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错过

小依靠

迟到的圣诞快乐

上回说和先生就算是玩平常的游戏，也会很开心，我总觉得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即使做无聊的事也可以做的津津有味的话，是不会走散的，可是本该了断的缘分，上帝是从来不会手软的。

公司的年会很快就到了，我去B市开年会，抽奖抽中了一台投影仪，抽中的第一瞬间，我就知道先生会喜欢的，我把奖品扛回来，他果然很喜欢，我真的太了解他了，我们一起看《那年那兔那些事》，一起看《指环王》，有时候一起听音乐，有时候电影看着看着就在先生身边睡着了，我觉得自己在他身边睡觉的时候像只小猫，只要待在他的身边，就可以很快很安心的睡着，他会把投影关了，和我一起睡。

有一天，先生晚上接到一个电话，说S市有个朋友在搬公司，有一些东西可能可以拉回来，我不想让先生去，先生只说，你先睡，我去S市2个小时，回来2个小时，晚上晚一些或者明天会回来。如果这是一个单一事件，也没什么，可我就开始不安了起来，我没有办法对先生说：“你可不可以不去”，我的存在，我说的话，好像是他身边的NPC，最好只要扮演好一个洋娃娃就可以了。

先生出门了，我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只等他回来，想给他发消息，却不敢，漫无目的地刷着各种软件，一边耳朵竖起来听，每一个脚步声是不是先生回来了，不知过了多久，他回来了，扛进来一个长长的东西，我问他说这是什么，他说是投影幕布，还带遥控器的那种。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专门带回来的，我问他，累了吧，先休息？，他说，好。

第二天白天好像是一个周末，他把幕布安装好，我邀请他一起看电影，那部电影叫《心灵奇旅》，我觉得他可能不会看懂这部电影，看完我问他，你看懂这部电影在讲什么了吗，他居然看懂了，我总以为他是木讷的，其实他是敏锐的，我总以为他是抗拒的，其实他是无奈的，我总以为他是强大的，其实他也是脆弱的，人就是这样，有一面就一定会有另一面。

我很喜欢去湖边散步，先生总是晚上开车带我去，他说晚上人少车少，开车舒服，和先生在一起的日子，我已不记得和他在湖边散过多少次步，走累了，就坐在湖边的椅子上，面向宽阔的湖面，冬日冷，我还是想去湖边散步，先生也总是陪着我，恰逢跨年那一天，我提议咱们去散步吧，也算有些仪式感，先生说好，我们和以前一样在湖边走着，我还记得，和他开始在一起的时候，先生会跟我讲他的目标，他的规划，他的愿望和期许，他做的作品，我心里感谢他的信任，但我好像从未跟他说起这件事。

走着走着，我走累了，想坐在椅子上歇一会，先生说，等一下，只看他先坐在椅子上，拍了拍大腿说，你坐这里，椅子上凉。坐在先生大腿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他说出这个缘由，我的内心一时间，有惊，有喜，有爱，有怖，有温暖，有恐惧。

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瞬间，脑子里知道这是爱护，但我也不敢相信对面这个人，在如此爱护我，我知道这是温暖，同时也害怕这种温暖在未来无法延续，我根本意识不到，那时那刻先生就是在爱我，无论是出于习惯还是处于本心，那都是爱，但我过而不识。

我一直在寻找，想让他为我打破某种原则，想得到他心中更多的偏爱，来证明自己在他心中很重要，来证明他在乎我，爱我，其实这样事早就已经发生了，可是先生放下工作陪我的时候，我万分惶恐，总以为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其实根本就没有暴风雨，就是宁静，可我就是无法相信，才一步一步，走到最痛的结局，我好像真的是病了。
面对先生，我渴望他爱我，我害怕他推开我，我希望他能理解我的害怕，我希望他在乎我，全都是我。

小依靠

我好像“越来越小了”，小到目光只有看着先生，想从他身上得到我渴望的全部的爱，认可和在意，为了争取这份在意，我使劲伪装，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永远上进，永远快乐，永远没有负面情绪的人，工作的压力和焦虑，无法得到回应的恐惧，过去的创伤，没有人教过我该怎么面对，我以为只要在先生身边，这些事情都可以不算做事情了，我以为我理解了先生，先生就可以不推开我，如果生活和亲密关系真的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痛苦，对先生的感情太复杂了，只明显的觉得，自己快枯萎了，像长在地里的花儿慢慢在干涸，花瓣凋零，枝干腐烂，我开始有了死亡的念头，觉得如果不和先生在一起，我的世界都要毁灭了，一面又觉得，如果和先生在一起要一直强撑着永远上进，永远快乐，我做不到，不论选什么，我都活不了了。

于是，我开始自救，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真的不想活了吗，我为什么不想活了，带着这些问题，我开始尝试做心理咨询，在咨询室里，我好像没有什么话讲，咨询师也就陪着我没有什么话讲。第三次做完咨询的时候，我打电话给先生，那是第二次要求他来接自己，第一次是实在走不动了，忐忑着给他发消息，这一次好像就是要强烈要求他，不管他答不答应，从什么开始面对先生时的惧怕，妥协和渴望中夹杂了一丝怒意，大概是痛苦到了极致，反而会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先生问我怎么了，我只说生病了，这个时候依旧不敢让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知道，我在看心理医生，感觉外人只要说做心理咨询，要被当做神经病。先生如约来接我，只是一路上，已经无言，回想起最初的时候，只要先生来接我，一路上我总会找话题和先生搭茬，讲笑话，问问题，夸夸他，再加上先生和我都喜欢的音乐，热热闹闹的回家。

真是时移世易，从始至终一直不确定先生对我是不是爱，一直在忐忑里，回到家也是沉默，先生没有问我为什么看医生，去干了什么，我自是也没有和先生说，只告诉他，每周的这个时候，晚上我都会不在家。
这个冬天，先生也满足了我好几个愿望，你说这算不算爱？

我们一起去了冬日的海边，冬日里，我和先生的关系，经过反复拉扯，已经是强弩之末，但依旧是彼此出游的好搭子，我说想去冬天的海边，在我说出这话的15分钟以后，先生跟我说，起床，我们出发，那是晚上8点钟的冬天，15分钟以前，我们还在床上看着投影。

他真的很喜欢开车，我知道那是他关于掌控的享受和对自由的向往，我们在深夜抵达海边，睡在车里，第二天他还在睡着 ，我独自去了海边，正是涨潮的时候，没有办法下到水边，只是在礁石上坐了会儿，便又回到车里，告诉先生这里的海边无法靠近，于是我们又驱车找到一个可以走到水边的沙滩，导航显示需要穿过一个小山，因为是冬天，人烟稀少，穿过小山的路旁边有很多一人多高的植物，心里还有些害怕，我觉得先生也有点害怕的，但还是表现出很镇静的样子，那段路很快就开到头了，我们终于到了一个可以走近水边的沙滩，沙滩居然还要买门票，好吧，毕竟是人家的地盘。

我们买了门票走进去，海水并不是蓝色的，是如同看不清自己一样的浑浊，沙滩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先生静静地站在沙滩上，面向大海，仿佛是有什么心事，我绕到他的背后，仿佛知道和他的关系会在不久之后走到尽头，于是很认真的拍下了他的照片。一个男人望向海边，让我想起一部电影《海边的曼彻斯特》，电影没有波澜起伏，沉默寡言的男人，对白也是波澜不惊，但总是忧伤。

那时我和先生没有对话，只是一前一后静静望向海面，就让海浪和风的声音替我们说话吧。

小依靠

上回说到帮我实现了好几个愿望，第一个是去看冬日的海，第二个就是他陪我过年，我没想过他能留下来陪我过年。
在我家过年不代表阖家团圆，记忆中很多个过年的年夜饭上，空气中都弥漫着酒气，慌张和忐忑，越是在这样的节日，祖父很容易会因为醉酒和父亲起冲突，进而本就不太好的家庭氛围就降到了冰点。

小时候，每逢过年时，父亲、母亲，堂哥、嫂子，祖父祖母一起在大年三十那天吃顿年夜饭，全家都会夸父亲做菜好吃，一起家庭庆祝的日子，都是由父亲掌勺，年夜饭上，大家总是要喝几杯，从记事起，我早已学会在这样的场合沉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祖父每日酗酒，他一喝醉，家里谁都别好过。
一阵喧嚣过后，堂哥嫂子他们回到自己家，母亲和祖母开始收拾残羹冷炙，父亲则悄悄瞒着醉酒的祖父从家里溜走，去找狐朋狗友打牌，每一个没有喝醉的人都心知肚明，但都各种装作不知道父亲去做什么了。

在长大一些，父亲和父亲婚姻破裂，我变成了要吃两家年夜饭的孩子，有时候是母亲、祖父祖母和我，有时候没有母亲，和他们吃完，再去和父亲新组的家庭再吃一顿年夜饭，我不知道我的家究竟在哪里，好像哪里也不是我的家，看着年迈的祖父祖母，他们已经不再能保护我了，看着父亲和他新组建的家庭和睦的样子，那已经不再是我的父亲了，我用沉默隐忍来维持家族的表面和平，内心总在期待，有一天一定可以高飞远走。
先生的出现，让我有了极大的归属感，我觉得自己不再漂泊，而是有了一个“家”，即使这个“家”也时常让我觉得恐惧和忐忑，但更多体会到的还是温暖和爱护，因此我才如此舍不得，我告诉先生，这个春节想和他一起过，先生和我商量，年三十和我一起过，初一回趟家两三天，再回来，这样好不好，我欣然答应。

记得也问过他关于他过年的事，记得他说，过年回家发现他的房间发霉了，于是在车上睡了好几天，想来他家过年，应该也不是阖家欢乐的样子吧，好像母亲会更强势些，我以为他和我同病相怜，会更能共情些，会希望和我共同创造新的结局，到头来，原来都是我多想。
年三十那天，挑战自己要包饺子，记忆里关于过年温暖的画面就是，奶奶和母亲在茶几上包饺子，把面团变成饺子皮，大概是下午四点多，太阳会洒进屋里，温暖的带着阳光的房子，妈妈和奶奶在包饺子，时不时就一团面疙瘩给我玩，有时候也会学着大人的模样包饺子，就是包出来总是丑丑的。

和先生在一起的唯一一个大年三十，我们也一起包了饺子，先生还烧了他拿手的菜，我反馈他说好吃，他很开心，他好像总是会因为自己影响了别人得到正面的反馈而开心，看到他欣喜的样子，我也很欣喜，他愿意留下来陪我过年
终于不再是一个人，好像有了可以依偎取暖的对象，那个大年三十，比小时候的更温暖些，这也是先生给我的
有很多人问，为什么那么久了，还是放不下先生，也许是我不记仇吧，先生真的给了我很多很多我渴望得到的爱护和照顾，我真的念他的好。

小依靠

最后一次和先生一起短途旅行是去一个林场，林场门口有一条小路，傍晚时分，阳光穿过树干，在路上洒下斑驳，我和先生都觉得很好看，我们连同喜欢的风景也很相似，对于城市的灯红酒绿，更喜欢山水自然，第一次带先生去指南村是秋收的季节，先生看到是惊叹一声的美，以后去哪里出游，先生都依我，好像和我一起出行，去哪里都好。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没有因为出游拌过嘴，很多情侣都会因为出游拌嘴吵架，我们一次也没有，我们去往无人之境时，他倾向于住车里，我没什么意见，我总是喜欢每到一处品尝当地特色美食，他虽然对吃的无感，但还是会陪我尝一尝。

这次去林场，我们穿过一个水坝，走入一片松林，因为无人打扫，松叶落了厚厚一层，还会捡到比手掌还大的松果，我埋头在草地里捡松果，先生跟在我屁股后边拿松果，林场中间有个湖，小朋友都在湖边挖泥巴，我也凑个热闹，走在湖边，突然发现一条生物移动的轨迹，看了那么多赶海视频，还真没白看， 顺着轨迹尽头望去，有一只大大的河蚌，我回头看先生，告诉他自己想要把这个河蚌捞上来，于是骗他说，河蚌做汤很鲜美的，先生本来觉得脏，也在我的半哄半骗下妥协了，我捡起手边的棍子，把这只河蚌挪了上来，这只河蚌不知道的是，它的后半生，要在西湖里度过了，这也是我没想到的结局。

这只蚌就这样被我和先生捡回家了，回到家以后，在家里的水池养了几天，先生问，你什么时候给我做汤，我查了一下，说河蚌寄生虫太多，便跟先生商量，不如我们把它放生吧，于是在一个冬日的夜晚，这只河蚌被放生在了西湖里。

和先生就是这样，出门在外，我们从不会丢下彼此，他会担心我骑不好平衡车而摔倒，会找不到家，所以从不会离开我很远，我们一起出门时也不会吵架，他更不会把我推开，会陪我做很多无聊的事，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对我好的，我始终都记得，不好的，都意识不到那可能是不太好的。

先生始终不会属于我，但我又猜想，先生有没有一点点可能，他能属于我，有时看他的眼神，真像是地狱里的鬼魂仰望人间，心里千万次的渴望“你可不可以看看我，你可不可以不要逃避，你怕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你总是把我推开？你可不可以怜悯我的痛苦？”

但我同时也会敏锐察觉到先生的痛苦，尽管他从不说，他很少说自己的感受，想法，态度，多数只说些时事政治，经济政策，这些外物，我一度觉得先生嫌弃我不会赚钱，于是工作上拼命努力，想得到他的认可，帮他卖二手闲置物品，有时能感受到先生莫名的恨意和厌恶，但我分辨不清，这种厌恶究竟是厌恶我，还是厌恶他自己的投射，我真的有那么糟糕吗？先生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的自我评价体系开始失衡，不，他很早就失衡了，说不清，辨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