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院的两个女人

青小宁

03

到了二舅母家，秦香玲看到二舅母抱着二舅的遗像，坐在堂屋门槛上，默默流泪。

大表弟陈锦川和两个弟弟在一旁干着急。

一见她们来了，陈锦川满面愁苦地迎上来，说：姑，你快劝劝我妈吧！

我爸走了，我妈像丢了魂似的。

你昨天走后到现在，我妈就不吃不喝，抱着我爸的遗像哭。

我们好话说尽，啥招都使了，可不管用啊。

陈翠芬心疼地拍了拍大侄子，说：小川，别担心，我去劝劝你妈。

你现在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一定要撑起这个家啊！

陈锦川点点头说：知道了，姑。

陈翠芬又看了一眼小川，慢慢走到二嫂旁边，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从她怀里轻轻抽出遗像。

二嫂受惊一般，下意识想抢回来，见是陈翠芬，手顿了顿说：翠芬，你来啦！

你二哥走了，我这心里也空了，觉得活得没意思。

陈翠芬把遗像递给小川，然后握住二嫂顿住的手，轻声说：二嫂，你不能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二哥在天有灵，该多伤心啊！

你瞧瞧，你还有小川他们。

你得振作，替他们想想。

小川只比周胜小一岁，他们都到了说亲的年龄。

你要养好身体，将来还要带孙子孙女呢。

陈翠芬见二嫂的表情有所松动，抬头打量三个儿子，眼泪涌得更凶了。

于是她又说：二嫂，二哥走了，我也难过。

但二哥更希望看到的是，你健康长寿，三个儿子成家立业。

难道你不想满足他的愿望？

二嫂一听，边哭边说：翠芬，你二哥走之前，是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可我，我就是难受啊！恨不得随他去了。

我都听你的，为了三个儿子振作起来。

陈翠芬松了一口气，对站在一旁的秦香玲说：香玲，你去灶房看看有啥吃的，给你二舅母热点来。

秦香玲应了一声，往灶房走去。

04

这是秦香玲第二次来这个灶房，大白天都黑咕隆咚的，她在门边找到灯绳一拉。

灯是亮了，不过昏暗得很，跟没开灯差不多。

不过，灶台倒是收拾得干净。

她揭开锅盖，里面放着一碗饭，饭旁边铺着腊肠炒白菜。

一看到腊肠，秦香玲就想起婆婆的“大方”，居然把大姐给的腊肉腊肠全拿过来了。

唉，想到这些她就阵阵肉疼啊！

这么些好东西，婆婆咋就没想到她三儿子呢？

还有，今天午饭过后，婆婆给二姐那包东西，鼓鼓的，恐怕不止给两孩子的零食，肯定还有其他好东西。

再想到这些，秦香玲就更心塞了。

她觉得，婆婆并不像其他人说，最偏心三儿子。

她今天之所以跟婆婆来，就想看看，昨天那么多香肠腊肉，还有没有剩。

可如今，这巴掌大的地方，哪有香肠腊肉的影子，肯定被陈家三个小子藏起来了。

她有点不甘心地划燃火柴，往灶膛柴火上凑，把饭菜蒸烫，就拿抹布包着碗往堂屋端。

她边端边说：饭菜热好了！二舅母快进来吃点吧！

陈翠芬见状，起身扶起二嫂说：二嫂，你得好好吃饭，别把身体饿垮了。

三个孩子还等你主持大局呐。

二嫂点点头说：翠芬，我听你的。

说着，她摸着墙，支撑着自己走到桌子边，坐下扒了几口饭。

陈翠芬坐在她对面。

秦香玲顺势挨婆婆坐下。

陈锦川三兄弟见母亲吃东西了，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随后各自忙去了。

05

一碗饭吃了少半的时候，陈翠芬见二嫂精神好了些，又劝道：二嫂，今后莫再这样了。

三个孩子没了爸，要是你再有事，那他们咋办。

二嫂点了点头说：翠芬，你放心，就算日子再难，我也不会想不开的。

前两日我光顾着伤心，葬礼的事都是你带着孩子们办的。

小川说棺木和请罗师的钱，都是周胜两口子帮着出的。

翠芬，周胜这孩子是个直性子，虽说他爱跟你顶嘴，但心善。

秀兰也是眀事理，懂事的孩子……

陈翠芬听后，心中一恸。

这一点，她确实没想到。

那天，她光顾着安排老四和小川去镇上买棺木，请罗师，却忘问小川身上有没有钱了。

二哥这几年生病吃药，家里又要开销，小川几个恐怕早就没钱了，要不是周胜，葬礼办得恐怕没那么顺利。

她点点头说：二嫂，这事我知道了。

老四是心肠好，就那张嘴，能把人气半死。

今天中午，他还跟我闹了一顿呢。

算了，不说他了。

秦香玲见二舅母精神稍微好点，就使劲夸周胜两口子，有些不乐意地说：二舅母，我和周武也忙前忙后的呀！

周武请了一天半假，那可是要扣工资的。

陈翠芬听着这话有些别扭，就说：你们二舅过世，周武这个大外甥，披麻戴孝不是应该的吗？

秦香玲暗叫一声“糟糕”！

她好像说错话了，赶紧赔着笑说：妈，二舅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想说，老四两口子出了力，我和周武也出力了，呵呵！

二舅母脸色挂着浅笑说：是啊！我刚刚话还没说完呢。

你们这些个外甥，外甥媳妇，外甥女都好。

话虽这样说，可她心里却不这样想。

周武这个媳妇不行！

上次香玲跟老四两口子来探病，让自己误会罐头是她送的。

这次葬礼，翠芬说香玲正给自家妹子说亲，早定好的事，要晚点来。

这事能理解！

可香玲穿红毛衣就来了，这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这不是不懂礼数，是对死者，以及死者家属的不敬。

陈翠芬又跟二嫂聊了一会儿，见时间差不多了，就跟秦香玲回家了。

一回到家，秦香玲就支支吾吾地问了陈翠芬一件事，让她如鲠在喉。

青小宁

01

秦香玲一进院，就笑嘻嘻对婆婆说：妈，你给二舅母家拿的香肠腊肉，还有吗？

你儿子昨晚还说，那香肠腊肉好吃。

陈翠芬拿着钥匙往堂屋走，听到这话，顿了顿说：没了！

你小妹全拿过去了。

柜子里的确没有了。

秦香玲一听，嘀咕道：玉蓉也太大方了，也不知道给家里留点。

那可是好东西啊。

我明明记得，昨天中午咱们做饭，还剩了点腊肠。

今天我进二舅母家灶房，连影子都没瞧见，肯定被小川他们三个藏了起来。

陈翠芬快被气笑了，说：香玲，赶情你在二舅母灶房半天，是去找腊肠了？

找着又咋样？你还想拿回来不成？

秦香玲嘴快地说：那有何不可？

那是大姐给你的，你还没吃上几口呢？

陈翠芬正想说点什么，只听身后传来玉蓉的声音：三嫂，你的算盘珠子快蹦我脸上了。

我看，你不是心疼妈没吃上几口，是自己想吃吧。

亏你说得出囗，拿给人家的东西，你还有脸要回来。

秦香玲见打算被小姑子戳破，恼羞成怒道：玉蓉，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怎么学你四哥那么毒舌呢？

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周玉蓉冷哼一声说：三嫂，我嫁不嫁得出去，不劳你费心。

说着，看她妈已经打开了门，就快走几步，跨进了堂屋。

秦香玲一跺脚，对堂屋门外的婆婆说：妈，你看，玉蓉跟着老四两口子有样捡样，没大没小起来了。

陈翠芬一阵头疼，说：香玲，玉蓉还小，你当嫂子的就让让。

老三喜欢吃腊肉，过段时间你去镇上，给他买两块腌上啊。

说着，她也跨进堂屋，往房间走去。

02

周玉蓉见她妈进来，就问：妈，二姐回去了？

陈翠芬“嗯”了一声说：快中午那会儿，你二姐夫挑着两个孩子来，接她回去了。

周玉蓉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不甘心地说：你就轻易让他把人接走啦？

陈翠芬拿帕子抹了抹柜子上的灰，叹道：还能怎样？

你二姐夫认了错，也保证对你二姐和两个孩子好了。

你是没看到，你二姐没在三天，两个孩子像小乞丐一样，脏兮兮的。

唉！但愿你二姐夫这回真改好了。

周玉蓉咬紧唇没有说话。

说实在的，她不相信二姐夫能改。

就算二姐夫良心发现，变好了，二姐的婆家人也是豺狼虎豹。

女人啊！一旦嫁进这种人家，就像被困进牢笼，任人欺负。

特别是像二姐这样性子软的人。

要是，她能像大姐一般泼辣点就好了。

婆家欺负她，她就更狠地反击回去，让婆家人再也不敢来惹她。

周玉蓉一边替二姐担扰，一边摸着兜里李清的来信。

信是直接寄到厂里的，中午就到了，她担心厂里人多嘴杂，就没拆开看。

现在她妈在房间擦柜子，她也不好拆信。

陈翠芬见周玉蓉坐在那，一动不动，就说：你去跟你爸说一声，叫他明天别去卖烟，把那块花生地翻一下土，我好种菜。

一天天的，这家里家外的活，全成了我一个人的事……

周玉蓉见她妈越说越生气，赶紧打断说：行行行，我这就跟我爸说。

说完，她起身去找她爸。

她爸只要在家，房门永远是虚掩着，留了道缝。

周玉蓉敲了敲门，喊了声：爸，你在不？

里面传来了两声咳嗽，紧接着是渐近的脚步声。

周明洪拉开门，见是小女儿，就淡淡地问：玉蓉，找我啥事？

浓浓的烟味一下涌入冷冽的空气中，周玉蓉忍不住咳了两声，说：爸，你别一回来就关着门抽烟，对身体不好。

妈叫你明天别去卖烟，把那块花生块翻一翻。

周明洪皱紧眉，沉吟半晌才说：明天？二十四号，逢场天啊……

你跟你妈说，后天，后天我去翻地。

说完，他把门推回原位，回屋了。

周玉蓉长长叹了一口气。

像她父母这样的夫妻，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有事还要她当传声筒，这日子过得也太没意思了。

明明，她妈可以在饭桌上，跟她爸说这事。

她爸也可以当场说出自己的想法。

偏偏，两人在饭桌上像哑巴一样，要不是她讲讲厂里的事，那压抑的气氛快让她窒息死了。

她不禁担心起来，将来她嫁人了，她父母该咋办啊？

03

周玉蓉从她爸那儿回屋，她妈淡漠地问：你爸咋说？

周玉蓉实话实说：爸说明天逢场，他后天去翻地。

陈翠芬一听，把手里的帕子重重一扔，说：逢场冷场天天往镇上跑，他赚了几个钱啊！

也没看他往家里拿钱。

我看他就是懒惯了，打着赚钱的旗号，去镇上躲清闲，跟那帮老头子吹牛，吃吃喝喝去了。

他真当自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吗？

玉蓉，你去告诉他，这地，他明天非翻不可。

周玉蓉心里觉得烦闷，说：妈，你要说要骂，直接找爸去。

这家里真闷，我出去走走。

陈翠芬见女儿转身就走，气道：死妮子，天都快黑了，你往哪走？

周玉蓉一句话不说，头也不回往外走。

出院门左转上坡，就是李婶和村里人的房屋，直走就是去河边的路。

她想也没想就往河边去了。

到了河堤上，她看见远外灰蒙蒙的。

采砂厂的人早就下班了，河边只有四五个黑黑的身影。

她知道其中两个是四哥和四嫂。

她学着小时候，坐在河堤边往下滑，一下冲进半人高的杂草丛中。

杂草早枯了，被她这么一压，草叶沾了一身。

这一刻，她觉得心里无比畅快，连拍都懒得拍一下，向人影跑去。

罗秀兰正直起身子歇会儿，见有人朝自己跑来，就跟一旁的周胜说：诶，你看那谁啊？

周胜也直起身，朝秀兰指的方向看，好奇地说：咦！好像是玉蓉。

天都快黑了，她来河边干嘛？

罗秀兰摇摇头说：不知道呢。

……

两人正聊着，周玉蓉都跑到他们跟前了。

她笑着问：四哥，四嫂，天都黑了，你们怎么还不回去？

罗秀兰把铲子靠在沙堆上，走近说：玉蓉，你咋来了？身上咋这么多枯枝烂叶啊？你上哪儿钻了一圈？

我跟你四哥还有点活没干完，你先回去哈。

说着，她把玉蓉头上，身上的杂草拈掉。

周玉蓉就这么笑盈盈地看着，可眼眶却热热的。

04

过了一会儿，周玉蓉才把她妈和爸之间的事说了。

随后她说：四嫂，你说妈和爸咋把日子过成了这样？两个人就像陌生人一样。

我夹在他俩之间，又尴尬又窒息。

还有二姐，为了那个家累出了病，还拼生儿子，结果二姐夫非但不体凉，还输光生活费，动手推人。

四嫂，你说女人结婚图啥啊？

罗秀兰看到小姑子眼里的迷惘，叹道：玉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婚姻也是百态的。

你看到的，只是很小很小的部分。

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肯定有许许多多幸福的夫妻。

就如我同你四哥一样。

说完她看了看周胜，菀尔一笑。

周玉蓉也看了看，嗤之以鼻道：才不是呢。

四嫂，你嫁给四哥亏了。

我四哥一穷二白，我妈还偏心，你那妯娌更是难缠……

而你书读得多，善良又明事理，家里条件又好，本该嫁一个更好的人。

也不至于从早忙到晩，晒黑了，累瘦了，手掌起老茧了，唉！

罗秀兰见小姑子替她打抱不平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说：玉蓉，婚姻又不是买卖，哪能用赚了亏了来算。

我跟你四哥是讲感情的。

我有事，你四哥会护我。

他穷，我愿意跟他一起努力，挣钱过好日子，黑点瘦点也没啥呀！

至于旁的那些糟心事，只要你不当回事，那就不是事了。

周玉蓉一听泪目，哽咽道：四嫂，你真好！我好像懂了。

说着，她从衣兜里掏出信，破涕为笑道：李清来信了，我还没时间看呢。

你忙吧，我坐一旁看信，待会儿跟你们一块儿回去。

罗秀兰笑道：天都黑了，你认得清字吗？

周玉蓉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说：认得清。我眼神好。

罗秀兰走回沙堆旁，边与周胜一起干活，边偷瞄小姑子。

只见她把信放到眼皮子底下，边看边傻笑，不禁嘀咕道：还真是个傻姑娘！

看样子，小姑子与李清谈得很顺畅！

只是，小姑子见惯了身边不好的婚姻，对未来充满了迷惘与害怕，怕自己走上父母和二姐的老路。

可她不知道，婚姻是另一种人生，面对新的环境和人际关系，需要智慧去经营。

至于那些无关紧要，何必在意呢！

青小宁

05

天完全黑了，龙玉珍和刘菊芳走了过来。

龙玉珍说：秀兰，天黑了，河边还冷飕飕的，早点回去吧！

刘菊芳也附和道：是啊，秀兰，活是干不完的，回去歇息吧。

罗秀兰看了一眼小姑子。

小姑子正举着信纸，对着天上的月亮，仰头辨字。

罗秀兰笑了笑说：嗯，咱们也收工。

周胜应了一声，把工具收好说：好勒，回家！

周玉蓉把信折好，走身拍拍裤子上的灰，上前挽着罗秀兰的手，小声说：四嫂，咱俩说说话。

李清在信上说，二月二号过年，他提前七天回来，可以休二十天假。

到时候，两家人可以见上一面。

四嫂，我咋有些紧张呢。

罗秀兰看了一眼小姑子，笑道：还有三个多月时间，有啥紧张的。

你跟李清书信来往也有段时间了，你感觉他咋样？

要是你觉得不合适，一定要说出来，千万不要因为他是我嫂子的弟弟，不好意思说。

毕竟，婚姻是女人一辈子的事，称心最重要。

周玉蓉有些羞涩地说：李清很好。

说这话的时候，她感觉脸有些发烫。

幸亏天已经黑了，没被四嫂瞧见，不然又要打趣她了。

罗秀兰和周玉蓉手挽手走在前头，小声说着笑着。

周胜默默走在后面，不去打搅她们。

他知道，女孩子的一些心事，他这个大男人不方便听。

走到院门口，罗秀兰瞧见婆婆在那儿来回急走，就跟小姑子小声说：待会儿，你服个软，多说几句好话，免得妈骂你。

周玉蓉的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她不甘愿地点点，走过去说：妈，我回来了。

陈翠芬见小女儿安然无恙地回来，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了。

可一想到这黑灯瞎火的，她一个姑娘家往外跑，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腾起来。

特别是看到玉蓉挽着老四媳妇，两人有说有笑的。

想到中午老四毫不留情面的顶撞自己，那点余怒汇集到一起，更气了！

06

陈翠芬怒道：周玉蓉，你胆肥了？天黑了还往外跑。

我不过叫你给你爸传个话，你就不耐烦了？

这个家里，除了你三哥，没有一个让我省心的。

周玉蓉本想听四嫂的话，给她妈服个软，说几句好听的，可听到她妈的话，一下就不乐意了。

她说：对，妈。这个家就三哥好，我和四哥不管做啥，就是入不了你的眼。

陈翠芬见小女儿跟老四一样，光跟她顶嘴，更气了，说：好好，好得很，你们一个两个的，我说一句，你们顶十句，都跟我对着干。

这个家，我说话不算话了，是吧？

罗秀兰被堵在门外，见小姑子不让步，婆婆越来越激动，怕事态更严重。

于是她说：妈，回屋说吧！

站在外面这样，岂不是被人看笑话。

她知道，婆婆这人要脸面，铁定会关起门来解决问题的。

陈翠芬一听，的确是这个理，就上前拽着女儿的手，说：走，回屋说。

周玉蓉被她妈连拉带拖，进了堂屋。

她甩开她妈的手说：妈，我二十了，有自己的想法与情绪。

我心里不高兴，难道还不能出去走走？

况且，我说的有错吗？

你和爸有话就当面直说，为啥一直要我在中间传话？

你们不嫌烦，我还烦呢。

罗秀兰见小姑子被婆婆拽进屋，怕她吃亏，拉着周胜也往堂屋走。

周胜小声说：要不，咱俩回屋，别瞎掺和了。

我中午才跟妈吵了。

看她那样子，好像气还没消，免得殃及池鱼。

罗秀兰瞪了周胜一眼，说：亏玉蓉叫你一声四哥，这么没担当吗？

咱俩不进屋，就在门口站着，看看情况再说。

周胜只好点点头，跟秀兰站在堂屋门口。

罗秀兰见婆婆脸都气青了，怒道：喔，你二十就翅膀硬了。

莫说你二十，就算你四十、五十，也是我陈翠芬的女儿，也得听我的。

说着，她剜了一眼门囗的周胜，又说：包括你，老四。

周玉蓉一听这话，很不服气，说：妈，你说我就说我，扯我四哥身上干嘛？

陈翠芬见女儿现在居然跟老四一条心，更气了。

这意味着，今后这个家里，又多了一人跟她作对。

07

陈翠芬记得，老四没结婚前，玉蓉跟她和老三一条心，老四虽顾着点周明洪，爱跟她顶嘴，可也不像今天中午那样，一点情面都不给她留。

他那般拼命想护的，是他的新媳妇罗秀兰。

她想起香玲说过，秀兰嫁进门，玉蓉就不跟香玲亲近了，连周明洪也向着秀兰。

难道香玲说的是真的？秀兰虽闷声不吭气，但心眼多，次次推老四来出头。

玉蓉的变化也跟秀兰脱不了关系。

她跟秀兰回了趟门，带回来一撂书，没事就捧着看。

她说有自己的想法，就是看书看的。

再加上老四这个不好的样板，玉蓉才有样学样，跟她犟嘴的。

想通这些，陈翠芬突然不是那么看好李清了。

玉蓉现在跟老四两口子走得近，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秀兰给她说亲了。

这事成了，那玉蓉跟秀兰就是亲上加亲。

以后，玉蓉心里就更没有她这个妈了。

那她在这个家说话，就更没人听了。

于是她说：你四哥中午跟我吵，你晚上跟我吵，难道不是他把你带坏的？

你咋不学学你三哥呢？

你三哥长这么大，我说啥是啥，他都乖乖听着，并且照做，哪像你们两个，天天给我添堵。

“三哥三哥，在你心里眼里，除了三哥，还有谁？”

周玉蓉吼道，她实在受不了她妈，整天把三哥挂在嘴边。

既然她有三哥就万事足了，还生四哥和她干嘛。

周胜刚要说几句，见三哥和三嫂走了过来，就把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秦香玲走到堂屋门口，向里张望说：呦呦呦，这是咋啦？咋吵起来了？

玉蓉，要我说，这事就是你不对。

一个大姑娘，一不高兴大晚上往外跑，万一出点事咋办，害妈担心了一晚上。

你看，饭菜还在桌上，一口没动。

你回来也不跟妈道歉，还吵架，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陈翠芬见终于有人说句公道话了，说：玉蓉，你三嫂说得对。

罗秀兰真觉得婆婆没救了，秦香玲分明在拱火，她居然没听出来，还认为秦香玲对。

08

罗秀兰深吸了一口气，对一旁的秦香玲说：三嫂，你少说两句吧！

妈和玉蓉都在气头上，你这样说，不是火上浇油吗？

“火上浇油？”

秦香玲冷笑道：秀兰，我没你会做人。每回有事就和稀泥，两头讨好。

我问你，玉蓉跑去河边找你们。

你们咋不马上劝她回来，偏要妈在屋里担惊受怕？

周胜见秦香玲冤屈秀兰，上前一步说：三嫂，脚长在玉蓉身上，她想回就回。

她说等我们收工，跟我们一起回，我们还能赶她不成。

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秦香玲见老四又替罗秀兰出头，心里有点虚，怕他这个愣头青，一气之下揍她。

于是她把身侧的周武拉出来，怨道：周武，你死人啊！你弟这么欺负我，你也不开腔。

我说这些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替妈打抱不平。

兴许是听进了秦香玲的狡辩，周武往前一站，直视周胜的眼睛说：老四，快跟妈和你三嫂道歉。

你三嫂说，你中午就把妈气得不轻，现在又诬蔑你三嫂挑拨，你快给她俩道歉。

“哼！道歉？”

周胜呵呵一笑道：三哥，你别仗着妈偏心你，你就拿着鸡毛当令箭。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得起天地良心！

我没错，我不道歉。

周武见周胜犟得像头驴，又见他妈和香玲都看着他，心想不能就这么败下阵来，梗着脖子说：周胜，你不道歉，就从这个家滚出来。

周胜一听冷笑道：三哥，爸妈都还健在，你没权叫我滚。

陈翠芬见事态马上就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心里有些急了。

她原本想借玉蓉的事，顺便压压老四的气焰，没想让自己两个儿子反目成仇啊。

于是她吼道：老四，你真是啥话都敢说啊！

我不需要你道歉，只要你记得，我是生你养你的妈。

你要是有良心，以后少气我点就行了。

还有老三，你明天要上班，赶紧跟香玲回屋睡。

妈这边你就别担心了。

周武点点头，又瞪了一眼周胜，转身回屋了。

秦香玲也跟了回去。

09

罗秀兰心想，周武果然很听婆婆的话。

他刚才瞪着周胜的双眼，分明火花四射，被婆婆一叫，就偃旗息鼓，乖乖回屋了。

而周胜，两个拳头握得紧紧的，身体也因愤怒绷直了。

罗秀兰握住周胜的手，轻轻说：周胜，咱们去做饭吧！

她见玉蓉有些愧疚地盯着她。

她笑了笑，好像在告诉玉蓉，他们没事。

婆婆的怒气也转移了，应该不会再为难玉蓉了。

周胜的拳头松了松，低声说：咱俩走吧！

闹的人，看戏的人都走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翠芬看着冷掉的饭菜，颓然坐下道：玉蓉啊，妈没有怪你的意思。

你长大了，更不应该冲动行事。

你既然没看上周军，妈明天就去找你钱婶，叫她给你说一门好亲事。

她想，反正玉蓉不知道，她看了照片，还问了秀兰，叮嘱秀兰别告诉玉蓉，她知晓玉蓉与李清的事。

反正他俩现在只是通信，八字还没一撇，作不得数。

周玉蓉一听大惊失色，立即拒绝道：妈——我不说亲。

我的对象要自己找，自己谈。

她觉得，自己和李清的事，不能再瞒着父母了。

于是她又说：妈，我找了一个对象，叫李请，在部队上。

我们已经通了几封信。

他说春节就回来，安排两家人见一面。

陈翠芬没料到，玉蓉对李清已经上心了。

她沉着脸说：玉蓉，虽说现在可以自由恋爱，可你不能连真人都没见着，就跟人通信，把心交出去啊！

万一，对方品性不好，以后吃亏受罪的，还不是你。

玉蓉的心有些慌，连忙解释道：妈，李清是四嫂的嫂子的二弟，人品好，长得高高大大的，我认定他了。

你休想棒打鸳鸯！

看样子，玉蓉对李清已经有感情了，甚至还有点死心踏地了。

这可咋办？

她还真不能棒打鸳鸯。

于是她说：玉蓉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你跟李清，连面都没见过。

这样，我让钱婶给你介绍几个，你比较比较。

玉蓉见她妈真想拆散自己和李清，回怼道：我一个都不见，要见你去见。

行啦！我不想吃饭了，先回屋了。

说完，她转身回屋，右手揣在裤兜里，紧紧捏着信，心想婚姻大事，一定得自己做主。

10

陈翠芬看着桌上未动的饭菜，气得拍桌子，骂道：我辛辛苦苦做的饭，你们不吃，我自己吃。

她扒了几口冷饭进嘴里，嚼着，心里想着玉蓉的事。

罗秀兰和周胜在灶台，各自想着心事，谁也没说话。

直到堂屋安静下来，罗秀兰才长长叹息了一声。

灶房离堂屋远点，婆婆和玉蓉的话，她听得不太清楚。

只是，她好像听到了“李清”的名字。

她猜测，可能玉蓉把她与李清的关系，告诉了婆婆。

也不知婆婆的态度如何。

唉！还是明天问问玉蓉吧。

突然，她想起一件事，就跟周胜说：周胜，这月底是我爷爷八十大寿。

明天逢场，咱俩请半天假，去镇上给他老人家买点贺礼吧。

周胜点点头说：嗯！那是必须的啊！

毕竟爷爷是个大好人，又很喜欢我这个孙女婿。

罗秀兰一下子被逗笑了，说：真不害臊，你哪里看出爷爷喜欢你了。

爷爷一直住二叔家，也没见你几回吧。

周胜嘻嘻一笑说：哎呀！怎么没有？

爷爷见咱俩一次，就叮嘱你一次，叫你别欺负我。

两人边做饭边聊。

饭后也没耽搁，洗漱后就直接睡下了。

第二天清早，薄雾笼罩着整个村子。

罗秀兰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叫周胜去河边，找吴哥请假。

她就趁这点时间，把脏衣服端到压水井边洗。

周玉蓉端着盆过来洗漱，恹恹地喊了声：四嫂。

罗秀兰抬头，看到玉蓉双眼红肿，眼下乌青，一看就没睡好，有些担心地问：玉蓉，你咋了？

周玉蓉余光扫到，她妈在灶房做饭，时而过堂屋这边拿东西，欲言又止。

罗秀兰快急死了……

青小宁

01

周玉蓉小声嗫嚅道：四嫂，昨晚，我跟妈说了我和李清的事，她不同意。

还说要找钱婶，给我重新介绍对象。

说到这里，玉蓉的声音有点哽咽。

罗秀兰一听，猛地起身说：啥？妈不同意。

她感到万分震惊。

婆婆发现玉蓉枕头里的照片时，专门找她聊过。

当时，婆婆的态度是顺其自然。

这么久以来，玉蓉和李清一直有书信往来，婆婆也没说啥。

这怎么突然就不同意了呢？

婆婆到底在想啥？

罗秀兰深吸一口气，心想现在最重要的，是玉蓉的想法与态度。

于是她问：玉蓉，这事儿你是咋想的？

玉蓉蹙眉道：我当然不会听妈的。

可妈不同意……

余下的话，玉蓉没说，罗秀兰心里也清楚。

家里长辈不答应，两个年轻人要走到一起，这条路就异常艰难。

她笑笑安慰玉蓉道：没事的，你安心去上班。

等我中午回来，去找妈聊聊。

其实，罗秀兰心里也没底。

她总有一种感觉，婆婆昨晚虽在骂玉蓉和周胜，但实际上在骂她。

因为婆婆看她的眼神，有疏离和责备。

不过，她也不确定，是不是她多心了。

玉蓉一听，眉头松了松，轻声说：谢谢四嫂。

说完她快速洗漱完，端着盆回屋了。

她妈已经把早饭摆到桌上了，人却不在。

她端起自己那碗，三下五除二吃了，背起包就出门了。

从早上起床，她妈没跟她说一句话，她也没主动说话，这种气氛让她觉得异常压抑。

她只想快点走。

罗秀兰看到这一幕，心情也有些低落。

本来以为，玉蓉和李清两情两悦，好事近了。

婆婆也不知为啥，突然变卦了，成了玉蓉和李清之间最大的阻力。

罗秀兰正想着，突听秦香玲说：妈，我今天回趟娘家，你中午煮上周武的饭哈。

婆婆应道：放心，我不会忘。

罗秀兰侧头，见秦香玲提了个包，往院门口去，应该是要回娘家。

她猜测，秦香玲回娘家，是为了她四妹和周军的事。

她还是有点迫不及待啊！

02

秦香玲出门几分钟，公公也提着一篮子叶子烟出门。

婆婆追过来骂道：周明洪，你要当神仙啊！昨晚就不出来吃饭，今早又不吃。

公公回头，淡淡地说：听你吵架就饱了。

婆婆气得跳脚，骂道：好哇，周明洪。你一天天当甩手掌柜，不管家不管儿女，还埋汰我哈。

公公嗤之以鼻道：这个家还有我说话的份吗？

说完，他跨出了院门。

婆婆有些气急败坏地瞪了一眼罗秀兰，随后回屋了。

罗秀兰叹了一口气，把盆里的脏水倒了，将衣服拧开，甩了甩晾在院里的绳上。

这时，周胜走了进来，跟罗秀兰说：秀兰，我跟吴哥说了。

咱们吃过饭就去镇上吧。

罗秀兰看了一眼坐在堂屋吃饭的婆婆，叹道：算了，咱们不在家做了。

待会儿去镇上随便买点吧。

自从婆婆回来后，她和周胜很少借用堂屋桌子吃饭。

他们要不在灶台吃，要不端回房间，在柜子上垫块布，将就把饭吃了。

周胜见罗秀兰脸色不对，心想他不在这段时间，肯定又发生了啥事，就说：行，听你的。

两人把剩下的的衣服晾好，锁了门，就往镇上走去。

路上，周胜问罗秀兰，早上家里发生了啥事。

罗秀兰把婆婆不同意玉蓉和李清的事，还有她追着公公骂的事说了。

末了她说：周胜，妈先前还说，玉蓉的事顺其自然，看上去挺满意李清的。

她怎么突然就不同意了呢？

难道是因为玉蓉昨晚跑出去，回去又跟她顶嘴，她生气了？

周胜也是一脸懵，说：谁知道啊。

妈这人强势惯了，最容不得别人顶撞她，何况还是自己儿女。

可她气归气，也不至于那么糊涂啊！因为生气断送女儿的幸福。

两人想不出所以然，只好暂时不想。

他们还是从南街进镇，在街口买了几个馒头，各自吃了两个，留了两个给周明洪。

老街窄，人又多又挤。

周胜拉着罗秀兰，尽量护着她，免得被撞到。

03

他们好不容易挤到周明洪身边。

周胜见他爸又在抽烟，沉声说：爸，你早饭都没吃，就抽烟，身体捱不住的。

罗秀兰把手里的馒头递给公公，说：爸，你吃两个馒头垫垫。

这刚买的，还热乎着呢，快吃。

周明洪看着老四媳妇手上，用油纸包着的白馒头，还冒着热气，眼睛也热了。

他接过，苦笑道：秀兰，今早你妈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唉！我都习惯了，只是委屈你和周胜了。

罗秀兰笑笑说：爸，我们没事！

爸，你趁热吃。

过几天，我爷爷八十大寿，我们去给他老人家买点东西。

周明洪挥挥手说：快些去吧。

周胜又叮嘱了他爸几句，才与罗秀兰挤进人群中。

罗秀兰其实早就想好了，她爷爷爱喝茶，就给他买点茶叶。

眼瞅着天冷了，再给他置办一套棉衣棉裤。

两人在选棉衣裤的时候，店里进来一个乍乍乎乎的女人，声音尖细地嚷道：老板，把你店里最好的男式棉衣裤，给我拿来选选。

女老板笑呵呵地说：衣服都挂着呢，你瞧上哪套，我取给你看。

罗秀兰手里摸着一件藏青色的棉服，跟周胜说：这套不错，棉花很松软。

周胜点点头说：你觉得好就买。

罗秀兰正要取下衣服，突然从身旁挤过来一人，一把将衣服抢到手说：这衣服我要了。

老板，把衣服给我包好一点，我要送人。

罗秀兰转身，想看看这个蛮不讲理的人是谁。

只见那人穿了件绿格子呢大衣，再往上看，她惊呼道：大姐，咋是你啊？

抢衣服的人居然是她二叔的大女儿，罗春霞。

二叔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大女儿罗春霞比她大两岁，前些年嫁去县城，回来就一副城里人派头，一口一个你们农村人怎么样，咱们城里人怎么样……

她好像忘了，自己也是农村出去的。

平常，罗秀兰最不喜欢与这个堂姐说话。

罗春霞也认出了罗秀兰，声音尖细地说：哎呀！是秀兰啊。

你买这衣服，该不会也是送爷爷的吧？

她边说边举起手里的衣服。

罗秀兰笑笑说：嗯，这就是我给爷爷选的。

大姐，县城的服装店大，衣服又多，你咋不在县城买，跑到咱们这小镇来买呢？

罗春霞笑道：县城的衣服哪有这儿的实惠啊！

秀兰，这衣服我要了，你另选一套吧。

罗秀兰有些不愿意，这是她选了几家店，才挑出来的。

罗春霞虽是她堂姐，也不能说抢就抢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