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芬的烦心事

莹裳

       分家？咋突然就要分家呢，秀芬不理解，秀芬有点烦。她那新进门的弟妹长着一脸精明相，又给崔大娘买了对金耳环做礼物，崔大娘的心本来就偏，这下可偏到天边啦。

   秀芬心里偷偷想，守文还天天自吹自擂长子嫡孙多厉害呢，长子嫡孙又咋样，还不是挣不来钱，让人瞧不上眼。秀芬不争也不抢，这屋子是她和守文一点一点建设起来的，总不能给老二家吧！

   秀芬抬手轻抚着墙壁，这屋子是她跟着守文先去人家家里看好的屋型，她学着和水泥、垒砖、刮腻子，一块块砖石就在他俩手下组成了一个家。看着房屋上梁的那一刻，她的心里无比满足。

   这可是她拼命干活建起来的，老二家没出钱没出力住她的房子就算了，难道还非要把房子抢了去？

   分家的结果很糟，老二家得到了房子，他们一家三口被赶到了老家茅草屋里，崔大娘和老万头跟着老二住，让老二家养老。

   知道结果的时候秀芬没说话，回到自己屋里，依旧是默默做活。这时一只毛茸茸的黄色小鸡东啄一下，西啄一下地就到了秀芬面前。

   小鸡是崔大娘养的，但平时管喂养的还是秀芬，秀芬喜欢摸小鸡的绒毛，小小的又很可爱。秀芬头一次觉得小鸡叽叽喳喳的叫声刺耳，她拿起手边的锥子就朝小鸡扔了过去，结果扎在了小鸡的翅膀上，小鸡吃痛叫个不停。秀芬赶紧起身追上小鸡把锥子拔了，万一崔大娘看见，又得骂一通，她可招架不住。

莹裳

   向来孝顺的守文喉咙里发痒，嘴角有点抽搐，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他是家里的长子，自古以来长子就是给爷娘养老的人。分家结果出来前老万头把他叫出去和他说了会话，大概意思就是老二现在有本事，让老二给他们养老也合情合理，老大把自己家里管好就行。

   秀芬沉默着坐在守文身边，安慰的话说不出口，她心里也难受呢。无声坐了一会儿，秀芬起身把老黄牛从新搭建的牛棚里牵了出来。走吧，人还能被事压倒？被分出去也好，她受够了婆婆和妯娌两人天天不干活就会指桑骂槐。

   守文原本挺直的肩背弯了下去，他也想有出息，参军那天被爷娘关在家里不让出去的时候他怒吼着砸门，眼瞅着能出去闯闯的机会一点点在眼前流失。爸爸，脆生生的喊声把守文唤醒。小姑娘眨着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守文把女儿抱了起来，站直身体，一步步坚定地迈出了家门。

   淋雨的老黄牛这时有点不情愿了，尾巴一扫扫的，它那女主人专门给它新建的、暖和和的牛棚就这样和它分别了？一点享受的机会都不给？

   分家也有好处，头一次自己三口过年。秀芬喜滋滋地包着水饺，给了女儿一块面，让她自己在边上玩着。秀芬为啥高兴啊，因为她知道守文不爱吃肉，她爱吃啊。平时在家里一到吃饭，崔大娘就说秀芬是“带孩子婆娘，赛个和尚”，啥意思，嫌吃的多呗，更不用说吃水饺的时候了。今年包水饺她要多剁点肉做馅子，自己吃个够。

   水饺端上桌，守文一眼没瞅秀芬单独给他包的萝卜素馅水饺，用筷子灵巧夹起白菜肉水饺吃得喷香，他前段时间跟人做工吃饭，一碟羊肉打开了他对肉的喜欢。

莹裳

  1993年秀芬又有了身子，这年农历九月十九大姑子生了个女孩。秀芬挺着肚子没法干农活，又接了绣活。就在家里搭上长长的木头绣花架子，白色的绣布绷在架子上，绣布上的花纹精美细致。

   秀芬有点渴，但是她想着先把还没收尾的小金鱼绣完后再起身，好在肚子里的孩子乖顺，不怎么折腾。这时守文回来了，秀芬看不惯他闲散的样子，觉得正好趁着在家休息，好歹也帮帮忙做点家事。守文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心里想起了厂里的女人们，一个个明媚娇艳的，眼前这个沉默的农妇跟人家没法比，嘴上就呛了几句。

   夫妻吵架多数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回头也不记得当时冲动的情况下双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秀芬也不记得他说了什么，就觉得心底的委屈冲到了头顶。她不怎么会说话，更不会跟人吵嘴，她心里恨得不行，拿起手边的东西就朝守文扔了过去，是把剪刀，绣花的人身边能少了剪刀？

   这世间难得就是一个巧字，剪刀扎进了守文的大腿里。气急的守文没管剪刀，大步迈过去就掐起了秀芬的脖子。秀芬的脸憋得通红，她那一刻觉得自己就快死了。

   两人推搡间，守文看到了她隆起的肚子，跑远的理智又跑了回来，慢慢松开了手。

   秀芬捂着脖子，大口喘着气，急促的喘息让她缓不过劲来。但她还是慢慢爬起来，得去找救兵。就这个空隙，秀芬还关心了一下绣布，看看有没有沾到血迹，还好，依旧那么洁白无瑕。

   后续是秀芬跑到娘家藏起来了，因为老万头两口把守文送到医院，回头拿着刀就要砍秀芬，秀芬腿倒腾的快，肚子里的孩子皮实得很，没受什么影响。

   再后来秀芬又回去伺候守文了，公婆可没什么时间伺候人。偷摸看着守文肿成两个粗的腿，秀芬一点没害怕，反而觉得畅快得很。

莹裳

   又是个丫头，赔钱货。崔大娘嘴里嘟嘟囔囔的。是的，秀芬正月初四进了医院，初五凌晨就生了。头一个女儿白白嫩嫩的、长得又漂亮，这个有点黑瘦，五官都挤在一张小小的脸上。

   崔大娘努着嘴表达着不满意，斜睨了一眼尚在襁褓里的小孩，拉着大孙女就要走。八岁的大孙女却趴在床头好奇地看着小妹妹，哎呀，真神奇，妹妹从妈妈肚子里出来了，她当姐姐了呢。

   80年代开始搞计划生育，各家家里只能有一个孩子。好不容易搞到生育批准，想着再生个儿子传宗接代，结果是个黑丫头。守文没说话，也没制止崔大娘的嘟囔，只默默收拾着尿布。

   还没出月子的秀芬被拉着去做了结扎，崔大娘美其名曰可以一块养养。秀芬知道她是想多省点鸡蛋，于是32岁的秀芬肚脐底下多了一块丑丑的疤痕。

莹裳

   1996年，小老二一岁半，秀芬还没稀罕够的时候，崔大娘催着秀芬出去找活干，别光待在家里见天看日头。于是秀芬就跟着守文找了个窑厂的活计，窑厂其实就是砖瓦厂，大概分挖土运土、制作砖坯、晾晒砖坯、烧窑出窑四个活。要说秀芬专职干哪个，这说不出来，挖土干、制坯子、垛坯子、晾坯子、下雨盖坯子、装窑、烧窑、出砖，真真是厂里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秀芬的小弟那时候大点了，爷娘嫌他只知道读书，又是家里最小的，家里姐姐们都惯着他，惯得有点懒了，于是让他去窑厂历练历练，身子骨也能结实些。

   守文看着小舅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样，没敢让他真去干活，就让他推小推车，别人把砖坯码进小推车，他再把砖坯推到下一道工序。

   等砖坯的人左等右等没见着小孩和推车，那时候也没有手机、对讲机的，就赶紧跑来问人呢？大家一听人不知去哪了，赶紧放下手头的活四处找寻人和砖，在半路上瞅见倒在一边的小推车，砖坯散落一地，守文那小舅子推到半路，没掌握好平衡，小推车歪倒了，他也实在是没劲了，抬腿就跑回家啦。

   干窑厂是个卖力气的活，厂里也没有提供饭食的意思，大家就带点小咸菜和馒头。秀芬本来在家带孩子白了一点点的皮肤彻底黑了，那时候可没有防晒霜什么的。秀芬不爱俏，也不知道抹点雪花膏，脸就被晒得又黑又糙，要是秀芬笑起来，老远只能看见一排洁白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