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完的那些人那些事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90）

  “弟兄们，我们哥几个都是是乡下的黄泥沟里跑出来的。”这时候，端坐在首位的老大发了话，不紧不慢，也不看手底下的这帮喽啰，眼睛不知道望在何处，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远处，却又像是望着很近很近的近处，让人捕摸不透。

  “在我伲乡下，虽然穷，虽然苦，但贼是千万千万不能做的，那是收现世害子孙的事情，如果哪个家伙去偷了人家的东西，做了贼，那可是汰灶世的事啊，不要说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就是几辈子都难以洗清，到了下代，人们说起来还要提及某某某的阿大或是爷爷从前做过贼，干过偷鸡摸狗的勾当，弄得下辈子的人也一起跟着遭人家的唾沫星子，抬不起头来的，这种害人害己害子孙的事情是千万千万不能做的，我伲现在虽然穷得叮当响，一个铜板也呒得，但再穷也得有骨气，有志气，去偷去抢的念头，想都不要想，也坚决不能想！”老大的话，在黑漆漆的既小又矮的屋子里沉闷地响着，回荡着，仿佛掷地有声！

  “对对对，大哥说得太对了，太好了，我伲这帮穷弟兄再怎么落难，也决不能去偷去抢，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替我们的下一代下二代甚至下三代，留下点好名声，这样下三滥的勾当，我伲坚决不能做，谁做就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听了老大的话，哥几个心里竟一下子引出些许豪气来，颇有点悲壮的味道，一个个眼睛发光，在黑得看不清人脸的屋子里发着毒誓，而且很有点悲壮的侠气。

  “说实在的，听了弟兄们刚刚说的话，大哥心里也真的是涌起许多的感动来，思来想去，这些话都不能当饭吃，眼下，我们哥几个可以说是走到了人生的叉路口，接下来迈出去的步伐就很要紧了，选对了可能就迈过去了这眼下的坎，奔着好日子去了，可一旦选错了，就可能一步错步步错，到后来非但好日子过不到，还会害得弟兄们流浪街头，无家可归，唉，真的是难啊！”老大这个时候嘴里也没有叼着旱烟了，长叹一声，似乎要从这长长的叹息声中把自己的霉运彻底从骨子里叹掉似的。

  记得有一位当代的诗人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却常常只有关键的几步。或许老大和他手下的众弟兄正处于这人生关键的几步，关键的十字路口，慎重一点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他们虽然不识字，没多少文化，但毕竟风风雨雨在外面闯荡几番了，也不再是少不更事的楞头青，在人生重重的十字路口，谁遇到这种境遇，那都是要慎之又慎的，毕竟闯世界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闯成功的！

  屋子里又顿时陷入了沉沉的沉默，刚刚活过来的气氛又仿佛死了，只有黑，也只剩下黑了。

  好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做老大的终于又在黑暗屋子里开了金口，“弟兄们，我们弟兄几个能聚在一起，一个头磕到地上，拜了把子，这也是我们哥几个的缘分，但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自古以来，聚了又散了，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我看到了现在这状况，我也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要不我们哥几个就从此作别，各自打道回府，重新回到我们乡下那个野猫不拉屎的破地方去，我们还是认命吧，如何？”这时候，老大就突然住了口，拿着他那双又黑又毒的眼睛在众喽啰的脸上一个一个地扫将过去，他想看看听了这话，大家伙是个啥反应。

  “啊？老大你说什么？”

  众喽啰等来等去却是等来了这样的话，一个个张口结舌，脸上死灰一般，怔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泥塑石刻一般！

  小屋里除了黑还是黑。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91）

  “老大，你…你…你怎么能散伙呢，我伲在座的各位弟兄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今早能跟着大哥你一起抛家舍业跑到太仓县城里来闯世界，怎么能够说散就散了呢！大哥，我的老大，你可不能够把我们这些一头磕到地的小兄弟撇下不管啊！大哥，我们前一阵子跟着你老大，一起吃香的喝辣的，有酒有肉，还大大咧咧地昂身挺胸跑进太仓城里有名的'女儿红’里消遥快活，还跨进太仓城里有名的赌场疾风卷残云一般赢了个盆满钵满，那是何等的潇洒，何等的威风，何等的开心快活，现在弟兄们虽然因为太过得意忘了形，不计后果弄得身无分文，但是大哥，你不总是说，天无绝人之路，你也常常告诫我们，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吗？到了这样的关键时刻，大哥，我们的老大，你可万万不能抛下我们众弟兄不管不顾啊，我们还要一心一意地跟着你大哥，继续在太仓城里闯荡下去，我们兄弟们完全相信你大哥能够有能力有办法带着我们这几个弟兄走出眼下的困境，我们还要跟着你大哥继续吃香的喝辣的，这个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也没有淌不过的风风雨雨，老大，我的大哥，你可是我们兄弟们的主心骨啊，在这样的紧要时刻，你可不能凉了大家伙的心啊，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在这个黑漆漆的小屋里，在这帮好不容易聚到一起的弟兄们走投无路之际，被称为头号军师的老二竟一下子铺天盖地一般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竟也不觉得有一点点的唇焦口燥！

  听老二这样的宏篇大论之后，底下的这几个小兄弟的几颗有点萎靡不振的小心脏竟然一下子活蹦乱跳起来。“是啊，是啊，大哥，老二说的太对了，他说出了我们想说却又不会说的话，我们几个弟兄虽然斗大的字不识几个，但是人却不傻，也懂得知恩图报，我们能够一起跟着大哥，从野猫不拉屎的破乡下跑到太仓县城里来闯世界，也度过了一段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快活人生，现在虽然是难了些，但是刚刚老二的话说得太对了，大哥，你是我们众弟兄的当家人，就像是水泊梁山里的及时雨宋江，是我们的主心骨，是我们的领路人，我们兄弟几个完完全全相信你，一心一意跟着你，你说朝东我们决不能朝西，你说咽糠，我们决不会吃米，我们要跟着你大哥东山再起，我们还要跟着你过上好日子，大哥，我们的好大哥，你可千万千万千万不能不管我们弟兄几个啊！"说话间，不知道谁竟然哭了起来，声音哽咽，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一样。这哭声颇有些传染的功能，一时之间底下的几个弟兄竟都呜呜呜地嚎啕起来，也不知道是谁领了头，竟然一下子扑通扑通跪倒在端坐一旁一声不吭一言不发的老大面前，黑压压的一片。

  端坐在首位的黑脸老大，这个时候虽然仍然是紧闭嘴唇，仍然是一声不吭一言不发，但他心中却早也是翻江倒海一般，连他的粗糙的手指都因为激动因为感动而不知不觉的抖动起来，好在因为屋子里没有一点点的亮光，没被他手下的兄弟发现。

  人心都是肉长的，老大作为一个从乡下的角落里跑出来的泥腿子，虽然也识不了几个字，也不懂得太多的大道理，但是，军师老二和其他众弟兄的话却是实实在在的震动了他，让他胸腔里的血顿时沸腾起来，是啊，天无绝人之路，我就不相信有闯不过去的火焰山！我林老大天生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种，偏不信这个邪！

  欲知老大如何破眼前的困局，请各位看官耐心地听我慢慢道来。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92）

  黑漆漆的静得不能再静的小屋子里鸦雀无声，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呼呼作响的秋风竟不知不觉间停了，街道上也听不见一点点的声响，就连看家护院的狗都已经钻进暖暖的窝里做着吃肉骨头的美梦了。是呀，沉默啊沉默，不是在沉默中灭亡就是在沉默中爆发！

  不知过了多久，好长时间不发一声的黑脸老大终于开了口，“老二，弟兄们，刚刚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老大毕竟是老大，尽管刚刚在他的内心听了众弟兄的话后，心潮澎湃，风起云涌，波澜起伏，甚至在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眶里也涌出些男人的汗液来，可到了他讲话的时候早已经是风平浪静，看不出一点点的波澜来了，话语也说得极平静，极自然，好像刚刚众弟兄的掏心掏肺的豪言壮语都被沉沉的黑夜统统吞走了，“弟兄们，大家都起来吧，都起来，别再跪着了，像什么样子，我林老大也领受不起，记住，男人膝下是黄金，今后再不许动不动就下跪了，男子汉大丈夫，上跪天地，下跪父母！”说话之间，老大从端坐的位置上站立起来，伸出粗壮的双手把老二等众弟兄一一扶起，随口又说，“老三，快把屋里的那盏洋油灯点亮，屋子里黑咕隆咚的，弄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多晦气。”

  不等老大说完，猴子一样精明的老三早已经起身，找到火柴，随着“嚓”的一声，屋子里顿时亮了起来，赶紧麻利地点亮油灯，屋里好像一下子温暖了许多。

  等弟兄们七手八脚地从既冷又硬的地上爬起身来坐停当了，老大这个时候又开口了，“老二，各位弟兄，刚刚你们大家说的都是心里话，我大哥听了很高兴，看来我们这些个弟兄没有白白一个头磕到地上拜了把子，俗话说，人心齐，泰山移，只要弟兄们的心没有散，弟兄们的情义仍然在，我也相信，眼下的困难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只要我们弟兄几个齐心协力，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再大的困难，再大的关口，我们一定能够跨过去！”

  这个时候屋子里的油灯觉得特别亮，特别照人，弟兄们一个个认认真真服服帖帖地围在老大身边，像是一个个做了错事的小学生在听满腹经纶的老师在训话，油灯照在黑脸老大那黑黝黝的大脸庞上，放出些异样的神彩来，整个屋子里，这个时候就只剩下老大一个人的声音了。

  “弟兄们，我前前后后反反复复思来想去，眼下，我们无非是因为前一阵子太大手大脚太不把钱当回事，不就是缺几个银洋钿而已嘛，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难道活人还能够让人给尿憋死？真正的他妈妈的了，银子的问题，弟兄们放一百个心，这个事情我大哥来解决，我林老大是个说一不二的犟种，一口吐沫一颗钉，说话绝对算数！”

  听到这里，老二以及其他众位弟兄又一下子一个个活将起来，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几个人藏在胸腔里面的那颗小心脏顿时又呯呯呯激烈地跳将起来，五、六双饥渴的满怀期待的眼睛齐刷刷紧紧地盯住老大那张在油灯的照映下显得生动有活力甚至还十分可亲可爱的脸一劲不动，仿佛一不小心就会突然消失一般。

  说句良心话，林老大如果没有一点过人的三脚猫功夫哪能就这么轻而易举把这些个多少有点天不怕地不怕的混混聚拢在一起，让他们俯首帖耳，你说一是一，你说二是二。人做到这个份上，你不能不佩服林老大还真是条汉子，真是个人物呢！

  就在众兄弟一下子又活泛起来，个个脸上露出些光彩来的时候，老大又不紧不慢的压低了嗓门开了口。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93）

  “不过，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哥几个是断不能够像以前那样只顾着贪图享乐，不计后果了，俗话说，人跌倒了不可怕，世界上哪有什么一帆风顺的路可走，跌跌撞撞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但跌倒了不吸取教训，那才真成了扶不起来的刘阿斗了，我们应该好好想想，今后的路该怎么走！这才是我们面临的大事。”说话间，林老大还是用他那双又黑又大的黑眼睛冷静又有点温和地一一在众兄弟的脸上扫将过去，尽管如此，手下的这帮弟兄还是冷冷地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表的威严。

  “大哥说得对，我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只顾着今朝快活，得意忘形，花钱如流水了，应该从长计议，想出个稳妥的办法，好好的在太仓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县城里扎下根来，这对我们这帮从乡下角落里出来的泥腿子来说，那才是正道。大哥，你说吧，我们众弟兄肯定唯你的命是从，决不能歪扯一点点的。”这个时候也只有头号军师老二才能够接上老大的话。

  这时候，其他的各位弟兄便一个劲地连连点头称是，大家伙的心看来是差不多拢到了一起了。

  “那好，我现在就把我的想法跟弟兄们说一说，只有我们弟兄几个真心实意的攒足了精神头一起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今后的日子才能够好起来，才能够真正在太仓这个县城里立住脚跟，过我们的好日子。”

  林老大毕竟是林老大，别看他识不了几个字，大头黑脸粗粗糙的，但他的城府却不是一般的深，那双又黑又大的黑眼睛看起人来，很有点不怒自威的味道，这是这帮弟兄中无人能及的，即使是号称头号军师的老二也是难以望其项背的。这一点，经过大半年来一起摸爬滚打，弟兄们是已经领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了。

  说话间，老大撇了撇有点干裂的嘴唇，继续说，“刚刚老二的话，说得很中听，也很到位，我们兄弟几个万万不能像前一阵子那样今朝有酒今朝醉，只顾着眼睛门前鼻子低下的一块肉了，得有个从长计议的正当营生，靠自己的一双手去勤劳至富，而不能够用小聪明，动歪脑筋，投机取巧，那是靠不住的，这天上不会掉馅饼，世上也没有不要银子的饭可吃，归根到底还得靠我们自己的一双手，老二，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老大再一次环顾众人，这帮弟兄一脸的虔诚无不连连点头称是。

  “弟兄们，我思来想去，要想找个正当的营生，还得有个基本的根据地，只要有了个基本的根据地，我们就有了安身立命的基础，不管外面的风浪再大，我们才能够稳坐钓鱼台而立于不败之地。俗话说，民以食为天，不管天皇老子达官贵人，还是小商小贩，拉车的擦鞋的做苦力的，谁都要吃饭，只有吃饱了饭才能活命，才能吆五喝六地过富日子穷日子，这是几千年来永远不会被颠覆的真理。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想我们应该在这个小县城里开个小饭店，正好老三以前在乡下做过厨师，这是一个很好的优势，用不了再请人来立灶头当大厨了，无形中便少了不少的开销。其他的兄弟买菜的买菜，拖地洗碗的拖地洗碗，招呼客人那是老二的长处，这样一来，大家伙便有了各自可以干的活，只要我们弟兄几个齐心协力，搹紧肩架骨，一起干，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干好，弟兄们，你们说说看，这样行不行？！”

  林老大说完这些，突然住了口，还是用他那双黑眼睛看着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