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天涯论坛

新天涯论坛

 找回密码
 免费注册
搜索
新天涯论坛网
楼主: 释然心境

阿秀和她的男人们

[复制链接]

userstatus:offline

2

主题

18

回帖

3

积分

积分
3
 楼主| 发表于 2026-1-12 12:06:02 | 显示全部楼层

21

顺娭毑本来是含着一口闷气浸抱鸡婆的,但抱鸡婆也是死倔死倔,一个劲地扑闪着翅膀想挣脱。顺娭毑就越浸越气,忍不住下手就更重更狠了,扁着嘴巴还骂出了声,“该赖抱的不赖抱,不该赖抱的死倔着要赖抱!”

阿秀本来站在离池塘不远的地方观望着这一切,听到顺娭毑压着舌头用针尖刺人的话,就脸色一沉,转身准备离开。没想到差点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22

这人就是邻村的秀才,阿六。

阿六本是生在家境优渥的人家,在那个兄弟姐妹多得像禾线子(稻穗)样一串串的年代,阿六的母亲生下阿六就再也没有生过小孩了。所以,没有兄弟姐妹的阿六就显得尤为珍贵。阿六长得一副聪明相,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从小就好读书,还没到入学年龄,他父亲就教会了他很多的生字和诗词,还有四书五经和打算盘。阿华上了三个一年级,这个邻村的阿六就一个一年级都没有上,不但没上过一年级,二年级也没有上过。为什么?因为他一进学校门,一年级老师对他进行入学考试时,惊诧得喊来了校长。校长是个老夫子,除了古书,对打算盘也是情有独钟。校长看了面前的小不点阿六,狐疑地考了他几句三字经和大学,然后要他拿着算盘从1加到36,阿六噼里啪啦一阵响,结果“666”就出来了。校长从教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天才儿童,直接就把阿六安排在了三年级。

23

如果人生一帆风顺,阿六成年后不知是怎样一番造化。怎奈他家道中落,小学还没毕业,也就是他仅上了三年学,父母就双双早亡,使得身单力薄的阿六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成了孤儿的阿六从此没能再进学堂的门。开始几年还可以靠变卖家产度日,因他从小锦衣玉食,没有吃过苦,也不懂得节俭,所以,没几年就家徒四壁了。

家徒四壁的阿六开始反思人生,福享得太早了,书读得太多了,导致现在一无所有。其实,他享福也没享几年,读书也没读几年。反思过后,阿六开始作出改变,阿六的改变又与众不同,别人的改变是十几岁就去生产队发狠弄工分,他是开始翻挖房前屋后。每天起早贪黑,挥锄挖土。当周围人都拿异样的目光看着阿六,以为他是想挖出祖传的装满铜钱的瓦罐时,阿六的房前屋后开满了桃花。春天,阿六在桃花丛中吟诗作对,蝴蝶蜜蜂与他同醉。夏天,桃子一个个红通通地挂在枝头招摇,引来了附近的伢妹细鬼,把他家的院墙爬得光溜溜的。秋天的时候,生产队看他手无缚鸡之力,推荐他去大队部的小学当了一名民办教师。自己会读书,并不代表就会教书,何况阿六年仅十六,比学校里上学迟的高年级孩子大不了多少。阿六不明白,那么简短的一段白话文,为什么上十岁的孩子,读了无数遍还不会背?人家好好的女孩子在认真听课,为什么后面的男孩子就是要趁其不备把她的小辫子绑在课桌上?为什么正衣冠、整仪容、净手足、梳发髻这些起码的上学礼仪,孩子们都做不到?阿六由充满耐心到苦口婆心到气急攻心,就使用了教鞭,这一教鞭,不仅抽掉了阿六的饭碗,还使阿六背上了猥亵女学生的罪名。民间传说,阿六把女学生留下来,撕扯她的衣服。阿六辩解说,他只是指了指她的衣服,说“衣服破旧无防,干净整洁就好。”然后就教育她,明天要把这身穿了两个星期,已经结痂的衣服(说到接痂的时候,阿六拿教鞭拍了拍女学生的衣服,真的啪啪作响)洗了换其他衣服上学。女学生的家长告到了校长那里,说这个学校有阿六就没有校长。也不知他哪来的那么大的权利,反正校长是信了。校长早已不是阿六当年上学时对他情有独钟的那位老校长了,换了一个一身正气的退伍老兵。一身正气的退伍老兵除了一身正气就剩一身正气,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还高喉咙大嗓门,一脸横肉,学生望而却步。他早就忌惮书生气十足、满腹文章、大龄女学生的眼睛在那张白脸上溜来溜去的阿六了,生怕他哪天摸清了教学生的门道,将自己取而代之。这送上门的清理门户的机会真是机不可失,退伍老兵一听,立即立刻马上马不停蹄地就让阿六挑担回家了。

24

阿六挑的只是一担书,他把家变卖得也仅剩书了。

回到家的阿六,从此很少出门,人们偶尔从他家门前路过时,桃林隐映的门虚掩着,也不见阿六的身影。有人开始传出阿六家的山坡里闹鬼,白天安安静静,晚上就诵经样不停地有声音念叨。有人说,那不是鬼,是阿六,阿六披头散发,邋里邋遢,阿六专抓女人,特别是女孩子。因为那个女学生,阿六和女孩子有仇。只要女孩子独身一人从他家门前经过,阿六就会像豹子一样从桃树后冲出来,把女孩子拖进他的家中。

一时间,阿六成了远远近近,晚上大人吓唬小孩的一个充满恐怖的名字,阿六住的那个山坡,也成了附近堂客们和姑娘们不敢靠近的地盘。

从此,阿六的桃林不再热闹,春天桃花一簇簇,这朵观望那朵。夏天桃子压得枝头嘎嘎作响,只有胆子大的男人才敢翻进他家院墙,偷摘桃子。从没听说哪个偷桃的被阿六抓住,相反,每一个翻进院墙的都几乎满载而归。但女人们还是不敢从他家门前单独走过。

那一年,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一枝枝都从阿六家的院墙探出头来,把枝头都压得低低的,院内院外、空中地上、还有院墙外边的那个小池塘里,全是桃花。一个晚上,轰隆一声,阿六家的院墙被桃花压垮了。

第二天,阿六从坍塌的院墙中走了出来,衣冠整齐、精神抖擞,肩上挑着一个担子——一左一右两个篾箩,上面阿六用毛笔字写着四个正楷字,一个篾箩两个:修补、套鞋。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userstatus:offline

2

主题

18

回帖

3

积分

积分
3
 楼主| 发表于 2026-1-12 12:07:56 | 显示全部楼层

25

阿六的字,笔力遒劲,横平竖直,像小学课本上打印的字迹一样。阿六在“套”字和“雨”字之间犹豫了很久,按照他的思维,必须得是个“雨”字,但是,乡民们好像都只认“套鞋”,而不知“雨鞋”为何物,就像他们都知道“茅寺”,却不知道“厕所”一样。最后,阿六决定勉强自己,写了个“套鞋”。

阿六就这样一脚踏进了走村串巷,修补套鞋的道路。

26

人们只见过阿六读书,没人见过他修补套鞋。所以,当他挑着担子走在田埂上时,惹得众人都停足注目。

阿六修补套鞋的新闻像生了风一样在乡间传开来,听到风声的人都跑来围观,大家都想看只晓得拿笔杆子的手,是怎样拿陶锉的。陶锉是修补套鞋的工具之一,还有废旧单车轮胎、废旧套鞋和胶水等。

一般人家很少有新套鞋,都是一双套鞋穿很久,穿得破洞了也不会丢,补一补继续穿,哪怕穿得撕裂开了也会留着。留着干嘛?留着用来补其他套鞋呀!拿来一把剪刀,在废弃的套鞋上剪一块,剪下的套鞋皮盖在待补的套鞋洞眼处,镰刀烧红,对准张开的套鞋皮,“哧哧哧”,一股白烟混合着胶臭味,将补处按紧按紧就可以了。没有旧套鞋剪的,就托亲戚朋友在城里捡破旧单车内胎,那可是补套鞋的上好佳品,没有城里关系是弄不到的。各家的手艺不一,补完马上开胶的,补得三不六齐的,大有人在。反正也没人在乎,即使穿着破洞的,进水的套鞋,也没人在乎,大家都一样。所以,雨天出门的时候,人们穿的套鞋几乎都是花套鞋,难得有几个穿好套鞋的,都是一双套鞋,补了红的、绿的、黄的、黑的补丁。

27

张汉家堂客爱熨帖,几个孩子的穿着也比其他人家的齐整,阿六的第一单生意就是在张汉家开的张。

那天,阿六挑着两个修鞋的篾箩,从早上转到傍晚,人们都只是转头看看,没人真的要他上门修补套鞋。大家都觉得这个实在是太浪费钱了,刚把肚子混饱,有的甚至肚子还没混饱呢,谁还有那闲钱修鞋啊。

张汉家的三个孩子,三双小套鞋,已经被张汉堂客自己用镰刀补过好多次了,补了左脚右脚进水,补了右脚左脚进水,补了脚尖脚后跟进水,补了脚后跟脚尖又进水。每只套鞋都至少三种以上的颜色。没办法,她只好在每个孩子的套鞋里面垫上一层稻草,看着孩子们回家后,脱下套鞋,拿出浸白了的脚丫,张汉堂客心疼得每天给他们换新稻草。冬天来了,孩子们的脚都冻得长了冻疮,小拇指大拇指脚背和脚后跟,都发脓溃烂。晚上洗脚的时候,穿的烂尼龙袜子粘在脚上的伤口处,得把脚泡在水中浸发才能慢慢撕下来。

阿六的担子在张汉家门口停下来时,太阳快要落山了。张汉堂客从屋里拿出三双套鞋递给阿六,只见阿六拿起一只黑色的看了看,就从担子里挑出一块黑色的套鞋皮,剪刀丝滑地一剪,一个小圆片就拿在了手中,然后,把小套鞋的破洞处也剪了一刀,那破破烂烂的洞口,就也成了一个圆溜溜的洞了。阿六然后拿出陶挫,先“嚓嚓嚓”地把洞口周围磨薄,然后再把剪下的套鞋皮周围磨薄,最后,把剪下的套鞋皮服服帖帖地粘合在洞口处。阿六并没有马上粘贴,而是把套鞋皮取下来,拿在手中,再次进行修剪和磨平,再次把洞口磨平,再次粘合,反复几次后,才满意地从篾箩中拿出胶水,捻起套鞋皮,轻轻的涂胶水,最后完成粘合。

阿六的停留早已引来了周围的邻居,大家看得长大了嘴巴,原来修补套鞋还真是一门技术活呀!

阿六修补出来的套鞋就是不一样,补丁像长在上面一样,严丝合缝。拿远一点点瞧,还看不出修补的痕迹呢!像没补一样!

阿六接下来又如法炮制地修补好了其他五只小套鞋,红的补红皮,黑的补黑皮,补完像新的一样。完全没有胶臭味,反而还散发着胶水的淡淡香气。

就在大家以为阿六准备挑担回家时,阿六还没完,他又从篾箩里拿出一个小桶子,打来水,把手伸进套鞋中,逐一把套鞋摁到桶中,良久,没有一只套鞋漏水才算大功告成。

28

阿六的营生,第一炮算是打响了。

从此,乡村的小路上,经常可以看到阿六挑着两个篾箩的身影。人们从观望变成试探,最后,大家逐渐适应了请人修补套鞋的这一新生事物。阿六收费很便宜,但足以糊他一个人的口。人们也感受到了套鞋里面干干净净的舒爽,乐意让他修补套鞋。甚至还有外村的,不远上百里,拿着套鞋找来阿六的桃花园,请阿六修补套鞋。

外村人走出阿六的桃花园后,一脸的阳光灿烂。

这天,阿六又挑着担走在乡村的小路上,前面坎坡下的池塘里传来异样的声音,使得阿六停住了脚步。

阿六从来没有见过浸抱鸡婆,这事也太新奇了,顺娭毑的动作滑稽得阿六一个劲地笑。抱鸡婆好倔强,扑扇得顺娭毑满头满脸的水。

当看得入迷的阿六回过神转身准备离开时,“哎呀”一声,甩过的篾箩差点撞上阿秀。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userstatus:offline

2

主题

18

回帖

3

积分

积分
3
 楼主| 发表于 2026-1-12 12:09:36 | 显示全部楼层

29

阿秀没有见过阿六,但听说过,不用想,眼前这个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挑着一担篾箩的大男孩,就是街坊邻里传说的阿六。

去赶集的时候,阿秀也曾路过阿六的桃花园,那是阿秀见过的最美桃花园,没有之一。她也恐怖和惊奇美丽的桃花园中藏着一个怎样披头散发的恶魔,每次路过那里的时候,脚步都不由得加快,心跳不由得加速,一个劲地往前冲,生怕躲在桃花后那个狰狞的阿六伸出魔鬼般的长手,一把把自己抓进去。跑出很远,阿秀还会感觉后背发凉。

后来听说阿六正正常常地出来干起了修补套鞋的事儿,阿秀再次路过桃花园时,才没那么害怕。

但面前的阿六,阿秀这还是第一次见。他,白脸,十里八乡最白的一张脸,此刻正飞起红晕。洗得发白的衣服,穿得板板正正。两只篾箩一根扁担,篾箩里的物品规整得像一封书一样,齐齐整整。脚上的鞋子好小啊,比阿华的鞋子不知道小了多少码,原来只知道女人小脚秀气,穿鞋子好看。没想到男人脚小,穿出来的鞋子也那么好看。

阿华的身材比例严重失调,个子矮小,脚大得出奇。阿六就不一样,哪哪都恰到好处。

阿六哪见过这种阵仗,一个年轻女人立在面前,直直地打量自己,那眼神看到哪里,哪里就有无数的毛毛虫在爬。“咳咳!”阿六忍不住咳出了声。阿秀脸颊绯红,来不及打声招呼,急急忙忙转身就走了。

30

回到家的阿六,晚上就失神了,脑中总是浮现阿秀的身影。这个女人并不十分漂亮,皮肤不黑不白,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五官只能用端正来形容,压根算不上秀丽。但就是那一双眼睛,阿六从来没见过那么忧郁的眼睛,不大,但里面盈满了水,有点红,应该是哭了或哭过,睫毛上都是湿湿的。没见到眨眼,要不然,肯定会有两行清泪落下。

阿秀像一个人?像谁呢?阿六陷入了沉思,那份哀怨,那份忧伤,那睫毛上淡淡的湿痕......

对,阿秀像逝去的母亲,阿六“腾”地一声坐起,心中一惊,那思念得拉丝的眼神,只有梦中的母亲才有,母亲临别前一直不闭眼睛,看着阿六,直到那份哀怨、忧伤消失在空气中......

阿六双手枕着脑袋,睁大双眼发愣,在这个独自一人的深夜,窗外的桃花雨打得阿六的心湿漉漉的。

31

此刻的阿秀也失神了,奋战过后的阿华在她身边,抽着比雷声还响的猪婆鼾。

阿秀从没见过阿六那么白净的男生,阿秀的世界里全是清一色的晒得黝黑黝黑的,阿秀的哥哥是,阿华是,邻居阿建是,娘家的阿卓也是,他们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接受阳光的洗礼。阿秀也没见过阿六那么小脚的男生,阿秀的哥哥大脚,阿华更是身坯小脚板大,阿卓也是大脚。阿秀更没见过阿六那么害羞的男生,统一都是粗喉咙大嗓门。真实的阿六比阿秀想象中的披头散发的魔鬼差距实在是太大太大了。阿秀想着,自己怎么会害怕阿六冲出来把自己像老鹰叼小鸡一样叼进他的桃花窝呢?真要叼的话,那还不知道是谁叼谁呢!看他那转身逃离的模样,活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小白兔。

“哧!”想到这,阿秀忍不住笑出了声。“嗯,噜噜噜噜!”睡梦中的阿华也许是阿秀的笑声扰醒了,翻个身继续睡。

阿秀看了一眼阿华,长长地叹了口气。原来,自己嫁过来几年,居然从没有今晚如此这般地笑过。

32

阿秀的那双套鞋早就破烂不堪了,阿华拿着补了几次,顺娭毑也拿着补了几次,阿华补得丑,顺娭毑补得更丑,阿秀自己不会补。阿秀穿着的套鞋从来就没干过,里面全是泥水。阿华不懂脚闷在里面出不了气,但又泥多水多,不住地打滑的感觉,因为他从来都不穿套鞋,他都是打赤脚的,夏天打赤脚,冬天也打赤脚,不但套鞋没穿过,其他的鞋子他也穿得很少。

难怪他脚大。

阿秀想请阿六补一下套鞋,但又不敢跟阿华开口。只好每天守在家门口,想着哪天再次偶遇阿六挑着鞋担从家门前路过。

阿六的身影一直没在出现过。

顺娭毑的鸡婆凭空消失了,她哭天告地地到处找,连喷嚏都忘记打了,捉着人就急促而流利地问,“看到我的鸡婆了吗?黑鸡婆!”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userstatus:offline

2

主题

18

回帖

3

积分

积分
3
 楼主| 发表于 2026-3-1 22:58:24 | 显示全部楼层

33

阿华暂停了为阿秀求医问药的脚步,顺娭毑从神龛前抬起了头,两人心领神会地背着阿秀想出了一个惊人的主意。

顺娭毑和阿华的心领神会不知道怎么就传出了风声,顺娭毑发誓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阿华赌咒他如果跟任何人说了他出门必遭雷劈,阿秀当然不知道母子两的心领神会是指什么。

从那以后,阿秀出工的时候,总会有队上的大龄剩男、鳏夫、甚至是老婆不在家的男人,有意无意地往她身边凑。或指导她插秧、或帮她抬土、或没点事要在她身上蹭一下。开始,大家还比较隐蔽,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没看见,渐渐地,阿秀发觉了,她就刻意躲避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或钻进女人堆,或紧紧挨着阿华做事。渐渐地,女人们发现了,开始指桑骂槐针对阿秀,开始有意无意地孤立阿秀。渐渐地,阿华发现了,阿秀以为阿华能替自己出头,至少能替自己遮风挡雨,没想到,阿华的风雨来得更猛烈。阿华当着外人的面不敢做半句声,回家把门一关就将满腔的怒火发泄在了阿秀身上,还伴随着最难听的污言秽语。


阿秀经常背着满身的伤痛出工,那些龌龊的男人一个个把猥亵的目光在她身上搜索,那些小气的女人一个个眼里像长了钩子,钩子射过来就要挖阿秀的心、肺、肝,要把她千刀万剐。阿华白天像一只绵羊一样,任凭外人怎样用言语挑逗刺激阿秀,他都乖乖地保持沉默。晚上则变成一只刺猬或豹子,轻则用不堪入耳的言语把阿秀的心刺得遍体鳞伤,重则拳脚棍棒齐下。

34

苍蝇不仅停留在阿秀出工的地方,也开始在她家周围飞舞。阿秀经常莫名其妙地就发现山后鬼鬼祟祟地出现陌生人,卧室的后墙本来就摇摇欲坠,阿华用几根大檩条撑着,裂开的墙体阿华用泥巴补过,但不知啥时候又被挖了洞。阿华一挨枕头就打鼾,夜深人静的时刻,阿秀睁着双眼难以入睡,想起墙上的洞就害怕,害怕那是人为的,害怕洞后面藏着一双眼睛。也害怕后山的鬼,后山有很多拱起的坟墓,据说鬼可以飞檐走壁、穿墙越脊。后山一刮风,呜呜呜地叫得响,打得用塑料糊的窗户噼里啪啦直叫唤,阿秀就更加害怕,害怕墙倒,害怕洞后的人眼或鬼眼,害怕得赶紧钻进被窝,不敢出气。

35

那天,家里来了一个陌生客人,男的,长得壮壮实实,不是村里的,阿秀没见过。破天荒地,顺娭毑和阿华整了一桌子好菜,还备了酒。饭间,男人的眼睛不住地在阿秀身上扫来扫去,阿秀有点反感,就把目光投向阿华,希望阿华能像个男人样把那男人的目光刺回去。没想到,阿华好像前世没吃过饭一样只顾低头扒饭,顺娭毑也一个劲地劝酒,张着没牙的嘴在那里啪啦啪啦不知说些什么,全当没看到阿秀的窘境。

酒至半夜,阿华不知啥时候不见了,顺娭毑也莫名消失。阿秀心里慌乱至极,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偷偷观察男人。男人不急不慢,坐在桌边若无其事地看着桌上的油灯,不知是因喝酒红了脸,还是被灯光照着脸红了。一阵风刮过,灯火晃得厉害,男人的影子在墙上瞬间乱舞,阿秀吓得手中的碗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碎成几块。阿秀赶紧蹲下身去捡,一时慌了神被碗边割破了手,阿秀“呀”地一下叫出了声。男人腾地起身捉住阿秀的手查看,两人几乎头挨着头,阿秀都能闻到男人头发的油味和嘴中喷出的酒气。阿秀急忙起身,慌乱中男人也立起了身,两人又弄了个脸碰脸。

36

阿秀吓得疯一样逃窜,也不管东西南北,一路狂奔。

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阿秀任凭风裹挟着雨雾打在脸上,浸湿头发。


山间的小道上,阿秀披头散发地自顾自地在墨色中跑成一道仓促又倔强的线,她早已忘了害怕那些山里的妖魔鬼怪。

脚上的鞋子不知啥时候跑掉了一只,阿秀被路中的石子刺得痛醒过来,仿佛刚才的一路狂奔都是在做梦。

阿秀拎着一只鞋子,慢下来,继续往前走。前路黑漆漆一片,阿秀如同游走在山间的一个鬼魅,茫茫然,轻飘飘,她不知前方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更不知前方何处才是她今夜安放灵魂的处所。

家是回不去的,那个男人应该还在,也不知阿华和顺娭毑有没有回家。娘家也回不去了,那里没有属于自己的,哪怕是一张小床。

走得实在是累了,阿秀看到前方似乎有一丝光亮,就走过去,准备躲在哪个柴草堆里窝一晚上,等天亮再回家。

待走近时,一个柴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阿秀吓得赶紧转身继续奔逃。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userstatus:offline

2

主题

18

回帖

3

积分

积分
3
 楼主| 发表于 2026-3-1 22:59:44 | 显示全部楼层

37

“秀姐!你是秀姐吗?”

阿秀仓皇逃窜的脚步怔住了,身后响起的是阿六狐疑的声音。阿秀从来没有被人喊过姐,她忍不住打了一个颤,不知是触动了,还是冷到了。

“秀姐!”阿六的声音再次呼唤过来。阿秀忍不住回过了头,一脸的雨水和着泪水。

38

阿六把阿秀领进屋里。阿秀站在屋中不知所措时,阿六从里间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身男式衣服。“秀姐,换上吧?”阿秀本能地拒绝,说“不用了不用了。”边说边用手推开。

阿六强行把衣服塞进阿秀手中,并推她进了里间,就走了出去,并随手把门带上了。

阿秀就着微弱的油灯看到,这是一个干净而宽敞的房间,方方正正,只是家什少得可怜,一张床,一床薄被,一把椅子配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书。阿秀也顾不得那么多,赶紧换上了阿六递给她的衣服。阿秀嗅了又嗅,阿六的衣服一股皂角香味。尽管阿秀也经常捡门前皂角树掉下来的皂角给阿华洗衣服,但不知怎么,只要是阿华穿过的,香气就荡然无存。当然,阿华也不肯经常脱下脏衣服让阿秀来洗,不仅洗衣服嫌麻烦,就连洗澡洗脚,阿华都嫌麻烦,所以,经常是一身喷臭的就钻进了被窝,让阿秀不由得产生抗拒。说来也真巧,阿六作为一个男孩子,个子秀气,阿秀穿上他的衣服,居然刚好合身。阿秀扯抻扯抻衣角,又捋了捋衣领,才拉开门来。

阿六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阿秀,木木地站在那里,眼睛都快直了。“阿六。”老半天,还是阿秀打破了尴尬。阿六恍然回过神来,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秀姐,你真漂亮!”说完,又忙不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阿秀忍不住噗嗤一笑,说,“什么漂亮不漂亮的,比姐漂亮的多的是。”笑完,又不禁潸然泪下。阿六没明白这阿秀怎么一笑一哭的,顿时慌了神,赶紧走上前想安慰她,走近又急忙刹住了车,左手搓着右手,又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阿秀又笑了,“哪来这么多对不起,你是知道姐没听过对不起吧!”这又是大实话,“对不起”这个词,除了在学校老师教过,阿秀的生活中,是极少能听到的,阿华和顺娭毑都不使用“对不起”这个词,队上出工的时候,也没听哪个说“对不起”。倒是今晚,在这凄风冷雨的深夜,一个陌生男孩不仅收留了她,还对她不断地说“对不起”,阿秀忍不住笑着说,“没关系!”

39

阿秀和衣盖着阿六单薄的被子,闻着皂角香,一点也不冷了。阿六则在地上铺了一层稻草,垫了一件棉袄,也和衣躺下。

窗外,月光静静地,轻柔地爬满了桃花园,桃花池,桃花屋。

屋里静得可怕,也黑得可怕,这可怕不同于那可怕。在家里面对那个壮壮实实的男人,阿秀是恐惧得可怕。在阿六这里,阿秀是另一种可怕,她战战兢兢地,如同踩在薄冰上,不能前进不能后退,不能抬脚。阿秀睡不着,眼睛呆呆地盯着房顶,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就连呼吸也尽量稳着,偏偏胸口蹦跶得厉害,阿秀想按住胸口,不让它跳得那么嘣咚嘣咚响,偏偏越按越响。黑暗中的阿六那边也是静得可怕,阿六不像阿华一样打鼾。

阿秀自己安慰自己,阿六还是小孩子呢,不用紧张的,何况,他还那么有礼貌,叫自己姐呢。阿秀没有弟弟妹妹,只有一个哥哥,哥哥从不叫她妹妹,总是一口一个秀妹子粗声八气地叫。嫂子几乎不叫她,每次都是一声“诶”,搭配一个白眼。阿六的这一声姐,让阿秀感觉瞬间有了亲人。这样安逸的夜晚有多久没有过了,上一次安逸地躺着是什么时候?天一亮,怎么办?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出走吗?往哪个方向走?回家吗?阿华会怎么对待她?顺娭毑会怎样对待她?她该怎样面对阿华和顺娭毑?

40

想到这,阿秀忍不住鼻子一酸,泪水顺着双颊就流到了耳朵根。耳边痒痒的,鼻子堵堵的,阿秀拽紧双手,忍了又忍,生怕惊动阿六。

“秀姐!”阿六在喊。“嗯!”阿秀抽了一下鼻子,装作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秀姐,我知道你苦,你要想哭,就哭出来吧,我没关系的。”

这小子,居然说没关系。阿秀又忍不住想发笑。

“阿六,你还小,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我都懂。”

“你怎么叫我秀姐呀?”

“你就是秀姐呀!”

“知道吗?阿六,从来没有人叫过我姐,你是唯一一个。”

“我以后都叫你秀姐。”

“好啊!阿六,讲个笑话给你听。”

“秀姐,你还会讲笑话啊!”


“以前,我听人说,你是一个魔鬼,而且是一个色魔,长得青面獠牙,披头散发,张牙舞爪,桃花园后面掩盖的是一座乱七八糟铺满稻草的魔鬼屋,只要是年轻的女性单独从你家门前路过,你就会坐在魔鬼屋里,伸出长长的爪子,把她拖进屋里,或奸或杀。我赶集都是结伴而行,还不敢走在队伍后面,有一次掉队了,一个人路过这儿,我害怕极了,吓得跑了起来,当时我挎着一个布包,跑起来的时候,布包打在我的屁股上,哒哒哒直响,我就以为是你这个魔鬼追来了,吓得屁滚尿流更加拼命地跑。”

“哈哈哈哈!”

阿六和阿秀都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顷刻,他们又都停了下来。

“阿六,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好年轻呀,十八就修补套鞋呀?”

“不然呢,等二十八三十八再修补套鞋呀!”

“哈哈!姐不是那个意思,姐就是二十八,也没有去修补套鞋。”

“哈哈!你不是修补套鞋的料。”

“那我是什么料?”

话题聊到这里断了,因为阿六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农村的女人,是什么料都不如生儿育女的料。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新天涯论坛

新天涯论坛

GMT+8, 2026-3-10 13:34 , Processed in 0.027948 second(s), 28 queries .

Powered by tianyag.cn

© 2020-2026 tianyag.cn.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