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一样

文烛小姐

（5）：冯凯，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2001年，11月1日，四点。

魔蝶酒吧，喧嚣了整整一个夜晚，终于在晨光熹微的时候，安静了下来。
冯凯站在窗前，看到马路对面，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已经准备上班了。
他看着他，心里升起了一股，仰慕之情。
冯凯转过头，问：“林姿，你有梦想吗？”
林姿正在给自己做美甲，头也不抬地说：“有啊！等我赚够了钱，跟老妈一起，去花城买房定居。”
冯凯点点头，又问：“花城的房价是多少啊？”
“一平米，4200人民币。”
“那倒是不贵。”

“我想买大平层，面积超大的那种。”
冯凯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想要多少平？”
“两百平。”
“两百？”冯凯算了一下，“那就是84万人民币，8万四美金。”
他现在的月薪，是三千美金，净收入2500美金。
大概还需要，认真工作三年。
想到这里，冯凯对自己，还是有点把握的。
他笑了笑，问林姿：“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那么喜欢花城啊？”
林姿不假思索：“我就是女人花呀，当然要住花城了。”
冯凯被林姿的脑回路，折服了。

“好吧，那你回到花城，有没有想过，换一个工作？”
林姿抬起头，笃定道：“为什么要换工作？还有哪一行，能有美甲，轻松又赚钱？”
冯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想说的是，等将来有了孩子，美甲对孩子，是一种危险。
不过，他突然觉得，现在说这些话，还为时太早。
冯凯换了一个话题，自顾自道：“我曾经幻想过，如果哪一天，我回国了，我就要，像个白领一样，去写字楼上班。可惜，我学习成绩太差，连高中都考不上，这一辈子，是做不了白领了。”

林姿看了一眼冯凯的工作服，白衬衫配黑外套，一表人才。
她不太理解，反问道：“你穿的白衬衫，不就是白领吗？”
冯凯听了林姿的话，笑道：“我说的白领，不是这个白领。”
“那是什么？”
“没什么。你不懂，也没关系。”
林姿做完了美甲，向冯凯展示她的成果。
“冯凯，你看我的指甲，漂不漂亮？”
冯凯的心思，并不在美甲上。

他看了一眼林姿，眼睛直直的，夸了一句：“漂亮。”
“冯凯，你觉得，我这个手艺，能自己开美甲店，当老板吗？”
“你一个人开？那怎么行？”
冯凯震惊。
林姿撇了撇嘴：“我跟我妈吵架了。她要我嫁给接受K叔餐厅的老板。”
“你别嫁！”
冯凯想都没想，几乎是一种本能，脱口而出。
“我当然不嫁了！我一个二十四岁的黄花大闺女，怎么可能，嫁一个快四十岁的老男人？我跟她说，我不同意，她就跟我吵了一架，要我从家里滚出去。”

“我可以帮你租一家美甲店，钱我来出。”
林姿有些错愕：“你为什么要替我出钱？”
“我……”冯凯瞬间耳朵红了，想了半天，编了一个理由，“我是为了报恩嘛。你之前，借给我一万美金，我一直想还你，这个人情。”
“哦，那我也是借给你，又不是送给你。”
“我……我也是借啊！”冯凯咳嗽了两声，“我刚才说的意思，就是借给你。”
“我有钱，够开店的。你呢，就好好赚钱，将来带着你的钱，回到鲁城，跟你哥一样，娶个老婆，就行了。”
“我不回鲁城。”
“那你去哪？”

“你去哪，我去哪。”
冯凯大着胆子说完，眼睛盯着林姿，亮晶晶的，期待她的回复。
“我去哪，你去哪，”林姿听了，哈哈大笑，“冯凯，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冯凯大着胆子，点了点头：“嗯。”
林姿连忙摆手：“你可死了这条心吧，冯凯。我不喜欢老男人，也不喜欢小弟弟。”

文烛小姐

（6）：我想拥有，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2001年，11月1日，五点。

“没有，没有，你误会了，”冯凯反应过来，立刻开始否认，“我不是喜欢你。我是说，我想将来，跟你住在同一个城市。”
林姿震惊了一下：“你要跟我，住在同一个城市？”
“是。”
“你也要去花城？”
“是。”
“那你不回鲁西了吗？”

“不回去了，”冯凯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我想拥有，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你要是跟我一起，去了花城，你现在的工作，怎么办？”
冯凯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其实，我有转行的打算。”
“转行？做什么？”
“我……”冯凯迟疑了一下，对林姿说，“我想做调酒师。”
“调酒师？”
“对。”
“你们老板，不是前两天，不正在招聘调酒师吗？你怎么，不跟他讲？”
“我毕竟，没有经验。”

林姿笑了笑，说：“这不简单？酒吧里，还有客人剩下的酒，本来要扔掉的。你拿来练手啊！”
“啊？这怎么行？按照规定……”
“怕什么？你又没有，倒买倒卖。”
“这样……不太……好吧。”
冯凯还在犹豫不决，林姿已经把他，拉到了酒吧柜台面前。
冯凯看了一眼，柜台之后，那些名贵的各色酒水，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冯凯，你看柜台干吗？客人喝剩的酒，在废酒桶里。”
“哦。”

冯凯还是没敢动作，林姿已经从废酒桶里，拎出来了，好多种，不一样的酒。
“你试一试？有没有喜欢的？”
林姿一一打开，放在冯凯面前。
冯凯挨个闻了一遍，他只选中了两款酒。
最后，他在林姿的鼓励之下，将两款酒，兑在一起。
“我之前，好像，还见到调酒师加水了。”
冯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加水，加荔枝。”
林姿去冰柜里，拿来冰冻的荔枝。
冯凯加了一颗荔枝，泡在酒里。

过了一会儿，酒与荔枝，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迷人的香气。
林姿喝过各种酒的林姿，闻到这股味道，也忍不住感慨：“冯凯你有没有觉得，你的这杯酒，让整个酒吧，都变得香香的？”
冯凯点了点头。
林姿灵机一动：“我有办法，帮你搞定调酒师的工作。”
“什么办法？”
“你现在，立刻调制刚才的酒，把它们放在，酒吧的各个角落里，然后等到明天，大家上班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发现，这股香味。到时候，你再告诉他们，这是你调的酒！然后，你再跟你老板说，你想做调酒师，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会不会，有人误喝了？”
“这还不简单！你就写清楚，这酒不能喝！”

“哎呀，我不放心。要不，我还是留在酒吧，等司徒老板吧。”
“好吧，随你。我要回家睡觉了，我扛不住了。”
林姿说完，帮冯凯摆放新酒，然后，她就离开了。
冯凯躺在酒吧的沙发上，睡了一觉。
他一睁眼，已经到了酒吧打烊的时间。
酒吧里芳香四溢。

冯凯突然发现，酒吧门口，聚集了许多的蜜蜂。
他喜不自胜，走出酒吧，关了门。
这时候，一只喜鹊飞了过来，落在酒吧的招牌上。
冯凯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在大都市，见过喜鹊了。
那喜鹊也看了一眼冯凯，然后拉了一泡屎，不偏不倚，刚好砸在他的头上。

文烛小姐

（7）：你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2002年，12月1日，凌晨六点。

去年，在林姿的怂恿之下，冯凯用他的创意酒，赢得了司徒老板的信任，成功从魔蝶酒吧的夜间保安，晋升为调酒师。
早晨，酒吧来了一位客人，点了冯凯的特调酒。
这是他的改良版本。
酒色清亮如月光，冷冽如冰窖封藏的荔枝雪，入口烧喉。
客人喝了一口，惊讶道：“今天的酒，味道很特别，叫什么名字？”
“白月光。”
“好名字。”
客人说完，一饮而尽。

司徒老板走了过来，跟客人打了一个招呼。
“宸之，你过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客人笑了笑：“我不想打扰你。我只想偷偷过来，喝一杯酒，喝完就走。”
“别啊！你可是我的妹夫！怎么算是打扰呢？”
客人喝了一口酒，有些怅然：“马上，就不是了。”
“宸之，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夫。”
“兰芳要与我离婚。我知道，她心里没有我。无论我对她多好，她都不为所动。她只想离我，远远的。”
“宸之，如果你真得想留下一个人，你就要让她走。”
司徒老板说完，让冯凯立一个包场的牌子，准备下班。
然后，他拉着柯宸之，去了二楼的包间。

过了一会儿，酒吧里面，传来两个老男人，撕心裂肺一般，唱歌的声音。
人与人的悲欢，是不相通的。
他们唱得伤心，冯凯只庆幸自己，可以早点下班。
冯凯走了一段路，在唐人街路口，他自己家与林姿美甲店的十字路口，鼓起勇气，去了林姿的美甲店。
他想邀请林姿，跟他一起跨年。
走到店门口，冯凯刚想敲门，只听到，店里传来一对情侣，接吻的声音。
“陈辉，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回花城？”
“快了，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明年过年，我就带你回去。”
“那我跟你说好了，彩礼三金，分文不少，我才肯嫁给你。”
“不会少的，你放心吧。”
说完，两个人抱在一起，朝美甲店里面走去。
冯凯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他的心，似乎在剧烈地晃动。
甚至，他觉得地面，也在跟着他的心，一起晃动。
他快要晕过去了。

没过多久，唐人街的老板，从店里跑出来，开始大喊：“地震了，地震了！”
很快，一个男人提着裤腰带，从店里飞奔出来。
冯凯这才反应过来，林姿还在店里。
他不顾危险，跑了进去。
林姿穿着睡袍，扇了冯凯一巴掌：“你个没良心的，我还以为，你自己跑了呢！”
冯凯的脸，火辣辣的，就像他到达唐人街的第一天，林姿对他说，恋爱想谈就谈时的感受。
他突然就像开了窍一样，抓住林姿的手，认真道：“你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林姿失了神，要把手撤回来。
冯凯不肯松手。

他一把抱起林姿，朝美甲店外面跑出去。
那时是严寒季节。
林姿只穿一件睡袍，非常得冷。
冯凯把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为她披上。
林姿怕冯凯受凉，怎么都不肯穿。
冯凯拿回羽绒服，披在身上，将林姿抱在怀里，用羽绒服裹上。
唐人街的老板，都在看着他们，窃窃私语。
林姿不想别人误会，她跟冯凯的关系，可是，她又贪恋，来自他体温的温暖。
正犹豫间，林姿感觉，一双眼睛，正在不怀好意地，盯着她。
她一转头，就看到了，母亲之前，要她嫁的那个老男人，朝她吐了一口唾沫。

文烛小姐

（8）：我从来都没想过，留在美利坚

2003年，1月1日，七点。

跨年夜，冯凯在酒吧值班。
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冯凯，我跟陈辉分手了……你能不能，过来接我？”
林姿的哭声，从手机那头，传了过来。
冯凯瞬间变了脸色：“你在哪里？”
“我现在，一个人，在帝国大厦。”
“什么大厦？”
“帝国大厦。”
“在哪里？”

“就在纽市市中心。我昨天，约了陈辉，来帝国大厦跨年。他迟迟不来，我等了他一个晚上，刚才，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他有新女朋友了，要跟我分手……”
冯凯听了林姿的话，心里已经问候了陈辉，祖宗十八代。
“你别动，你在原地等我！我马上打车，过去找你。”
冯凯挂了电话，出门叫了出租车。
他打车去帝国大厦。
纽市交通拥挤，车走得慢如蜗牛。
好不容易，抵达帝国大厦。
冯凯付钱下车，电梯拥堵。

冯凯顺着楼梯，一路狂奔，跑了十分钟，才到达帝国大厦的顶楼。
他爬上去，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差点要了半条命。
林姿一个人，站在顶楼。
冯凯冲过去，喊了一声：“林姿，别做傻事！不过是分手而已，都会过去的。”
林姿转过来，平静地对冯凯说：“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只想你陪着我，在帝国大厦，看日出。”
冯凯喘了一口气：“你说什么？”
林姿走过去，拉住冯凯的手，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上，静静地，看日出。
这是冯凯第一次，看纽市的日出。

以前，他在中餐厅，这个点，早就上班了。
现在，他在魔蝶酒吧，这个点，还没下班。
所以，他在纽市生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了大都市的日出。
冯凯站在顶楼，一动不动，支撑着林姿，像一块，带着人体体温的石头。
林姿不说话，只是靠着冯凯的肩膀，默默流眼泪。
大概哭了一个小时，她松开冯凯，像个没事人一样，挽着他的手，像一对刚刚跨年的情侣一样，笑着离开帝国大厦。
坐上出租车，遇到了一个中国司机。

司机笑道：“你们也是，去帝国大厦跨年的吧？”
林姿不说话，冯凯不想她难堪，应了一声：“是。”
“你们都是看了那个电影，《西雅图夜未眠》，是不是？”
冯凯老实交代：“哦，我没看过。”
林姿接话：“我看过。”
司机看着他们，笑道：“一般的情侣，都是女的看过，男的没看过。”
冯凯想要解释：“我们不是……”

林姿突然掐了一下冯凯的胳膊，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司机疑惑：“你们不是什么？”
冯凯一个老实孩子，被司机的话，问住了。
林姿笑了笑，赶紧解释：“我们不是一般情侣。帝国大厦，我们今年，不是第一次来了。去年，我们就来过一次。”
“哦，那你们两个，感情真好。”
司机笑了笑，觉得小情侣，有点可爱。
冯凯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却不是滋味。

“你们是不知道，很多小情侣，没来美利坚之前，情比金坚。来了之后，都分手了。”
冯凯不理解：“为什么呢？”
“他们都想，跟白人谈恋爱，男的女的都想。”
冯凯依旧不理解：“为什么呢？”
“他们想借着谈恋爱的机会，借着婚姻，拿到美国绿卡，留在这里。”
林姿想起了陈辉的新女朋友，也是个美籍华人。
原来，这就是他，跟自己分手的原因。
他压根不想回去。
他只想，留在美利坚。
冯凯看着车外的街景，有些感慨：“我从来没想过，留在美利坚。这里是很繁华，没错，但我总感觉，我不属于这里。”
林姿看着冯凯，叹了一口气：“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