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完的那些人那些事

安静的风

冉公公的丧事（70）

  正当灶头间里的一帮人围坐在一起，相商得差不多的时候，南面的厢房里便传出女人的哭声，是工人娘的声音。“真的想不到，平时不声不响的老头子却真的是个有心人啊。”工人的娘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平时不怎么说话，倘使一个能说会道的妇人早就哭得比唱的还好听，这是乡下的习俗，一旦家里的亲人故世了，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个不停，什么白天是一把锁夜里是一盏灯什么的，总是历数老人在世时的种种好来，引得一些心软的老妇人也一起跟着默默的垂下泪来。

  这个说是叫哭，其实是带着哭腔反反复复历数老人平日里的种种好处，只有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才会的本事，年纪轻一点的却不会，只会真心实意的大哭，却不会唱，到了后来人家办丧事的时候就专门请人来哭，哭丧便成了一种挣钱的职业。哭的人便借着老人儿子或女儿的身份，把老人从小干辛万苦把自己的儿女一把屎一把尿拉扯抚养长大的种种经历，哭得是有声有色，令人想起当年的情景真叫人荡起回肠，听得许多心软的女人也跟着一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个不停，在整个办丧事的过程中一方面营造出许多悲伤的气氛来，另方面也弄得很热闹，让老人过世之后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远赴黄泉路，而是在子女的一片哭喊声中依依不舍的场景下上路，也让许多看热闹的乡邻落几滴眼泪，弄出些依依不舍的情景。

  这是乡下办丧事的一种风俗，在文化革命时期因为提倡丧事新办大搞破四旧的运动，有一个阶段办丧事就简单得多了，不过到了后来随着人们生活条件的日益改善，丧事大操大办的风便越演越烈，这是后话，先搁下不表。

  灶头间里的一帮人差不多把这些天的事情都商量得差不多了，正准备陆陆续续散场的时候，就听见工人老娘的哭声，于是人们纷纷从凳子上站起来，赶紧朝厢房里走去。

  这个时候就看见工人的老娘把一堆折得整整齐齐的寿衣放在冉公公躺过的床上，一个人正对着这堆寿衣哭出了声来，旁边还有几个林家宅上的几个老妇人也挤在一起默默垂泪。

  看到这一情景涌进厢房里的人就都明白了，看来还是眼镜预计得一点不错，冉公公在十几年前早已经对自己的后事有了充分的细致的准备，不但早早地为自己准备好了一口棺材，连寿衣也都早已经准备好了。

  也许是冉公公到了这么大的年纪早已把死亡看得很谈了，人纵然活到百岁，却终有一死，这是迟早的事，没什么可怕的，就像人饿了要吃饭天冷了要穿衣一样简单，或许正是这样的洒脱反而让冉公公活出个难得的高寿来。这个世上许多事情是很难说的，你越怕的事往往会很快找上门来，而你不怕了，什么事情都看穿看透了，可怕的事情好像就把你给忘了似的不来纠缠你了。

  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人们的寿命是远没有像现在这么长的，那个时候常常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也就是说活到七十岁就十分少见了，不过到了现在，人们的寿命是越来越长了，便有七十八十小弟弟，九十多岁多来西，百岁老人不稀奇的说法。

  遥想我们当时在读书时，生物老师说，人的正常寿命可以活到一百二十岁，当时听了我们都以为这是老师在胡说八道，哪有这么回事的，但现如今看来，四五十年前生物老师说的并非空穴来风，应该是有科学依据的。

  不过在当时六七十年代的时候，冉公公作为一个男老，能够活到九十一岁的高龄，实在是非常非常少见的，虽然时过境迁，岁月已流走了半个多世纪，却至今记得很清晰。

安静的风

冉公公的丧事（71）

  “哎呀呀，这个冉公公真的是是个想得很周到的老爷子，十几年前就早早地为自己备了棺材，连寿衣都准备得好好的，工人他娘，你老父亲真的是不简单啊，活着的时候不想连累你们囡徒婚，连死了也早已经把自己的后事想得好好的，尽量不找你们小辈的麻烦，真的是个了不起的老人啊！”还是大头老二率先开了腔。

  “是啊，是啊，老二兄弟，你们大家都看看，整整七身衣服从里到外啥都准备好了，七个领头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看来我阿大是老里老早就想到有今朝这么一天的，这些衣服看来早已经备了好多年了，我们做小辈的却是一点点都不知道，这些衣服过了黄梅季节肯定是拿出来到太阳底下晒好的，还放了不少樟脑丸，防霉防蛀，现在从箱子里翻出来还是香喷喷的，一点点怀潮也没有，真的是个有心的老头啊！”工人娘边说边有点哽咽，眼睛红红的肿着，看来刚才已经落了不少伤心的泪了。

  “老嫂子，冉公公看来是早就想到有这么一天的，你和工人兄弟也不要太过伤心了，人总有这么一天的，只是迟一天早一天的事，不过冉公公作为一个男老，能活到九十一岁的高龄，在我们这一周那是额角头上搁扁担，绝对是头担的了，再说了，冉公公是在无病无痛中睡过去了，临去时未受一点点的罪，那不仅是他老人家的福气，也是你们做小辈的福气，按理说，九十多岁的老人算是老喜丧了。再说了，按照我们刚刚相商好的，工人兄弟这次大出血为爷爷高规格办丧事，也算是做小辈的尽了最大的孝心了。老二哥哥，你们说是不是这样？”眼镜边朝工人兄弟的娘说边回过头来朝大头老二等一干人望去。

  “是啊，老嫂子，这个人啊都是有这么一天的，眼镜兄弟刚刚说的一点点不错，冉公公今天突然之间就跑了，也是你们上辈子修来的福份。我看今天辰光也差不多了，木匠兄弟，你安排几个后生和你一起再晚点走，反正你们几个家伙都是出了名的小赌徒，今天夜里就随便你们打关牌，沙蟹还是搹龙松，弄到天亮也没关系，只是一不要弄的太大伤了和气，二不要忘了明天一大早的正事就行了，其他的辰光已经不早了，好像已经有十点多了吧，赶紧回家睏一觉，明天一大早再过来，大哥，眼镜兄弟，你们看怎么样？”大头老二见今晚的任务已基本完成，便当众发话。“哦，我忘了，明天眼镜兄弟你来不了，要到隔壁队的马老太家里帮忙，不过，后天一早，你可一定要到这里帮忙哦！”

  “这个老二哥哥放一百个心吧，我明天来不了，但后天一大早肯定过来的，各位，我就先走一步，后天见吧。”眼镜说话间朝众人一一拱手，走出门去，不一会的功夫，瘦小的身影便很快消失在冬天的夜幕里了。

安静的风

冉公公的丧事（72）

  第二天，天气还是很帮忙的，虽然冷，但没啥风，太阳很好，照在人身上暖哄哄的。

  这是忙忙碌碌的一天，大家伙纷纷按照昨天夜里安排的仼务各行其事。绝大多数林姓的青壮年加上生产队里其他薛家王家的纷纷从生产队的路上赶出去，到香花桥街上采购东西的采购东西，到昆山正宜鲜鱼批发市场买鱼的买鱼，到大队里开死亡证明的开死亡证明，去香花桥街上销户口拍电报的便销户口拍电报，按着眼镜开出的名单报死的报死，去请理发师姜师傅的去请姜师傅，去街上买酒买烟的买酒买烟，在工人家宅前杀猪宰羊的杀猪宰羊，杀鸡杀鸭的杀鸡杀鸭，在冉公公躺着的客堂里守候的守候，在工人兄弟家客堂门前的步檐下暖暖的太阳底下折锡箔的折锡箔，在冉公公的头前的桌子上点灯加油的点灯加油，厨师茶担师傅则忙着烧火生炉子的烧火生炉子，大家忙得是不亦乐乎。

  “冉公公真的是好福气啊，老天都这么帮忙，天虽然冷，却是稳风浪绝的，还有这么好的太阳，真的是前世修来的好福气啊！”

  “谁说不是呢，我伲乡下人常常说，凑天不着一世穷，凑天得着一世福，看来这个山东来的老爷子真的是一生一世帮家帮囡徒婿的。”

  “这个老爷子真的是很想得开的，十几年门前都不声不响地为自己买好了棺材，连寿衣还是整整七套寿衣都准备得妥妥当当的，一个领头不多，一个领头不少，想得比啥人都周到，真的是个有心的老爷了啊！”

  “你说说啥人还有这么好的福气，平日里身体健健康康的，从来没有啥个头痛脑热伤风感冒中暑什么的，睡着睡着就去了，一点点没啥个痛苦的，唉，啥人晓得我伲将来是个什么死法啊！”

  “唉呀呀，你好好的怎么说起这样的话，不吉利的，不要瞎三话四，不要讲不要讲这个。”

  “这有啥呢，是人都会有这么一天的，这个世界上有谁能逃得过去？只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情，我啊，倒也真的想像冉公公一样睡了睡了就不再醒来，就像睡着了一样没啥痛没啥痒的，多好。怕就怕到辰光躺在床上起不来，还要麻烦囡徒婿服侍，不死不活的，那就讨人厌了。不是有句话说是这么说的吗，久病无孝子，他们做囡徒婿的也有自己的事情忙不过来，还要来服侍我们这些老不死的，那不是找小辈的麻烦吗？”

  “唉，话虽这么说，但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总归是好的，我就是很怕死，一想起死来，心里吓得是睡也睡不着吃也不想吃，你说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都要死呢，活着多好。”

  “看你这么说的，人要是不死的话，那家里还住得下吗？不可能的，是人都会死的，啥人都逃不过这一关，想想穿，我是呒啥个害怕了，最最担心的是到时候痛得是死去活来，那才遭罪呢！”

  “那倒是，听说东风队里有个叫杨啥个老头，说是老头，其实年纪也不大，好像六十岁都不到，得了个肝癌，整夜整夜痛得是哭爹喊娘的，在床上痛得是团团转，甚至求着儿子拿刀劈了自己，你说说，同样一个死，冉公公的福气有多好啊，真的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不可比的啊。”

  “冉公公活到了九十一岁，这样的年龄在我伲周边转绝对算得上是高寿了，冉公公也值了。”

  “谁说不是呢，如果我是冉公公的话，那真的是太满足太满足了，就是不晓得以后会是个什么样哦。”

  坐在步檐下折着锡箔的林家宅上的几个老妇人手里不停地忙着折锡箔，嘴里也是不肯停的，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没完没了的。

安静的风

冉公公的丧事（73）

  折锡箔给死去的人烧纸钱，这个恐怕是在整个中国都有的习俗，大抵都差不多的，活着的人总是想着办法给死去的人寄一点哀思和寄托，虽然在当时那个年代这些也都属于四旧的范畴，都是要破的，但地处穷乡僻壤的乡下，总有风吹不到的角落，你破你的，我做我的，大家互不相扰，至于大队里的一些个头头脑脑碍于乡情，只要做得隐秘些也不出格，他们大多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任你们去弄的，谁愿意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得罪人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大家都是绕道走开的，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高兴去做恶人的角色呢？

  何况冉公公又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老革命？年轻时抛家舍业，远离故土，来到这块陌生的土地上扎了根，加上冉公公为人又和善，对所有人都是客客气气的，从来连一句硬话都不会有的，脸上总是笑呵呵的，一团和气，像个弥勒佛一样，在生产队里的人缘好得很，不管哪一家的小孩子上门，总是糖啊饼干啊柿饼什么的只要家里有，总是随手给，从不手软，这样的一个老人又活到了九十多岁的高寿，还有谁高兴出来说三道四的呢，哪岂不要犯众怒的啊！

  这不，自冉公公过去之后，不仅是林家宅上的一些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像木匠娘，瘦子娘，大头老大老二的娘喇叭的娘还有薛家宅上的王家宅上的一些个老妇人也纷纷迈着小脚赶过来，坐到冉公公客堂外的屋檐下都来帮忙折锡箔，她们都上了年纪，别的忙帮不了，但折折锡箔一起来陪陪说说话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到了一定的年纪，真的是今天不晓得明天的，冉公公身体一向好好的，说没就没了，真的是啥人也不晓得的事啊！”

  “谁说不是呢，所以讲，人还是要想穿一点的好，该吃的吃，该穿的穿，嫑太苦了自己的，人生一世，就像是做一场梦，真的是一晃的事情，现在想想我伲小时候的事情还好像就在眼睛门前，可一转眼就七老八十的棺材香喷喷的，还有啥个想不开的，唉，一场空啊。”

  “老嫂子，你闲话么是这样讲，但呒不啥人看见你该吃吃该穿穿，一年到头把细得吃不消，拼了命的帮囡徒婿，到了这把年纪了还不肯歇歇，我看老嫂子还是没想穿啊。”

  “唉，我伲这把老骨头就是贱啊，总想着帮帮自己的囡徒婿，不舍得吃不舍得穿不舍得用，可到最后落了啥个好来，都一个样子的，都是劳碌的命啊，现在手脚还能动动却已经讨人厌了，我的小吃么事远孙远孙女都不要吃了，想想真的气得死人呢。”

  “啊呀呀，老嫂子，都一个样子的，你不说我还以为只有自己老了，就不值钱了，小辰光宝贝得不得了的孙子孙女都不愿意多看你一眼了，嫌这嫌那的，唉，这样也好，自己的么事自己吃，做啥还这也不舍得那也不舍得，这不跟自己过不去吗？”

  “反正我伲这些人都没有冉公公的好福气，有啥办法呢，各人各人的命，我只希望自己也像冉公公一样，睡了睡了就去了，一了百了，自己的老头子已经跑了有三十六年了，我已经活得够本了，不要到辰光到阴间里老头子都认不出来了，那不是更要命的吗？”

  “老嫂子，听你这样一讲，我想想，我伲家老头子也走了有二十七年了，不知道为啥，这几天老是梦见他跟我说话，还说你怎么还不过来，我一个人在那边很咽气，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唉，看来也到了和老头子见面的时候了，啥人晓得呢？”

  一帮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一边手哆哆嗦嗦地折着锡箔，一边天南地北的说些闲话，这个时候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哎，那不是剃头的姜师傅吗，他来莫不是替冉公公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