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完的那些人那些事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11）

  因为是外乡人，听不懂当地的太仓话，汪青年不断地用手势比划着，脸上露出讨好的微笑，跟一个看上去面相和善的老头打听，正边打手势边十分费力地说话，这个时候就有几个土里土气的的男人围了过来，像看西洋镜一般打量着这个长得人高马大的外乡小伙子，同时站在一旁窃窃私语。这倒也不奇怪，在那个时候看见一个外地人，总是挺好奇的，而且本来也没啥个事，大家就聚过来看个热闹，这也是人之常情，无可非议的。

  比划了好一阵子，汪青年终于弄明白了，这些人原来等在这里，是等雇主来请他们去帮工干农活，这些人因为家里穷，也没啥良田，为了吃饱肚子，就出来寻个生活，据说，替人做帮工，不但能吃饱饭，有时候还可以吃到香喷喷的红烧肉，条件好一点的雇主还拿出家里自己酿的米酒让帮工的吃，另外还有几个铜板收入，这种有饭有肉有酒吃还有铜板装进口袋里的好差使，那不是神仙过的好日子吗？看来江南水乡毕竟是鱼米之乡，这个地方算是来对了，汪青年心里便涌起一股热气来，心里暖暖的。

  “那可不可以，我跟着你一起去雇主家做帮工？”汪青年脸上依然露出讨好的笑容，跟面前这个面相和善的老者怯怯地提出了自己的恳求。

  “那可不是我说了算的，要看雇主用不用你了，再说了，你一个外地人，阿会干我伲这里的农活呢？”老者看着眼晴门前的汪青年，感觉这个外地来的小伙子，人长得树大根深的，力气一定不会小，而且人长得也周整，阔脸大耳眼睛乌黑而且又是大双眼皮，样子看上去挺招人喜欢的，于是朝汪青年笑了笑，脸上的皱纹便很自然地施展开来，继续道，“要是今天碰巧有雇主来叫帮工，我帮你说说看，要是雇主同意，那我们就一起去做帮工，要是雇主嫌弃你是个外地人，不敢用你，那我也没啥办法了。"说完，老者伸出两只手朝外一摊，显出无能为力的模样来，但汪青年很快看见这老者的双手像树皮般开裂着，这是一双饱经风霜的手啊，过去许许多多的岁月都可以从这双粗糙的双手中多多少少看出些沧桑来。

  “那是自然的，但是老伯，我虽然是个外地人，你们这里的农活我确实也不一定会干，但是我一定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地向你学，而且我有的是力气，绝对不会偷工减料的，我一个人从安徽老家流落到这里，人地生疏又举目无亲的，我也只能靠你老伯帮忙了，而且你老伯以后日子长了以后会知道，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一定知恩图报的。”汪青年见这位老者很热心，而且也感觉到亲人般的温暖，便赶紧在老伯面前拼了命的发誓保证，好像这位老伯便是个好不容易等来的雇主一般。

  “看你急的，我又不是雇主，讲了不算，而且不知道今天是否有雇主来，看这日头（太仓方言，太阳的意思）都已经老高了，应该说，季节已马上要到收获的季节了，这个时候在我伲乡下，应该是一年之中最忙的时候了，到现在也没看见一个雇主来，看来今天是凶多吉少了，说不定又要痴汉等婆娘白等了，唉，就眼下这光景，我伲这些无田无亩的穷苦人，又有些啥个办法噢。”说着话，老伯抬起头望了望已经升得老高老高的日头，又不由自主地长长的叹了口气，灰里土气的脸上显出无可奈何的神情，或许老伯心里在盘算，这一天又该怎么过啊！要是有个活干，穷弟兄们一起闹闹哄哄，插诨打科，说些荤话，图个嘴上开心，那日子也是一晃就过去了，要是没有活可干，那真的是性命叫关的事情啊。

  看见面前刚刚还微笑着的老伯，一时之间胡子拉碴的脸上立马布满了愁云，汪青年的心里便涌出来一股莫名的悲哀来，早上刚刚起来的好心情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便听见有人高声说着话，人群立马便涌动起来。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12）

  也就在汪青年和老汉说话之际，便听见有人高声说话，至于说些个啥，汪青年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毕竟刚来，太仓话又难懂，就只有见刚刚围在一边看热闹的人很利索地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涌将过去。

  这个时候，对面的老汉赶紧伸出手拉着汪青年跟着人群一起往前涌，边走边说“赶紧走过去，来雇主了”。汪青年便也慌里慌张地跟着老汉一起朝前走去。

  这个时候便看见来人是一个稍上了年纪的胖子，头上戴一顶黑漆漆的瓜皮帽，头不大，但脖子有点粗，眼睛不大，小而有神，看上去有点风风火火的神态，脸色却是红润得很，一看就知道是个有银子的保养得不错的主。

  “老唐，老唐。”瓜皮帽也不搭理拥在跟前的人，好像踮起脚尖朝后边喊。

  这时候拉着汪青年正朝前走的老汉，便立马高声回道：“丁爷，丁爷，我在这儿呢”边说边把手伸过头顶朝前不停地挥着。汪青年这才知道，这老汉姓唐。被唤作丁爷的主不看别人一看，一上来就直接喊老唐，看来这个老唐虽然年纪有点大了，但肯定是个帮工的好手，汪青年心里想，看来今天我的运气不差，跟対了人。

  这时候，老唐也就三下两下地挤到了丁爷的面前。“丁爷，你的脸色好得很啊，红朴朴的，一看就晓得是个有福之人”，等凑到了丁爷的眼门前，唐老汉点着头，脸上笑咪咪的，一脸的皱纹像是一朵开了的花。

  “老唐，你这话我爱听，哈哈哈。”丁爷的嗓门很响也很亮，充满了中气，红朴朴的脸上也露出开心的微笑来，看来这被唤作丁爷的主，也不是个凶茬，好像还挺和气的，汪青年站在人群里，因为身材比一般人高大，就看得清清楚楚，心里不知为啥的竟有点踏实起来了。

  “老唐啊，我伲是老关系了，你也知道我的情况，家里也就有个五六十亩地，平时一家人忙忙碌碌的，倒也勉强忙得过来，但眼看快到霜降季节了，田里的稻子要是再靠我伲一家人的手，纵然有个三头六臂也是忙不过来的，这收稻子当口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天一直放晴的话，那迟个一天两天的倒也没啥事，但就怕老天爷来个说变脸就变脸，大家伙都晓得，我伲太仓这里本来就雨水多，说不定哪天说雨雨就来了，那真的是麻烦了。”丁爷说话间便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了望天，便正色道：“好了，别的废话就不多讲了，这样吧，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我也晓得大家伙都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的，总得吃饱饭吧，这样吧，我也不挑三拣四的，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弄的怪难为情的，还是按往年的老规矩，我就全拜托老唐头了，弄个七八个人，到我家里来帮工吧。”说完，便朝老唐头伸出双手作了个揖，表示全权委托了。

  “哎呀呀，你丁爷就是个好人，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你丁爷既然这样信得过我，我一定帮忙给你办好。”老唐这个时候转过身朝围在一边的人就发了话：“刚刚丁爷的话大家都听清楚了吧，丁爷要用七八个人，我看也还是老规矩来，优先考虑这些年一直在丁爷家帮工的人吧，其他的弟兄就对不住了，你们赶到西街那边去看看，除了丁爷家还有好多其他爷家也需要帮工的，你们就赶快朝那边去看看吧。”

  听了老唐头的话，有人开始三三两两地朝西街边而去，嘴里不知道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

  听老唐头说了这样的话，站在一旁满心心希望的外地青年汪某，心好像一下子沉了下去，呆呆地地立着，一时之间便不知所措起来。

  见不少人怏怏而去，这个时候，只见老唐头三步并两步地赶到了丁爷的面前，用一双苍老的手遮住自己的嘴，凑到了丁爷的耳边。

  听不清他们到底说了些啥，便见丁爷一双不大的眼睛竟牢牢地盯住了正站在一旁发着呆的汪青年。

  汪青年被丁爷这样盯着看，心里边顿时就发毛起来。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13）

  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汪青年，虽然长得高高大大的，却眉宇间还是透着股青涩的气息，他见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地走了，只留下唐老汉等七八个人，心却莫名其妙的呯呯乱跳。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不知道什么原因，各个地方大多有点排外的倾向，自己一个外地人，想要立住脚跟，在一个人地生疏的地方生存下来，确实也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唉，他独自叹息一声，刚刚还是意气风发的充满了青春活力的脸上就布满了愁云，就好像是打了霜的叶子，显得无精打采起来。

  他不知道那看上去面相和善的唐老汉不知道在丁爷的耳朵边说了些啥，也不知道这次去丁爷家做帮工的差使，有没有他的份，他的心里灰溜溜的，感到了前程渺茫，这时候他望了望天空，忽然觉得天也不再是秋高气爽的了，好像还窜出来一股冷冷的风，吹得他有点哆嗦了。

  正独自想着的时候，他便听见唐老汉熟悉的声音传来：“小汪，小汪，你走过来，走到丁爷这边来。”

  听见这声音，汪青年立马醒过来似的，赶紧紧走几步，来到了矮矮胖胖的丁爷面前，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涨红着脸，低头垂立，两只手却不知道放哪儿似的局促不安。

  “小伙子，你姓汪？”丁爷的一双不大的眼睛盯着面前的这位身胚墩厚的年轻人，话语里听不出到底是个啥态度。

  “是的，是的，我…我姓汪，从安徽泾县那边逃难出来的，我们老家实在是太穷了，家里子女又多，实在没有办法，才跑出来的。”汪青年一向口齿清晰，这个时候却突然有点口吃起来，见丁爷问话，脸涨得更红了，像个大姑娘似的，两只手更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只是不停地搓着。

  “好了，好了，也算是你小汪额角头高，运气好，刚一到我伲太仓这里，就碰到了好人丁爷。”这时候一旁的唐老汉开了口：“你的情况，我刚刚跟丁爷说了，丁爷实在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他看你可怜，人却也长得端正，还有一个好身胚，他已经答应你去他们家做帮工了，还不快谢谢丁爷。”

  “谢谢丁爷，谢谢丁爷，我虽然是个外地人，不熟悉这里的农活，但我有的是力气，我一定认认真真赤心忠良好好做工干活的，不懂的不会的就多向唐老伯求教，谢谢丁爷你给了我这样的机会，谢谢，谢谢！”汪青年心里充满了感激，边说边不断把点头，脸涨得更红了。

  “看上去是一个老老实实的年轻人，小汪啊，你倒不要忙着谢我，要不是唐老哥开口帮你说了许多好话，我还真不太敢轻易相信你的，毕竟是一个陌陌生生的外地人，不是知根知底的，现在这样的世道，啥人敢相信啊。”这时候，丁爷说话的语气明显的和善了许多，脸上露出了笑容，一副挺亲切的模样。边说，边伸出他那双保养得蛮好的肉哆哆的手在小汪高耸的肩上轻轻拍了拍，“跟着老唐好好干吧，做得好不会亏待你的。”

  到了这个时候，汪青年心里就又一下子踏实起来，也温暖起来，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刚刚来到太仓乡下的岳王老街上，竟连续碰到了两个恩人，心里就充满了感激之情，心里想，我一定要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好好的干活，不辜负两位恩人的信任和厚望。

  其实无论何时何地，排外之心都有，但我伲老底子的太仓人却天生善良又厚道，能拉人一把就拉人一把，能帮人一处就帮人一处，在这个世界上，有啥人没有什么犯难的事情呢，拉和帮总比推和踩要好得多，何况是这么一个招人可怜的举目无亲的无依无靠的小青年呢！

  太仓的民风历来淳朴，太仓人心地大多善良，自古以来，太仓历来都是模范县，良民多，刁民少，真的为这个初来乍到的汪青年感到庆幸，来太仓这里扎根，他真的是找对了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又是如何的呢？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14）

  没过几天，汪青年便很自然址跟看唐老伯他们一帮人去丁爷家帮工干农活了。

  汪青年很珍惜这样的机会，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干活，不拖累大家。

  他跟着唐老伯他们，也拿起长长的镰刀割稻子。今年的收成看来不错，黄澄澄的稻子长得结实又饱满，暖暖的秋风吹过来，稻子便先先后后的对来人作点头哈腰状，天气也很好，晴空万里，只是这割稻子的活却不是闹着玩的，刚刚开始割的时候，汪青年便看好唐老伯他们怎么做，他也依样画葫芦地跟着学，不过刚刚还不过半个时辰，汪青年便觉得浑身躁热起来，额角头上也沁出了滴滴汗珠。

  “小汪啊，你第一次做这样的生活，要记得慢慢来，你看这样一大片一大片的稻子全部要靠我伲这些人来割，你一开始就使尽气力，到了后来恐怕体力上会吃不消，这样的活，是急不得的，晓得吗？”唐老伯大概是看见了汪青年额角头上的汗珠，还有有些微涨红了的脸，便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关心地叮嘱道。

  “好的，好的，唐老伯，只是我不想拖累大家，想尽力多干一点，虽然这割稻子的活不算太重太累，却也是一个硬功夫，你怎样做，我就学着怎样做，等过些日子熟练了，也就没事了。”汪青年听了唐老伯的话，便也赶紧直起腰，边用胳膊肘在脸上擦擦汗，边微笑地望着唐老伯回话。

  “小汪啊，你第一次干这样的活，慢一点也没有关系的，等你会了熟练了就会好的，干这割稻子的活，可不能够光用蛮力，得借势而为，你过来，先看看我是如何做的，你也便怎么做。”等汪青年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到唐老伯跟前的时候，唐老伯便俯下身子，先是用左手把稻子拢到一起，然后再用右手里的镰刀，从左到右割过来，随着镰刀的咔嚓咔嚓的声响传过，刚刚还挺立着的稻子便很听话似的倒在了唐老伯左手的臂弯里，这个时候唐老伯便熟练的转过身去，把左手臂弯里的稻子放到田里，自成一堆，割下的稻根如刀切一样齐整，决不高高低低的，然后再转过身去，重复刚刚的过程，没过多久，在唐老伯的身后便齐齐整整地躺下了一堆又一堆的稻子，这一堆堆的稻子舒舒服服的躺在田里，享受着秋天阳光的温暖，一股稻子特有的气息便很自然地在四周弥漫开来。

  看着唐老伯这一连串的熟练无比的劲作，他好像不是很拼了命的用力，却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得心应手，气不喘，脸不涨，额角头上清清爽爽一点汗珠也不见，一副十分省时省力模样。看来，干任何一个行当，都是有门道的，不熟悉其中的道理，你花的力气比别人大，付出去的心血比别人多，但是效果却没有别人的好，看来还得慢慢来，从干活中摸清门道，掌握其诀窍，否则的话，便应了那句老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汪青年很感激地望着唐老伯苍老的有些弯曲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亲近感，看来，还是太仓人好啊，不但不欺负外地人，而且总是想方设法去帮助关心他这个无依无靠背井离乡的外地人，太仓这个地方看来是来对了。

  但不管怎样，这一天下来，汪青年还是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劳累，腰酸背痛的，到了傍晚收工的时候甚至连腰都直不起来了，一屁股坐到稻田里，望着西下的夕阳，真的是残阳如血啊！

  一天就这么艰难而有些沉重的过去了，虽然累，但汪青年的心里却是充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