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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九日

迴水湾的留守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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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8 11:24:47 | 显示全部楼层

  王桂芬的低保申请,被王之华一句“村委要讨论、要实地走访”的说辞,又悬在了半空,也像块石头重新压在了王桂芬心上。但这一次,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和李迪农从村委会出来,见李迪农径直走向一台摩托车。李迪农说:“嫂子,上来坐车回家吧。”

  王桂芬说:“你就叫我名字好了,你比石头的年龄大,我该叫你大哥。”

  李迪农哈哈大笑一声,说:“石头他今年四十岁了,比我小六岁,我是知道的。我可以叫石头的名字,但还是得叫你嫂子的。”

  王桂芬知道,李迪农这是尊重她。她不再说什么,抬腿坐上了李迪农的摩托车。

  李迪农把摩托车开得缓慢,他告诉王桂芬,王之华这人,肚子里其实没多少墨水,还没正式上任前,他进入村委的预备领导班子,负责一些简单的文字工作,经常写错字,有一次登记身份信息,把一个人名写错,那个人的名字后面是个焱字,三个火,他却写成炎,两个火。后来身份证办下来了,拿去银行使用,结果没通过,害得人家跑好几趟派出所,才重新办了身份证。

  王桂芬笑着说:肚子里没什么墨水的人,怎么会当选村干部呢?

  李迪农说:这里面的核心情况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他以前是在外面打工的,结婚后没几年,就有了安排。我记得是三年前,乡政府来了一个人,加上村委三个负责人,在一个星期天的日子,把我们整个村的团员召集在村小学的一间教室开会,选举团支部书记。这些年,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那时我都四十三岁了,还把我叫了去。三十多个人投票,二十多人都投了王之华。后来我才知道,王之华事先做了投票准备的,而这个团支部书记只是个晃子,让王之华有个正当的理由进入村委领导班子。后来嘛,原村主任下课,王之华上台。我估计,王之华上面有人,这个人不在村委,也不在乡政府,而是在比乡政府更大级别的政府部门。看吧,过不了两年,王之华会一路青云,从村委走出去。

  王桂芬听后有点担心,说:“那你还这样帮我,等于和他对着干了,以后找你的麻烦怎么办?”

  李迪农说:“有理走遍天下,我怕他干什么?”

  两人回到了迴水湾,从摩托车上下来时,王桂芬差点摔一跤,李迪农赶紧用右手把她拉住。他看着王桂芬那双依旧盛满焦虑的眼睛,安慰她道:“嫂子,你不用怕,王之华的鬼把戏,无非就是在用一个‘拖’字,拖到你心力交瘁,自动放弃。你先回去照顾好老人,我有办法,我们光等着不行,得让‘理’字站在太阳底下来。”

  王桂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现在除了相信李迪农,没有别的路可走。

  李迪农的行动快得像一阵风。他先是找到了村支书,把《最低生活保障审核确认办法》讲出来,语气不卑不亢:“支书,这《办法》写得明白,走访评议就能认定。王之华主任非要那个工地红章,到底是严格执行政策,还是故意设置门槛,您心里应该有数。”

  村支书一边听着一边点头,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脊梁挺直的李迪农,沉吟了片刻。他已近六十岁,知道李迪农的为人,更知道王之华那点心思。他最终叹了口气:“迪农啊,程序还是要走的,评议会不会少。这样吧,我跟王之华再说说。”

  李迪农知道,光靠上层路线还不够。接下来的两天,迴水湾的田间地头、屋檐巷尾,常常能看到李迪农的身影。他不是去游说,更像是去串门、去聊天。

  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李迪农蹲下来,递给其中一位一支烟,像是随口提起:“三叔公,您是老资格了,您给评评理。桂芬家那情况,俩老人床都下不了,石头在外头挣那几个血汗钱还老被拖欠,这算不算困难户?”

  三叔公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桂芬那女人,不容易啊……天天伺候两个病人,脸都熬尖了。按老理,这家就该帮衬。”

  在河边洗衣的码头,几个妇女正在洗被套。李迪农站在稍远的地方,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王婶,您也是当婆婆的人,我问你一件事,你将心比心回答我:要是您病在床上,儿子在外头,媳妇一边伺候您,一边还得为个证明跑断腿,您心里有什么感想?会不会支持她?”

  那个被叫王婶的妇女手上动作慢了下来,说:“是啊,那天我看她一个人背婆婆上车,汗珠子摔八瓣,真是好可怜好可怜的……”

  李迪农的话,像一颗颗小石子,投进迴水湾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他没有刻意煽情,只是把王桂芬的日常一点点铺陈在村民面前,勾起的是每个人心里最朴素的善恶观和将心比心的同情心。也有人提起李迪农当初收留哑巴女的事,感叹道:“迪农这人,心善,看得准。”

  与此同时,王桂芬也没完全闲着。在李迪农无声的鼓舞下,她似乎也攒起了一点勇气。再去镇上给公婆买药,或者搀着公公在村巷里慢慢走动时,遇到询问或带着探究目光的邻居,她不再只是低头快步走过,而是会停下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轻声解释一句:“在等村里开评议会呢……王主任说要走流程。”她语气里的那丝无奈和委屈,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

  人心的天平,在悄无声息地倾斜。

  评议会的日子,定在了一个天气晴好的上午。地点就在王桂芬家那不大的院子里。这一天,王桂芬天没亮就起来了,她把院子扫了又扫,把公婆安置在屋檐下那张垫了厚褥子的旧藤椅上,旁边放着拐杖和热水瓶。她的心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九点不到,村民们陆陆续续地来了。院子很快就被挤得满满当当。村支书和王之华坐在临时搬来的桌子后面,另外几个村民代表坐在旁边。

  李迪农来得不早不晚,就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对着紧张得脸色发白的王桂芬微微点了点头。

  会议由村支书主持。他简单说明了情况,然后看向王之华:“小王,你是主任,你先说说看法。”

  王之华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公正客观:“各位乡亲,桂芬家的情况,我们是同情的。但是,低保是国家政策,要讲规矩,讲证据。她家最主要的劳动力石头在广东打工,这收入情况我们无法核实。单凭嘴说困难不行,万一他实际收入不错呢?这个口子不能乱开,不然以后大家都来说自己困难,我们工作还怎么做?”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我们做事,要讲原则,不能光凭感情用事。”

  他话音刚落,角落里几个平时和他走得近的村民便附和起来:“是啊,在外头打工总比种地强。”“没个准数,不好办啊。”

  王桂芬听着这些话,身子微微发抖,她求助般地看向李迪农。

  李迪农朝她点点头,表示别担心,然后向前迈了一步。他没有立刻大声反驳,而是先转向屋檐下,声音平和地问:“桂芬嫂,能把公公婆婆这半年吃的药盒子,拿来给大家看看吗?”

  王桂芬愣了一下,连忙进屋,抱出来一个大纸箱,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各种药盒、药瓶。

  李迪农接过箱子,没有说话,只是将里面的药一样一样拿出来,轻轻地摆在桌面上。降压药、心脏病药、关节止痛药、瓶瓶罐罐、盒盒袋袋……渐渐地,桌子的一角被这些代表着病痛和巨额开销的物件堆满了。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药盒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

  李迪农抬起头来,目光扫过众人,道:“看看吧,这是两位老人每天都要的开支。石头在外面打工,一个月寄回的钱,估计大部分是花在了这上面。剩下的还会有多少呢?一家人要吃饭,桂芬嫂子的儿子要上学!我们迴水湾的人家,除了桂芬嫂子,谁家没有电瓶车?小汽车都有了,可她连电瓶车都没有!”

  众人鸦雀无声,默默点头。李迪农又道:“桂芬嫂子今年38岁,她这个年龄的女人,我们迴水湾哪个不是生了二胎?可是她没能力养,只生了一个!”最后,李迪农把目光落在王之华脸上,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王主任说的原则,我赞成!但共产党的原则,第一条就是为人民服务!是让真正困难的老百姓活下去,活得有点尊严!而不是死抱着一个根本开不来的红章,把人往死路上逼!”

  他转身,指向坐在屋檐下喘着粗气的公公和眼神浑浊的婆婆,情绪激动,声音却更加洪亮:“证据?这满桌子的药不是证据?这两个连路都走不利索、走不了的老人不是证据?桂芬嫂这熬得脱了形的身子骨不是证据?非要逼得石头从工地上跑回来,耽误挣钱,亲自到你面前磕头,那才叫证据吗?!”

  “你……”王之华被噎得脸通红,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

  “迪农说得在理!”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

  “是啊,桂芬家要是还不算困难,咱村就没困难户了!”

  “我同意给她家办!”

  “我也同意!”

  之前附和王之华的那几个人,此刻也低下了头,不敢再出声。民意像积蓄已久的洪水,一旦找到了决口,便汹涌而出。村支书见状,适时地站了起来,环视一圈,沉声道:“情况大家都看到了,也都发表了意见。现在,同意给王桂芬家办理低保的,举手!”

  院子里,手臂齐刷刷地举起了一片,像一片茂密的树林。阳光照在这些古铜色的粗糙手臂上,温温暖暖。

  村支书看了一眼脸色灰暗、一言不发的王之华,宣布:“根据评议结果,大多数代表和村民同意,王桂芬家的低保申请,通过!后续手续,村委会尽快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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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8 11:26:13 | 显示全部楼层

  王桂芬给公婆的低保申请,随着村支书的一声“通过”而尘埃落定。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这一个多月的奔波、委屈、无助,在这一刻全部都有了回报,心结瞬间释然了。

  她泪眼朦胧地在人群中寻找李迪农的身影。只见李迪农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与她对视一眼后,走向他在迴水湾外面的大棚。

  下午的时候,儿子吴卫民从学校回来了,说是明天星期六,放假。王桂芬听后有点高兴,心想着儿子回来了,就可以搭把手帮忙,自已没那么辛苦了。

  吴卫民14岁,个子高,却是瘦得像麻杆,但看着他的精神头还是很有劲。

  傍晚的时候,她决定去李迪农那里串门,对他说几句表示感谢的话。正好,林秀竹和春草,还有周元菊三人,一齐走到她家里来。

  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里乡亲,也没什么客套话。周元菊自己拿了凳子坐下来,对王桂芬说:“你倒好呐,那次春草和你说了一声可以申请低保,你一下子就办好了。”

  王桂芬说:“还多亏了春草帮忙,带我去了王之华家里说好话。”她转头又对春草说:“谢谢你了啊。”

  春草其实也知道,她只是个陪同而已,没有多大的作用,王桂芬说的谢谢,只是一种礼貌。她说:“桂芬嫂子不要客气了,我没帮到你什么,真正帮忙的是李迪农。”

  林秀竹和周元菊都点头认同。林秀竹说:“我嫁过来十几年了,就这五、六年里见他待在家里。但也没和他有什么交往。”

  春草也附和:“是呀,我嫁过来三年了,还没和他说过话呢。感觉他怪怪的一老头。”

  王桂芬比林秀竹大三岁,也说只有在前两年和他说过两次话,那还是丈夫石头在旁边。但她反驳春草说李迪农是怪老头,说:“四十多岁的人怎么是老头?”

  四个女人中就周元菊年龄最大,52岁。周元菊说:“我比他大六岁。我是73年的,他是79年的。我嫁过来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开后门结的婚。那时他才十三四岁的人。他还有个妹妹的,他在十六岁那年就没有父母了,吃了很多苦的呐,十六岁的人,就挑起家的担子,周围的砖厂,捞沙场,他都去找事做,挣钱供妹妹读书。后来妹妹蛮争气,考上大学的,我们迴水湾的第一个大学生。妹妹上大学后,他就去广东打工好几年的,因为待在家里没用呀,妹妹有了出息,他一点出息都没了,年龄大了,房子破旧,没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他。再后来,他在广东打工好几年后,就回来不出去了。”

  几个女人听罢唏嘘不已,都说这李迪农,要才有才,要貌有貌,人品也不差,真是天意弄人。

  周元菊去里屋倒开水喝,说要润一下嗓子。林秀竹她们几个就听到她在里屋与王桂芬的公公婆婆打招呼,还说了几句话。她出来后,对王桂芬说:“桂芬哪,我是来和你说几句话,”

  王桂芬忙问她什么话?

  周元菊说,上午的村民评议会,她是在场的,也早就准备好了要与王桂芬来攀比,两家婆婆都差不多,生活几乎不能自理,家庭情况也相似,没有存款,房子都老旧,如果村委不同意,她就在会上闹。

  “我的意思是……”周元菊说:“我们两家是竞争对手,但这竞争是明明白白的,不是暗地里捅刀子的,两家把情况都摆出来,让乡亲们评,让政策定。评上谁,另一家也别怨。但后来我找春草和秀竹商量,她们都说行不通的。我家儿子李凡和儿媳妇赵丽在厂里打工,工资还过得去,每月都有。而你家石头确实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不容易,你伺候两个老人的辛苦,村里都看得见的,尤其是李迪农说的你家连台电瓶车都没有,而我家李凡有小车,这是很大的差别了,我也就放弃了评低保的想法。”

  听了周元菊这番话,王桂芬感到震惊,但她很快恢复过来,觉得周元菊说的很诚恳,有事不藏着掖着。与这样的邻里共事,心里才舒坦。她说:“嫂子,没事的,你当时要是提出来,我也不会怪你的。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换作我,也会那样去做。即使没评上,至少抗争过。”

  “对,你这是大实话。”周元菊笑得一脸灿烂,说:“我只是不明白,李迪农这人,他是怎么帮上你了?你去找他的?”

  王桂芬说不是,就把在村委会遇见的事说了。几个女人又讨论起李迪农,说起他收留的那个哑巴女,现在如何了?

  王桂芬提议,不如现在去李迪农的大棚里和他聊一聊。

  材秀竹和春草表示同意,周元菊却说要服侍婆婆,就不去了。

  王桂芬把儿子吴卫民喊过来,交待他看好公婆,就与林秀竹和春草,三人去了李迪农的大棚。

  李迪农的牛已经卖掉,现在只有几口池塘。池塘交给了一位老人在看守打理。这会儿,李迪农正在池塘边割草,见桂芬她们几个来了,就停下手里的活。

  王桂芬说:“迪农兄,我是来谢谢你的,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王桂芬感激得差点掉眼泪,“你当初收留哑巴女,现在又帮我,你真是个好人。”

  提到哑巴女,李迪农的眼神柔和了许多,说:“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当初看到她那样,就想起了我小时候,家里穷,也是被邻居帮衬着长大的。人这辈子,谁还没个难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他顿了顿,又说:“救助站那边传来消息,哑巴女在那里还不错,只是经常望着门外,可能是想看见我才安心。我也准备明天去救助站了。”

  林秀竹她们几个人不知道,李迪农为什么对收留的这个哑巴女如此热心?按常理,走了就走了,省得一身轻,难道这哑巴女的身上,有什么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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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8 11:27:53 | 显示全部楼层

 王桂芬她们走后,李迪农在塘埂上坐了很久,直到夜幕四合。

  哑巴女被送去救助站上车时的那一刻,那双清澈又惶恐的眼睛,总在他梦里出现。太像了,尤其是抿嘴时左边脸颊那个浅浅的梨涡,和阿莲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阿莲。

  是的,阿莲。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沉睡了二十多年,此刻轻轻一碰,依旧疼得钻心。

  那是2001年吧?他在东莞的一家制衣厂做裁床工,阿莲是流水线上的广西妹。她爱笑,说话带着软糯的桂柳口音。阿莲告诉他,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她的父母给她在老家定了亲,男方是个游手好闲的牌鬼,仗着老爸是村支书,开了家超市,说只要她同意,超市归她打理,不用辛苦打工了。

  阿莲把自己的身份证给他看,让他记住她的生日。他看了,也记住了身份证上的地址。年轻的爱情像野草一样在流水线的轰鸣和汗水中疯长。但阿莲的父亲有一天打电话给她,骗她说母亲病重,想看她最后一眼。她请假回到家,猝不及防地就被父亲锁在房间里。

  他记得那个清晨,他还在厂里的宿舍里睡觉,接到阿莲带着哭腔的电话:“农哥,我爸他们把我锁在房间里了……过三天就要我和那个人结婚……”

  他什么都没想,从床上蹦起来就往东莞汽车站赶。东莞到柳州近六百公里,大巴车开了六个多小时,下午快四点的时候,他到了阿莲的村子,守在阿莲家那栋自建楼对面的甘蔗地里,与阿莲不停地发短信。整整十个小时,凌晨两点,全村的人都在睡梦中,他从甘蔗地里钻出来,悄悄地潜到阿莲房间的窗前。他轻声喊一声阿莲,阿莲就把玻璃窗打开了。窗子安装了钢筋,他让阿莲从房间里递两件旧衣服出来,他把衣服拧成条状,放在臭水沟里浸湿,又找来一根木棒,衣服穿过两根钢筋,再用木棒缠着条状的衣服一点一点地拧,那钢筋慢慢地张开,拧了左边又拧右边,空间大了,阿莲试着脑袋钻出来,接着身子一点一点出来了。两人手拉手,放开脚就跑。

  私奔的路,比他们想象中最坏的打算还要艰难一百倍。

  他们不敢坐车,只能沿着国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晚上睡在废弃的采石场,或者桥洞下,互相搂抱着取暖,两人的肚子里因为饥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但他们很幸福,在一起就是幸福。

  他曾为了两个肉包子,跟小饭馆的老板打了半小时的零工,洗堆积如山的碗盘。阿莲就在后门眼巴巴地等着,拿到包子时,她掰开那个沾了点油污的,把干净的一半塞到他手里。

  “我们以后会有钱的,农哥,”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我们年轻,有手有脚,多赚点钱,好好过日子。”

  由于没请假就离开,且又超过三天,他被厂里当作自动离厂处理,一分钱的工资都没有。而这时候,他身上的钱也不多了,为了避免被查暂住证,他不得不带着她进了一家鞋厂,有吃有住,但工作时间十二个小时,加班三个小时,最难熬的是那刺鼻的橡胶味,让人头晕发胀。两人咬着牙做了两个月,拿了一个月工资,就离开了那家每天有新人进来,旧人离开的鞋厂。后来他拿出一部分工资,在城乡结合部租了间最便宜的棚屋,在最困难的时候,两人发现棚屋的角落里有一小包被人遗落的泡面调料,就烧了一碗水,把调料倒进碗里搅拌,你喝一口,我喝一口,那味道真是好极了。

  命运没有放过他们。阿莲的父亲托人在阿莲的闺蜜那里打听到了他俩的住处,从广西赶来把阿莲押回了家。那天阿莲没有出去,他则在外面干苦力活。

  那天他下工回来,看到棚屋里一片狼藉,阿莲不见了。邻居哆哆嗦嗦地告诉他,来了好几个凶神恶煞的广西男人,把姑娘强行拖上车拉走了。

  他像疯了一样,把做苦力挣的所有的钱都塞进腰带,再一次乘坐班车,一路追到了广西柳州。

  这一次阿莲的手机被父亲收缴了,他没有阿莲的半点消息。不敢进村,只能在村子后山的林子里躲着,找机会。

  后来他终于辗转得到消息,阿莲被锁在家里,以死相逼,绝食抗争,却依旧换不来父母的丝毫松动。他们甚至当着她的面,烧掉了她偷偷藏着的,他和阿莲在东莞的一张合影。

  最后一次,他混在赶集的人群里,终于看到了被家人“押送”着的阿莲。她瘦得脱了形,眼神空洞,只有在看到他的那一瞬,才爆发出一点惊人的光亮,随即又被巨大的绝望淹没。

  她看着他,用力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第二天,就传来了阿莲跳河的消息。村里人说,那姑娘性子太烈了……

  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他在那条吞噬了阿莲的河边坐了三天,水米未进,直到被附近的村民发现,报告了当地的民警,最后被遣送回了都梁。

  ……

  夜风带着水塘的湿气吹来,李迪农打了个寒噤,从那段冰冷刺骨的回忆里挣扎出来。

  他抬手抹了把脸,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湿热。

  阿莲死了。这是二十多年来他被迫接受的事实。

  可那个哑巴女……

  她那酷似阿莲的眉眼,她那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她突然出现在迴水湾的诡异,以及她看他时,那种超越陌生人的依恋眼神……

  一个荒谬却又让他心脏狂跳的念头,如同暗夜里的闪电,瞬间劈亮了他的脑海。

  如果……如果阿莲当年没有死呢?

  如果她被下游的人救起,如果她因为种种原因,包括家人的监视、心灰意冷、为了保护他、而对命运屈服,最终与村支书的儿子结了婚,生下的哑巴女?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他的目光穿过沉沉的夜色,死死盯住救助站所在的方向。之前所有的疑惑、怜悯,还有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却始终萦绕心头的亲切感,此刻都找到了汹涌澎湃的出口。

  不能再等下去了。一刻也不能。他走进棚子里的睡房,从一个木箱里翻出一张黑白照片,那是他和阿莲二十多年前的合影。

  他必须立刻去弄清楚,这个突然出现的哑巴女,究竟是谁。为什么和阿莲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的出现,究竟是命运又一次残酷的玩笑,还是阿莲跨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送给他的沉重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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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8 11:31:29 | 显示全部楼层

  林秀竹,春草,王桂芬三个女人与李迪农在池塘边说了一会话,春草见天色不早了,提出回家去。

  王桂芬也担心着家里的公婆,虽说有儿子吴卫民在照看,但总是放不下心的。于是也说回吧回吧。

  只有林秀竹没说回家,从她们三个人来到这里开始,她一直没吭声,只用心听着李迪农说的每一句话,盯着他那棱角分明的脸庞,那张脸不笑时显着刚毅,笑起来却像有春风吹过。

  正如她自己所言,嫁过来十多年了,从没与李迪农有什么交往。她迫使自己在脑海里去回忆,哪怕只是一丁点的过往,但想来想去,想不出有和李迪农在一起说过话,共过事的场景。

  春草已经迈开步子往回走,王桂芬也正要抬脚跟上。林秀竹赶紧对李迪农说:“迪农哥,我们几个加你的微信呗?”说完对春草和王桂芬喊:“你们加吗?”

  “微信?”李迪农正要挥手与她们说再见,听得林秀竹说加微信,不由愣了一下,多看了她一眼,随即说:“好的,乡里乡亲的,加上也好,方便嘛。”

  王桂芬转回身来,忙不迭地说,加,加。春草本没想过加微信,她莫名其妙地看了林秀竹一眼。但见她们两人都加了,而且还是林秀竹喊她,也就一起加了。

  加了后林秀竹没有马上走的意思,她对李迪农说:“今天上午的评议会,迪农哥口才极好,还懂那么多书本上的东西。你是什么学校毕业的?”

  李迪农说:“哪有什么口才,我想起什么就说什么。也没上过几年学,只有初中毕业。”

  林秀竹不信:“初中毕业能讲那么多大道理?”

  李迪农笑起来,说:“每个人的爱好不同。我不喜欢打牌,我有时间就看书,什么书都看,只要有价值,我就忘不了。”

  林秀竹点点头,对李迪农竖起了大拇指。

  回去的路上,暮色正一点一点地围拢过来,天是浑浊的灰蓝色,远山的轮廓尚清晰可辨。风掠过收割后的稻田,带来稻草茬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由于李迪农的养殖棚在村庄的外面,修了能通车的路,路面上铺了河沙和碎石子,三个女人并排着走,踩在上面沙啦啦响。

  林秀竹说:“我觉得李迪农这人不简单。”

  春草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说:“怎么?你对她有意思了?”

  王桂芬笑起来,嗔着打了春草一拳,说:看你说的,李迪农都比秀竹大11岁,秀竹哪会看上他?

  “爱情不分年龄的”。春草说:“还有大二十几三十几岁的呢。”

  林秀竹反问春草:“你不觉得李迪农有特别的地方吗?”

      春草问什么地方?

  秀竹说:迴水湾的男人都想着去外面打工赚钱,好像离开了打工就无路可走。李迪农呢?他偏留在家里赚钱。

  春草说:他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你让他娶老婆生孩子试试。

  “你错了。”秀竹说:“这几年你有没有发现,他的养殖栅刚开始的时候,规模不是很小的一个地方吗?我们平时在田地里干活,往他那边瞧一眼,都觉得是个小不点,像个守西瓜的棚子。现在呢?倒像个小加工厂的规模了。”

  三个人就停住了脚步,回头看那大棚子。春草说:“你这一说还有点道理。扩建是要钱来支持的。”

  “哪天我要问问他,”秀竹若有所思地说:“我们迴水湾不是有一些留守的女人么?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让留守女人有事可做,有钱可赚。”

  “还要问问他,”春草说:“有什么办法让出去了的男人回来,免得夫妻分居,移情别……”她猛地刹住了话,想起了丈夫吴昆和她说的李建军在外面有女人的事情,又闪电般记起刚才打浑秀竹看上李迪农。这两桩事,不都可以这样说么?她不好意思地看了秀竹一眼,不说话了。

  王桂芬当然不懂她的心思,只是打趣她道:“春草想吴昆了。”一会又说:“也是的,你和吴昆这么年轻,要在一起才行,人都不在一起,哪会怀孕生孩子。”

  春草就沉默起来,这句话戳中了她的痛处。

  林秀竹也跟着沉默。春草的话,让她想起了周元菊告诉她的“你家建军在外面和一个女的……来往得勤快”的话。

  三人各自回了家,天还没完全黑下来。春草一个人住,家里显得冷清,心想着不如回娘家去住几天。

  正拿了钥匙打算骑电瓶车,却见村主任王之华来了。她有点奇怪,这个时候,王之华来干什么?

  王之华从浅浅的暮色里走过来,脚步放得很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春草,脸上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

  “要出门?”他的目光扫过春草手里的钥匙,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少了几分村主任的架子,多了点说不清的柔和。

  “我……我回娘家看看。”她没料到王之华这个时候独自来找她,心里有点打鼓。

  “哦。”王之华应了一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几步,离春草更近了些。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上午开评议会时的失落感又一点点涌了上来。

  他之所以在会上阻拦王桂芬的低保,主要就是想与春草有更多接触的机会,接触久了,慢慢的就可以单独相处。虽然这低保不是她春草的,但从第一次春草带王桂芬来找他这件事来看,王桂芬是十分依赖春草的。那么,拖延是个最好的办法。拖着不办,春草就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他,他就有办法靠近春草,从而拿捏她。

  可谁知道,李迪农突然站了起来,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底下的人都跟着叫好,让他有了无地自容的感觉。

  此刻,看着春草站在暮色里,她那姣好的身材和几乎吹弹可破的粉嫩脸庞,激起了他的强烈占有欲。

  “有个事,”他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下心里翻腾的情绪,声音放得更低,带着点私下里商量的意味,“想先私下问问你的意思。”

  春草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疑惑,直直地望向他。看着春草那专注的目光,王之华心里莫名一热,原本想好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语气里不自觉地多了点诱哄的味道:“春草,咱们村妇女主任那个位置,明年就要空着了,你想不想试试?”

  他紧紧盯着春草的嘴唇,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这哪里只是一个职位那么简单,他心里清楚,这是他费尽心思为自己,也为她打开的一扇门。一扇能让他们名正言顺、频繁来往的门。

  院子里有狗在叫,暮色慢慢地浓起来,把两人的身影裹在其中,既是看得见,又似虚幻空无……

  春草说:“村妇女主任?我?”

  王之华说:没错。现在的妇女主任,明年要退休了。

  “我不行。”春草说:“我不是那块料。”

  “谁生来就是干大事的料?还不是慢慢积累的?”

  “那要什么条件吗?”

  “条件?你是团员吗?”

  “是的。今年26岁。”

  “哦,那要赶紧的。28岁就要退团了。你先干上后,慢慢入党。”

  “这个……我要和我老公商量商量。”

  “好吧,今天先说到这里,我走了。”王之华说完,抬脚就要走。

  “慢着。”春草把他喊住,“你为什么要我干妇女主任?”

  王之华一时愣住了。他可没考虑过春草会这样问他。

  春草见他没回答,突然就轻声笑起来,低声问:“是不是我年轻些?漂亮些?”

  这句话猛然地就把王之华听得晕呼呼起来。他又靠近春草一步,几乎是挨着春草了:“要不,加个微信?”

  春草似一根泥鳅从一旁滑过去,将钥匙插进电瓶车里扭动,呼地一声,电瓶车窜出去好远。

  “拜拜!”她头也不回地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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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8 11:33:44 | 显示全部楼层

  林秀竹确实是想着哪天问问李迪农,看他有没有什么金点子,给迴水湾的留守女人指一条赚钱的路。

  没想到春草却来了句让迴水湾的男人回来,免得在外移情别恋的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马上就想起了村子里关于丈夫李建军在外面有女人的传言。

  回到家里后,见女儿小雅和儿子小杰在厨房忙碌,把锅瓢弄得咣当响。原来是姐弟俩趁着今天放学早,在外面玩疯了才回家吃饭。他俩不吃母亲为他们备下的饭菜,喜欢吃蛋炒饭,决定自己动手做。

  林秀竹心里老是记挂着春草说的话,如鲠在喉,也懒得管姐弟俩,由他们去。她走进卧室,决定给李建军发视频。

  她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主动联系李建军了,她想让李建军主动给她打来电话或视频。但凡顾家的男人,哪怕工作再忙,每天都会抽时间和自己的女人说说话,哪怕是睡前的一声问候。她是这么想的。

  李建军自从那次打电话到邻居周元菊家里后,林秀竹骗他说手机坏了,他赶紧去老板那里预支了工资,让林秀竹去买新手机。夫妻长期分居的两个人,如果连视频或打电话的工具都没有,那感觉是很受罪的。他每天都会给林秀竹打电话,尤其在睡前,那份相思的情感真的是剪不断理还乱。

  可是最近好几天里,他只在每天的傍晚下班后,马上给林秀竹发个消息,然后就视频,他说一些白天的工作,问一些村子里有没有什么新闻,再问小雅和小杰怎么样?每天的话题千篇一律,很多时候竟无话可说了。于是没有在睡前再给林秀竹打电话,也没视频,甚至连个微信消息都没有。

  究其原因,还是老同学张雅。

  张雅与李建军同窗三年,李建军高考落榜,张雅考上了安徽的中国科技大学,读博后在东莞的一家科技公司任职,由于工作突出,业绩突出,不几年就升为最年轻的高管,年薪近90万。只是钱买不了天长地久的爱情,她结婚后生了个女儿,因夫妻之间各种各样的摩擦日渐增多,她离了,带着女儿独自生活。

  那天与李建军在公园偶遇,发觉当年英俊帅气的李建军,如今却是个土里土气的农民工。但同学毕竟是同学,当年的那份青涩的喜欢和懵懂的情怀,无论如何是在心里留下一条印记的。

  离婚后的张雅有更多的时间和自由,她去李建军的工地找他聊天,开着车带他去豪华酒店吃饭,等李建军下班后又一起逛超市。

  今天,她要给李建军他们送饭过去。去之前先打电话给酒店,要求订餐,然后规定什么时间送到李建军的工地。酒店当然是不包送餐的,但酒店在钱的驱使下,安排了人可以分秒不差地把美味佳肴送到指定地点。

  工地上食堂场地大,一百多人在吃饭,猛见一辆面包车进来,好几个身穿厨师装的男人径直走进饭堂,要求饭堂掌厨的腾个位置,有老板送吃的来了。

  位置腾出来了,各式菜肴摆上去,一共十六盘。一百多号人看得目瞪口呆。或许在他们的眼里,这些五花八门的菜只在电视里见过。一个个的都咽着口水。

  张雅开了台宝马7系紧随酒店的餐车,她并不马上下车,待一切安排好了后,她才打开车门,众人看到她从宝马车里出来,一身打扮显得雍容华贵。

  她的出现让李建军大吃一惊。迴水湾村庄有八个男人在这里干活,这八个人都坐在一起,他们见过张雅,马上知道是找李建军的。

  张雅果然来到李建军他们八人的桌旁,对李建军点点头。然后双手抱拳,对着一百多人说:

  “今天跟大家说声对不起。我临时占用一下你们的位置。这八人是我老乡,我在这里请他们吃一顿饭。”

  众人明白过来,有人说:“吃个饭还从酒店送过来,直接去酒店吃呀!害得我们流口水。”

  “别急。”张雅说:“其他人等会儿可以得到一个五十元的消费券,去消费券上指定的超市购买任何商品。每个人都有。”

  众人立马欢喜,不就是腾个位置么?白白的就有五十元。不就是看着那些菜流口水么?不看就是了。

  张雅招呼迴水湾的八个男人坐过来吃饭,又喊李建军:“你过来呀,你过来呀。”

  李建军走过去,问张雅唱的哪一曲?

  张雅说:他乡遇故知。你不觉得该庆贺吗?

  这个时候,远在迴水湾的林秀竹想了很久,手指在“视频通话”的按钮上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用力按了下去。听筒里传来的每一声“嘟——”,都像个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她的心坎上,敲得她心慌意乱。

  响了六七声,视频才被接起。画面先是晃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出现了李建军的身影。

  “秀竹?”李建军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急促感,脸上挤出的笑容有些勉强,“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了?”

  林秀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压着喉咙里那股酸涩,眼睛锐利地扫过屏幕:“想看看你。你这是在哪?不像宿舍。”

  “哦,在……在工地上这个饭堂里吃饭呐。”李建军眼神游移了一下,抬手似乎无意识地摸了摸鼻子,“小雅和小杰呢?你吃饭没?”

  “在厨房自己做蛋炒饭呢。”林秀竹没接他的话茬,直接把自己心里的疙瘩抛了出来,“你最近,好像特别忙?连着好几天,睡前连个声音都没了。”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平常的抱怨,而不是兴师问罪。

  李建军的眉头皱了一下,语气里有点不耐煩的调子:“哎呀,不是跟你说了吗,最近工期紧,天天累得散架,脑袋沾枕头就着。前些天我打电话给你,你问这个事,现在还问这个事干嘛?”

  若是往常,他这般说,林秀竹或许会内疚一下,觉得自己不够体谅。但今天,春草的话和那些传言在她心里烧着一把火,让她无法轻易被说服。她声音冷了几分:“是吗?可我听说,你和一个女的……”

  这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在李建军身上。这时吴昆挤过来,一把将他手里的手机抢过去,对准桌上的菜肴,让林秀竹看,并喊一声:“秀竹嫂子,我们迴水湾八个人,今天有口福。有人请吃大餐呐。”

  林秀竹问是谁请?吴昆就用手机对着张雅,说:”建军哥的同学呀,你看。”

  张雅伸出手,对着屏幕里的秀竹喊一声:“嗨!你好。”

  秀竹这下没辙了,脑子里飞快地转动:怎么这么巧呢?偏偏今天这时候打电话过去,她就在那里?

  她想现在不能乱发火,否则显得自己太没素质了。

(未完待续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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