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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雨街

严歌苓:老师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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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9 14:21:21 | 显示全部楼层

等他进了自己的小屋,母亲走进来,脚步轻轻的,带一种知趣。母亲进城十九年了,仍然有种乡下人的自觉,进的是城里人的城嘛。母亲在叫他了,他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对母亲他是爱的,但不知怎么去爱。他也深知母亲爱他,也是越来越不知该怎样爱。两人都越爱越风马牛不相及。他对父亲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可怜、鄙夷父亲。假如说他对父亲的爱里一半是正面一半是负面,那么正面的一半就是怜悯,负面的一半即是鄙夷。母亲问他吃过饭没有,给他留的晚饭还在锅里。他家的燃料是前几个时代的沿袭,仍然是自制煤块。他说吃过了。母亲问他真吃过了?他说真吃过了。母亲又问,吃饱了没有?他说吃饱了。母亲等了一会儿说,没吃饱再给你热点吃。他爆发地说,吃饱了!这一连串关于吃饭的话可以翻译成:儿子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非常非常爱你。她不会说,你天不亮就出门上学去了,天黑尽才回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告诉我学校发生了什么,你离家十几个小时过得如何?所有的疼和爱,一整天的挂念,最后就被三句关于吃饭的句子凝练提纯了。儿子把书包重重地搁在书桌上,这屋小得书桌只允许长两条腿,另外两条腿是借床的,桌面直接被钉在床栏侧边。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又一本书,母亲知道这是在催她离开。她总得说点什么,心里那么多疼爱总得给个出路。

“你那天跟我说,班里好多同学都请辅导,家长给请的,我听你说,英文要有人给辅导一下就好了……”她用一个动作结束了话语。那动作将一叠大小不等的钞票放在他面前。

“我不要。”他说,把仍然温热的钞票向旁边一推,“课外辅导老师一小时多少钱你知道吗?”

“人家能请,妈也能给你请!”

他知道母亲又去隔壁的高档小区挣辛苦屈辱钱去了。小区的富女人好不容易熬到可以欺负穷女人的份上,一点优势都不肯浪费。

“我真不要!”

母亲看着他,想知道为什么。

“我不需要辅导老师。英文我能自己补,找辅导老师干什么?不需要!”

母亲看着脾气都上来的儿子。因为他们的穷日子里常常短缺这个短缺那个,所以她绝不能让儿子发生任何短缺。似乎请家教课外辅导也是一种奢侈,别人家孩子能奢侈得起,她咬牙也要让自己儿子奢侈。

“你不要担心钱。这点钱我是偷偷存的,你爸不知道……”

“我没有担心钱!”他当然担心钱。

母亲没法了,从那卷钞票上剥皮一样剥下一张来,私密地往他面前推了推:“那就买双鞋,你那双运动鞋都穿乌了,刷不出来了。”

他不拿钱母亲是不会走的。似乎是给母亲很大面子,他把钱拿过来,塞进书包。母亲马上又急了:“放好!不要丢了!”她亲自动手,把那张一百元放进书包的内袋。

母亲出去半天了,他捧着书,一页也没翻。丁老师,丁老师,丁老师……他突然不知道什么是丁老师了,丁老师是个什么概念?是个什么意义?丁老师就是个样样对劲,爱得对劲、关怀得对劲的人,一个女人。为什么其他人爱也好,关怀也好,都那么不对劲呢?连母亲的爱都令他尴尬,连杨晴的关怀都让他挑三拣四地接受——要其中一部分,可又不把其余部分退还给她。要是没有丁老师做对比,杨晴那份感觉是温暖的、可心的,可以向爱情转化的,一有了丁老师,不,有了这个叫丁佳心的三十六岁女人,杨晴的关爱也显得太毛躁,可取的少,可舍的多。丁老师,丁老师,丁老师……那敞开的领口里一边一个高高耸起的锁骨,下面那一汪深洼……一张猫类的短脸,鼓额下一个小鼻子,相距颇远的大眼,肤色发黄,永远的披肩发,南北方兼具的女子特色,都在丁老师那儿强调了。那样的美谁能像他一样领略?

手机在桌面上吱吱叫得蠢蠢欲动,像只大甲虫,被弄翻了个,脊背着地肚子朝天,吱吱地挣扎想翻过身来。一则短消息降临在大甲虫身上。手机号他烂熟于心,丁老师的短信让手机都活了。

“今晚感觉怎样?针灸效果如何?但愿你睡得像只小猪!”

这一会儿她在做什么?换上睡衣了吗?睡衣什么样子?一定不像邻居们倒尿罐,或到路口买早点穿的那些,无形无态,被无形无态的主人们穿成衣服里的老油条。她的睡衣是什么样的?她穿睡衣的样子一定更美。

他拿起手机,按下三个数字:530。它们的手机语言是:我想你。

没有回复。他刷了牙,洗了脸,又洗了脚,换上他睡觉穿的旧球衣,母亲在上面缝补过多次。他动作磨蹭,而心情焦急,就像在等一辆该来却老不来的火车。他发出那样的信息,分明是把今夜的睡眠发到对方那端了,他能不能有一点安眠的希望,要看对方怎样回复。万一那三个数字的信息一去不返,他这一夜就将“数声和月到帘栊”。手机却躺在只有两条腿的桌上,比他的主人先进入了睡眠。他睁着两只眼,失眠让他不止一次感觉,人的一辈子真长。

不知过了多久,短信来了,说:“对不起,一直在备课。乖乖睡,明天还有外语课呢。”

她知道英文是他的弱项,因而提前替他摩拳擦掌。

这不是他等的回复,不完全是。他又按下几个数字:880。手机语言:抱抱你。一秒钟都不敢犹豫,靠的就是不假思索,听从激情,一旦犹豫他就有可能失去激情带来的惯性。信息的关键成分是动词,而那个动作本身是激情和冲动的。他将信息发送出去。他自己也被那条信息吓坏了。

过了一年多了,他已经过了火葬的熔炉,那不可熔的一部分生命化作青烟,飘荡在大气中。一年多前的一条条激情信息仍在飘游,无所归依,仍在寻找最对应、最贴切的回复。它们不会消失,就像现在永远十八岁的他一样,只是进入了另一种存活形式。空中飘游的信息密密麻麻,谁都找不到完全对应的回复。难道人间的爱不亦如此?从来找不到一份完全对等的,对等的深,对等的美,爱和爱总是有些错位地存在,施与者和受于者从来感受的不是完全相同的爱。

他还感知到无数新的信息从人间诞生,飞舞相撞,活泼如无形的小咬、蠓虫,它们今夜尤其密集,奔走相告着一个惊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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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9 14:22:32 | 显示全部楼层

你真的被判处了死刑,我的畅儿!

直到报纸和网络上出现“死刑”二字,我才真的相信在法院大门外听到的。网民们已经开始热心探讨死刑的方式:绞刑,枪毙,注射……就像一个世纪之前,赶着去北京菜市口看砍人头的热闹。我瞪着报纸首页照片上的你,瞪着那两个字:死刑。从你犯罪的当晚,一直到三个星期后你被警车带走,这两个字在我心里从没闪现过。一秒都没闪过。在那之前,死离你和天一多么遥远!

你和天一到底发生过什么样的冲突,以至于非得用刀来解决争端?

早在出事的一个月前,就有同学向我报告,你的书包里揣了一把刀,新买的,好品质的西式厨刀。据说你们的高级公寓楼发生过一起盗窃杀人案,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成了那件案子的牺牲品,因此你这个父母常外出的少年必须充当自我保卫者。我批评了你,说我班级里的学生可不允许带刀到校。你不服气地答应我,会把刀留在家里。那天你到我家来补课,一进门我就向你伸手:可以看看你的书包吗?你阴沉地把书包交给我,里面仍然揣有那把雪亮的刀。我正缺一把切菜刀呢,送给我吧,我当时逗你说。你说可以,拿去吧,我再去买一把。我火了,说要是班上四十五个学生一人一把刀来上课,我还当什么班主任!你愣怔地看着我,从没见过我发那么大的火。那天晚上我对你好冷淡,帮你补课的态度就像任何一位家教,尽责而已。临走时我送你到门口,你抱住我,比以往抱得更成年,更野性。这样的抱,我是不该接受的。可是我居然也感到了渴望。难道我一直不了解自己怀有那秘密的罪过的渴望?难道非得一个意外动作发生,一份意外的自我解密才会跟上?!或许根本无法解密,多少人类行为停留在无法破解的黑暗里……我和你僵持了一晚,你赢了,带着那把刀走了。

当时我要是再坚持一下多好。

在杀死邵天一之后,正是那把刀,把你自己也杀了。即便上诉成功——我现在把自己的生命许给上苍,以换取你的上诉成功——即便法律赦免你不死,你生命的一大半也已经被那把刀杀害了,设想一下多年后吧,走出监狱的将是一个心灰意懒的中年刘畅,背着沉重的档案,劳改犯可以被释放,而劳改释放犯是你永远的称号。真是那样,但愿我已长辞人世。

庭审照片上的你是四分之三的侧面,比我们俩合影上的你要胖,也许因为你那一头浓发被剃短的缘故。你憔悴而呆滞,半年时间长了十年岁数。记者报道说,你的母亲在听到法官宣判你死刑时,人从座位上触电一样弹起来,随后马上又瘫软下去。这位董事长母亲被记者们形容成:“气质华贵,身穿黑色Dior(迪奥)连衣裙,戴Dior墨镜的女老总被秘书和随从搀扶起来,架出法庭。她走在法庭的台阶上,终于全面崩溃,大滴的眼泪从墨镜后流下来,接着便干脆号啕大哭,边哭边喊:‘你们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们,他才十八岁啊!’”

畅儿,我在你的母亲面前是个罪人。尽管她不是个理想的母亲,但从所有的报道看起来,她是爱你的。她以为把你要的一股脑给你,就是爱,以为你什么也不缺、什么都过剩就是爱。

其实昨天我是看见你母亲被众记者围着从法院大铁门里出来的。那时我已经藏进了法院对面的小吃店,从污渍斑斑的窗子里看到了那个场面。当她的黑色奔驰从停车场开来时,正好邵天一的父母也从大铁门里出来。你的母亲突然挣脱人们的搀扶,向邵家夫妇冲去。所有人不知道她要干什么,都跟上去阻拦。她也像天一母亲在法庭上那样下跪了。跪下的同时,她还是喊着同样的话:“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天一的母亲本来木木呆呆,此刻又大哭起来,许是想到因为这女人的儿子,自己没了儿子,也许是自己已经没了儿子,却并不能阻挡这个女人也失去儿子。畅儿,你不知道,你母亲伤心到什么程度,脸面尊严都不顾了。当你父亲上前抱她、拉她的时候,她却一把揪住天一的母亲,仿佛她一切希望都在这个面善的、质朴的女人手里,可以求她为她做主。法院门口乱成一团,马路上的车子不断停下来,最不该塞车的地段出现了严重的交通梗阻。

我不知怎么已经穿过马路,站在围观的人群外,看见天一的母亲把你母亲推倒。谁都听见了她凄厉的咆哮:“救你儿子?!你先还我儿子!”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你母亲为什么哭成那样。我不敢打听,听人们嗡嗡着“死刑、死刑”我根本不信。直到今早的报纸摆在我面前。

当时我看不下去了,向法院后门绕去,也许载你的囚车会从那里出去。

后门也拥堵着人。附近居民渐渐加入了人群,两个老太太东问西问地走过来,都拎着塞满蔬菜的塑料袋。警察开始喝退人们,后门震动一下,里面的锁打开了。人们一下子静了,朝着门翘首以待。我不能站在他们的群落里,跟他们一起翘首以待。我向马路另一边走,此刻囚车拉响警笛。我从小就害怕警笛,这种不知谁发明的音调总是通报人间灾难,而当时的警笛声格外刺耳钻心。

从法院到我父母家,大概六公里,我不知道是怎么走的。我不知道自己如何拖着僵死的身体,左脚拽右脚地挪了六公里。到了地方,我才发现到了父母家,而不是自己家。我快三十七岁了,可是在心里最不得过的时刻,还是会来找父母。站在父母家楼下,看着三楼第五个窗户里被灯光映照的两盆兰花,突然想到母亲的子宫是个多好的地方,能让人不犯错误,不干不可逆转的事。那是个最安全最温暖的小屋,能让我回到那里该有多好。

我围着那座老式的教职工宿舍楼转了一圈又一圈。天慢慢黑尽了,从晚到夜。我看见母亲的卧室也亮起灯来。

你记得我第一次带你来看望他们吗?邻居们看见我就叫:“小丁老师来啦?老丁老师刚从外面回来!”你笑了,笑“小丁老师”和“老丁老师”的称呼。我走在最后,你跟着叮咚,叮咚最先跑进楼道,一跺脚,楼梯上的灯亮了。我掏出钥匙,母亲却在屋里把门打开了,似乎她一直在等待我。你一进门老太太就说:“哎哟,这么个小帅哥,电视剧里来的吧?”我有个开朗爱逗的母亲,让每个人都自在。你嘿嘿地笑了起来,摘下你的棒球帽,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你已经不认生了。我介绍说你是我们班的新学生,因为父母不在家而跟我回来吃周五的团圆晚饭。我父亲此刻从书房出来,跟我们浅浅寒暄。做了几十年数学教师的老丁老师比较含蓄拘谨,那天晚上好像比你还认生。各种好夫妻都是这样性格相左的搭配,俗话说:一肥搭一瘦。

晚饭时我母亲打听了你全家的情况。你在国外有一个舅舅,在北京有个姑姑,爷爷得过中风,所以让奶奶老是忙不过来,没有工夫管你这个孙子。加上你母亲跟婆婆的关系从你婴孩时期就开始紧张,因为她看不惯你奶奶喂你吃饭的方式:把一口饭先放在自己嘴里含一含,等到不烫了才送进你嘴里。你嘻嘻笑着说:“可不是嘛,确实恶心,一口饭在装了假牙的嘴里过一遍!”然后你龇牙咧嘴,叮咚也跟着龇牙咧嘴,突然问她外婆,是不是也在她婴孩时期对她干过同样的恶心事,我母亲轻轻拍了叮咚一巴掌说:“打你这小没良心的!”

我父亲也笑起来,低声附和一句:“指望现在的孩子有良心啊?”

我母亲问我为什么不把天一带来,你一下子抬起头。我注意到你的神情突变。老太太提到邵天一的亲热随意口吻几乎是家人式的。下面几分钟,你心思跑了,闷头吃白饭,我母亲给你夹菜,你先是一惊,接着扫视一圈,似乎把餐桌边几个人又重新认了一遍,主要是把我重新认识一遍。

我早该知道,事情就是在那时开始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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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9 14:23:21 | 显示全部楼层

饭后叮咚看电视,你拿出书本,问我哪里可以自习。我把你带到父亲的卧室兼书房,笑着跟你解释,老两口已经不能同时作息了,因此他们一共两间屋,两间都是他们的多功能室。你说对不起,因为即临的模拟考让你没把握,只能抓紧时间,尽量准备得充分些。你眼睛太透明了,沉到心底的心事都能让我看到。你眼睛在诘问:“你不是我一个人的‘心儿’吗?难道除了老丁老师和老丁师母,还有一个人叫你‘心儿’?并且是插在我前面叫……”我笑了一下说:“快去复习吧,我要去帮我妈洗碗收拾厨房了。”你明白我明白了什么。我也知道,我的明白没有偏差。我们俩离得那么近,生物电的交流都能感觉到。你进了我父亲的卧室,我替你关上了门。叮咚小声问我:“大哥哥怎么了?”我有个跟我一样直觉特好的女儿。我的女儿很宽容,几乎完全把我让给了我的学生,自己去上寄宿学校。她懂得压力:学校和年级的升学压力,家长们给予班主任的压力,一旦带不出升学率高的班级,她的母亲会被压成什么样。班里哪个学生不健康不快乐不能顺畅地走完高三的非人岁月,会对她母亲意味着什么。我摆摆手,不让叮咚作声,让你在门内安静地复习。

你那时还不知道,我已经到你先前的学校调访过。你从初中到高二的上学期一直在实验中学就读。那是一所比我们学校升学率更高的学校,在高二下学期突然转学,这做法不合情理,有点釜底抽薪的意思,所以我认为你转学的背后一定有事,一定不像你父亲一笔带过的“学校太远”。事情很快清楚了:你在实验中学中考时得了考试综合征。医生对你“综合征”的记录是这样:“浑身发冷,以至于五月天穿防寒服参考,在考场高烧、呕吐、满身冷汗……”你撑着考完数学,第二天考语文时竟然昏厥在考场。所有人以为你不是打摆子就是重流感,但你的每项检查结果都正常。假如不是你考英文时的表现,校医不会茅塞顿开。英文考试夹在语文和政治之间,进英文考场前你完全康复,脱掉了防寒服,还吃了一个肉包子,但考政治前你又打起摆子来。校医这才意识到你患的是什么病。这两年来流行的怪病还少吗?SARS(重症急性呼吸综合征)、禽流感,还有学生们得的考试综合征。

你心里远不如你的表面潇洒。就像你的衣着打扮,刻意造成的随意,修饰出来的不加修饰。表面你对很多事满不在乎,包括考试,包括成绩的名次。你不像天一,一看就知道,他活得沉重,过早老成。你给人的感觉是任何东西都不值得去吃苦获得,因此你也不会为学习和考试吃苦。你不屑于吃苦。其实你一直是暗暗地吃苦,应该说你吃的是额外的苦头,那份额外的苦头是用来掩饰你真正的吃苦。天一和你太不同了,除了写诗,他几乎戒掉了一切娱乐、一切喜好,苦巴巴地把所有精力和时间用在学习和考试上。你呢,所有娱乐都有你的份,足球队、网球队、剧社你都参与,用你的话说是玩玩球,玩玩写戏、演戏,想向人证明什么都可以玩,你是玩大的,玩毕业的,玩进名牌大学的。实际上这是你的虚荣,你宁愿以天资聪颖来击败天一那样的死用功。就是带你去我父母家那次,我更看清你那扮出的潇洒,妒忌轻易就让你挂彩了。

我从法院走到父母家,进了门连叫一声“爸妈”都省略了。老两口还什么都不知道。母亲问我脸色怎么那么差,问我是不是太累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或者是否做了任何回答。母亲在收拾厨房,让我把洗好的筷子放回抽屉。我照办了,可是没等自己将手从抽屉里抽回,另一只手就去关,把自己的手指头挤出了血。

我在厨房听到手机响起来。那一刻我不愿意接听任何人的电话。父亲恰巧在客厅,将手机拿进厨房,见我和母亲的手都被占着,就按了答话键。

“记者?请问,哪里的记者?”

我抢先一步,把手机拿过来,关了机。我拿着手机走出厨房的时候,知道父母担忧的眼睛给我的脊背追光。他们知道一定出事了。不小的事。

一晚上的多半时间,我都是陪母亲坐在电视机前。记得母亲在为她一直跟进观看的电视剧流泪,我说:“要是我像她那样死了,你和爸要帮我照顾叮咚啊。”

母亲一个激灵转过头。

“要是让叮咚落到她爸手里就惨了。”

我自言自语。还好,眼泪没有流下来。

母亲不止一次见过我这种时候。一个单身女人、单亲妈妈,一个不胜重压的女教师不在母亲面前表现“过不下去了”,又在哪里表现?所以母亲拿起我的手,搁在她的膝头上,轻轻拍打。她的巴掌那么软,她就是这样把童年的我拍打进睡梦,拍打上我不敢攀爬的滑梯,拍向我不愿去和解的小朋友。

我离开父母家的时候,快十点了,我差点要把你的事、我们的事倾诉给母亲,再大的噩耗丑闻,父母从我嘴里听说,比从任何其他途径听来要容易接受得多。但我突然觉得不用了,母亲会理解接受一切的,母亲是“无条件之爱”的代名词。

现在他们应该猜出来了。清早读报是老两口的习惯。他们从报纸上看到了你的照片,一定惊讶得血压和心脏都出现刹那的失常。当他们看到记者不提姓名地写到一个近三十七岁的女教师,他们会意识到,那就是我。

全城人都知道你被判处死刑。而今天还是大晴天,楼下的退休老人们还是照常跳舞,八十年代的双喇叭录音机还照常唱着他们八十年代的情歌:“你说过两天来看我……”

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没有打开手机。我知道此刻多少记者拥挤在手机那一端,比高峰期的汽车还挤,个个录音机就绪,提问就绪,我的回答将为当下最大的丑闻逐一填空补缺。拨开窗帘往窗下看,狩猎我这个丑闻女主角的人有十几个呢,背着相机,拿着录音笔,端着笔记本电脑。一个个邻居被他们拦住,有的指指我的窗子,有的摇摇头。几个记者进了楼门,脚步声先响在楼梯上,然后到达了我的门口。门被敲了几下,我盯着门。门这边是我和叮咚最后的堡垒,也留着你种的大丽菊、玫瑰和芫荽,以及天一油漆的墙壁、门窗。所以我就那么盯着被敲响的门。随他们去敲门,我是不会开的。

畅儿,你为什么选择过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去杀人?你是想在成年的第二天,就做个成年人来对自己一切行为的后果负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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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9 14:24:17 | 显示全部楼层

他在法庭上就呕吐起来。

刚才法官读完判决之后,法庭寂静了一刹那,顿时炸了锅。他听见自己母亲的嚎哭和嘶喊,听见旁听者的热烈议论,还听见鬼怪的一声“呕”,然后他看见地上一摊黏稠液体。他吐了。呕吐物清冽透明,因为他头天晚上没有吃饭,太忐忑了,第二天就是他的审判之日。不用谁告诉他,他仅有的那点法律知识也让他明白,十八岁的生日前和生日后作案,会在判决上有什么区别。

他选择十八岁零一天来行凶是有意的。但他不会把这一点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律师。十八岁准许人做许多事,准许一个人选举自己的领袖,也准许被选为领袖,允许参加军队,拿起真正的杀戮武器,准许驾驶,准许一个男孩撕碎“未成年人保护法”的襁褓,成为男人——那种一人做事一人当的男子汉。十八岁的男子汉杀人放火都由自己承担,而不去连累父母和其他人。最重要的是不去连累他的心儿。而从前的十八岁更好,应允人更宽泛的权利,比如嫁娶。要是回到那时的十八岁,他也许不是去杀人,而是去求婚,他会跟她说:嫁给我!让多嘴长舌的人们说去吧,年龄差异和爱相比也算障碍?来吧,永远做我的心儿。而他的十八岁缺失了这项最美的应允。

但无论如何,十八岁该有些重大宣告。当天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晚自习尚未开始,他在校园外的小卖部买了一箱啤酒,请全班同学一块儿喝。男女同学都拿出饭盒、饭碗盛酒,女同学们也小小开戒。十八岁了,想喝酒就喝,看谁敢拦着。喝酒本身就是权利的宣告。同学们非常助兴,有人建议为六月初的高考而干杯,但这提法立刻被反驳:为六月初大家将结束复习的折磨而干杯。有人提议为丁老师干杯,因为丁老师将作为大家的精神领袖带领大家挺过高考的酷刑。十八岁的寿翁举着啤酒瓶站上课桌,为十八岁所赋予的一切权利干杯,十八岁可以参加选举,意味着可以选举改革考试制度的教育部长!同学们撒野地吼起来。他们做了小半年的高考题都做老了,做驼了,丰富而复杂的世界对于他们就剩了ABCD四种选择,就剩了正确和错误的答案。而那一刹那他们都恢复了十八岁,四十多个人的青春就在那一刻杀了回来,报复性反弹,于是显得更野。上面几届校友一完成高考就把书撕碎,像是蚕蛹终于熬成蛾,急不可待地咬破茧子,飞将出去。撕书的日子不远了,但他们已经等不及了。这天他们被那点啤酒提前催成了蛾,却没有咬断茧丝的力量,在茧子里无望地扑腾。

邵天一在大家最热闹的时候站起来了。他浑厚的男中音很克制,请大家不要把教室弄成疯人院,他都听不见自己的默读和心算了。没人理他,尤其十八岁的寿翁刘畅吵得更凶,大声宣布十八岁可获得的一条条权利,每一条权利都是一句祝酒词,让一个个冒泡的饭碗、饭盒碰杯。邵天一没有再说什么,掏出一张面巾纸,撕成两半,又搓成两个纸球,塞进耳朵。大家从来拿他黄金般的沉默无奈。

等到所有酒瓶快空的时候,邵天一拿起书包站起来。他坐在最后一排,站起来的动作把课桌猛然推动。他的课桌于是成了推土机,轰隆隆地推移了前面一系列桌椅。冲击波波及刘畅所站立的那张课桌,后者摇晃一下,扭脸看着前者,然后慢慢转过身。两人对视了一秒钟,刘畅穿越过课桌的浮桥,向邵天一冲去。要不是几个男同学拦得快,他会直接从桌上朝邵天一跳下去,给自己的十八岁生日增加一个相扑节目。

“判处……死刑……十天之内……提出上诉……”法庭上的人们沸腾得像十八岁生日的啤酒泡,一张张脸都是丰富的泡沫,接近炸裂。假如十八岁的生日晚会上邵天一没有跟他作对,他还会不会在第二天对他下手?他不知道。

最凄厉的哭声来自一个烫头发的女人。烫头发的女人是自己的母亲。女人都会哭丧,母亲为他提前哭丧:“畅畅!妈对不起你!怪妈呀!救救我的孩子!”

人们目送他被法警押出侧门。

囚车停在侧门口,大张开门,两双手把他直接从法院侧门塞进车里。车厢两边各有一排座位,已经坐满了荷枪实弹的法警,兵马俑也比他们表情好些。锁在脚镣手铐里的他还占用那么多兵力。他以为会让他坐在两排军靴之间的地面上,传说那是囚犯该待的地方,但最后一个上车的人把他摁在左侧位子上,一边各有三个警察。最后上来的人大概是法警长官,兵马俑头目。法警长官是他父母的同代人,把他摁在座位上的动作带有长辈的怒其不争。对面坐着的两个警察之间有一孔小窗,随着车缓慢的启动,小窗开始放映城市的天空和树木,秋天的树和天空。“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丁老师那么陶醉于这两句诗,带着全班四十五颗心一块儿醺醺然,当时不爱语文的他不醉也身不由己。他眼泪汪起来,丁老师醉心的秋天随着他的宣判来了,美丽的秋天宣判了他,让他看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他看见沸腾的人群从法院大门溢出来,潽了一马路。不知有多少人目送他。不管人们穿什么颜色衣服,挤成一大团时总看上去是黑的。他突然看见黑黑的人群里有个熟悉的高大影子,微胖,一个肩高,一个肩低,高的肩膀老挎着单肩书包似的,尽管他改背双肩书包很久了,但他两个肩膀永远回不到一条水平线上……

畅儿,昨天是你听到宣判的头一个晚上,你睡着了吗?我不能想象你怎么度过死囚牢房的第一夜,你一定想了很多,你想到过事情在哪里就不可逆转了吗?

那次麦当劳的晚餐?就是我、天一、你三人唯一一次共进的晚餐?

那天我载着天一从军队医院回到市里。正是黄昏深邃起来的时候,夕阳还没完全沉暗。路灯光色在这时候显得暧昧,脏兮兮的。路上的车拥塞得可怕,灰尘飞扬,华灯初上,灯光和最后的天光在相互抵消,反倒增加了晦暗。这一时分的城市有一点邪魅。当时面朝右侧窗外凝视的天一叫了一声,只发出一个短暂的“哎”,我扭头瞥了一眼,看见马路上站着一个年轻的身影。是你,畅儿,你在等绿灯。

你认出了我的车,向车边跑来。天一降下车窗玻璃,你突然又止步了。显然是看见副驾驶座上的邵天一而惊讶止步的。我让你上车。拥塞的车流开始动了。你没有马上上车,而是问我们去哪里。天一催你快上车,因为塞在后面的车都在摁喇叭。

你拉开后车门,眨眼已经在后座上安顿了自己。一看就是坐惯私家车的孩子。你来学校的第一天,父亲开了一辆奥迪送你。车子不干不净,一切都随意马虎。大部分开了多年私家车的人都是这样,人早就不伺候车了。你一上来就说我的车很香,我说刚换了空气清新剂,香不好吗?天一说肯定比臭好些。你接着他的话说你爸的车就臭,我们三个都笑起来。你又说你母亲的车跟丁老师的一样,香喷喷的,不过香得乱七八糟,混着你母亲身上的香水和头上的发胶味儿,有点刺鼻,好在你一年坐不上几次母亲的车,你母亲忙死了,才不给你当司机。爸爸的车臭是臭点,不过爸爸肯为你开车。

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天一有些插不上嘴,但我知道他一直在听。因为我把话从车子上岔开好久,东一句西一句讲学校的事情,讲我们班级里的两极分化,成绩特好的和特困生一样,成了两种自我边缘化的人物。我以为话题早就被引出去老远了,而天一一开口,说的还是汽车。他的汽车知识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从法拉利讲到劳斯莱斯银魅,再讲到福特家族的趣事。你不时提问一句,为了把一个细节搞得更清晰些。他对汽车的一肚子学问是什么时候积累的?一个长辈无望拥有私家车的孩子,在积累这些知识时,是什么心情?会痛苦吗?就像平常对待所有名牌一样,简直可以做一本活的“大全”,介绍起来既客观又醉心。

你问天一他家是什么车。

不知为什么,我为天一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天一却让你的提问擦边而过,继续他的汽车趣谈。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男孩可以是个好谈手呢。

最后,没有容你再追问,他先发制人了。我清楚地记得他当时怎么说的。他说:“等我有钱了,我就买一辆凌志。凌志车的机械设计是最精确完美的。”你的回答我也记得清清楚楚。你说:“我妈原来的车就是凌志。去年给她公司当公用车了,就因为那车不爱出麻烦。”

天一又回到了他那黄金的沉默中去。你接下去说五年前就为买什么车给母亲当座驾,两口子争了好久,在网上找了好多汽车资料,最后不知道谁说服了谁,妥协在凌志上。那一段时间父母常常火热交谈,火热得跟小两口一样。买下了车子,小两口又成了老两口,一星期谈不了三句话。

“我也没觉得它有多完美啊!”你指的是凌志。

“那你肯定是没有开过。”

“你开过吗?”

“开过啊。”

我对自己说,此刻千万别侧脸,别去看天一。

“你们家的车也是凌志啊?”你问道。

从后视镜里看你,路灯正好照亮你的脸,畅儿,那一刻你两撇浓黑的翘眉都展翅欲飞了。

天一真是的,他的话等于给了你一杆鞭子,让你把话往那个方向赶。

“不是。我开过别人的凌志。特别好开!”天一说。

我为他提着的一口气终于喘出来。

这倒可能是真的。有一次学校开家长会,停车场挤得很,我倒不好车,天一突然冒出来,说他来帮我一把。果然是一下就把车打到位了。他父亲下岗后给建筑工地开过大卡车,或许给了他不错的基本功训练。

“那你们家是什么车?”你还是追问。

“唉,你们两个,谈点儿什么有意思的嘛!”我说。

“我爸原来开丰田皇冠,后来换成别克了,”天一说,“别克没有丰田好开,就是坐起来舒服。”

我的心一落千丈:完了。我本想救天一的,让他从自己撒谎的潜在危险旁边绕行。

对于你和全班同学来说,邵天一的家境是个秘密。我们学校跟邵天一父母合作,把天一也瞒得很紧,他丝毫不知道自己是学校的救济对象。他也以为,对于他家境的了解,全部人,包括我丁老师都蒙在鼓里。他那个关于私家车的弥天大谎于是就撒了出来。你稍微愣了一下,说,真的吗,你还不知道别克不好开,因为好多人买别克。我还在替天一发慌,以后他怎么撑持一个谎言世界。家长会常常举行,戳穿谎言的机遇对你来说是太多了。我突然对这个身材高大的男孩有些反感,虽然反感伴随怜爱。我当时一言不发。车流开始松动了,店家的灯火和广告璀璨起来。什么无耻的文化传统?多糟糕的文化污点——笑贫不笑娼……

“别克气派还可以。”你好像毫不怀疑天一的谎言。你这个过惯了好日子的男孩,和天一比较,显得幼稚多了。

路过一家麦当劳,你说你快饿死了,请大家包涵,陪你吃一顿巨无霸。街边停满了车,我必须去找地方停车,所以让你们两个男孩子先去占座位。天一却从我手里拿过钥匙,说车他去停,外面凉了,让我们先进去。他厚厚的嗓音总给人一种错觉,这件事已经决定了,没商量。你看到他从我手里拿车钥匙的随便,你感到我们之间的关系比你与我要密切得多,一种敏感出现在你眼睛里。刚才你俩在车上车下暗里角逐,竟然就是为了一个三十六岁的女班主任!我马上对你说,天一停车技术一流,停下车之后,谁都别想在两辆车之间插下一根手指头。你没有再说什么,但我感到你心里的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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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19 14:25:0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和你进了麦当劳,排在了队伍里,同时仰头看菜单。我发现你看得特别认真,嘴唇一动一动,小娃娃看图识字一样。我问你是不是巨无霸的粉丝。你笑了,露出虎牙,说你小时候是粉丝,所以吃倒胃口了。你小时候母亲的生意刚火起来,父亲还在她公司做副总,两口子整天累呀累呀地活着,累得顾不上你的饮食,奶奶爷爷天天给你吃巨无霸,老人家认为能吃得起巨无霸的孩子是优越的。我告诉你,全班同学里有二十三个是跟着外婆外公或爷爷奶奶长大的。二十三个?!对,二十三个。怎么算得这么准确?一个老班主任嘛,这点统计调查还做不准确?

你问我是不是常常以麦当劳食品果腹,我说我不经常来,跟我的工资水平比较,麦当劳不算便宜。我只是请女儿来吃,或者偶尔请学生们来吃。

轮到我们了。我替你们两个小伙子各点了一个巨无霸套餐,自己点了一份苹果派。我说拿自己没办法,爱吃甜食,英文叫长了“sweettooth”。我的钱包沉到了杂乱的皮包底部,上面压着几本笔记本和围巾、手套等。等我把钱包打捞上来,你已经买了单。

我急得跺脚,说你不该将我这一军,哪有学生请老师吃饭的?成了我受贿了!

或许你看穿了我点苹果派是为了省钱。

你假装为自己的豪爽阔绰抱歉,笑得很得意。我的脸发烧,藏都藏不住地窘。我俩端着托盘往店堂里面走的时候,我说下次绝对不许你干这种事情,让我做了回毫无面子的成年人。你说难道就不能给一个年轻人面子?我说,面子,面子,传统中国文化中另一个污点。你问,那其他污点是什么?我说太多了,举不胜举。我没有把在车上想到的“笑贫不笑娼”告诉你。

你以你带小虎牙的笑容保证,下回吃巨无霸一定给我面子。

当时我的心情你怎么会懂?我其实是有些愧怍的。本来那天晚上我的晚餐计划并不包括你,我只想跟邵天一私下吃一顿简餐。当时我和你端着托盘在楼下店堂里找座位,而楼下一个空位都没了,我们便上了二楼。楼上几乎全是中学生。有一张两人小桌被一对少年情侣腾出来,我们就在那里坐下来。正值麦当劳的高峰期,似乎所有繁忙父母的子女此刻都在全城各个麦当劳里。我说希望邵天一停了车进来,窗前那张四人桌会被腾空。

你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呃”,又闭上嘴。什么话给你吞咽下去,并自以为很狡猾地笑着。

“晓得我怎么转到二中的吗?”你问。

我答:“你爸跟我说,你妈跟我们学校一个副校长是同学。我们学校有十几个副校长,哪一个是你妈妈的同学?”我撕下半张餐纸,把那对少年情人洒下的几滴橙汁擦掉。我突发奇想:假如我早生几年,都有可能做你母亲的同学。在你和你母亲两辈人之间,我更接近你母亲那一辈,不管她怎么富有,都会有我们共同的毛病或说美德,比如把一张餐纸撕成两半,省一点是一点。

你在我擦桌子时说,上次开家长会,那个副校长告诉了你父亲,这个学校对人才非常重视,高二(1)班那个大个子理科过人,还会写诗,篮球也打得好,就是家境特别贫困,属于特困生,所以学校一直是救济的。这时候你突然凑到我跟前,嘴巴对准我耳朵,一个热乎乎的消息进入了我的听觉:“我当时就知道我们班哪三个是特困生。那天我爸带我开车回家的时候就告诉我了。三个特困生里有个‘特特困的’,家里吃低保,全家收入每月才几百元,他得到的就是学校最高的救济金。”

你的语调是调皮的。我耳边的头发都让你的叽叽咕咕弄湿了。见天一从楼梯口上来的时候,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往后一靠,人顺着椅子下滑,两脚抵住桌腿,身体和地面成了四十五度夹角,舒服散漫,把这里变成了你的海滨浴场。一场场考试在全班同学身上留下的都是病容倦态,只有你潇洒如故,坐着站着走着,都在自己不无小乐的白日梦里。

那天晚上,直到我回了家,才完全悟出你想告诉我的是什么。我把我悟到的写成短信息,从手机上发给了你。我不记得信息的原文了,大意是这样的吧:刘畅你是个厚道孩子,早就知道邵天一是特困生,但不仅从来没有提起过,在天一今晚吹牛说他家有私家车时,都没有当面戳穿。

你的回复我是记得的:“这就算厚道吗?不揭短不是一个男子汉应有的品德吗?”

那晚你和我通了好几条短信。你有一条短信说,你刚转到高二(1)班来就感觉到邵天一的独特,你跟他做朋友是因为你觉得他独特,而独特的人都会有毛病,所以我不必交代你为天一的家境保密。你还请我放一万个心,你对谁家里怎么样无所谓,独特是你看重的,邵天一就凭这点吊起你和他交往的胃口。

正在我们用手机交谈的时候,叮咚的短信插进来,说寄宿学校门卫告诉她,刚才来了个男的,自我介绍是叮咚的父亲,还带了大包小包的礼物,要求在学校大门口见女儿一面。这是个怪异的消息。我前夫最后见叮咚是她五岁那年。最后一次跟我邂逅也是一年多前,而且是不欢而散的。

“妈妈我现在能见他吗?”我正发蒙,女儿追来一条短信。

“今天不行,太晚了。”我回复叮咚。

“他说就看看我,十分钟就走。”

“明天再说。”

“明天他就回欧洲了。”

消失了几年,一现身就要操纵女儿,操纵局势。

“那就先请回欧洲吧。”

那晚我和女儿的短信来往大致就是那样。我知道叮咚多失望,她父亲的礼物一定讨了她欢心。再说,谁会对自己的父亲不好奇呢?我从来没有告诉叮咚她父亲是怎么个人,怎么从我们的生活里出局的。就在我心疼我苦命的女儿时,畅儿你又来了一条短信。

“邵天一是不是爱上你了?”

我顾不上回复你。我还在想我前夫这个人。叮咚刚满一岁的那天他告诉我,他要去东欧做生意,不久便消失了。一年后回来,把一张存折往桌面上一按,上面有八千元,似乎那就是他消失在东欧一年的所有交代。我当晚给他洗衣服的时候,从一件外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女婴,看得出是混血儿,黑头发,棕色眼睛。我把湿了水的照片放在玻璃板上晾干,他看到后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畅儿,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的直觉好得可怕。我的直觉马上捕捉到了他的微妙惊恐,微妙的自我悔恨——不是悔恨对我的不忠,是悔恨自己没有更好地掩藏那不忠,出了个低级纰漏让不忠的证据落入我手里。那张照片就是证据。照片还没晾干我就把什么都搞清了。我问他的混血女儿现在多大了,他听到我口气家常的问话时,心里一定经历了一场八级地震。他的回答当然是谎话,骂我有病,说照片上不过是他朋友的女儿。我只催问女孩多大,他说就照片上那么大,大概六七个月吧。我说眼下这个小姑娘应该是快三岁,比叮咚大一岁多一点。他还想否认,我把相机留下的日期指给他看。我接下去开始推理:他在一次去北京出差时认识了一个东欧女人,也许是被北京某个夜总会招进去跳艳舞的,他让她怀上了这个女孩,然后跟着怀孕的女人回东欧去了。他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回答说我怎么会不知道。一个礼拜后,我们办妥离婚手续。叮咚的父亲就那样消失了,他没有问问女儿,允许不允许他那么彻底地消失,就像这天下午,不问问女儿是否允许他突然再现,他就自顾自再现了。

正在我为这位前夫闷声发怒时,你又追来一条短信。

“对不起,我可能问得太多了。别生气啊!530(我想你)!”

我在感情上是苦命的。我离婚的事是瞒着人的,连我的父母都是好几年后才知道的。我太要强,最怕在人前做弃妇和怨妇,也最怕那些热情的媒婆们。很多年后同事和朋友才渐渐知道我一直在做单亲妈妈。而这天他想出现就出现了,连条短信都没有,连商量都不商量。跟你和天一相比,也跟我班里所有的学生相比,这位前夫对我的不尊重那么赤裸裸地彰显出来。八九年过去,我和女儿的岁月在明里流逝,他的却在暗地里,那些我们看不见的岁月流过哪样的地域,汇入过哪样的人群,夹带了多少污浊和毒素,我们无法得知……可他突然就冒出地面……我不由得想到你,想到天一,跟你们相比,那位前夫是多么的不洁。我爱你们那种洁净。无论你和天一在心里把我模拟成谁,都从未让我感到那种不洁。

大概出于这种对比,我向你大胆放飞了我的回应:“130”——也想你。

你最后向天一举刀的动作,霹雳一般的动作,是由巨大的积蓄能量引发的,我那条信息应该是误给你第一盎司能量。我的犯罪开始了。

我不知道你接到我这条信息时的心情。后来你说是“顿时烂醉如泥”。我对你们这些少年的夸张已经习以为常。你还告诉我,你因为我“也想你”而开了一瓶父亲的啤酒。不过你醉在喝酒之前。你就是在那天晚上开始染上喝啤酒的习惯的。

现在想来我给你发那条“也想你”短信还有个下意识动机,就是想要你挡住我的前夫。他在叮咚的学校现身给我不良预感:他也可能在我家门口现身。我需要心理上的庇护,你和天一似乎都能给我那种无形的庇护。你们的纯洁能抵消多少丑陋和污浊,我有你们的纯洁,便能抵挡那个在生意场和男女间混得浑身油腻遍体不洁的男人。如今看来,我的自私不可饶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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