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六家的两任儿媳妇

青小宁

01

这顿饭的后半程，气氛明显不如开始时轻松自在了。

冯秀娟勉强维持着笑容，不停地给王桂香夹菜，试图用热情掩盖尴尬。

陈老六则闷头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着红光，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

刘翠也察觉到自己说的话不太讨喜，后面便只聊些家长里短。

但先前那几句关于房子和教育的话，已经像钉子一样，楔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饭后，刘翠又抱着小敏敏逗弄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说是市里还有事。

刘老实和王桂香又多坐了一会儿，帮着收拾了碗筷，也准备回去。

临走前，王桂香拉着冯秀娟的手，低声说：亲家母，我大姐那个人就是嘴快，没什么坏心眼，她说的话你们别往心里去。

冯秀娟笑着拍拍她的手：放心吧，桂香，咱们之间不说这个。

今天你们能来，我们就很高兴了。

送走了薇薇娘家人，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沉闷。

陈超帮着父亲把桌椅搬回原位，看着父亲沉默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走到父亲身边，递过去一支烟，低声说：爸，大姑的话你别在意。

房子的事，我跟薇薇心里有数，我们会努力的。

02

陈老六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自家这住了几十年的老屋，声音有些沙哑：超子，爸不是在意你大姑说什么。

爸是觉得……觉得对不住你们，对不住敏敏。

当初拍着胸脯说的话，到现在也没实现……

“爸！”

陈超打断父亲的话，坚定地说：你可千万别这么想！

你跟我妈为我们付出的还少吗？没有你们，我跟薇薇在县城也立不住脚。

房子的事，是咱们全家一起努力的目标，不是你一个人的担子。

你放心，我现在干得不错，黄叔也看重我，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这时，刘薇薇也抱着孩子走了过来，轻声说：爸，陈超说得对。咱们一家人心在一块儿，比什么都强。

日子是慢慢过出来的，我们不跟别人比，就踏踏实实过自己的小日子。

听着儿子儿媳体贴懂事的话，陈老六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把烟别在耳朵上，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好，好！爸听你们的！不想那些了！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冯秀娟在厨房里听着外面的对话，眼眶微微发热。

她擦了擦手走出来，笑着说：都别杵在这儿了，今儿个我孙女满月，是大喜的日子！过来吃水果。

03

敏敏满月后，薇薇就回机械厂上班了。

冯秀娟带着敏敏住在村里，有时间就抱着孩子四处转悠。

她大嫂有时遇上，会走拢来逗逗孩子，问她满月酒怎么不办几桌。

冯秀娟笑笑说，还不是怕哥嫂们为难？

这话一说，她大嫂有些难为情。

这其中的原由，陈家几兄弟再清楚不过了。

一次，大嫂悄悄告诉冯秀娟，说陈家珍最近憔悴得很，看上去老了好几岁。

听说钱满仓老了，问儿子又要不到多少钱，被外面那个女人撵了出来。

钱满仓无处可去，就扛着行李回安阜镇，赖在家里不走，说那是他家，他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想怎么住就怎么住。

一天到晚啥活不干，指使陈家珍干，说他们还没离婚，他是男人，就是陈家珍的天，该她伺候。

钱守保最近生意也不太好。

新开的卖家具的店，不到一年就关了。

最近镇上又新开了一家更大的家电店，抢了他很多生意。

他一天到晚焦头烂额，也顾不上他父母的纠葛，只叫他妈别理他爸。

……

末了冯秀娟大嫂说：唉！你看这叫什么事啊？

他一个男人在外面潇洒快活，没为家里做一分钱贡献。老了，玩不动，没人要了，就回来霍霍妻儿，还真是不要脸啊！

你们二姐，这辈子也可怜呐。

冯秀娟静静地听着。

她心里五味杂陈。

同为女人，她也同情陈二姐的遭遇。

可一想到过往的种种，她又不知该说什么，干脆什么也不说。

大嫂见她那样，摇摇头说：算了，你们俩家闹那么僵，我跟你说这些也没意思。

04

日子就这么流水般的流过，转眼又一个新年到了。

陈超和刘薇薇结婚满三年了，小敏敏也三月大了。

一家人开开心心闹新年，迎接新的生活。

可大年刚过，王桂香就住院了。

还是老问题引起的。

刘老实说元宵节晚上煮了汤圆，王桂香吃着香，多吃了两个，半夜就吐血了，吓得他和刘轩连忙打120。

医生见情况不对，连夜住县医院送。

人进了抢救室，刘轩才慢慢平静下来，给刘薇薇打电话。

电话是凌晨三点多打来的。

陈超先被铃声惊醒，摸过手机，看到是刘轩的号码，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么晚来电，准没好事。

果然，接通后，刘轩听见陈超的声音，带着哭腔惊恐地说：姐夫……我妈……我妈吐血了，在医院抢救……

陈超瞬间睡意全无，猛地坐起身，把旁边熟睡的刘薇薇也惊醒了。

“哪个医院？县医院？好，我们马上到！”

陈超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穿衣服。

刘薇薇听了个大概，脸一下子白了，声音发颤：我妈怎么了？

“妈旧病复发了，吐血，在县医院抢救。快，穿衣服，我们马上去。”

陈超言简意赅，手下动作不停。

刘薇薇眼圈立刻红了，手忙脚乱地找衣服，穿衣服。

青小宁

05

深夜的街道寂静无人，只有路灯撕扯着黑暗。

陈超骑着电瓶车，刘薇薇坐在后面，不停地抹眼泪，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陈超安慰道：薇薇，别怕，妈会没事的。

刘薇薇哽咽着点头，却说不出话。

她妈有肝硬化，一直在吃药，平时饮食也特别注意，怎么就吐血了呢？

她知道，过年期间饮食难免油腻，没想到元宵节几个汤圆，就引发了这么严重的后果。

十几分钟后，他们赶到县医院抢救室门口。

刘薇薇见她爸和弟弟像两尊石雕般坐在长椅上。

她爸头发凌乱，眼神呆滞。

她弟则是一脸后怕。

刘薇薇冲过去问道：爸，小轩，妈怎么样了？

刘轩抬起头，眼睛红肿：姐，姐夫……你们来了。妈还在里面，医生还没出来。

刘老实看到女儿女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声音沙哑地开口：医生刚才出来过一次，说……说情况不太好，出血量不小，让……让有个心理准备。

刘薇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陈超扶住她，让她坐在椅子上，自己则走到抢救室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走廊里寂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仪器滴答声和他们的呼吸声。

06

终于，在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

几人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刘薇薇腿一软，差点瘫倒，被陈超及时扶住。

“但是……”

医生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这次大出血非常严重。

虽然暂时止住了，但她肝病恶化了，很容易再次出血，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刘老实急切地问：医生，那……那怎么办？

医生叹口气说建议手术，不过手术有风险，费用也高。

手术？风险？费用？

这几个词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刘老实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什么主见，看向女儿女婿。

刘轩才上大二，更是没经过事，也看着姐姐姐夫。

刘薇薇强自镇定，问医生：医生，手术成功率有多少？大概需要多少钱？

医生说手术成功几率高，费用一两万。有条件的话可以换肝，费用几十万。

一两万！对于刘家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

更别提换肝的费用，更是天文数学。

07

刘薇薇和陈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

他们结婚、生孩子，积蓄本就不多，一路走来全靠公婆补贴。

如今还要养孩子，刘轩还有十几天又要开学了，学费生活费又是一大笔。

陈超见薇薇一脸愁苦，说：医生，我们商量一下，尽快给您答复。

医生点点头：尽快决定，病人情况稳定后就可以安排手术了。

医生离开后，走廊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刘老实蹲在地上，抱着头，闷闷地说：咋就要动手术呢……咋就要这么多钱呢……

刘轩也六神无主：姐，姐夫，咱家……没那么多钱啊。

刘薇薇看着父亲和弟弟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痛。

她当然知道家里什么情况。

她咬了咬嘴唇，看向陈超。

陈超明白她的意思，没有丝毫犹豫，握住她的手，对刘老实和刘轩说：爸，小轩，别担心。钱的事，我们来想办法。

妈的病最重要，手术必须做。

她紧紧回握陈超的手，眼眶红红的。

刘老实抬起头，眼圈也红了：超子……这……这怎么好意思……

“爸，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超坚定地说：薇薇的妈妈就是我的妈妈。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最重要。

他当即拿出手机，开始盘算：薇薇，我们还有多少？

“我那里还有一万多，是准备给敏敏买奶粉和日常开销的。”

刘薇薇立刻说：爸妈那折子上还有一万多。

“那应该够了……”

陈超沉吟着：我明天……不，今天天亮就去找黄叔，看能不能先预支点工钱，或者借一点。万一不够呢。

听到陈超安排得井井有条，刘老实和刘轩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08

很快，王桂香被转入了病房，人还虚弱地昏睡着。

陈超让刘薇薇和刘轩留在医院照看，自己带着岳父刘老实回家取钱。

他顺便打电话给他妈，把这件事说了。

冯秀娟一听也急了：哎呦，亲家母遭这么大罪！钱够不够？

我这儿折子里还有，你回来拿！

陈超心里一暖，说：妈，不用，你的钱留着家用，带敏敏也要花钱。

我先想办法，不够再说。

冯秀娟叹口气：都是一家人，别硬撑。需要就说一声。

安顿好家里，陈超立刻去找了黄叔。

黄叔一听是救命钱，很爽快地预支了他三个月的工钱，还多借给他五千，拍着他肩膀说：救人要紧，不够再说话！

就这样，手术费够了，后续治疗费也够了。

手术安排在四天后进行。

这四天，陈超和刘薇薇轮流在医院陪护。

刘薇薇细心照料母亲，陈超则跑前跑后办理各种手续，跟医生沟通，安抚岳父和弟弟的情绪。

手术那天，所有人都守在手术室外。

几个小时漫长的等待，当医生再次出来宣布“手术很成功”时，所有人都喜极而泣。

王桂香被推出手术室时，脸色苍白。

刘老实握着老伴的手，老泪纵横。

后续的恢复期，陈超和刘薇薇依然尽心尽力。

陈超甚至特意请了几天假，在医院帮把手，晚上陪夜，让刘薇薇和刘轩能稍微休息。

同病房的人看了，都夸王桂香有个好女婿，比亲儿子还顶事。

王桂香身体慢慢好转，精神好的时候，看着忙前忙后的女婿，再看看明显成熟了不少的女儿，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愧疚。

一次，趁着陈超去打水，刘薇薇在床边给她削苹果，王桂香拉着女儿的手，轻声说：薇薇，妈这次……多亏了超子。

这孩子，仁义，有担当。你嫁给他，妈放心了。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你大姑还总觉得他家条件……现在想想，真是看走了眼。

人好，比什么都强。你们好好过日子，妈这心里就踏实了。

刘薇薇削苹果的手顿了顿，眼眶微热，用力点了点头：妈，我知道。陈超他……真的很好。

王桂香出院那天，是陈超开车来接的。

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刘老实扶着王桂香慢慢走着，刘轩拿着行李跟在后面。

经过这次，刘薇薇更明白挣钱的重要性。

她妈这回死里逃生，并不意味着好了，一次手术堵住一个出血处，那下次呢？

可换肝的费用，根本是他们这样家庭承担得了的。

青小宁

01

王桂香出院没几天，刘轩就去上学了。

刘薇薇给了弟弟学费和生活费，看着折子上的数字，皱紧了眉头。

女儿这几个月的奶粉，都是公婆花钱买的。

她和陈超好不容易存点钱，这一下子又花出去了。

何况她妈的病，得十分精细地养着，要是再出问题，花钱不说，能不能救回来都难说。

她心里清楚，自己一家人拖累了陈超和公婆。

有时她也万分愧疚，当初她硬气地说，要把六万八的彩礼还给陈家。

可已经三年了，她非但还不上，还把公婆给的五万存折，也快掏空了。

她和陈超的日子，也越过越紧巴。

如今还有嗷嗷待哺的女儿要养。

她突然觉得，凭她和陈超那点死工资，这种日子一眼望不头。

这段日子，她请假的时间多了点。

等她妈出院回家，她也恢复了正常上班时间。

老规矩，午饭过后，杨琼会叫她去坐坐，袁大娘收拾妥当，也屁颠屁颠地来了。

这天午休，刘薇薇刚在杨琼办公室坐下，袁大娘就端着个搪瓷杯跟了进来。

“薇薇啊，你妈身体好些没？”

袁大娘关切地问，自己拉过凳子坐下：她那病可得仔细养着，不能大意。

“好多了，谢谢大娘惦记。”

刘薇薇勉强笑了笑，眉宇间的愁绪却化不开。

杨琼心思细腻，看出她有心事，给她倒了杯热水：家里事都安排妥当了？钱还凑手吗？要是有难处，别硬扛着。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刘薇薇强撑的平静。

02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有些发闷：琼姐，大娘，不瞒你们说……我心里堵得慌。

她把这些日子的压力，对公婆的愧疚，对未来生活的茫然，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陈超和他爸妈，真是没得说，掏心掏肺对我们家好。

可越是这样，我这心里越不是滋味。总觉得是我们家拖累了他们……

眼看着敏敏一天天长大，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我妈那边又是个无底洞……

光靠我和陈超那点工资，真是……真是看不到盼头。”

袁大娘听得直咂嘴，放下杯子拍了下大腿：唉，你这孩子，就是心思重！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他们陈家娶了你这么好的媳妇，是他们的福气！困难都是暂时的，咬咬牙就过去了。

杨琼却没立刻接话，她沉吟片刻，看着刘薇薇：薇薇，光靠咬牙硬撑不是办法。你得想想，怎么才能把日子过得宽裕些。

刘薇薇抬起头，眼里带着迷茫：琼姐，我也想过。可我能干啥呢？在厂里上班，时间卡得死……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袁大娘插嘴：我知道有些人，下班了会搞点副业，糊火柴盒、粘纸袋子，多少也能贴补点。

杨琼却摇摇头：那些活儿太耗时间，挣得也少，不划算。

薇薇，我记得你手挺巧的，以前给我钩的那个杯套，厂里好多人都问在哪买的。

刘薇薇愣了一下，点点头：嗯，我从小就喜欢弄这些，毛衣、钩针什么的，跟着我姥姥学过。

“这就对了！”

杨琼眼睛一亮：你有这手艺，比糊纸盒子强多了。

现在城里年轻人，就兴这些手织的玩意儿，也舍得花钱买。

袁大娘也来了兴趣：是啊！我闺女前阵子就在市里买个毛线帽子，说是什么……对，手工织的，花了五十呢！抢钱啊！

“五十？”

刘薇薇吓了一跳：那成本才多少？

“所以说啊！”

杨琼趁热打铁，说：薇薇，你手艺好，脑子也活络，完全可以试试。

先从简单的做起，织点围巾，帽子，小孩子的鞋袜，我帮你问问，看厂里有没有人要。

就算在咱们县城夜市上摆个摊，也能挣不少。

刘薇薇的心一下子被说活了。

青小宁

03

她之前不是没想过做点小生意，但总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也怕赔本。

可现在，家里这个情况，已经由不得她再瞻前顾后了。

不过，她还是有些犹豫，毕竟买毛线也要钱，万一卖不出去，岂不是亏了？

杨琼见她犹豫，笑道：怕啥？卖不出去，我找我那些姐妹，保管销得干干净净。

“这怎么行！”刘薇薇连忙摆手。

“有什么不行的？”

杨琼按住她的手：以前啊，我总劝你识实务，找个有钱人嫁。

可自从认识了你婆婆，我的想法就变了。

陈超一家都是好人。

人家不遗余力地帮咱，咱也得争口气不是？

袁大娘也在一旁鼓劲：就是！试试呗，万一成了呢？总比天天坐着发愁强！

那天下午，刘薇薇回到车间，机器轰鸣声依旧，但她心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下班后，她几乎是跑着出的厂门。

她先去市场买了些毛线，打算先织些样品出来。

晚上，陈超回来时，她已经给小敏敏织了双小袜子。

等陈超吃过饭，刘薇薇把白天杨琼和袁大娘的话，以及自己想试试做手工编织卖钱的想法说了。

说完，她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陈超，说：我就是想着，多少能补贴点家用，缓解咱们的经济压力。

陈超认真地听着，没有立刻表态。

他洗了把脸，坐到床边，沉吟片刻说：薇薇，你想做，我支持你。只是……你会更辛苦。

“我不怕辛苦！”

刘薇薇立刻说，眼睛亮晶晶的：只要能多挣点钱，多累我都愿意！

这段日子，薇薇的焦虑和压抑，陈超都看在眼里。

04

其实，陈超自己也很累。

他也在想办法多挣钱。

黄叔知道他负担重，有要加班的活，都先问他有没有时间干；还有些坏在路上，需要师傅去现场修的活，也让他去……

他心里一直记着他爸的话，他和薇薇是一家人，薇薇肩上的担子，他得一起扛。

他也不去想为了薇薇娘家，他付出了多少。

熬吧！再熬两年半，熬到刘轩毕业，找着工作了，薇薇肩上的担子轻了，他也就能松口气了。

想到这里，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好。那你就放手去做。家里的事，我多分担点。

得到了陈超的支持，刘薇薇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打消了。

第二天，她又买了许多各色毛线和新式的钩针。

她凭着记忆和巧思，又特意托大姑在市里买了本编织花样书，一下班就埋头研究。

她大姑一听她要干副业，有些嫌弃地说：那能挣几个钱？

人家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你看看你，干着男人的活，苦哈哈挣点钱，下班还想着挣钱……

刘薇薇听到大姑的话，有点后悔找她帮忙。

不过，她也没心思与大姑争辩，开始研究自己的副业。

05

起初，她织坏了好几条围巾，不是松紧不一，就是花样错了。

不过，她有一股韧劲儿，不服输。

慢慢地，刘薇薇手下越来越熟练，织出来的东西又平整又好看。

她不止织传统的围巾帽子，还别出心裁地用零碎毛线钩出小巧的卡通挂件、发夹，甚至给女儿的玩具小熊织了件时髦的小毛衣。

杨琼说话算话，第一个在她这里订了两条围巾，说是送人。

袁大娘也拿着她钩的一个草莓挂件在车间里显摆，还真引来了几个同事问价，说很可爱，想买给家里的女儿。

当刘薇薇战战兢兢地报出第一个价格，并且真的收到了钱时，她捏着那几张纸币，手都在微微发抖。

虽然钱不多，但这意义非凡。

就连厂长杨建华也被刘薇薇的手艺吸引，订了三条围巾，给他妈，他姐和女儿各一条。

杨建华订的三条围巾，刘薇薇做得格外用心。

给杨母的，她选了稳重的深棕色羊绒毛线，织了厚实保暖的元宝针花样；

给他姐姐的，则是雅致的米白色，配以简约大方的镂空花纹；

给他女儿的，用了活泼的藕粉色，钩织出俏皮的荷叶边。

当她将三条围巾送到厂长办公室时，杨建华仔细看了看，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薇薇，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比商场里卖的还好。

他痛快地付了钱，又像是随口提起：上次你母亲病重，请假多了些。

考勤上我没让他们记缺勤，算你调休了，这个月工资全额发。

刘薇薇一愣，连忙摆手：厂长，这怎么行？我请假那么多天……

“怎么不行？”

杨建华打断她，不容置疑地说：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厂里也不是完全不讲人情。

你家里困难，自己还能这么自强，想办法贴补家用，这份心气儿就值得帮一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几条做工精致的围巾，语气有些感慨，像是在对刘薇薇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人哪，不怕穷，就怕懒，就怕没了心气儿。

靠自己双手挣饭吃，什么时候都硬气。

这话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比与怅然。

06

厂里有些风言风语，刘薇薇也隐约听过。

杨厂长的前妻就是因为太过追求享乐，终日打牌逛街，不顾家，两人才离的婚。

此刻，杨建华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家庭兢兢业业，在困境中积极寻找出路的年轻女人，心中确实生出几分佩服。

与他那只会索取，不懂付出的前妻相比，刘薇薇的坚韧和担当，显得尤为可贵。

自那以后，杨建华对刘薇薇确实多了些不着痕迹的关照。

有时车间任务不紧，看到刘薇薇利用空闲时间钩织小物件，他也只是笑笑，从不说什么。

厂里偶尔有些需要细心和审美的零活，比如布置宣传栏，清点样品库之类相对轻松，且时间灵活的任务，他也会优先考虑交给刘薇薇，算是给她行个方便，让她能多些时间和精力兼顾自己的小生意。

这些关照，杨建华做得很有分寸，既不过分亲昵，也不逾越上下级关系，更像是一位长者对努力后辈的提携与爱护。

刘薇薇心里感激，也更加努力。

她的手工艺品在厂里渐渐有了名气，甚至开始有人从县城其他地方慕名来订做。

一天下班，刘薇薇在厂门口摆弄她的小摊，向几个感兴趣的同事介绍新钩的婴儿鞋。

杨建华路过，驻足看了会儿，等她闲下来才走过去。

“生意不错啊，薇薇。”

“厂长！”

刘薇薇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大家照顾。

“是你手艺好。”

杨建华看着她，认真地说：好好干，有什么需要厂里支持的，只要合规矩，都可以提。

自强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

刘薇薇笑笑应着，对杨建华更感激了。

她甚至想，像杨厂长这么好的男人，他老婆居然不珍惜，眼瞎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