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天涯论坛

 找回密码
 免费注册
搜索
新天涯论坛网
楼主: 九日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复制链接]

userstatus:offline

10

主题

152

回帖

26

积分

积分
26
 楼主| 发表于 2026-1-19 13:39:08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68)

  合作社的五口池塘,在李建军那帮男人和迴水湾大多数年轻人的大力帮助下,三天时间全部干完。
  这在迴水湾是一件从未有过的大事。老人们感慨:我们这迴水湾啊,今年被李迪农搞得特别热闹,一次是什么非遗,来了好几台大巴车,这次干塘,四邻八村的,一千多人呀!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团结了。
  帮忙的年轻人们没有白费气力,但他们大多推辞了李迪农给的红包,说自己没下水,只是维持秩序或做些杂事,图个热闹罢了。李迪农只好请他们在合作社吃饭,好酒好菜款待一番。

  真正下力气的是李建军那七个汉子。他们穿着厚重的防水服,在齐腰深的淤泥里喊着号子拉网,冬日的阳光照在他们冒汗的额头上,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李迪龙兑现承诺,给他们每人每天二百元工资,外加一条塘里最大的鱼。
  秀竹站在塘埂上,看着李建军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他的背影很熟悉,又很陌生。结婚十来年,她看过他无数个背影——下地干活的、出门打工的、哄孩子睡觉的。但就是从前两天起,这个背影里掺进了别的什么,像是塘水表面那层看不见的油膜,隔开了他们之间的温度。
  “秀竹,账本拿来了。”王桂芬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好,去合作社吧。”
  三个女人围着合作社那张木桌,计算器噼啪作响。秀竹的手指在账目上滑动,声音平静清晰:“桂芬姐,你核对鱼苗采购这笔。元菊婶,你算社员出工天数。”
  她分配任务利落干脆,偶尔还能和周元菊说两句孩子的闲话,脸上甚至能挤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意到不了眼底,像塘面结的那层薄冰,一碰就碎。

  李建军的热情,她都看在眼里。他干塘时格外卖力,淤泥溅了满脸也顾不上擦;晚上回来,他会主动收拾灶屋,给孩子辅导作业,甚至笨手笨脚地试图做一顿饭——结婚这么多年,他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她不为所动。
  不是不想,是不能。那道裂痕已经在那里,她每看他一眼,耳边就响起他回来的第二个夜晚,两人亲密情动时,他脱口而出的名字——张雅。
  这个张雅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她婚姻的心脏。

  白天,他们各忙各的,在合作社里还能维持基本的体面交流。但秀竹的目光从未主动落在他身上。当他不得不走近询问一些杂事时,她能看着他,眼神却像越过他看向身后的某处,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温度。那是一种彻底的工作式的疏离。
  最煎熬的是夜晚。
  从广东回来后的第三个晚上,秀竹从主卧里抱出一床被子,丢在客厅沙发上。
  “你睡楼上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

  李建军想说什么,却看见她已经转身回房,轻轻关上了门,紧接着滴嗒一声响。那是暗锁的声音,里面反锁了。那一声滴嗒声很轻,在他听来却像惊雷。
  他抱着被子上楼,第一次觉得心里慌得厉害。楼上很冷,冬夜的寒气从瓦缝里渗进来。他铺好被子躺下,睁着眼睛看黑暗里模糊的房梁。
  以往秀竹在时,哪怕两人各睡一边,也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气息。深夜里秀竹会翻身,会把腿搭在他身上,他的手也好像安装了导航器,十分精准地覆盖在她的乳房上。那些细微的不经意的触碰,是婚姻里最真实的温度。
  现在,只有冰冷的被褥和死寂的黑暗。

  这种“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状态,持续到第四天傍晚。秀竹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走在前面,李建军在后面跟着,一家人从合作社回来。走到家门口,看见李建军的母亲正坐在门旁等。
  老太太六十多了,眼睛却毒得很。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儿子蔫头耷脑,儿媳妇虽然照常招呼她,给她倒水端凳子,但那笑容达不到眼底,人也清减了一圈,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

  吃饭时,秀竹依旧沉默,只低头小口吃饭,给婆婆夹菜也是安静无声。两个孩子感受到空气中的异样,也乖乖扒饭不说话。李建军试图找些话聊,说干塘的趣事,说合作社明年该怎么计划,但声音干巴巴的,没人接茬。
  老太太放下碗,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终于开口:“你俩这是唱哪出?当我老糊涂了,看不出来?建军,你是不是在外头挣了几个钱,回来给秀竹脸色看了?”

  “妈,没有的事!”李建军急忙否认,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锐。
  “没有?”老太太转向秀竹,语气软下来,“竹子,你跟我说,是不是他欺负你了?妈给你做主。我们李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不能亏待媳妇,这是你爸经常说的。”

  秀竹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李建军瞬间紧张的脸——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她对婆婆微微一笑,那笑容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妈,真没事。就是……最近合作社年底事多,累了。您别操心。”
  她没有告状,甚至没有流露一丝怨恨。但这种体面的沉默,比哭诉更让老太太心惊。一个受了委屈会哭会闹的媳妇,至少情绪是鲜活的;而秀竹这种平静中带着克制、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的沉默,让老太太想起了塘底那些被冻住的泥土——表面平整,底下却是坚硬的冰冷。
  母亲狐疑的目光在李建军身上扫了几个来回,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不再追问。但临走时,她把李建军叫到屋外的桂花树下,低声训了好久。冬夜的桂花树依然枝叶青郁,在寒冷的暮色里静默地立着,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

  “我和你爹,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不是让你学那些没良心的!”老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用力,“秀竹嫁到我们家十来年,给你生了两个孩子,里里外外操持得妥妥当当。你要是敢做对不起她的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李建军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枯叶:“妈,真没有……”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老太太打断他,“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看不出来?两口子过日子,最怕的就是心里结了疙瘩。这疙瘩要是不解开,越缠越死,到最后想解都解不开了!”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userstatus:offline

10

主题

152

回帖

26

积分

积分
26
 楼主| 发表于 2026-1-19 13:40:13 | 显示全部楼层

  送走母亲,两个孩子去了小房间,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沉默再次沉重地落下,像冬夜的雾,填满了每个角落。灶屋的灯是昏黄的,秀竹在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是这寂静里唯一的声响。
  李建军鼓足勇气,对着她的背影说:“秀竹,我们……能不能谈谈?”
  秀竹正在擦碗,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将擦干的碗轻轻放进碗柜,才转过身,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谈什么?谈你怎么叫错名字?还是谈你跟她的事,是真是假?”

  “我……”李建军语塞。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在她清澈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李建军,”秀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现在不想谈。因为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累了,只想安安静静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合作社的事,家里的事,孩子的事,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至于别的……”
  她停顿了一下,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远处的塘在夜色里泛着微光,像一块巨大的破碎镜子。

  “算了吧。”她收回目光,“你睡你的楼上,我睡我的卧室。孩子还小,别在他们面前闹。合作社也需要人干活,这些才是正经事。”
  她说完,端起洗碗盆,将水泼进门外沟里,然后转身走向灶屋,准备烧水给孩子洗脸洗脚。
  李建军僵在原地,看着她被昏黄灯光拉长的孤单又倔强的背影。她的话像这冬夜的寒气,一丝丝渗进他的骨缝里。

  他知道,秀竹说的“把日子过下去”,并不是原谅或和解,而是一种无奈中最现实的抉择。为了这个家表面的完整,为了孩子,也或许,是为了她辛苦经营、倾注了心血的合作社和迴水湾的生活。她不再把他当作情感上的依靠和伴侣,而是变成了一个需要共处、需要维持基本体面的“室友”,一个“孩子父亲”的角色。
  可是,这不是他想要的。他在广东抱着张雅时,想的是家里的温暖;现在回到家,面对的却是冰冷的现实。他像是被困在两个世界之间,哪个都不属于。

  一股无名火突然窜上来——你他娘的凭什么?我不过是一时糊涂,不该喊张雅的名字,凭什么就被判了死刑?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就单方面定了我的罪?依老子的脾气,一巴掌打你个半死!
  但是,他忍住。他想着,只要我不承认——这是万万不能承认的——你能翻了天?
  “你要我怎么说,你才相信?”李建军的声音带着几分急躁,像是在为自己壮胆,“秀竹,那天就是个口误,我喊错名字了,就这么简单。你非要往那方面想,我有什么办法?”

  他往前走了两步,灶屋昏黄的灯光照着他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他的语气渐渐强硬起来:“你总得讲道理吧?我在外头辛辛苦苦挣钱,回来还帮合作社干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因为一个名字,把我这些年的好全忘了?咱们十来年的夫妻情分,就这么不值钱?”
  秀竹正在往锅里添水,听他这么一说,手里的水瓢顿了顿。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侧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证据呢?”李建军见她没反应,声音又抬高了些,像是在说服自己,“你说我跟她有事,证据在哪里?就凭我一时冲动喊错一个名字?秀竹,咱们结婚这么多年,你宁愿信一个莫须有的猜想,也不信我这个人?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秀竹的脸。

  她关掉火,用抹布垫着手端起锅,将热水倒进洗脸盆里。然后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底的平静,平静得像塘面那层冻土。
  “李建军,”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人,“我要的证据,不是照片,不是录像,也不是谁的口供。”
  她顿了顿,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亮得让他不敢直视。

  “我要的证据,是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闪躲。是你在要死要活的时候,不会突然喊出别的女人的名字。”
  “我要的证据,”她轻轻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涩,“是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已经给了我的那些东西——是你手机总是不离身,洗澡都要带进浴室;是你在广东的后几个月来跟我说话越来越少越不耐烦的语气。”
  “这些,够了吗?”

  李建军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想起自己回来后确实经常下意识地摸手机,生怕张雅会猝不及防地给他发信息或打电话。尽管,张雅说不会添堵。想起那次张雅食堂送餐时,他对秀竹的问话显得极不耐烦……
  原来她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拙劣的表演,像一个观众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直到这一次,喊出张雅的名字。
  秀竹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嘴角的那份苦涩更深了些。
  “你看,这就是证据。”她转回身,试了试水温,开始喊孩子洗脸,“不是我没有,是你不肯认。不过没关系,李建军,真的没关系了。从今往后,你认不认,都不重要了。”

  她的声音淹没在喊孩子的声音里,轻得像叹息:
  “我的心已经拿到证据了。法庭已经判了,只是还没告诉你而已。”
  说完这一句,也就在这一刻,她眼前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那是冬捕节的晚上庆功宴,李迪农请迴水湾的那些帮忙的年轻人喝酒,因高兴多喝了几杯,她把他扶进合作社里他的卧室。

  本来是不该她去扶。她清楚李建军已经吃醋,但喝酒吃饭的人太多,李建军那帮男人们都聚在远一些的地方,叫叫嚷嚷,王桂芬和周元菊还有合作社的几位女员工都在忙着炒菜端菜,她当时正好送了一盘菜回到合作社门口的时候,发现李迪农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脚下踩了个空酒瓶,扑通一下,李迪农摔了个嘴啃泥。她慌忙放下盘子去扶,李迪农说:“我,我没醉,我是,太累了,累了……”

  她把他扶进卧室。这是她第一次进李迪农的卧室。灯光下,这间单身男人的卧室不是想像中的凌乱,而是整理得干净整洁,床头柜上,阿莲年轻时的照片摆在那里,笑眯眯的。她扶着他躺下去,李迪农醉眼朦胧中抓住她的手:“阿莲……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二十……多年了……”
  她的心被狠狠刺痛。在那一刻,一股混合着报复、自弃与隐秘渴望的洪流几乎将她淹没——如果我应了,如果我替代阿莲……
  但当她看到李迪农眼角滑落的泪,看到他即使在醉梦中依然紧皱的眉头,她突然像被冰水浇透般清醒:有些位置,是替代不了的。有些等待,是连本人都无法背叛的信仰。

  她轻轻抽出手,为他盖好被子,在床头放了杯水。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深深敬佩的男人,轻声说:“迪农哥,你要幸福啊。真希望你的阿莲,值得你这样的等待。”
  这一次,什么都没发生。但秀竹彻底明白了,无论是作为被辜负者,还是可能成为的辜负者,情感的纯度一旦被玷污,便再无意义。你可以选择报复,可以选择将就,但那样得到的,已经不是爱情,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破碎。

  第二天,李迪农隐约记得一些片段,惶恐地向她道歉。她只是淡淡一笑:“你喝多了,一直在说合作社明年要扩大养殖规模。”
  你看,成年人的世界多可笑。我们都在演戏,都在用体面的谎言掩盖难堪的真相。区别只在于,有些人入戏太深,忘了自己在演;而有些人始终清醒,看着舞台上的悲欢离合,心里却是一片荒凉。
  此刻,李建军看着灶屋里秀竹弯着腰给孩子洗脸的背影,第一次感到彻底的茫然。她动作轻柔,声音温和,是一个完美的母亲。但她离他那么远,远得像资江河对岸的灯火,看得见,却触不到。

  他想起了母亲的话——“这疙瘩要是不解开,越缠越死,到最后想解都解不开了。”
  他真的还有机会解开这个疙瘩吗?还是说,从他脱口而出那个名字的那一刻起,从他抱着张雅的那一刻起,修补的资格,就已经永远失去了?
  秀竹给孩子洗好脸,端着盆出去倒水。经过他身边时,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身上的女体气味很淡,是他熟悉了十来年的味道,此刻却陌生得像隔世。

  灶膛里的火渐渐熄了,最后一点余烬泛着暗红的光,然后彻底暗下去。屋里冷了下来。
  李建军站在原地,看着秀竹关上卧室的门,听着里面传来嘀嗒一声轻响……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userstatus:offline

10

主题

152

回帖

26

积分

积分
26
 楼主| 发表于 2026-1-19 13:41:21 | 显示全部楼层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69)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迴水湾还笼罩在冬日的薄雾里。秀竹已经起床,在灶屋烧水、煮粥。
  李建军在楼上辗转了一夜,听到动静便起身下楼。他站在楼梯口,看见秀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忙碌,蒸汽从锅沿汩汩升起,模糊了她的轮廓,也模糊了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温暖。
  “早。”他装着轻松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有点干涩。

  秀竹没有回头。听见那声问候时,她盛粥的指尖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那声问候像投进深潭的石子,她听见了,但连涟漪都吝于给他。
  她只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听见。然后,她盛出三碗粥——两个孩子的两碗盛得满满的,她自己的那碗只盛了一半。三碗粥,三个位置。她从坛子里夹出咸菜,分在两个小碟里,摆到孩子的位置前,动作不疾不徐,从头到尾,目光没往楼梯口的方向瞥过一眼。
  李建军站在那儿,等着。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灶台上,第四只空碗冷冷地反着光,瓷面上的纹路像一道划不开的界限。
  他明白了。这不是疏忽,是界限。她维持着这个家最低限度的运转——孩子有饭吃,她自己有饭吃。而他,是那个需要自行解决、需要重新证明自己配得上这张饭桌的人。

  一股混合着愧疚与无力的酸楚涌上喉咙。“我去合作社吃。”他迈开脚步,转身走进那曾经属于他和秀竹的主卧,声音有点阴沉:“拿件外套。”
  秀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阴沉,但她没有回应。合作社哪里有早餐吃?大家都是在自已家里吃了才去。她知道,他也知道。但这与她无关了。她走到堂屋,轻轻拍着房门,将两个孩子叫醒,语气温声细语,像春日化冻的溪水,仿佛所有的柔和都只够覆盖这两个孩子。
  合作社宽阔的地坪里已经热闹起来。王桂芬正和几个女工把爆米花糖和糖浆装箱,看到秀竹和李建军一前一后进来,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换上热络的笑脸:“秀竹来啦!都准备好了,两袋爆米花糖,两袋红薯糖浆,送到春草那里去。”
  “今天去都梁城?”秀竹问。

  “对。”桂芬笑嘻嘻的。老公石头回来后,她的脸都水嫩了不少,眼角眉梢都漾着藏不住的甜蜜。现在石头就在她身旁帮忙,撅着屁股撞了她一下。她嗔着抬起腿踢过去,没踢着,反倒被石头攥住了脚踝,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的浓情都快溢出来了。
  一旁的周元菊戴着老花镜,一脸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却压得低低的,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你们夫妻两个,昨晚还没撞够吗?大清早的又要撞?”

  王桂芬的脸红了一红,伸手去捂周元菊的嘴:“元菊婶你乱说什么呀?”
  “我没乱说。”周元菊拨开她的手,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朝王桂芬挤了挤眼,继续说道,“昨晚十点多了,我那儿媳妇说想吃面条,家里没有了呀,我就去找秀竹要点,可秀竹两口子可能睡得早,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看你房间还亮着小灯呢,就找你家去,结果呢……”
  “结果什么?”旁边一位女工凑趣地问。

  “还什么呢?”周元菊朝王桂芬看一眼,故意拖长了语调,“我走到她家门口,刚要开口喊,就听到桂芬像猫叫,什么……‘石头,你用力,对,再大力点,撞我,哎哟,对,就这样……撞得深。哎哟,我要死了……’”
  那位女工捂着嘴笑岔了气,周围的人也跟着哄笑起来,王桂芬的脸更红了,跺着脚要打周元菊。
  周元菊却不笑了,扶了扶老花镜,眼睛从镜片上方看过去,直直落在秀竹和建军身上:“倒是你们两口子,比桂芬两口子的年龄还小两岁呢,一点动静都没有。”

  秀竹脸上的浅笑僵住了。那话像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这种充满生机的甚至带点粗俗的夫妻玩笑,不是羞耻,而是生活里最平常的佐料,夫妻间最普通的烟火气,但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刺痛。她和建军之间,何止没有“动静”,连正常的对话都隔着厚厚的冰层。
  她默然转身,假装去整理旁边已经装好的糖箱,指尖触及粗糙的布袋,粗糙的纤维蹭着皮肤,才觉出一丝实在的触感。就在这时,李迪农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张单子,远远地喊了一声:“秀竹!”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喧闹的场面静下来。他快步走过来,顺手拿起秀竹手边的糖箱掂了掂,像是检查重量,又像是用这个动作,自然地隔开了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人。这份不动声色的解围,像一阵风,轻轻吹散了秀竹心头那点莫名的狼狈。
  “秀竹,建军,你们俩今天得一起去趟都梁城。”
  秀竹抬起头,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平静地问:“送货?”
  “对,送春草那批货,要得急。”李迪农顿了顿,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还有,我想顺道当面问问王律师……”
  “王律师?”秀竹怔住了。

  “哦,你不认识的。”他简要地告诉了秀竹,王律师陪着阿莲和哑女回广西的事。最后说:“我想给黄明辉办一个缓刑异地执行的事……阿莲在广西待着不是办法,我想让她来湖南。”
  秀竹眼神动了动。她知道阿莲对李迪农意味着什么——那个让李迪农等了二十多年的女人,那个可以坐在他摩托车后座,毫无顾忌喊农哥的女人。

  “好。”秀竹点头,“是该问问。”
  李建军听说去县城,眼睛亮了亮,高兴地说:“我们那几个人,一起去看看吴昆。”说这话时,他下意识地看向秀竹,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想借这个由头,和她多说两句话。
  可是秀竹没理他。倒是旁边的周元菊看见了,眉头皱了起来。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userstatus:offline

10

主题

152

回帖

26

积分

积分
26
 楼主| 发表于 2026-1-19 13:42:13 | 显示全部楼层

  李迪农联系了一台中巴车,让人把货搬上车后,又指挥着几个年轻人,把特意留下来的十几条大鱼装进大塑料桶里。
  “都梁城七八个朋友,每人送一条,”他一边叮嘱,一边特意从桶里挑出一条最大的,单独放进一个网兜,“这条鱼,送给王律师,算是一点心意。”
  中巴车一路颠簸往县城去,李建军那帮人坐在车后,合作社的人坐在车前。

  王桂芬和石头坐在前头,低声说着悄悄话,周元菊靠在窗边打盹,秀竹挨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荒田上,脸上无波无浪。
  李建军坐在她斜后方,几次想挪过去,都被她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逼退,只能十指交叉着,眼神沉沉地盯着石头两口子。
  车子在春草的店门口停稳,吴昆和春草早站在门口等着。见了众人,两人迎上来,热情打招呼。李迪农见了他俩,嘴角露出笑意,长长地舒一口气。而李建军见春草的肚子微微隆起,终于找到了话题,他有点讨好地轻声对秀竹说:春草怀孕了。
  秀竹装做没听见,下得车去,与春草手拉手聊起来,周元菊赶紧凑上去,说:春草,这女人怀孕呀,还得靠男人经常犁地,勤浇水的。吴昆回来和你天天在一起,不就怀上了?

  春草听着有点羞,她朝吴昆瞟一眼,说:元菊婶是老专家,老司机。
  元菊摆摆手:我不会开车,我不是司机。
  众人哈哈大笑。
  吴昆拿烟给大家抽,八个大男人都在广东一起共事,睡一间房,放个屁都要开玩笑的。大头说:吴昆,你把春草的肚子搞大了。现在没法搞了吧?

  有人接话说:三个月后可以的。不要太猛。
  众人又笑。李建军没有笑,回来一个多星期了,和秀竹只有两次夫妻生活,而且还埋下了定时炸弹。他看向王桂芬和石头,那两口子正在从车上抬下来一包爆米花糖。那爆米花糖本来就轻,石头一只手就可轻松提起,却要一起秀恩爱,抬着下来。他又看向秀竹,秀竹似乎不把他放在眼里,和春草说着话,由周元菊陪着,进入店里去了。
  待众人七手八脚把货往店里搬的时间,周元菊的目光始终在秀竹和李建军之间转圈,她见李建军的目光时不时看向秀竹,而秀竹一直不予理睬,在合作社也是如此,不和李建军说一句话,便悄悄拉了拉秀竹的胳膊。“走,陪我去后头歇歇脚。”她不由分说,把秀竹拽进了店铺后面的卧室。
  卧室不大,却样样齐全,有床有衣柜,靠窗有煤气灶,有抽风机和空调,有小小的一间厕所兼洗澡间,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周元菊拉着秀竹坐在床沿,叹了口气,开门见山:“秀竹,你跟建军,到底是怎么回事?”

  秀竹的身子僵了一下,指尖猛地收紧,她垂着眼,盯着地板上的一道裂纹,半晌才低声说:“没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周元菊提高了点声音,伸手去掰秀竹的脸,“你看看你这脸色,跟霜打的似的。从合作社到这城里,你俩一直没说话。刚才在车上,别以为我真睡着了,建军他看你的眼神,跟个没娘的孩子似的。你们俩,到底是怄的什么气?”
  秀竹猛地别过脸,躲开周元菊的手。她的眼眶倏地红了,那点红像墨滴进清水里,迅速漫开,却被她死死地噙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元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忽然咯噔一下。她拍了拍秀竹的手背,语气软了几分:“是不是……是不是跟张婶那回嚼的舌根有关?”
  秀竹的肩膀轻轻一颤。

  周元菊便自顾自地往下说,像是在打捞一段沉在时光里的旧事:“忽然间,我想起了一件事。好几个月前的一个早晨,你送小雅和小杰在村口石拱桥上等校车,我右手抱着小宝,左手牵着大宝,也去等车,刚好听见迴水湾的张婶在那儿跟人嚼舌根,说李建军在外面有女人。其实这话我也听见了,只是一直没跟你提。哦不对,那天我和你提了的。你还说,‘是真是假,等他回来,一问就知’。难道,症结就出在这儿?”
  秀竹没应声,低垂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当初迴水湾的风言风语传得有多凶?说李建军在广东找了女人,她不信。她攥着他寄回来的钱,听着他电话里的声音,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建军不是那样的人。

  她守着这个家,守着两个孩子,守着地里的庄稼,守着心里那点摇摇欲坠的信任。
  可那晚,“张雅”那两个字,把最后一点信任,割得干干净净,连点碎屑都没剩下。
  “婶,”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股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决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和他,完了。”
  周元菊愣住了。
  她看着秀竹眼底的寒意,那是一种彻底死心的冷,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五十二岁,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夫妻吵吵闹闹,却从没见过哪个女人,把“完了”两个字说得这么轻,又这么重。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是老陈领着七八个男人来了。周元菊拍了拍秀竹的手背,叹了口气:“好了,今天晚上我俩不回去,睡在春草这里,再说道说道。”

  秀竹抬眼不解地看着她。周元菊说:“回去都烦心呢。晚上说。”
  两人走出卧室时,店里已经闹开了。老陈打电话叫来的七八个男人吵吵嚷嚷地涌进来,他们都是当年一起抄作业的发小,一时间,店里的笑声、打趣声、拍肩膀的声响混作一团,有人掂起一条大鱼啧啧称赞,有人拿起爆米花塘就往嘴里塞。闹闹腾腾的,把小店都快掀翻了。
  闹过一阵,众人渐渐安静下来。李迪农拉过派出所的老吴,把他引到店外的僻静处,递了支烟,低声把黄明辉缓刑想转到湖南、让阿莲母子能过来落脚的事说了。

  老吴听完,点点头,掏出手机直接拨给了王律师:“老王,你现在有空吗?老陈茶馆。有点事找你……关于缓刑异地执行的事。”
  没过半小时,王律师就赶了过来,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他和李迪农握了握手,慢条斯理地打开公文包,抽出几张纸。
  “异地缓刑的申请,不是不能办,但手续得齐全。”王律师的声音沉稳,“首先,得有湖南这边的接收单位,社区或者乡镇司法所,要出具同意接收的证明;其次,黄明辉本人得提交书面申请,说明理由,还要附上广西那边的判决文书、缓刑执行通知书;另外,阿莲母子的户籍证明、居住证明,也得准备好……”
  他一条条掰扯着,从申请条件说到审批流程,又从需要的材料讲到注意事项,条理清晰。李迪农听得认真,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手里的烟燃了半截,竟忘了吸。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新天涯论坛

GMT+8, 2026-4-24 20:58 , Processed in 0.026570 second(s), 27 queries .

Powered by tianyag.cn

© 2020-2026 tianyag.cn.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