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嗓门女人

记忆中

农历的二月份，河坝早已经进入了春天，春风吹来了春水，把桃花，李花都吹开了，到处都是春光明媚，河水娟娟流淌，孩子们开始下河摸鱼，整个村子热闹了起来。

而高山顶上，山坳处的积雪还未化完，太阳升起后，土地里升腾着阵阵白雾，屋里的柴火几乎没有熄灭，柴火燃烧的烟透过屋顶缝隙窜出来，整个村庄被雾气和火烟笼罩，显得有些冷清朦胧。

高山上的人家还在等着春风吹到山顶，把雪吹化，等着阳光把土地晒暖，然后开始种植土豆。就在这个等风来的日子里，静言等来了熊家老二。

李婶是在和静言交流后就立马跑到邓友仁家打听熊家两个儿子信息的。透过邓家媳妇，得知熊家老大名叫熊德升，已婚，老二叫熊德其，未婚，家里正在为其物色合适都可姑娘。得知这个重要信息后，李婶立刻就对邓家媳妇说:“我们村不刚好有合适的姑娘嘛，张老大家那个大嗓门姑娘，她妈早就担心她嫁不出去了。姑娘身材高大，干活麻利，听说拒绝了村里面好几个小伙子，我看她啊，就想嫁到外村去。”

邓家媳妇是个不太爱管闲事的人，只看着李婶眉飞色舞的不停说着话，冷冷的回道:“别人家的事管那么多干嘛。”李婶心想:“这桩婚事，这媒婆的角色，看来还真注定是自己。”边想着边乐着。

不知道李婶是怎么联系上熊家的，没过多久，刚好河坝里面的第一轮农忙刚刚结束，熊家老二真就来了。李婶不拖泥带水，熊家老二中午刚到，下午吃过晚饭，李婶就领着他直奔静言家。

到静言家的时候，静言正在喂猪，看到李婶和熊家老二，满脸吃惊。静言妈看到有客人来，热情的招呼李婶他们进屋坐。他们刚坐下，寒暄了几句，静言也喂完猪进了屋。

这下相关人等都在了，李婶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目的。静言妈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但知道李婶是来给静言说媒的，还是比较高兴，自己已经为静言的婚事烦恼了有一段时间了。静言妈不停的观察着熊家老二，本就有些内向的熊家老二有些害羞起来，一直低着头玩手指。等有问题需要自己回答的时候，才抬起头认认真真的回答。

但基本上，也没啥问题需要他亲自回答，李婶这个称职的媒婆，已经替他回答了。静言妈问了小伙子家住何处，家里几口人，有多少兄弟姊妹，自己排行第几，又问了兄弟姊妹婚嫁与否，家里有几亩地，又问了小伙子属啥，识字不，为啥不在本村找。

从李婶和小伙子的回答中，静言也对熊家老二的家庭和自身情况有了进一步认识。熊母已经去世多年，除去嫁出去的大姐，还有两个妹妹和新嫁进门不久的大嫂，加上大哥哥和父亲，家里总共有六口人。家里面有五六亩地，包括一些水田和山地。小伙子不识字，和静言一样，从小就开始帮家里干活。

河坝村的地相比高山村落，确实少了不少，但好在河坝村一年可以产两季，也不是什么问题。这个年头，识字之人非常稀缺，如果眼前的小伙子识字，静言妈反而会觉得有些问题。小伙子高高壮壮，话也不多，应该是个能吃苦耐劳，老实本分的年轻人。静言妈嘴上没说啥，心理是非常认可的。
聊得差不多的时候，静言爸背着满满的一背篓草回来了。小伙见状，立刻起身去接下背篓放好。静言妈把事情原委和静言爸说了，静言爸回了一句:“婚姻大事，我们做父母的只能给些参考，主要还是看两个年轻人的想法。”后面又接着问了一下小伙子的生肖，得知小伙子属猪，静言属虎，属相还是很般配的，然后就说:“一切听燕子的吧。”

这样一来，静言和熊家老二的婚事，基本上算是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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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家老二回到李婶家后，李婶给小伙子说道:“婶子给你打包票，你和燕子的婚事啊，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只管放心，就等着年内做新郎官吧。”
小伙子有点不敢相信，将信将疑的问道:“婶子，你说的是真的吗？燕子爸妈都没有说同意啊！”李婶儿用手磕了磕小伙的额头:“瞧你这脑袋，看着不小，怎么这点事都看不明白呢！难道要人家直说，德其啊，我家姑娘你就带走吧。”

小伙子摸了摸自己脑袋，尴尬的笑了笑，还是一脸不太相信的模样。李婶继续说道:“你啊，就别想啦，信婶子的话就行。明天你就回家，然后告诉你爸，自己媳妇儿的事八九不离十了。过几天我们这就要种土豆了，知道婶子想说啥了吧，机灵点。”

第二天一大早，熊家老二就回家了，走到村头，看到静言无所事事的坐在大石头上发呆。静言是来送他的，静言猜到他会赶回家告诉家人此行的结果。两人相视一笑，静言对着小伙子说了句:“慢慢走”，小伙子回了一句:“过两天再见”，然后大踏步向山脚走去。

熊家老二回家后，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父亲，父亲的心里面乐开了花，凭他的生活经验，也知道二儿子的婚事基本上算是敲定了。大姐嫁在了同村，也来给二弟加油打气，让二弟准备好娶媳妇儿吧。

半个月后，山顶的积雪全部融化了，温度也渐渐升高，高山上的人家要开始种植土豆了。山上的人家地多，每家都有几十亩地，一半种土豆一半种荞麦，一家人要忙碌很久。

熊老汉觉得见亲家的机会来了，叫来老二，让他跟自己一起去静言家，表面是去帮忙种植土豆，实际是见见未来的亲家，商讨一下孩子们的婚事。两个妹妹也按耐不住见嫂子的冲动，执意要跟父亲和二哥一同前往，就这样，一行四人背了些米面和糖朝着静言家的高山出发了。

因为一路爬坡，熊老汉年纪也不小了，小妹妹又太年轻，一行人走了四五个小时才到静言家所在村子。他们没有冒失直接去静言家，选择先去李婶家。李婶看到他们的到来，乐呵呵的招呼他们坐下，然后说道:“我估计你们这几天差不多也该来了，果然没猜错。”熊老汉感谢着李婶，把背来的米面糖，分了一些出来，让李婶收下。李婶边接过东西边说:“客气啥子客气啥子。”

在李婶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李婶便领着他们去了静言家。静言一家人正准备出门种植土豆，见到客人来了，放下锄头撮箕，招呼他们进堂屋。熊老汉把带来的东西从背篓里面取出来，放在屋子中央的木桌上。

大家都知此行的目的，没有做过多的客气，寒暄了几句，相互介绍认识了一下，李婶便先回家了。李婶走后，熊老汉开口道:“我看你们刚才正要出门栽土豆吧，庄稼是耽搁不得的，给我和老二也找把锄头，撮箕就给两个姑娘，我们一起看看你们高山土豆是怎么种的，和我们河坝有没有啥区别。”边说着就起身了。静言父母也没有推辞，给熊老汉和老二找了两把锄头，带着他们上地种土豆去了。

高山的地相比河坝里头，真的是又宽又大，土质也更加松软。两个姑娘看到这无边的土地，不停的感叹道:“这得种出多少土豆啊，吃得完不！”一旁的大人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熊老汉带着三个孩子，跟着静言家种了差不多一周的土豆，终于种完了。在这段时间内，大家默契地没有谈论任何有关静言和德其的婚事问题，直到把土豆种完，熊老汉才开口提起这件事，李婶又被请了过来做见证。

大家都是爽快人，两个年轻人相互喜欢彼此，又确确实实到了结婚的年纪，静言父母也没有过多的要求，彩礼等事宜，就按照当地常规水平来，然后约定农历六月初八订婚，八月二十德其再接静言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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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极快，一转眼的功夫，就到了静言出嫁的日子。由于双方都是实在人，两位年轻人也着实喜欢对方，从订婚到结婚，两家之间的很多繁文缛节能省的都省了。

但对于老张家来说，这毕竟是家里办的第一桩红喜事，所以格外重视，静言妈提前几天就开始忙碌，把屋子前前后后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就连房屋四周的杂草都全部拔掉了。老张家邀请了不少亲朋好友参加静言的婚礼，由于是嫁女儿，因为一些较远的亲戚在婚礼头一天就来了，邻里相亲早早的也前来帮忙。

农历的八月，雨季也渐渐结束了，白天山顶上被太阳照射着，地面很干燥，温度也刚刚好。静言婚礼那几天的天气也好得没话说，天上飘着朵朵白云，微风不紧不慢的吹着。高山最怕下雨，一下雨，到处都是泥浆。这蓝天白云和暖日微风，是上天给予静言婚礼最好的祝福。

婚礼当天，熊家接亲队伍天未亮就出发了，到达静言家的时候，刚好开席了。亲戚朋友吃完酒席，静言也准备出发了。这个家，静言是有留恋的，但是对于这个村子，静言一直没有什么好感，她想逃离这里。所以走出大门的那一瞬间，静言也没有多少伤感，反而是那个经常唠叨静言还不嫁人的母亲，说了一通祝福女儿和女婿的话后，等到迎亲队伍刚离开，便倚靠在门上悲伤的哭了起来。母亲的这些动静，静言一点都不知道，她走在接亲队伍的最中间，头也不回地朝新家走去。

这是条静言从来没有走过的道路，不平坦，到处都是凸起的石头，很多路段还是笔直的下坡，但静言走得很轻快。接亲的大都是年轻小伙子，本来担心静言是个新娘子，领头人故意把速度压下来，可是静言觉得太慢，玩笑道:“莫不是今天我家没有把各位招呼好，没有吃饱喝足吗？走得那么慢。”

带头的本是为了新娘子着想，没想到这个新娘子还嫌弃他们来。听到静言的玩笑，加速朝山下赶去，大有想把新娘子甩开的架势。可是他们没想到的是静言打小就在山上追着羊群跑来跑去，一般的小伙子还真比不上她。

小伙子们看到静言这速度，开始向新郎官喊话道:“德其老表，看来你家新娘子是迫不及待的想跟你洞房了啊，今晚上你可要好好表现哦。”德其本来话就不多，有点老实本分，听到这样的话，脸胀得通红，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

看到德其的样子，这群年轻小伙子哈哈哈大笑了起来。静言回头看了看，刚好撞上德其的眼神，德其更慌了。静言心想，这男人实在是太老实了，最好在我面前也这样，我可不能让他遭受他人嬉笑。然后大声说道:“这位小老表，我看你嘴唇上的绒毛都还没有变硬，懂的却还不少，你这是从哪里偷听来的，可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表嫂我好不。”

带头的小伙子突然间愣住了，只能尴尬的笑笑，低头向前面跑了起来。媒婆李婶本就年纪大了，跟着这群年轻人走了那么久，实在有些跟不上了。眼看这带头小伙子越来越快，站定后，双手掐在腰间，呵斥道:“你们就这样欺负我一个老婆婆的，我这身子骨都快散架了，你们带不好路，让我来。”

前面的几个小伙子立刻停了下来，把路让出来，让李婶带路。越往山下走，气温越来越高，走得太快容易冒汗，这群年轻气盛的年轻人就慢慢地跟着李婶身后，而且被静言堵住嘴后，话也不多说了，一路上安安静静的。

一行人就这样慢悠悠朝着德其家走去，只要在下午开席之前赶到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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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左右，接亲队伍终于出现在村口了，唢呐声开始响起。小孩子们听到唢呐声，蹦蹦跳跳着大喊着:“新娘子来啦，新娘子来啦”。德其家这时候已开始摆席了，一些正在吃饭的人听到唢呐声，也加速扒拉饭菜，准备吃完饭好好的去看看新娘子。

吃完饭的人已经找好最佳位置站在德其家门口的道路两旁，等待新娘子的到来。离德其家越近，静言越兴奋，没有一丝丝紧张和胆怯，李婶儿心想，这姑娘看来是真的想嫁人了，第一次见到不害羞的新娘子。

静言是真的不害羞，抬头挺胸的朝着人群走过来，还大大方方的朝人群微笑。围观的人群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毕竟盯着陌生的新娘子看，怎么都显得有些不太礼貌。静言见状，主动打起了招呼:“各位亲朋好友，都吃好喝好没”。“吃饱了吃饱了……”，围观的人群也都回应道，还有人悄悄的议论着:“都说高山姑娘都是老实本分，害羞得很，熊家这位二儿媳妇完全看不出来啊”。旁边的人回答道:“就是就是，这媳妇儿比我们河坝姑娘还要开朗得多哦”。

几乎所有人都对这位刚嫁过来的新娘子都莫名的好感，但有人喜欢，就一定有人不喜欢。人群中有个身材瘦小，长写一双圆溜溜眼睛和小嘴巴的年轻女子就表现得满脸的不屑。这位女子被人挤在了靠角落的地方，从静言刚走过来，双眼就直勾勾的盯着静言。小嘴巴女人从最开始的面无表情，在看到静言大大方方的表现后，慢慢的抬头翻了几个白眼，再到扯着嘴角，露出不屑的样子。整个过程的表情变换，非常滑稽，但她自己毫无察觉。

静言走进屋里后，才发觉河坝的温度比高山高太多了，虽然太阳已经越过熊家所在的位置，但空气还散发着阵阵热气。静言和德其进屋后，给老父亲敬了茶，又给媒婆道了谢。因为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加之静言一时还未适应河坝的气温，感觉有些闷得慌，静言让问了德其自己的卧室是哪间，然后一个人进了房间把红色的新娘外套脱了。

走出卧室后，静言拉着德其就去找空座位吃饭了，静言觉得特别饿，一连吃了三大碗。亲朋好友们越发觉得这个新娘子很特别，有些人甚至新娘子脑袋是不是有些问题，傻乎乎的。那位小嘴巴的女人甚至都笑出了声，等待着看静言的笑话。

静言体格大，赶了大半天的路，加之上午在娘家忙来忙去，并没有吃太饱，这时候是真的饿了，才狼吞虎咽，如好久没吃饱饭一样。静言压根没注意身边人的异常，这时候没有比喂饱自己更重要的事了。

吃完饭后，静言站起身，轻轻揉了揉肚子，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周围还聚集着很多人，静言虽然是第一次来看这个村子，第一次见到这些人，但她好像很早就认识他们了一样，自然而然的和每一个人打招呼，问身边的德其自己该称呼对方什么。

不一会功夫，静言几乎把在场的所有人都认识了，虽然还有个别人对静言抱有偏见，但大部分人却消除了之前的想法，开始喜欢起这个新娘子来。小嘴巴女人最终没有看到静言的笑话，嘟着嘴进了屋，原来他是德其的大嫂，也就是静言的妯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一些的客人陆陆续续回家，就剩下近点的邻居还在德其家玩，等着吃夜宵。煮夜宵的时候，静言也跟着忙活起来，和身边的人谈天说地，不时发出爽朗的大笑，在旁人看来，她好像嫁过来很久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