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院的两个女人

青小宁

04

饭菜刚上桌，周武就像掐着点似的，骑着那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回来了。

他把车一架，压了点水洗手，利落地跨进门，笑嘻嘻挨着秦香玲坐下，说：吃饭吃饭，快饿死了。

秦香玲轻弹了一下他额头，笑道：饿死鬼投胎啊？

话虽这么说，她手上添饭的动作却没停，压了一下又－下，直到满了才递给周武。

等他们两口子添了饭，瓷盆空了一大半。

罗秀兰见公公微皱着眉，顺手把公公的碗拿过来，给他添满，又给周胜碗里添上，添到自己碗里只有松松垮垮小半碗。

秦香玲见状，欲盖弥彰地解释：爸，你看我……一听你三儿子饿了，就忙着顾他去了，没先给你添饭。

爸，你不会跟我计较吧？

随后，她又看向罗秀兰说：秀兰，还是你考虑周到，先顾着咱爸。

罗秀兰笑了笑，说：三哥上了半天班，又从镇上骑车回来，嫂子照顾着点人之常情。

周武当兵回来，就进了镇上供销社，卖化肥，种子类的农用物资。

这个工作可是香饽饽，也难怪秦香铃在村子里走路，都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

可当有人羡慕她的时候，她又谦虚地摆摆手说：好啥好呀，挣点稀饭钱。

罗秀兰有点瞧不上她这种表里不一的样子，心里揣着优越感，嘴里说着谦虚话。

不过，这些跟她没多大关系。

有句话说得好：千有万有不如自己有！

05

罗秀兰正想着，公公已吃完搁筷了。

他拿起碗，正打算起身去洗，秦香玲眼疾手快地抢过来，笑嘻嘻地说：爸，你歇着。你的碗，我呆会儿帮你一起洗。

公公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看了一眼秦香玲，最终什么也没说，背着手跨出了堂屋。

桌上四个盘子已见底。

秦香玲拿起公公，周胜和自己的碗筷，对罗秀兰说：秀兰，今天热菜油溅手上，烫了一下。

这些盘子，就麻烦你洗了，洗干净放中间那一格。

说完也不等罗秀兰回话，跟着周武出了堂屋。

周胜黑沉着脸说：三嫂这人，当面一套，背后又一套。

以后她再这么欺负你，直接怼回去。

罗秀兰起身，轻拍两下周胜肩膀，轻笑道：没必要，何必为这种小事置气？多洗几个盘子而已，又累不死人。

她边说边收拾残汤剩羹。

秦香玲这么做，无非是在试探她的底线，看她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她从来不是好说话的人。

不过要看一件事的定性，像这种芝麻蒜皮的小事，她忍忍也就过了。

况且，她初来乍到，这个家的重镑人物——婆婆还没有回来。

听周胜说，他妈病好了就回来。

算算电报的日子，应该也快了。

在婆婆没回来前，还是尽量少有冲突！

毕竟，婆婆是老三家的后盾。

06

罗秀兰出嫁前，她妈拉着她的手，语重深长地说，女人嫁人，不比在家自在。凡事要多留个心眼，好好孝顺公婆，跟妯娌，小姑子要打好关系，这样才有好日子过。

这些话，罗秀兰部分认同，部分不认同。

孝顺公婆应该。

可要她以卑微的姿态去讨好妯娌，小姑子，她做不到。

周胜叹口气，帮着罗秀兰收拾，洗净碗盘，又把东西归置好。

然后他对罗秀兰说：秀兰，下午没啥事，我们去镇上转转，买点要用的东西。

罗秀兰正有此意，点了点头。

不说别的，至少调料得买。

周家的房子离河近，地势比较低，往镇上走得爬一段缓坡。

上来之后，村民的房子就紧凑一些。

条件好点的住的是红砖房，条件差的住的是泥巴墙。

这么一比较，罗秀兰心里有数了。

周家的条件可能居中吧。

老三家那两间房，和自己家那一间是后头新修的红砖房。

堂屋及里面套的那间房是厚厚的泥墙。

一路上，很多人跟周胜打招呼。

有人问：周胜，旁边那个，是你新媳妇吗？长得真俊！

有人说：周胜，你小子好福气呀！

……

不过，也有人小声说：周胜媳妇长得是不错，不过矮了点，单薄了些，不像老三媳妇结实。

这些话一字不落灌进了罗秀兰耳里。

她见周胜正热情回应村民的赞美与羡慕，压根儿没听见这些逆耳的话。

她只好脸上带着笑，假装没听到。

人都有猎奇的心理，对初来乍到的她感到新鲜，好奇。

现在她是周胜的新媳妇。

日子久了，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村民罗秀兰。

青小宁

断“官司”（4）

01

好不容易穿过那片住房密集区，七弯八拐上了大路，罗秀兰暗自舒了一口气。

虽说她不在意别人说什么，可不习惯那么多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上上下下打量自己。

周胜见状，笑道：秀兰，别在意，大家乡里乡亲的，就喜欢围堆起哄。

罗秀兰侧仰头看向周胜，笑了笑，说：嗯，我懂！人都有好奇心嘛。

两人边走边聊。

风起，路边树上的叶子，纷纷扬扬飘落。

走上一个缓坡，周胜停下，指着左边竹林掩映的房屋说：那一大片是新圣村，二舅家就在那里。


可惜大舅很多年没回来了，我妈一直念叨着他，不知道他在外边过得怎么样？

罗秀兰有些吃惊，新圣村紧挨青丰村，没想到婆婆的娘家这么近。

她问：二舅一家跟咱家走得勤吗？

周胜笑笑说：当然。不过最近两年二舅身体不好，人瘦得脱相了。

他现在都不出门了，昨天咱俩结婚，只有二舅母跟大表哥来。

他们的日子过得挺难的！

说完，周胜长长叹了一口气。

罗秀兰也不知道接什么话，两人就这么默默走了一段路。

约莫二十几分钟就到镇上了。

镇子叫松远镇，南街直通北街，长约五百米。中间十字路口往左是西街，往北约一百米就到了河岸。

那条河正是途经青丰村的河。

镇上房屋基本上是木质的低矮房，门是由一块块木板拼成。

周胜说南街最繁华，人最多，他爸就在这附近摆摊。

罗秀兰点点头。

她所在的德安村也归松远镇管，对镇上的情况了如指掌。

02

罗秀兰拉着周胜直奔西街，菜市场在那儿，她找到相熟的调味品摊，买齐调料，又买了些日用品。

路过农资供销社，周胜停下脚步，说去买点小麦种。

罗秀兰点点头，跟了进去。

水稻收了，农户下季要种小麦和油菜，店里买种子的人很多。

周胜在人堆里一眼就看见了周武，他挥手喊：三哥三哥。

周武个头虽不及周胜，但也有一米七七，两兄弟遗传到了父亲的个头。

周武挤过来笑道：周胜，秀兰，你们怎么来了？

周胜说：我那块地想种小麦，来买种子。

周武一听，摆手笑道：你那几分地，用不了多少种子。我那儿有多的，回头叫你三嫂给你们匀点。

罗秀兰深知秦香玲是心紧之人，特别是在现今物资缺乏的时候，并不想叫人为难。

她正要张嘴，却见周武推着周胜往外走，嘴里说：行了，回去吧！我这儿有些忙，种子的事找你三嫂。

等周胜两口子到了门口，周武又转身回去忙了。

周胜站在店门外，感慨道：三哥这工作真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哪像我整日风吹日晒，皮肤黑得像碳。

要是当初我妈不反对，我也去部队锻炼，学本事，回来也会有好前程。

这件事，周胜已经在罗秀兰跟前提过不下十次了。

原本，罗秀兰只当他随口抱怨一下。

可如今见周胜一副惆怅的模样，看来这件事已经是他的心结了。

03

罗秀兰笑笑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要是一直活在过去，就过不好当下。

而且，时代在变，你没发现，镇上又开了几家小卖部，面馆，卖衣服的店……买种子，也不只在供销社了。

有些事现在看着好，今后如何，谁又说得准呢？

周胜一听，眼睛倏一下亮了，他从来没注意到，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孩，居然懂这么多！

是啊！以前买粮要用粮票，买布要用布票，买肉要用肉票……如今大家都可以做点小生意，有钱就能买自己想要的东西，多好！

的确，他没必要揪着无法改变的事不放，而疏忽眼下。

想通这些，他一下豁然开朗起来。

于是他笑道：秀兰，咱俩都只读完小学，你怎么懂这么多？

罗秀兰抿嘴一笑说：傻瓜！多读书多看报啊！我爸喜欢搜罗一些杂志，报纸，没事我就喜欢翻翻，真能长见识。

周胜听完满心欢喜，感觉自己娶到宝了，心想今后一定要好好待她。

两人说说笑笑逛逛，最后决定在面馆吃碗面，免得回家排队做晚饭。

直到夕阳西下，他们才提着大包小包回家。

青小宁

04

秋天的傍晚已有些凉意，两人刚到家，就听见堂屋方向传来争吵声。

走近一看，是秦香玲和周玉蓉。

两人正大眼对小眼，怒瞪着对方。

秦香玲见罗秀兰回来了，动作敏捷地跨过高门槛，一把抓着她的左手，边往堂屋拉边说：秀兰，赶紧的，来给我作证。

中午爸叫我垫三碗米，说等玉蓉回来还我。

可现在她不认账，爸也躲屋子里不出来。

你说我冤不冤？

罗秀兰赶紧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周胜，脚步踉跄地被秦香玲拖着走，狼狈地翻过高门槛，到方桌前才站定。

她喘了喘气，心想秦香玲个头跟她差不多，可的确比她结实，力气也大。

这是拖她也判官司来了。

这时，秦香玲抄起桌上的白瓷碗，凑到罗秀兰眼前，大声说：秀兰，你评评理，爸中午是不是叫我垫三碗米，等玉蓉回来还？

罗秀兰不明状况，不过还是点点头，如实答：是有这回事。

“那我是不是垫了三碗？”

罗秀兰犹豫了一下，还是答“是”。

她之所以犹豫，是没有亲眼看见秦香玲装米。

米在秦香玲屋里，罗秀兰只看见她从屋里端到灶房，滔米的时候说垫了三碗。

不过到底出了啥事，为了三碗米姑嫂两人怎么吵起来了？

秦香玲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更加理直气壮了：玉蓉，你瞧瞧！你四嫂可以给我作证！

我就算再穷，也不可能昧你三碗米啊！

罗秀兰也看向小姑子，只见她眼圈绯红，嘴唇抖动着，像是气得不轻。

可她仍倔强地问：三嫂，你确定，你是用桌上这碗装了三碗？

问完她又看向罗秀兰问：四嫂，你亲眼见到三嫂装米了吗？

被小姑子这么一问，罗玉秀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说：我没看见，只是听三嫂说的。

她有些弄不明白，难道这件事上，秦香玲撒谎了？

05

罗秀兰正疑惑着，只听小姑子激动地说：这就对了！

三嫂，你别以为我没瞧见。好几次妈叫你垫米，你用吃饭的小碗量，却拿桌上这个大碗叫妈还。

我看破不说破，只是不想你难堪。

可如今妈不在，我管着钥匙，就得守好粮，不然没法向妈交待。

小姑子一口气说完，胸口因激动而起伏不定。

秦香玲一听，脸色像调色板一样，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青……

罗秀兰也愣了，心想这不是以前地主剥削劳动人民，使的“小斗出，大斗入”的狠招吗？

好家伙！秦香玲把这招数用到自家人身上了！

她细看了一下桌上的碗，是比吃饭的碗大点，可也没大多少呀！这能抠多少米啊？

秦香玲被小姑子揭了短，变了变脸色后死不承认。

她生气道：玉蓉，你不能空口白牙乱说呀！你说你看见了，怎么没把我逮个正着？怎么没有立马向妈告状？

如今水过三秋了，凭什么诬蔑我？

你三哥在供销社上班，粮食咱家不缺，我有必要为了一丁点粮跟你耍心机，耍心眼吗？

我看，你就是看妈平时顾着我和你三哥，心里不平衡，趁她不在故意生事。

秦香玲噼里啪啦一顿输出，既撇干净身上的脏水，还说周玉蓉小气。

罗秀兰心里唏嘘不已，秦香玲巧舌如簧，小姑子哪是她的对手？

这不，小姑子面色通红，“哇”一声哭起来。

06

罗秀兰想不到自己新婚第一天，就踫上这么尴尬的事。

一边是理直气壮，拙拙逼人的三嫂，一边是二十岁，却哭得像小孩的小姑子。

她就这么手足无措地站在她俩中间，不知道怎么办？

她看了看秦香玲，心想人是你惹哭的，也该你劝劝吧！

可人家双臂环胸，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罗秀兰叹了口气，掏出兜里的手绢递给小姑子，安慰道：玉蓉，别哭了！有事好好说清楚就行了。

这话一出，就像捅了马蜂窝，小姑子一下炸了，边哭边吼：我没有冤枉三嫂，我没有心里不平衡，我也没有故意生事。

我说的是事实！

罗秀兰头都大了。

她家就大哥和自己两个孩子，平日里大哥处处让着她。

兄妹俩从小到大就没红过脸。

后来大哥娶了媳妇，嫂子也是明事理的人。她跟嫂子处得也像姐妹一般。

再后来，嫂子生了个女儿，罗秀兰更是爱得不行，从未遇到过这等槽心事。

小姑子吼完，拿过手绢，胡乱擦着鼻涕眼泪。

罗秀兰有些心疼，这是她今天新买的手绢，自己还没舍得用。

不过庆幸的是，小姑子的哭声渐小，慢慢变成抽泣声了。

这时，秦香玲清了清嗓子说：哎呀！玉蓉，别哭了。是三嫂错了，不该那样说你。

你是晓得的，我嫁给你三哥两年，对你也不赖，就是脾气一上来管不住嘴，乱说话。

你想用吃饭的碗还，就用吃饭的碗还吧！反正咱们是一家人，三嫂也不缺那点。

说完，她绕过罗秀兰，从背后环着小姑子的肩，笑嘻嘻说：看你，二十岁大姑娘了，哭得像个小花猫。要是被来说亲的瞧见，指不定怎么笑话你呢？

最后一句话成功把小姑子逗笑了。

罗秀兰瞧见这一幕，像尊雕像似的，僵在了原地。

青小宁

公婆的婚姻（5）

01

罗秀兰想不到，一场又哭又闹的还米风波，被秦香玲这么轻飘飘化解了，还显得她自己多吃亏似的。

小姑子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果然如周胜所说，单纯，很快就被忽悠了。

这事注定是无头公案！

罗秀兰可不会多事！

虽然她心里已有答案。

于是她笑笑说：三嫂，如果没啥事，我回屋了。

秦香玲笑道：没事没事了。不过秀兰，你和周胜刚结婚，过日子还是要精打细算，以后有孩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罗秀兰没有反驳，应了一声跨出堂屋，回屋了。

周胜正在整理买的东西，见她进来低声问：三嫂和玉蓉闹什么？我怎么听到玉蓉在大哭呢？

罗秀兰仰躺在床上，把刚才的事绘声绘色说了一遍，末了说：我总算见识到了你三嫂的厉害，变脸的速度堪比川剧变脸，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算了，我以后还是少跟她打交道。

周胜也挨着她躺着，说：一个院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避不开的。

有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也别太委屈自己。

罗秀兰点了点头，又说：咱俩明天再去趟镇上，后天回门，我想给梅梅那丫头买点东西。

之后，咱俩就安安心心挣钱，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梅梅是大哥大嫂的孩子，今年五岁，从小听话懂事，很黏她这个姑姑。

得知罗秀兰要出嫁，不能天天跟她住一起，还大哭了一场。

说实话，她也就一天没见着那小家伙，竟然有些想她了。

02

第二天，院里很安静，罗秀兰和周胜终于睡了个懒觉。

两人起床洗漱，见秦香玲在压水井处洗衣服，就招呼了一声“三嫂”。

秦香玲坐在矮板凳上，抬头笑道：秀兰，你们起来了？爸早早就去镇上了，周武和玉蓉也去上班了。

现在灶台空着，你们去煮点吃的吧！

对了，你们这几天能睡就多睡点，妈回来可就不行了。她自己是勤快人，最见不得别人懒惰。

罗秀兰点头笑道：我晓得了，谢谢三嫂提醒。

周胜没有搭话，洗漱好后，就站在一旁等罗秀兰，随后两人一起去了灶房。

昨天罗秀兰买了面条，就叫周胜烧水，她煮了两碗面，与周胜吃过后就锁门。

秦香玲见状，大声问道：秀兰，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罗秀兰把手上的布袋子折好，说：去趟镇上，明天不是要回门吗？买点东西。

秦香玲听了，眼睛都瞪大了，说：你们昨天下午大包小包买了那么多，还买？

不是我这个当嫂子的多管闲事，过日子，能省就省。

要是妈晓得你们这么大手大脚，该不高兴了。

罗秀兰想要说点什么，就被周胜抢先了：三嫂，你这不就在多管闲事吗？

家已经分了，连爸妈都没权管咱俩，更何况……

余下的，周胜没说。

可那意思，谁都晓得。

秦香玲把手上的衣服往瓷盆一丢，起身怒道：老四，我还不是为你们好，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呢？

你以前可不这样啊！

罗秀兰听到秦香玲这句意有所指的话，心里很不舒服。

青小宁

03

不过，罗秀兰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无谓的口舌之争上，故意板起脸对周胜说：周胜，你怎么说话呢？三嫂的确是为咱俩好，你别这样。
说完，她又笑着对秦香玲说：三嫂，你别跟他计较。
你知道的，他一直肠子通到底，说出的话能噎死人。
他就是昨天听玉蓉哭，以为她受欺负了，心里不痛快。
罗秀兰故意提起昨天傍晚的事。
果然，秦香玲眼里闪过一抹尴尬。

不过，她很快恢复如常，笑道：哎，我也不对，总想着大家一个院住着，又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至亲，总爱瞎操心。
算了，你们走吧！
说完，她又坐到小板凳上，搓着盆里的衣服。
罗秀兰扯了一下周胜的衣摆，暗示他该走了。
罗秀兰二人走到镇上，已经快十一点了。
农村市集兴逢场，每到逢场日，镇上就人山人海，十分热闹。
卖服装的大多集中在南街，罗秀兰想给梅梅买件衣服，头绳和发夹，其余的倒无所谓。

04

两人正逛着，突然听有人叫“老四”。
罗秀兰循声看去，见公公坐在街边小木凳上，身前竹篮子里，码着一把一把叶子烟，旁边还有几个跟公公年岁相仿的老大爷，也在卖叶子烟。
周胜也看见了，喊了声“爸”。
罗秀兰也跟着喊了一声。
公公“哎”了一声后问：你们这是上哪儿去？
周胜走近些说：明天秀兰回门，我们去买点回门礼。

罗秀兰见公公从裤兜里掏出个灰色小布袋，拉开，从里面掏出三张一元，两张五元，钱有些皱巴巴的。
公公叠在一起递给周胜说：这钱拿去买点东西，带给你岳父岳母。
你妈这回不在家，委屈秀兰了。
周胜有些犹豫，想这钱接还是不接。
结婚前，他每月挣的钱，一分不少地交给他妈。
结果结婚的时候，他妈没回来，自己也囊中羞涩。

昨天花的，都是秀兰带过来的。
罗秀兰看出周胜想接公公的钱，连忙说：爸，不用了。钱你留着，我和周胜有钱。
这样，我和周胜买好东西来找你，一起吃点东西。
说完，她拽着周胜往人群中走。
她看到了，公公小袋子里只剩几张角票了。
要是他们接了，公公就没钱了，之后吃饭，进烟怎么办？
罗秀兰两人一走，旁边的李老头笑着对周明洪说：周老头，跟老四一起的，就是你的小儿媳妇，看着挺懂事的呀！
周明洪把钱收回小袋子里，点头笑道：是还不错。

老四媳妇，是比老三媳妇好！
昨天老三媳妇和玉蓉在堂屋里的争执，他在偏房听得一清二楚。
他之所以不出面，认为都是一家人，又是小辈之间的事，他若掺和，问题性质就不一样了。
不过，老三媳妇这么干也不是一次两次。
有些事他也心知肚明，只是懒得去计较。
而且，老三媳妇嫁过来这么久，都是绕到北街口进街。
开始他想不通，后来想明白了，她是怕看见他，怕别人知道她公公是坐街边卖烟的。
总的来说，就是嫌他呗！跟陈翠芬一样。

05

周胜两口子买好东西，果真来找周明洪吃饭。
罗秀兰还是带他们去昨天的面店，一人点了一碗面。
罗秀兰知道公公喜欢吃辣，交待老板娘一碗加辣。
她把有辣椒那碗端到公公面前，笑道：爸，你尝尝味道，缺啥我给你加。
周明洪尝了一口说：不错，味道正合适！
平常，他可舍不得吃面。一碗面四毛，够他买八个饼子，吃八中午的。

这时，周胜皱眉问道：爸，你说你图啥？跟几个大爷把摊摆在一起，都卖叶子烟，能卖出去吗？
周明洪夹面的手顿了顿，说：卖得出去的。大家坐一起可以说说话，也不会太无聊。
周胜叹了口气又说：那也没必须摆到下午三四点呀！集市上一到中午人都散了。
周明洪笑道：没人也没关系，我们几个老伙计能聊聊天。
我回去干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可以少跟你妈打照面，免得她看到我心烦。

周胜叹了口气说：真不懂你和妈，年轻时候吵个不停，老了连话都懒说了。
周明洪也叹口气说：就这样过吧！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不过，老四，你可得把日子过好了。
罗秀兰见周胜和公公一直聊天，没有插嘴，就静静地听着。
想到公婆这辈子，由相看两厌的冤家，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这样的婚姻，真叫人窒息啊！

06

吃过午饭，罗秀兰和周胜陪周明洪走到摆摊点，说了几句话，就往家走了。
罗秀兰想到公婆的婚姻，心情有些沉重，说：周胜，咱俩可不能过成爸妈那样啊！那样一辈子多憋屈，多没意思啊！
周胜笑笑说：咱俩跟爸妈不一样！他们那会儿是包办婚姻，没有感情基础；咱们是自由恋爱！
罗秀兰想想也是，自己这是在杞人忧天，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
她很喜欢这样跟周胜一起，聊聊天，说说话，即使路途再遥远，也不无聊。
两人回到村里，见好几个女人坐在李嫂院里聊天，秦香玲也在。

她一看到罗秀兰，就大声喊：秀兰，来坐坐！东西叫老四提回去。
周胜小声跟罗秀兰说：不想去就拒绝！
罗秀兰笑笑说：没事的，你先回去。
说着她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周胜，往院里走去。
今天有太阳，阳光斜斜地照着树，透过树的间隙洒在地上，斑斑点点的。

在村里就这样，午饭过后，大伙围堆聊家常，你不掺与，就被视为不合群，清高。
特别是像她这样，刚嫁进村里，村里人对她的好奇心更甚。
今个儿要是她拒绝，明天村里就会传出“周胜媳妇好了不得，看不上咱们这些人”的言论。
其实，这些话对罗秀兰来说，毫无影响。
只不过，她想了解和融入这个村子，这种是最快捷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