，把好好的友情处成了尴尬。

高剑锋在街上偶遇袁媛，已经是两年后了。那天，他正领着刚谈的女朋友逛街，袁媛正赶着去上学。见到高剑锋，她依旧像从前那样顽皮，笑着打趣：“这是你妹妹吧？”高剑锋笑着答“是”，袁媛热情地把家和大学地址都写给他，让高剑锋一定要去看她。

后来，高剑锋特意去大学找她，袁媛带他混进大学课堂上了一节课，真切感受了一把大学的氛围。袁媛读的是医科大学，为了吓唬高剑锋，竟带他去看死尸标本，高剑锋笑着说从此再不吃腊牛肉了，袁媛说她早都不吃了。

聊天时，高剑锋开玩笑说：“要是我能上大学，肯定会追求你。”袁媛听了满脸笑容，还夸奖他：“你可比以前开朗多了，也成熟、稳重不少。”接着还安慰他，“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

高剑锋赶紧说：“我知道自己没戏，你不用打岔，但有个同学，说想追求你。”袁媛好奇地问：“是谁？”高剑锋回答：“你以前的同桌洪刚，他现在是工人，仰慕你很久了，你感觉他怎样？”

袁媛笑得格外灿烂，调皮地说：“那我宁愿选你。”高剑锋笑着逗她：“真让我受宠若惊，你就不怕我又犯了痴情？”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又愉快。一片枯叶落在高剑锋肩上，袁媛轻轻帮他拿掉，那一刻，高剑锋心里清清楚楚——这就是朋友之间最美好的距离。

袁媛认真地说：“你感情细腻，是个好人，以后一定能找到一个好姑娘的。”高剑锋在心里默默想：自己当然是好人，思想和人品都没得说，只不过是运气差了点罢了。

袁媛提到大学不许谈恋爱，高剑锋又开起了玩笑：“那你可得遵守校规，这样我就有四年机会了，万一成功了，我就追求你。”

袁媛又被逗笑了，鼓励他：“那你要加油了，我的追随者可多，还希望你常来看我呢。”高剑锋认真地说：“咱们还是珍惜吧，你也别耽误了青春，一定要幸福。”

他真心希望袁媛前途美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真爱。袁媛眼神真挚，轻声说：“我们永远是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

短暂又愉快的相处过后，他们握手道别。手相触的瞬间，两人都不由得想起了第一次握手时的场景——那时的他们，都还那么不懂事。

“好了，珍重吧，再见！”高剑锋转身离开，没有回头。要说心里没有失落和酸楚，那是假的。人生啊！多希望能多一些毫无顾忌的相聚缠绵，少一些理智又洒脱的分离。

生命本就像一程又一程的旅途，他和袁媛已经不再同路，也不会和苏晚晴相伴同行。但前方的路还很漫长，高剑锋知道，往后的日子，还会有人和自己相遇相知，结伴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