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辈的婚姻

修行的老妖

流产的事，要不要告诉他？（45）

01

春天真的来临了。在草长莺飞姹紫嫣红的人间四月天里，云霄和马明光的关系，进入了坦途。
每天清晨，云霄都跟着马明光去跑步。他们沿着厂区后墙那条煤渣路跑，脚步踩上去，立刻泛起细碎的“沙沙”声。
路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即将呈现出磅礴的绿意，枝叶间笼上了深深浅浅的欢喜。远处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正从跃跃欲试的青绿，向风华灼灼的明黄过渡。晨风掠过，花海起伏，那蓬勃野性略带苦涩的芬芳，便一阵阵往人的脸上推。
马明光晨跑多年，云霄刚开始有点跟不上他。马明光便放慢脚步，等着云霄跟上来。

两人胸腔里，同步响着逐渐加快的心跳声，和这片美丽土地上已苏醒的呼吸，混合在了一处。
云霄跟食堂里同事们的关系，也渐渐迎来了转机。到底是日久见人心，云霄的勤勉、正直、没有心机，渐渐让大家接受了她。
在众人心目中，黎老师做事太较真，性子有点轴，但人品真是没话说。
慢慢的，经常有人往她那间小屋子里跑。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闲下来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会儿天。
有一回，食堂几个师傅过来坐着聊天。管打饭的方大姐一边织着毛活，一边絮叨起了家里的事。
“唉，你们说我们家老大可咋办嘛？都快上初中了，那个数学应用题，十道里面能对一道都是好的。憨包娃儿脑壳不开窍得很。“
云霄正忙着归置桌上的账簿，听见了便随口说，“那应该是粗心，或者是逻辑没跟上。“

方大姐停住手里的毛活，惊讶地问，“唉哟黎老师，你还教过数学吗？”云霄笑了，“以前代课的时候，语文数学我都教过的。”
“唉哟那太好了，那……你给我们娃儿辅导一下，要不要得嘛？”方大姐像捡到宝似地望着她。
另几个师傅听见，也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给自己娃儿争取起来。
说心里话，云霄是真喜欢教孩子。看到孩子们雨后春笋一般，冒着节地往上生长，那会让她充满快乐和成就感。如果因为她的付出，而改变了哪个孩子的一生，她会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值了。
一帮师傅们热切地围着她，“黎老师，黎老师”地喊着，在等她的答复。

云霄这一次，也学了乖。她没有当即答应，她要先回家问问马明光的意见。
晚上躺下了，云霄侧过身来问马明光，“明光，今天食堂里几个大姐，想让我给家里的娃娃辅导功课。我没答应，我说得回来问问你的意见。”
马明光见云霄终于不再擅自做主，心里美滋滋的，当即就答应了下来。“那你累不累吗？要是喜欢教娃娃，又不会累到我的小妻子，那就教嘛，反正东娃儿也天天来，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喽。”
云霄很开心，笑着打趣道，“谢谢明光同志对这一行为的高度肯定，以及十分慷慨的包容！”
她想了想，又说，“我倒是不觉得累，就是…以后做家务的时间可能就少了。”
“那我就多做点嘛，谁让我是你当家的咧？”马明光心情很好，他捏着云霄秀气高挺的鼻子，笑闹着，“你喊我一声当家的，我就啥都答应你。”

02

云霄的家里，一到晚上就开始热闹起来。加上东娃总共有4个孩子，围着饭桌坐了，听云霄给他们讲课。
马明光给云霄做了一个木架子，上面夹上牛皮纸，云霄就在那上面写写画画，给娃娃们讲解知识。
那时候的人与人之间，有质朴的底色。几个娃娃的家长，投桃报李，常送些吃的用的来。云霄便拣出些合用且留得住的，打进包裹里，给老家寄回去。
马明光倒也没啥意见，由着云霄安排。每个月开了工资，云霄也会从自己那份里，留出一部分存起来，等攒够一个整数就给妈汇过去。
这件事，她自然也知会过马明光。她也知道，马明光每个月都会给湘西的婆家汇钱，她很赞成他这样做。但马明光对她给娘家汇钱的态度，似乎不那么明朗。虽然没反对，但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云霄顾不得那么多。老家实在太需要钱了。爸自从被扣上那顶帽子拖出去后，便没了工资。妈操持着一个家，爸的药费、小六子的学费，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过日子全靠着妈省吃俭用和几个出嫁闺女们的帮衬。
日子飞快地流淌着，南国的初夏来了。世间万物开始呈现出热烈盛大的勃勃生机。
有一天，刘师傅来买饭票，买好后仍然磨磨唧唧地不肯走。云霄便问，“刘师傅，还有啥事吗？”
刘师傅笑了笑，满脸褶子里都堆着尴尬。“黎老师，有个事……我张不开口。过去的事，是我不对，我是个大老粗，你莫怪我。”
云霄爽快地说，“刘师傅，有啥事你就直说嘛。”
“好嘛，是这样，我家屋头……也有个娃儿。”

云霄笑了。那以后，晚上辅导功课的娃娃里，便又多了一个。
男孩来的时候，身上穿了件已经看不出啥色来的旧汗衫，云霄问他，“你几岁了？在家排老几呀？”
男孩说，“我9岁了，上面还有一个姐姐。”
“那你姐姐上几年级了？”
男孩弯过手去抠了抠后背，说，“她是女娃娃，不上学，要在家带我弟弟。”
云霄陷入了沉默。以前在大焦庄，就有些没法上学的女孩子。要么在家带弟弟妹妹，要么整日跟爹妈一起劳作，等长大些便早早嫁人，稀里糊涂度过一生。
云霄当初想为村民办夜校的念头，又毛毛地探出了头。

修行的老妖

03

马明光在里屋的工作台上，鼓捣他的各种小电器。云霄和孩子们柔声讲话的声音，不断飘进他耳朵里来。这声音，在他心里荡起一层层的涟漪。
他禁不住想象起了未来。将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云霄一定是世界上最慈爱最温柔的母亲，就像她自己的妈那样。
马明光很留恋岳母家的氛围。那里有他从未感受过的家的温情，那是一种多么朴素又幸福的滋味啊。等将来有了孩子，岳母家那份厚重柔软的温暖，便会经由云霄这个峪安女儿，蜿蜒到他们成都的小家里来。
想及此，马明光从未像此刻这样，渴望着孩子的到来。

云霄的工作理顺后，也已经答应马明光，开始造人计划。两夫妻为此，每夜都在辛苦快乐地耕耘着。
马明光看了看窗台上的小闹钟，时针已快指向8点。这是他跟云霄约定好的、娃娃们结束辅导的时间。
他站起身，迅速地把工作台上的东西归置好，便走去外屋洗漱。他利落地刷了牙洗了脸，又换了一只盆洗脚。然后端起一只盛着温水的小盆，往里屋走。
路过云霄身边时，他一边笑一边意味深长地冲她挤了挤眼睛，云霄白皙的面庞上，霎时飞上了一片红晕。
云霄买了好几只花色不一样的搪瓷脸盘。两只大的，一个洗脸一个洗脚。两只小的，有特殊用途，夫妻俩一人一个。带牡丹花图案的是马明光的，纯白那只云霄自己用。

马明光在里屋用那只属于他的小脸盆，仔细清洗了重要部位。然后，笔笔直地躺到床上，兴高采烈地等候着妻子的到来。
他听见外屋里云霄关门的声音，娃娃们都回家了。又听见云霄开始倒水洗漱。那哗哗的轻巧水声，飘进他的耳朵里来。
马明光幸福地等待着，等待云霄把那只白瓷盆、搁回盆架时发出的那声脆响。等待着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到来。
转眼间，南国的盛夏到来了。大院的空气里，到处弥漫着夜来香那甜得近乎霸道的香气。
云霄从街边的老婆婆那里，买了几串白得晃眼的栀子花。她用一只搪瓷碗盛了清水养着，放在窗台上。屋子里便盈满了诱人的清甜。
可只过了一个昼夜，栀子花洁白的边缘，就起了锈黄的焦痕。香气也变得闷闷的，带着一点颓唐的味道，像黏稠得化不开的午后，像云霄心头那份挥不去又说不清的烦闷。

云霄伸手拨弄着花瓣，呆呆地出神。
她的肚子有些坠痛，清晨月事又来了。她的痛经减轻了许多，但肚子依然空空如也。她跟马明光已经奋战了好几个月，可还是没怀上。
云霄心里开始恐慌。难道大焦庄那次流产，真的伤了根本吗？难道她真的怀不上孩子了吗？她从未想过，事情竟会这样严重。
可流产这事，她一直瞒着马明光。如今，又怎么启齿呢？如果真的没了生育能力，那她岂不是害了马明光，害了这个家？
恐惧和自责，让她一连几天都茶饭不思。马明光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只好推说天气太热，她没有胃口。
入夜，逼人的暑气从地面反吐出来，粘滞地糊在人身上。宿舍区里很多人家，把竹椅、凉板、甚至门板都搬了出来，在院子里摆开躺下，期盼着能有一阵过堂风刮过。

云霄不习惯睡在外面，独自躺在屋里的床上，被心里慌乱的念头追赶着不得安生。
马明光在门前的竹椅上躺了一会儿，起身走回屋里来。他仰躺在床上，拿着一把蒲扇，轻轻摇着。扇出来的风，拂动着云霄前额的头发。他伸出胳膊搭在她的肩上，云霄突然哭了出来。
云霄绝少在人前哭，她执拗地认为那是很没尊严的一件事，会被人瞧不起。即便在丈夫面前，她也只在争吵时被气哭过，从未这般没来由的啼哭。
跟马明光半年的朝夕相处，软化了她被生活逼出来的倔强，悄无声息地卸下了她的心防，让她终于可以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而恐惧无法生育的阴影和隐瞒流产的自责，也彻底击垮了她的神经。
她再也绷不住，不管不顾地趴在他的身旁，哭到泣不成声。

“明光，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对不起。”
她断断续续地把大焦庄的事，告诉了马明光。
马明光感到一股浓烈的燥热，从脚底攀上来。他恼恨得想一拳捣碎眼前这团笼罩的漆黑。他想打人，想破口大骂，想亲手掐死那个老吴。
他也恼恨，躺在他身边的这个哭泣的女人。
她哭得呜呜咽咽，涕泪横流。眼泪鼻涕把他的胳膊，弄得湿漉漉的。他升腾起的怒火，也被渐渐打湿了。这是个多么可怜多么无助的小女人啊，马明光的心底，忽地又生出些丝丝缕缕的怜惜来。

修行的老妖

小姨子生了儿子，他脸色不大好看（46）

01

马明光比云霄大了差不多10岁，但日子过久了，年龄差便会被抹平。尤其两夫妻发生矛盾、针尖对麦芒的时候，马明光从不会因为自己年长就谦让云霄。
只有当云霄柔弱无助、小鸟依人时，他才强烈地意识到，面前这个女人是他年轻的小妻子。他对她的怜爱，才会占据了上风，开始心疼起她来。
怪道有人说，婚姻里既无英雄也无美人，在一个被窝里呆久了，谁看谁都疲。年龄差这种东西，自然也会被消解，并没有什么年龄大会疼人的定律。
云霄的哭声，变成了抽泣，嗓子也沙哑了。马明光下床绞了块毛巾拿过来，给云霄把脸上脖颈上的泪水揩干净。他搂着她单薄的肩，把声音放得温柔了许多。

“这怪不得你，你莫要自责了。你还年轻嘛，好好养起来，娃儿一定会有的。”
云霄听见他这么说，眼泪又涌了出来。马明光把她轻轻揽进怀中，两人身子黏黏的，依偎在南国闷热的夏夜里。
云霄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大焦庄压在她心上的阴影，总算挪开了一些。还好，马明光没有怪罪她。她不再哭，伏在他的臂弯里，眼泪婆娑地想着心事。
婚姻，究竟是什么呢？她才刚结婚不到一年，竟然就变了许多。她学会了妥协，学会了让渡出一部分自我。
她想起之前对婚姻的憧憬，打碎一个我，再打碎一个你，然后重新捏合成一个新的人，从此我中有你，你中也有我。可是否真能如此，便只能看各自的造化了。

云霄往峪安老家邮寄包裹时，放上了一封信。她把流产的事，也告诉了妈。
妈看了信，心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坠得生疼。她责怪自己，怎么没早看出一点端倪呢？自己这个当妈的，真是太疏忽了。
云霄从大焦庄回来那段日子，气色一直不大好。她总以为是乡下太艰苦太累导致的，就没往这上面想。
之前，云霄刚从成都回来时，奶奶还为马明光不想赶紧要孩子的事，嘀咕过几句。所以妈这才大意了。
妈刚把信折起来，奶奶颠着小脚走了过来。“大妮在南边咋样了？去了大半年了，肚子有动静了没？”
妈叹了口气，只好把信里写的事，告诉了奶奶。奶奶顿着小脚，又是一番长吁短叹。
“这往后可咋办？小六他娘，咱得赶紧给大妮想想法子。别看大妮比大姑爷年岁小，但要是没个孩子，到底拴不住男人的心。”
妈心里也乱糟糟的，她点了点头，是得想个法子帮帮女儿。

02

黎芳回家后，跟翟志强说起了大姐的事。奶奶跟妈絮叨的时候，她正好回娘家送东西。
翟志强班组里的一个青工，人挺机灵，整天鞍前马后地围着翟志强。那天傍晚，小伙子提溜来了一网兜新鲜的玉米棒子，还有一只上面印着牡丹花的铁皮饼干桶。
这时候，翟志强和黎芳已经搬出了单职工宿舍，住进了翟志强分的平房里。房间不大，但被黎芳收拾得井井有条纤尘不染。
黎芳早出了怀，圆鼓鼓的肚子像扣了一口锅。她和翟志强刚把小伙子送出门，翟志强就说，“芳，你拿上几个玉米棒子，再包上半桶饼干，给奶奶他们送去吧。”
说罢，又特意叮嘱了一句，“别忘了告诉家里，这都是人家送的，别舍不得吃。”
黎芳手扶着腰，笑着瞥了他一眼。翟志强这点心思，她算是早摸透了。这个人啊，啥事都要跟人比个高低，在自己丈母娘家，也非要争个脸面，最好啥都能压人一头。

黎芳往网兜里装着玉米棒子，问了他一句，“那你跟我一起去吧，到家你自己说呗。”
翟志强挥挥手，“别磨叽了，你快去快回。我还得上老主任那去一趟呢。”
黎芳忽然想起什么来，“要不饼干就别往回拿了，你给主任带上呗，也好跟人近乎近乎。”
她知道翟志强做梦都想当上车间副主任，他跟她都嘀咕好几个月了。
翟志强不屑地笑了，“你懂啥？老主任可不吃这一套。这巴结人啊，得巴结到艮节儿上。老主任转业军人出身，最看重踏实肯干、不玩花样的人，谁要是敢给他送礼，哼，一准玩完。”

他说得兴起，凑到黎芳身边，得意洋洋地继续说，“你知道你爷们今天开会的时候，咋表现的吗？”
黎芳望着他，眼睛又眨巴成了星星眼。翟志强最受用老婆这眼神，心里熨帖得什么似的。他掐了一把黎芳胖乎乎的腮，笑着说道，
“你爷们今天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跟老主任拍了桌子嘿！”
黎芳惊诧地睁大了眼，“你咋还这样呢？那老主任不得生你的气？”
翟志强大笑起来，“要不说你这脑子笨呢。老主任当时是生气，但琢磨过味来自会明白，我这可都是为了集体利益。他还就喜欢这种人。这不刚让人传话来吗，让我晚上到他那儿去一趟。”
他伸手摸了摸黎芳圆滚滚的肚子，“儿子诶，你就等着爹的好消息啵，一准让你生下来就有个当主任的爹！可比你爷爷强多喽！”
黎芳从娘家回来后，又饿了。她抱着饼干桶，掏出几块饼干来吃着。饼干真甜啊，她心里也甜甜的。到底是没嫁错人，自己的爷们，真让人有的靠。

但一想到大姐，甜里又掺了酸。大姐要是生不了孩子，可咋办呀？那大姐夫，还能要大姐吗？
正胡乱琢磨着，翟志强春风得意地回来了。黎芳在丈夫面前，从来藏不住心里话，便把云霄怀不上孩子的事，告诉了翟志强。
翟志强听了，生出几分看笑话的心来。他绷着嘴角掩饰着，跟黎芳一起唉声叹气了一番。

修行的老妖

03

一周后，云霄收到了妈寄来的偏方。妈在信里说，这是个验方，但到底千人千样。她叮嘱云霄，在当地先寻个大夫把脉瞧瞧，请人家给方子做些加减再用。
食堂的方大姐给云霄打听到一个老中医，说是很擅长调理不孕不育。马明光陪着云霄，一路打听着去看大夫。
老中医住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平日并不公开给人诊病。马明光敲开门，向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说明了来意。
老婆婆看了看云霄，把他们领进了里屋。一个留着长须的老人，坐在窗前一张小桌子后面，正拿着个铁杵在梆梆地锤着什么。
云霄笑着打了招呼，红着脸说了自己的情况。老人也不说话，示意她在对面坐了，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她的腕上。
片刻后，马明光急切地问，“大夫，我爱人这身体……能怀上不？”

老大夫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要想怀得上，要紧就是不能着急。心情要轻松，不要再受累受寒。要先舒心理气，心气顺了，才有余力泽被胞宫。”
云霄又把妈寄来的方子，递给老大夫看。“嗯嗯，不错不错。”老大夫捋着胡须点头赞道。他琢磨了一会儿，又提笔写下一副方剂，递给马明光。
“按这个方子，先吃半个月看看。要记到，千万莫急，要让她心情舒畅，心里头安逸。”
两人道谢告辞出来，云霄问马明光，“你说，能行吗？”
马明光摸了摸她的辫梢，“肯定能行，回去好好吃药，我们继续奋战！”

为了云霄能好好休养，马明光坚持让她把晚上的辅导课停了。云霄虽不大愿意，但也不好一味坚持己见。怀不了孕这事，她总觉得是自己亏欠了马明光，少不得要迁就他一些。
但她也不想把孩子们彻底推出去，她总觉得那样做太不负责任。她跟马明光商量着，“明光，你看这样行不行？让娃娃们礼拜天来可以吗？”
她看着马明光的脸色，又快速地加上一句，“老大夫不是说了吗？我得心情舒畅才行。明光，看见娃娃们，我心情可好了！”
马明光答应了。他主动承包了家里的大部分家务事，每天都准时给云霄熬药，并看着她全部喝下去。他不知从哪里又弄来个偏方，去集市上买回来老母鸡，咕嘟咕嘟熬成汤让云霄喝。

云霄胃口不大，喝下大半碗肚子就饱了。马明光站在她身边，非让她把汤全喝光。云霄每每抱怨，“我不喝了，再喝都快胖成球了。”
她确实胖了些，脸上圆润了，身子也丰盈起来。就是肚子，还是瘪瘪的没有任何动静。
他们又上老大夫家去看了几回，老大夫总说一样的话，“莫急，莫急”。
云霄也只好说服自己，尽量把心情放轻松。但她开始变得更敏感，总担心马明光心里不痛快，也越发在很多事情上迁就他。
秋末冬初的时候，黎芳生下了一个男孩。翟志强真是春风得意志得意满。他兴奋地在黎芳的脑门上，狠狠亲了一大口。
“你这肚子，可真给你爷们争气！真是想啥来啥，想儿子就来了个大胖小子！“

他也兑现了对儿子的承诺，彼时他已经被提拨成了车间副主任。为了纪念这一高光时刻，他执意给儿子取名叫翟向上。他还筹划着，等黎芳休完产假，就给她换一份工作。
翟志强的厂里，成立了一个家属厂。翟志强想把黎芳安排到那里，去干仓库管理。这活比较轻省，家属厂管理也松散，这样将来黎芳也更有时间照顾孩子。
黎芳自然没意见。她跟翟志强的想法一样，女人嘛，一辈子最要紧的事，当然是照顾好家，伺候好男人和儿子。
翟志强还催着黎芳给云霄写信报喜。云霄收到信后，很替二妹高兴。但她立刻又抬起头看看马明光，马明光的脸色果然不大好看。

修行的老妖

地震那年，我怀孕了（47）

011976年这一年，发生了好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每一个普通人，都在时代的命运里，起起伏伏。
当川西平原的春天，带着蓬勃的生机再次降临人间时，云霄的腹中终于有了一颗小小的萌芽，她怀孕了。
马明光对这个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小生命，比云霄还要紧张。云霄看了一些关于生育和育儿的书籍，反倒心里松弛一些。
怀孕的事，她本来不打算告诉别人，因为之前妈叮嘱过，胎儿还小的时候不要声张，以免惊动那一团还十分脆弱的小生命。
可马明光还是偷偷去找了向班长，向班长知道两口子为了怀上这个孩子，没少煎汤熬药的折腾，十分不易。第二天，他便不让云霄再进后厨帮忙，让她只负责记账，有事还可以随时请假。

云霄在食堂的工作，早已得心应手，这样一来，每天都过得十分轻松。
可厂子里的气氛，渐渐变得紧张起来。时不时有些传言，搞得人心惶惶的。
那一日午饭过后，几个师傅去云霄的办公室喝茶聊天。
刘师傅小声跟众人说，“你们说这个消息准不准？会不会真有那么严重？”
另一个师傅撇撇嘴，“这种事，哪个晓得嘛？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天爷的事，我们又管不到。爱咋子就咋子算球。”
云霄回到家，跟马明光说起这事，马明光也忧心忡忡的。

晚饭后，马明光照例坐在他的工作台前，忙着给同事修理手表。他把一只圆柱形放大镜，夹在右眼上。眯缝起左眼，用细小的镊子、摆弄着那些芝麻粒般大小的螺丝钉。
云霄坐在旁边的床上，手里拿着毛衣针，上下穿梭地在织一件红色的小毛衣。那是她给腹中的小生命准备的见面礼。
马明光今晚有些心绪不宁。裹在眼皮上的放大镜，几度掉下来砸在台面上。
他往椅背上一靠，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云霄抬头看看他，“怎么了？累了就别弄了，明天再修还不是一样？”
马明光侧过身，把手轻轻放到云霄的肚子上。他手心的温热，缓缓渗透进云霄的身子，她放下针线，伸出一只纤细的手，覆住马明光的大手。
“你到底怎么了，明光？看着心事重重的，有什么事，你就说嘛。”

马明光把头垂下来，抵着云霄的额头，又叹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云霄，我想……你要不要回老家呆一段时间？”
云霄把他的头扶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你怎么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你让我回峪安吗？”
“对，回湘西也够呛，我看还是回峪安，更稳妥。”
云霄摇摇头，“那些都是传言，我们可别听风就是雨的。四川哪年没有地震啊？也没见谁被吓得跑掉。”
马明光的手，还停在云霄的肚子上。“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怀着娃娃呢，你的身子是两个人的。为怀上这个娃娃，苦汤子你都喝了几大盆了……”
云霄沉默了。最近的传言，她也听到不少，说四川这一片可能会有大地震。但毕竟是传言而已，真真假假的，难道还为了这个、就不正常生活了？
可马明光的话，也戳着她的心窝子。这个娃娃，实在怀上得太不容易了。去年一年，她都一度绝望了。她甚至跟马明光提出过离婚。
可没想到，转过年来，这个小小的生命，竟终于翻越过千山万水，投奔他们来了。

02

梧桐树的树荫开始遮天蔽日时，传言虽未甚嚣尘上，但已经有人在悄悄做着准备。马明光技术科的同事小张，就准备请探亲假，回老家河北唐山去。
马明光再也沉不住气了。他连央求带命令的，让云霄回老家峪安。云霄不肯答应，一则她不信传言，二则她认为即便有灾难，一家人也应该始终站在一起。
马明光偷着给岳母写了一封信，求她帮着劝劝云霄。很快，云霄就收到了妈寄来的信。
妈在信里说，你要理解明光的担忧，这件事，你们再好好商量一下吧，你也不要一意孤行。
云霄有些犹豫了。
马明光趁机给云霄请好了探亲假，连卧铺票都买好了。

一切都已如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云霄想，那就回吧，正好也回去看看爸妈和奶奶。她也有日子没回去了。春节的时候，她和马明光回了趟湘西，就没再回峪安。
云霄抵达峪安时，已是7月中旬。她给马明光发了一封电报报平安。就在马明光终于放心下来时，一场颠覆天地的巨大灾难，正在向华北平原投下沉重的阴影。
七月末的一个深夜，云霄正躺在她结婚前的床上睡着，一阵突如其来的摇晃，把她惊醒了。
懵懂中冲进她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有贼！贼趴在床下，把床顶得一上一下地晃。她紧张地屏住呼吸，偷偷去摸放在枕头旁边的手电筒。
忽然，一阵左右摇晃又接踵而至。与此同时，她听见外屋脸盆磕碰盆架的声音。
云霄彻底醒了。是地震。地震，竟然在华北发生了。

她的心脏，在腔子里突突狂跳。不行，奶奶他们还在隔壁屋里呢，一时间她几乎忘了腹中的胎儿，趁着晃动停歇的空隙翻身下床，大声喊起来，“地震了！地震了！”
等黎家老小从家里跑出来时，街上已站满了人。惊惧和紧张的颤栗，附着在每一副身体上。孩子们的哭声此起彼伏。街道的大喇叭响了，盖住了鼎沸的人声。
天光破晓后，来自唐山的消息，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子，插进人的心里。紧接着，街道上、厂区里高悬的喇叭开始不断地嘶喊。“宁可千日不震，不可一日不防 ”。

闷热的空气中，似乎有一根绷得过紧的弦，快要撑不住了。
几乎在一夜之间，峪安城的大街小巷、厂区空地、学校操场，甚至犄角旮旯，猛地拱出了一片片密密匝匝的防震棚。
云霄娘家住的那条老胡同，原先能过一辆板车的道路，如今被两侧的棚子挤得只剩下一扁担宽。棚子高高低低，歪歪斜斜地立着。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沥青毡子发出呛人的焦油味。
小六子护着云霄赶去邮局，排了好久的队，才给马明光又发去了一封电报。而马明光那封心急火燎的电报，也正在飞往峪安的路上。
滴滴的电波，穿越苍穹，天晓得它们有没有在途中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