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完的那些人那些事

安静的风

说说乡下的田乱话（3）

或许是太阳还挂得老高，天还早着呢，这两个老姐妹谈兴正浓，不吐不快。阿妹，你福气好。找了个好男人，不抽烟不喝酒，一天到晚勤勤恳恳做生话，攒钞票，不嫖也不赌，真的是前生修来的好福气啊。不像我们家里的那老出棺材，早晨头一掰开眼乌珠，就抽，死臭死臭的，身上房子里到处腾的是香烟味道，有的时候眼晴都张不开来，说了他几句，就扔家掼什的乱发火，还一天到晚喝好几顿的破酒，说几句根本听不进去，不喝得迷迷糊糊醉醺醺的样子不肯歇，这样的日子真的是呒啥过头的，还不好早早的死了算了。说着说着老阿姐可能真的是伤心了，眼圈发红。

  见这样子，做姐妹的就赶紧接话道，哎呦，我的好姐姐，你可别怎么说，我家里的那位勤俭倒真的是勤俭，酒不会喝，烟不会抽，也不打牌赌博，但就是把细得吃勿消，一分洋钿都不肯用的，我前两天跟人一起到街上看见一条围巾，色彩鲜艳，花色也不错，实在是欢喜，就买了，哪知道回家后被看见了，脸顿时就拉了起来，还埋怨说我见花篮买花篮，天还不是没冷吗，买什么围巾，还不是乱花钱，气得我实在不行，就跟他吵了起来，阿姐，你评评理，我什么时候见花篮买花篮了，不就是花了几块钱买了条围巾吗，至于那么心痛吗？早知道他是那么的把细头，我还真不肯嫁给他呢。你那位老哥，虽然喝点酒，抽几包香烟，但脾气还是蛮好的，你想买啥东西只要有钞票，肯定不会怪你的，还一直陪你上娘家去，你去一趟他陪一趟，你去两趟他陪你两趟，从来不让你一个人去，很心疼你的，你心里还没有数？

  听妹妹这样说，做姐姐的脸色顿时好看了不少，她伸出手拉着小姐妹，一屁股坐到长满了小草的田埂上，接嘴道，这倒也是的，看来是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这世上也没有什么万事万物都称心如意的，我们都是有一把年纪的人了，也到了该想得通看得透的年龄了，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火焰山，忍一忍就都会过去的，不是什么电影里有一句话好像是这么说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吗，慢慢来，人总得朝前看吧。

  还是姐姐见多识广，嘴里说得头头是道，还有电影里的新词，看来还是书没有白读啊，姐姐好像还是队里扫盲班的先进分子呢，看来还得是识几个字有用。小姐妹接下话题。哎，阿姐，你家里的老二怎么样了，上次来看人家的那个小娘家点头同意了吗，什么时候选个好日脚，吃顿定头饭，把这个事体早早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现在的小姑娘心思可活泛了，一天一个主意的，早一点走通，一通百通了就放心了呀。

  见小姐妹说起这个事，刚刚脸色好转的姐姐顿时又乌云密布，垂头丧气地叹息气来，唉，姐妹啊，你不说我还真的忘了跟你说，这不前三四天王家媒婆托人捎了话，说那个姑娘年纪还小，不想急着找人家，等大一点再说。这不明显是不肯回了吗，哦你现在知道年龄小，当时来看人家的时候就不知道年龄小？不肯就不肯嘛，有啥了不起的，我当时看了，她个子那么小，不知道阿会做生活，心里还有点不满意呢。做姐姐的嘴里虽这么说，但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的家底，俗话说自病自得知，家里的老二年纪一年比一年大，已经隔三差五的来了好几拨看人家的，到头来总找些冠冕堂皇的客气话给回头，心里头就一直是个心病，平时一个人想起来的时候总觉得胸口有块石头压着一样，但又不好多说什么，只能一个人一家人干着急，找对象结婚的事是勉强不得的，否则弄得不好，真的会出人命的。戏里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不是最后闹出了人命来了吗，听起来吓人倒怪的。现在听见小姐妹说起这个话题来，姐姐长叹一声，只有实话实说，把又黄了的事一是一二是二的说了一遍，她们两个也是真的是知己的，无话不说的，好事喜事要说，烦恼事伤心事也要说，倒也真的是无话不说的。

  生产队里那个时候找对象大多是通过媒人来说合的，队里也总有几个热心肠的，常在心里边琢磨，谁跟谁好像看上去蛮配的，从身高从年龄从各自的家里条件来衡量，在别人的眼里看上去八九不离十，于是就相互撮合，确实命中率也蛮高的，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促成一桩婚事，也算是做了善事，积了功德的，你好我好大家好，岂不是美事，因此大多数的青年男女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时，总有热心人在一旁牵线搭桥，但也有些老大难就不那么顺风顺水了，这个不行那个不配的，横看不成竖看不行，不仅家里当事人急，连同热心牵线的媒婆也急，这不，上面那个年纪大一点的老姐姐家里的老二就是这样的，都已经看了三四个姑娘了，总是不成，找对象结婚也就是那么几个年头，拖下去的话到了过了最佳年龄的话就真的要成老大难了，那事情就难办了。这不急死人的吗？

  扯远了，我们还是来听听这两个老姐妹下面再说些什么样的话吧，反正时间还早，不急着回家的。

安静的风

说说乡下的田乱话（4）

  哦，我听见王媒婆说，你们前几天家里又来了个隔壁大队的姑娘，来看人家，以为这回是成了呢，不想又是这个样子，倒也是挺着急的，你家老二好像都二十三、四岁了吧，要是真的过了年龄倒也真的麻烦，让人担心的。年纪轻一点的女人，终于接过话题，叹息着说，脸上露出焦急的同情来。

  谁说不是呢？年纪大一点的老阿姐，一想起自己老二的事，心里就烦，俗话说，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按理说，老二人长得还不算差，最起码也是上游水平吧，做起生活也不是笨手笨脚的，蛮灵活的，就是性子有点倔，不怎么高兴说话。人们怎么都不知道呢，嘴甜的人心不一定甜，嘴不甜的人心往往就甜这个道理啊。哎呀，一想起我们家老二的事，我就感到纳了闷了，你看看，和他差不多一起长大的个个都不是找着了婆家就是找好了媳妇，你看像隔壁李嫂都已经抱上大孙子了，多有福气啊，她家的阿炳还比我家的老二小两岁呢，真的是人比人得气死人啊！

  俗话说得好，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家老二人很好的，但就是太实诚，不高兴说点好话，软话，哎呦，老阿姐，现在的大姑娘比起我们当年的时候可就学乖了学精了，我们当年稀里糊涂的，只是听大人的，他们说好就好，他们说不好就不好，自己一点点都不作主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稀里糊涂的上了花轿，到现在一晃二三十年过去了，不知不觉就成了老太婆一个，唉，这个日脚过得是实在的快啊，都大半辈子过去了，想想真的是一场空啊。老阿姐，你也不要那么着急的，可能你家老二的缘分还没有到，找对象有的时候真的是说不清楚的，别人眼里看上去很般配的有时候就是处不到一起，别人眼里看上不相配的可一处来，小俩口真的是有说有笑，谈得挺投缘的，很谈得来，你说奇不奇怪？看来啊，还得等一等，不过话说回来，等到缘分到了，两个人变成三个人四个人那是很快的，到时候有你老阿姐忙活的呢。老姐妹尽量把话说得轻松些，想活跃活跃略显沉闷的气氛。

  唉，话是这样说，但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啊。老阿姐恐怕对自己的老二因为一二连三的看人家失利，心里就多多少少留下了点抹不去的阴影，明显的自信心受到了打击，心里面总是郁郁的，不是个滋味。自己的老二各个方面都是不错的，就是家里条件差一点，怎么偏偏就对不上象呢？

  哎，老阿姐，我上个礼拜回娘家的时候正巧碰到隔壁宅上的老朱嫂子，他们老朱家不是有个女儿叫秀珠的，年纪倒好像和你们家的老二头差不多的，听人说好像也还没有对象，这个姑娘我倒是认得的，小的时候我还抱过她呢，胖嘟嘟的，眼睛也大，他们老朱家我们可也是知根知底的，一家人都老老实实的，很实在，不像有些人能说会道，鬼门前说鬼话，人门前说人话，一天到晚的翻舌头根子。要不然的话我去帮得问问，我倒觉得那姑娘与你家的老二蛮般配的呢，好不好啊！

  好当然是好，就是不晓得他们家是个什么态度，那个姑娘眼界高不高啊。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老阿姐因为阿二头前面几次相亲的失败，心里面也多多少少有了点阴影，明显的缺乏信心。

  兴许他们就有这个缘分呢，谁知道呢，我看还是这几天再抽忙落空回一次娘家，去朱嫂那里探个口风，摸摸底，说不定就成了呢？小姐妹看来也是上心了，如果能让老阿姐心里的这块石头落地，让她早一天高高兴兴地抱上大孙子，那不皆大欢喜吗。

  好啊好啊。老阿姐听了眼前这个老姐妹的话，也动心了，从心底里升起一股热热的希望来，要是真的成了，该有多好啊！

  这个时候不知不觉间，太阳早已经落下去了，村子里家家户户屋里的烟卤开始袅袅婷婷地冒出青烟，也隐隐约约地可以闻到饭菜的香味了。天一天比一天冷，日子也一天比一天短，一会儿的功夫，天也就说黑就黑了。看看时辰已经不早了，这两个谈兴正浓的老姐妹，赶紧刹了车，热热络络的打个招呼，各自回家。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明天会是个什么样呢？

安静的风

说说乡下的田乱话（5）

  隔了没几天，那个老姐妹还真的跑到那位老阿姐的家里去了。老阿姐正在屋子里忙碌着。见姐妹上门，赶紧停下手中的活，高高兴兴地迎出来，姐妹，你来啦，快到屋里坐。老阿姐伸出手热情地拉起老姐妹的手，赶紧把一条长凳挪出来。顺手用袖子擦了擦凳面，让老姐妹坐下来，又赶紧去拿了只碗，把热水瓶里的开水倒了，端到饭桌上，快喝口水吧，你看这家里穷得一样都呒啥吃的，只能让你喝口白开水了。老阿姐有点不好意思，搓着一双粗糙的双方，站在一旁。

  唉呀，老阿姐，跟我还客气啥，这不是都一样的，若是你去我家，也不是一个样子的，什么都没有，唉，这个年头真的是，唉不这些了，不说这些了，你也快点坐吧，我们一起说说话就好了。于是两个老姐妹就面对面地坐着，开始唠。

  老阿姐，为了你家老二的事情，我昨天又特地回了趟娘家，跟自己的大阿嫂说起这事，说是想帮老阿姐屋里的阿二头和朱嫂家的秀珠牵牵线，看看他们这两个小冤家阿有缘分，你晓得的，我的那位大嫂也是热心肠的，尤其是做媒人也不是一趟两趟的了，已经做成功了好几对呢，一听说这事，她立马就说，好的，好的，我去帮你问，我去帮你问。

  这倒也是的，你的大阿嫂确实是个热心人，我也认得的，虽然不是很熟悉，真的是该谢谢她，谢谢你们两个老姑嫂了，唉，就是不晓得秀珠那姑娘究竟是个啥态度，阿看得上我那个冤命的阿二头啊。老阿姐在对面赶紧接话，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只是在心里还是不停的嘀咕，不知道我们家老二有没有这个福气啊，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有点乱，有点不踏实。

  坐在对面的老姐妹，喝了口碗里的开水，用手抹了抹嘴。老阿姐，我家大嫂也是个热心肠急性子，我昨天去跟她说起这事后，当下就拍了胸脯，我就去问，我就去帮你问，话还没说完就出门直奔老朱家，你说巧不巧，刚刚好老朱，朱嫂，还有秀珠还都在家，我大阿嫂就直来直去直接把这层意思说了，朱嫂一听就眉开眼笑的，当下就拍板说，好的，这是好事，也不征求秀珠的意见，直接也爽快的表明了态度，表示同意，还主动跟我大嫂说，现在已经入冬，队里的生活也不怎么忙了，过不了个把月又要过年了，倒不好趁早安排个日子看一看，早一点把这样的好事定下来，这不，又快过年了，图个喜庆嘛！这不刚刚得到这样的好消息，我就赶紧从家里赶过来，告诉你。

  唉呀，真的吗？老阿姐明显的有些出乎意料，真的有这样的好事？老阿姐似乎还觉定不是真的，象在梦里一般，赶紧粗糙的左手捏捏右手，还真的疼。不是在梦里。老阿姐是个左撇子，连吃饭都是用左手捏筷子的，左撇子的人虽有，但不多，十个人不知道阿有一个，听老古人讲。左撇子的人大多更聪明的，心灵手巧，但这也未必，我怎么也看不出这位老了年纪大妈怎么就心灵手巧呢？

  老阿姐，我看这件事宜早不宜迟，免得夜长梦多弄得什么个程咬金来，还是早点定个日子请他们那边过来看一看吧。老姐妹凑到老阿姐跟前，把自己的意思说出来。

  噢，那个是再好不过的了，但是毕竟是大事，又有前几次的教训，我看多多少少还是要作些准备的，最起码要搞搞卫生，副街上买点什么花生米或者葵花籽蕃瓜子什么炒炒，总不能够也请他们喝碗白开水吧。姐妹啊，等我家的老头子回来时我就跟他商量一下，等定了日子，我就立马告诉你。听了这个消息。老阿姐就多少有些坐不住了，想赶紧开始忙碌起来，作些准备。老姐妹也是个明白人，赶紧从凳子上站起来说，老阿姐，那就这样吧，你们赶紧商量一下，作点准备，定下日子就赶紧告诉我，我就去告诉我娘家的大嫂，这个事情早一天敲定档，那不是皆大欢喜吗？说完，就急急地走出屋，老阿姐紧跟着出了门，那就不多留你了，谢谢姐妹啊。哎呦，我们两个姐妹之间还用得着说啥客气话吗，你回吧，我走了，等你消息啊，说完，老姐妹挥了挥手。急匆匆的走了。

安静的风

说说乡下的田乱话（6）

话说上回两个老姐妹分手后，就开始各自忙碌起来，准备的准备，递话的递话，一门心思想促成老朱家的秀珠和我们队里老何家的阿二头的婚事，虽然乡下人夸张地说，媒人要是成就了一桩婚事，男方家便要专门上门去谢媒的，说什么要送十八只蹄膀的，其实这也就言过其实了，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蹄膀，送些饼头饼脑，馒头糕点团子什么的倒是有的，乡下人那个时候大家都不富裕，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穷得很，哪来有这么多的蹄膀送人，再说了，做个媒人，成就两个青年男女的婚事，图的也不是什么十八只蹄膀十九只蹄膀的，而更多的意思则是做件好事善事，积得德，人生一世，最长不过百年，能在这个世上成就几桩美事，不亦乐乎！因而那个时候乡下总有一些热心的老妇人，很热衷于做媒婆的，虽非专业也不是什么职业，但干起这个行当却也是相当的敬业，毕竟婚姻大事不是儿戏，马虎不得的。

  等待总是心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两天了，可是左等右等那位热心肠的老姐妹仍不见娘家的大嫂来传话，原本以为水到渠成的好事却总也不见消息，就有些坐不住了，心里面多多少少有点七上八下的，上回不是说的好好的吗，莫非又弄出什么幺蛾子的事体来？老姐妹对老何家里的阿二头是真的上了心了，再说了，前几天已经跟老阿姐话说到了那个份上，哪能做事体有头无尾呢，这天午后，老姐妹见自己的大嫂还没有传话过来，就再也耐不住性子了，换了身干净一点的衣裳，就赶紧又往娘家去了。

  当这个老姐妹心急火燎的赶到娘家的时候，就远远的望见自己的大嫂正在自家的场角用一根干净的木棒拍打着绳子上晒着被头，发出啪啪的响声，远远望去，嫂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身子竟有点弯了，头发也是一片花白，在冷冷的风中吹得蓬乱，唉，人生一世真的是太快了，老了，老了，我们都老了。还没等小姐妹缓过神来，正躬腰拍着被头的大嫂也望见她了，便一个响亮略带着嘶哑的声音传过来，阿妹，你来啦。说话间便停下手中的活迎出来，小姐妹赶紧也高声道，大嫂，你在家呢，在忙啥呢？前几天讲得好好的事哪能就是呒不声音了呢？说好的事情哪能不作数呢？这是不作兴的哦。这个老姐妹也真是个直筒子，人还未进嫂子的门，话就一拨一拨地倒了出来。哎呦，我的好阿妹，你还是个竹筒倒豆子的直心肠，有什么话还不进了屋里再说也不迟，说话间大嫂便紧步上前一把拉住自家小老姑的手，直往屋子里拽。

  待到姑嫂两个人在吃饭桌旁的长凳子上坐定下来，小老姑还是抢先说话了。大嫂啊，现在进了屋里，就你我两个人，你就跟我好好说说，这到底是哪恁桩事体，前几天不是讲的好好的，讲好就在这几天扯秀珠和阿二头的事定下来吗，怎么就没有声音了呢？让我在家里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做什么事体都不定心，实在呒不办法，就赶紧过来问问。

  做大嫂的当然知道小姑子的直肠子性格，她们姑嫂两个虽不是亲姐妹，却跟亲姐妹差不了多少，很贴心的，不像有的姑嫂俩当面说一套，背后又是另外一套，虚情假意地光做些表面文章，说话的时候总是阴阳怪气的，话里带话，话中带刺的嚼舌头根子。待小姑子倒竹筒似的说完，大嫂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欲知大嫂开口说了什么，秀珠和阿二头的终身大事究竟如何，不急，且听我下回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