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完的那些人那些事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07）

  太仓自古以来确实是块风水宝地，自有文字记载以来，基本上是风调雨顺，平平安安的，没有什么大灾大难，正因为如此，在太仓的民间就有许多的传说和故事，因与林老大他们的关系不大，也就不去展开赘述了。

  许是因为江南水乡的特色，在太仓一带的许多地名都是与水与河紧紧联系在一起的，譬如上面所说的什么桥，什么河，什么浜，什么泾，还有什么坝什么塘，什么水，什么井的这些地名信手拈来，比比皆是，这大约就是与水乡特色不无关系的，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所谓一方水土留一方名，地处江南水乡的太仓如此，而地处东北西北西南乃至全国各地，大约也都是如此的。

  而地处乡下远离县城的岳王双桥村，那在当时是没有几个人知道的，那个时候不但交通十分不便，都是些弯弯曲曲高高低低杂草丛生的羊肠小道，进进出出都靠一双脚走的，就连脚踏车也是要等到后来再过几十年才有的，就别再说什么其他的车了。

  那时候水乡主要的交通工具便是些黑漆漆的小木船，这大约与鲁迅先生笔下的乌蓬船相类似，毕竟鲁迅先生的故乡也是水乡，情景大概是差不多的，因为林老大生活的年代大约也是上世纪上半叶，无论浙江的水乡还是江苏的水乡大致是相近相通的。

  但林老大的父亲却不姓林。据说，林老大的父亲不是本地人，老家在安徽泾县一带，大约因为那个时候太穷，吃不饱饭，林老大父亲又是弟兄姐妹多，实在没有办法，就一路向南出来逃荒，尤其在家里活活饿死，还不如出来闯江湖，或许还能够吃饱个肚子，不至于饿死。

  林老大的父亲，长得也是人高马大的，身板又很阔，一副钢条子的样子，后来他在岳王市一带是有点小名气的，他不但胆子大，力气大，饭量大，酒量也大，刚刚到岳王一带落脚的时候，凭着他的大力气，又肯舍力帮忙做生活，一时之间，叫他去帮工的人家就不少，这样一来二去，当时林老大的祖父在岳王双桥是个富裕人家，家有五六十亩良田，这个老林头有银子有良田却天不如人意偏偏没有儿子，这可真把老林头急得要死要活的，但没有办法，生来养去除了女儿就是千金，唯独缺少带把的。这在当时的太仓，真的是急煞人的大事情，没有儿子，那怎么把林家的香火传下去，又怎么能够传宗接代。该想的办法都想了，该求神拜佛的也是诚心诚意的求神拜佛了，也不知道请了多少高人花了多少白花花的银子，这在当时真的是抬不起头来的性命叫关的事情啊！

  后来就又有高人给林老头出注意，让他寻个上门女婿入赘，不多多少少留下了林家的血脉吗？其实这个办法老林头和他的老婆也不止一次私底下躺在床上钻进被窝里的时候悄悄说过商量过，实在没有办法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人总不能让尿给憋死不成？

  但是，这在现在看来根本不是什么事的事，在当时的年代里却真的不是件小事，那时候在太仓的乡下，有这么句口头禅：做女婿，不如投河死。有哪一家顺顺当当好端端的人家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出门做女婿？只要家里有一片瓦，那是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给儿子造房起屋的，自己的血脉可不能外流啊。

  当然也有些实在败家的货，一些个不靠谱的人家，儿子人不仅长的歪瓜裂枣的，而且又是好吃懒做成不了气候的东西，又哪能入得了老林头的法眼呢？

  也就在老林头一家急得团团转，正感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这个从安徽泾县一路向南逃难的青年人出现了。

  或许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上帝的安排吧。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08）

  这个长得树大根深人高马大的外乡人姓汪，前不久从老家一路向南，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终于在岳王小镇的一个没有人住的破棚子里落了脚，或许汪青年实在是走得太累了，加上总是有了上顿无下顿的，实在是有点支持不住了，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尽管小汪正是青春年少，正处于人生精力最充沛的时刻，但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哪里还有啥个精神头？换了是你，连续几顿吃不饱饭，偏偏在吃不饱饭的情况下又偏偏睡不好觉，肚子饿得咕咕叫，这怎么叫人睡得着呢？

  但是，一个人如果到了这个份上，能在显得荒凉少有人烟的破街上找到了这样一个没有人住的破棚子，那已经是上上大吉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住下再说，太阳已经落山了，但江南的秋季不算冷，先他妈的美美地睡上一大觉再说，一切都待明天太阳升起来再说。

  也许是连续地赶路，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睡上一个完完整整的囫囵觉了，反正不管春夏秋冬，汪青年在这个既不遮风更不挡雨的破棚子的草堆上却是睡得出奇的香出奇的甜，嗨，其实人生一世不就是图个吃饱饭再睡个好觉吗？远不着天近不着地的鸟事情根本就想也别去想，想了也白想！

  也算是汪青年来的是时候，时间已经到了深秋，大片小片不怎么连贯的田里的稻子已快成熟，有太仓农谚说，霜降一时倒的说法，意思是到了霜降时节，家家户户都开始磨快了一把又一把长长短短的镰刀，乘着睛天好日子正猴急猴急的开始收割这黄灿灿的稻子了。

  在乡下，一年之中最容易揭不开锅的季节是过年之后的两三个月，俗称荒两三月，正是青黄不接的尴尬岁月，而到了秋季，那是一年之中的收获季节，虽然人是辛苦了点，常常要开早工，开夜工，白天不放松，但不管怎么样，这个时候离吃饱饭的时间不多了，大约人们有了这样的强烈念想，干起生活来显得特别来劲，特别有精神头，特别有个盼头，对于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有什么比能吃饱饭更大的事情吗？乡下人总是很实在的，他们对于那些没有用的空想空话空谈没有一丁点兴趣，他们关心的是如何把自己鼻子底下的一块肉吃到嘴里，如何把辛辛苦苦不知道下了多少功夫花了多少时间忙了多少个白天和黑夜的已经成熟的稻子尽快地割下来，一担又一担地高一脚低一脚地声嘶力竭地叫着不着调的劳动号子，挑到自家的烂泥场上，再一小捆一小捆地用双手一点一点地掼稻，用竹筛子一小畚箕一小畚箕地再扬清爽，再在太阳底下一天又一天的晒干，然后才能放进麻袋袋里扎紧口子搬进自家的房子里，到了这个时候，才可以长长的松一口气了。

  而做这些所有程序都无一例外地来自手工，来自农民的苦力，远不像现在种田那么省时省力，一切都是自动化，联合收割机一路开过去，成片成片的稻子或者麦子已经是弄的干干净净地机器流出来，什么施肥晒药水都已经用上了无人飞机，而这一切，在百年以前的乡下农村那是再大胆地做白日梦也想不到的啊！

  由此想来，你可以想象一百年二百年或者更长一段时间的将来，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反正在下愚昧，实在也是想象不出的，啥人晓得将来的日子如果还叫日子的话，那该是什么样的啊？！

  喔哟哟，不知不觉之间又聊得有点豁边了，在下还是接着近百年以前的这位安徽泾县的汪青年自在岳王的小街上找了间既不遮风更不挡雨的破棚子里香甜无比地睡了一觉之后有怎样的事情发生吧。

  反正不管怎么样，这一夜汪青年是睡得特别香，特别甜，好像还做了个梦，在梦里他总是大口吃饭，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但就是肚子填不饱，还想吃，还想喝。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09）

  话说来自安徽泾县的外地小伙子汪青年在街上的一间破棚子里美美地睡了一大觉之后，睁开眼睛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阳光很好，风平浪静，昨晚的一丝寒意早已经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这时候他感觉肚子里呱呱叫，着实有些饿了，他摸摸自己随身缚在腰间的小布袋子里还有几个铜板，便决定出去到街上寻点吃食，不管怎么样，总得先填饱肚子是眼下的头等大事，有了这个落脚之处，心里便踏实许多了，以后的事情慢慢再说吧，不是人们常说，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天无绝人之路的吗。

  想到这里，汪青年便起身出门，他一个外乡人，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东南西北，他便沿着弯弯曲曲的老街上一直朝前走，旣然是条街，吃食的地方肯定是有的，慢慢寻吧。

  街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街面上大多是灰头土脸的上了年纪的老年男人，脸上胡子拉碴的，穿的衣服大多是灰中带黑的土布衣服，看上去不但破旧，而且也显得有点笨重，这些个老男人，几乎个个都穿着女人裙子一般的款式，让人感到有点滑稽又可笑。

  今天的阳光真的是好极了，照在身上暖哄哄的，有点暖春的感觉，头顶上的天空很蓝很蓝，有好多奇形怪状的白云浮在上面，一动也不动，很是好看。风一丝也没有，真的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啊。

  汪青年边东张西望，边往前走，慢慢的就闻到了煎大饼氽油条的那种特有的气味了，他决定买两个大饼再弄两根油条填饱肚子再说，这两样吃食，几乎全国各地都有，而且味道大致也是差不多的，更重要的是，这两样吃食吃饱了后不容易饿，这是最为紧要的。

  汪青年边想边一路往前走，不一会儿，便望到前面两三百左右的沿街的屋檐下就有个大饼油条小铺子，门前围着三三两两的几乎是清一色的老男人，个个手里提了只篮子，也正在买大饼油条，老远老远的时候，他就闻到了大饼油条的香味，禁不住狠狠地咽下去几口口水。

  终于轮到他了，他早已经把紧紧地捏在手里的铜递上去，煎大饼氽油条的是个矮矮瘦瘦的老头，脸黑漆漆的，眼睛不但小而且有点红肿，两只门牙显得又黄又大，一开口说话就露出来。

  “两个大饼，两根油条”汪青年讨好地裂开嘴朝小老头笑笑。

  “啥，你说个啥？”小老头没听明白汪青年的话，一双小眼睛直勾勾地朝他望着。

  汪青年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野里搹倒的安徽话，太仓人听不懂，至于太仓人讲的啥，他自己也听不懂。那时候人口的流动基本为零，很难得很难得有外地人出现的，这个时候，几个也围在边上的老男人听了汪青年的话之后，便纷纷用一种发现新大陆一般的眼神看着他，汪青年也顾不上这些了，赶紧伸出手指头比划，并把铜板递到小老头摊开的黑漆漆的手掌里，靠着手势，小老头终于明白了汪青年的意思，把两个大饼还有两根油条塞到他的手里，大饼油条并不烫手，但也不冷，温温的，汪青年赶紧从摊子前退出去，也顾不得别人投来的奇奇怪怪的眼光了，在街上边继续朝前走边狼吞虎咽起来。

  再朝前走，前面好像是个菜市场，人就比前面多了些，毕竟家家户户都要做饭烧菜，不论是男男女女还是老老少少人人都要吃饭的，因而几乎每个小街小镇上菜市场的人要比一般的地方要多好多。

  这个时候，汪青年已经把手里的大饼油条三下五除二地都卷进肚子里了，还不忘用舌头将手指上揩着的油也舔得干干净净，肚子终于是填饱了，他一下子觉得神清气爽，再抬起头望了望蓝蓝的天空中浮着大大小小的白云，好像比刚刚看见的时候要好看多了。

  哎，真的是个好天气啊！汪青年不禁由衷的从心底里发生这样的感叹！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10）

  或许是正应了那句老话，冥冥之中，缘分自有天意，人生的好多事体都是天注定的，难怪人们常常说，命该有的总会有，是你的想推也推不了，不是你的想抢也抢不到，即使穷凶极恶的抢到了，也终会在某一时刻失去，此话虽消极些，但有时候却是很灵验的。

  近百年以前的处于远离县城的一个叫岳王的乡下破街上，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在下也不知道，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个时候的太仓，虽已经是民国时期，废除了宣统小皇帝，但老百姓的生活基本上处于自耕自作的封建时代，一切的一切都还相当相当的落后，和一百年之后的今天是不可同日而语的，真的是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甚至连地上还不到，准确地说应该是一个在地下十七八层的地方，老百姓的生活要有多苦就有多苦，生活在今天的人们实在是无法想象的，而处于社会最底层的乡下农民无疑是最最困苦的，历朝历代都如此，太仓有句谚语说，农民是生活在最底层的一块水桥砖上的，其艰难的程度怎能够用一个苦字来表达！

  但今天安徽泾县的汪青年却不感到有什么苦，天气很好，秋高气爽，又是风平浪静的，真的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早上又吃饱了肚皮，精力充沛，走在七高八低的狭小的老街上，踏在有些泛青的砖上，身体感到了来自阳光的温暖，作为一个外乡人，虽然两眼一抹黑，甚至也分辨不出东西南北，但他此刻的心里没有一点点感受到流浪在外的落魄和艰辛，反而觉得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特别的自由自在，一个人吃饱肚子全家不饿，虽然住的是不知道是哪家的一个破棚子，甚至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主人赶走，一个破包裹是他的全部家当，丢了也不觉得有啥个可惜的，可以说除了一个人棍子以外一无所有，但这不妨碍他今天的好心情。人生一世，不是一定要拥有什么，相反有些时候，你拥有的越多，就牵肠挂肚的越多，负担也越多，往往是前怕狼后怕虎的，弄的前也不是，后也不是，反而少了许多洒脱，谁说有银子的一定幸福快乐？谁说两手空空一无所有的穷人就没有幸福快乐？！

  汪青年现在确实是两手空空一无所有，但他现在却感到了幸福，感到了快乐，你又奈何？

  前面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远远的望过去，好像是围了不少的人，等一路赶过去，他渐渐的看清了，那都是些衣着褴褛的人，有的靠在尾檐下的泥墙上，有的则蹲在旧街的角落里低头闷着，眼神有些混沌而呆滞，一声不吭，好像外面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的模样，肩架上掮了根有点黑里透亮的扁担，手里不知道在搓些什么；有的则相着笼松，身体显得有点弯曲，头上还套了只灰不溜秋的脏兮兮的破帽子，身体的一边放了把又大又长的什么农具，眼神依然是混浊而茫然；还有的则是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不时还传出男人特有的笑声，好像显出些开开心心的样子，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些昏黄而苍白的笑容；还有的则躲在人群外，独自一人在嘴里叼着根旱烟，在那里正美滋滋的吸着，布满了皱纹的粗糙的脸上一点点也没啥个表情，既没有显出开心的样子，也没有露出痛苦的愁相来，显得很平静，是那种麻木而凄凉的平静。

  这些都是些男人，老的少的都是，因为大家伙穿的都是些黑漆漆的土布破衣裳，不仔细看实在分不出他们年龄的长幼，好像都差不多的，不知道他们聚在哪里干个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妨走过去看个究竟。

  这样想的时候，外地来的汪青年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走将过去，有人的地方就热闹，反正大家谁都不认识我，去看看也没啥个不妥，不是有句话这样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吗？

  或许这样的人群里会碰到个好人也说不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