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故事：匆匆皆过客

情思漫谈

还没等到莹莹的消息，高剑锋便匆匆赶往宝鸡干活。出发那天，大雨滂沱，仿佛在渲染他和莹莹婚事的磨难。踏上火车，他心头的忧愁与郁闷愈发浓烈，生怕莹莹这一去，便再无归期——失恋的滋味，实在难熬。

雨下得没完没了，工程来得猝不及防，都让高剑锋心烦。生活迷茫、爱情困惑，像天空被黑云笼罩，压得他难以喘息。但他无能为力，只能听天由命。

六月酷暑难耐，大雨过后天气骤然放晴，骄阳似火，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高剑锋一行人乘火车抵达宝鸡钢管厂，随后卡车将拆卸的电动吊篮与各类材料运抵现场。

这次外墙施工不用脚手架，使用电动吊篮。五层高的厂房没有电梯，吊篮的支架、吊臂，还有重达数吨的配重铁块，全靠人力搬上楼顶。高剑锋和七八个年轻小伙，一趟趟往返搬运，累得浑身酸软、胳膊腿痛。

搬完材料，他们便在楼顶组装。吊臂由多节方钢穿插拼接而成，是吊篮的承重部分，支撑架的安装位置，关系到承重安全与吊篮离墙的距离。钢丝绳的固定，配重的码放都很重要。全是笨重的铁制构件，挪动、对口、拼接，每一步都很费劲。

楼顶的温度超过四十度，众人在烈日下被炙烤得汗流浃背，湿透的工作服紧紧贴在身上，黏腻难耐。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里，又辣又涩。有人忍不住嚷嚷：“太热了，快被烤熟了！”

带班领导还要求大家必须穿工作服。在这样的酷暑里，裹着土灰色的棉质工装干活，无疑是双重折磨。有人索性脱了上衣光膀子，皮肤被晒得通红，接着会蜕掉一层皮。

高剑锋深知这份工作来之不易，再苦再累也只能咬牙硬撑。离开学校后，他打过好几份工，那些又苦又累又脏的活都难找，更别提冬暖夏凉、坐在办公室里轻松体面的工作，他从不敢奢望。他有自知之明，自己没钱没学历没技术，因此对这份工作格外珍惜。

外墙施工的工序是：先清理墙面，再刷底胶，接着抹两遍腻子并打磨平整，最后刷两遍防水乳胶漆。经过三天的材料搬运与吊篮安装，一切准备就绪，施工正式步入正轨。

连日高强度劳作，大伙很疲惫，午休时都只想睡觉。高剑锋不想午休，喜欢独自来到附近的山上，看看宝鸡这座城市，被群山环抱，风光秀美。

没走多远，高剑锋便看到山间两条长长的铁轨，这便是宝成铁路。这条铁路，打破了“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千年困境，让物产丰饶的蜀中资源，从这里源源不断地输送向各地。恰逢一列货车轰鸣驶过，近距离感受火车的磅礴气势，高剑锋内心满是震撼与激动。

可一想起莹莹，心头的郁闷便再次翻涌上来。他坐在铁道旁，尽管头顶烈日，山间的清风却格外凉爽。他掏出日记本想写下些什么，脑海里却一片空白，只剩下对莹莹的无尽思念，以及日复一日刷墙、干活的枯燥日常。回忆着两人过往的点点滴滴，他满心惶恐，担心与莹莹分开便是后会无期。

从西安突然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高剑锋穿着沾满腻子与涂料的衣服四处走动，也顾不上形象——反正没人认识他，也不怕被人笑话。或许是身体的疲惫急需缓解，又或许是心底的压抑、生活的憋屈亟待释放，大伙都比平日里显得更加兴奋、放纵。

到晚上众人便聚在宿舍一起打牌、喝酒，大声说笑叫嚷，毫无顾忌。宿舍是搭建在野外的临时板房，倒也不用担心扰民。

高剑锋也跟着学会了喝酒、划拳、打牌，和众人一起喊闹宣泄。他们打牌赌的是饭票，高剑锋和王登峰手气极好，赢下了许多饭票。

钢管厂的职工食堂的饭票不仅能买饭，还能买啤酒。高剑锋和王登峰用起来毫不心疼，炒菜米饭配凉面，宝鸡擀面皮、红烧肉、糖醋里脊、回锅肉、鸡腿、狮子头，样样都点。食堂提供餐具，于是两人在桌上总是摆满了盘碗，食堂里，只有他们吃得丰盛。

打牌老输的是大个子常福。长安方言里“福”与“输”同音，他不输都对不起他这名字。带班领导还纳闷，这小子怎么总去领饭票，只当他是个子大饭量大，哪里知道他的饭票全输给了高剑锋和王登峰。

常福脑子少根筋，输了饭票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反倒心里记恨高剑锋。偏偏高剑锋嘴欠，总取笑调侃他，让常福的恨意愈发浓烈。

那天下雨停工，吃过午饭，众人都打算出门逛街。高剑锋和王登峰吃得尽兴，从食堂回宿舍，一路说笑。

“今天吃得舒服，鸡、鱼、回锅肉全下肚，都快撑到嗓子眼了！”王登峰得意洋洋地显摆。

“你是真能吃，别人看咱俩桌上摆那么多碗盘，都在偷偷笑话呢。你呀，就是吃能行、拉能行，干活不行。”高剑锋哈哈大笑，进宿舍看见常福说，“不过赢饭票还行，咱这是吃鳖喝鳖不谢鳖，饭票多的是，随便吃，怕什么！常福，该去找领导领饭票了！”他没注意到，常福正头枕着胳膊躺在地铺上，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

话音刚落，常福突然像发了疯一般，猛地从地铺上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举起拳头气势汹汹地朝着高剑锋狠狠挥了过去。高剑锋毫无防备，头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头瞬间便懵了。

高剑锋下意识地低头弯腰，抱住常福的一条腿往上抬，同时右腿迅速伸到他两腿之间，绊住另一条腿，再用肩膀狠狠一顶他的腹部，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如同放倒一堵墙般，两人双双摔在地上，扭打在一起。

可高剑锋身单力薄，常福比他高出一头多，身材魁伟壮实。两人挣脱站起身，常福凭借胳膊长的优势，死死抓住高剑锋的肩膀，任凭他如何挣扎，都碰不到他分毫。常福腾出另一只手，拳头狠狠砸向高剑锋的脸和头，打得他晕头转向，彻底失去了还手之力。多亏王登峰和老夏及时冲上来，才将扭打的两人强行拉开。

高剑锋退到墙角，缓回过神来，怒火瞬间直冲头顶。他看见有人用报纸包着当枕头的砖头，想也不想便抓起砖头，红着眼朝着常福狠狠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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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剑锋挨揍的羞辱，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举起砖头，朝着常福就冲了过去。王登峰见状死死拽住他，硬生生将砖头抢下后，把他拉出了宿舍。高剑锋口鼻淌血、状若发狂的模样，连大个子常福都吓得慌了神，老夏连忙拉着他往一旁躲开。

高剑锋的头和脸火烧火燎地疼，这钻心的痛感，让他瞬间想起了当年在西斋中学挨打的屈辱与愤怒的滋味。

王登峰找来纸帮高剑锋擦去嘴角和脸上的血，一边劝他说：“算了吧，真要是失手把人打坏了，麻烦就大了，犯不着跟一个傻子较真。”随后，他拉着高剑锋往宝鸡城里逛了一圈。

路上，王登峰分析打架的事和老夏脱不了干系。老夏本就看不惯高剑锋平日里的狂妄自大，总在常福面前煽风点火、故意刺激，本就憋了一肚子气的常福，被挑唆得对高剑锋怀恨在心，最终才彻底爆发。

夜里，高剑锋躺在床上，浑身酸痛，心里怒火难消，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想起莹莹，心头又泛起阵阵酸涩。他也曾豪情万丈、心怀理想，想着靠自己的努力拼搏出人头地，可如今却干着最苦最累的活，住工地、打地铺，活得连叫花子都不如。他满心不甘，难道这辈子就只能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吗？他也想过不干了，去摆摊卖菜都比现在挣钱多。可一想到莹莹，他又犹豫了——莹莹会支持他吗？会看得起他吗？怕只会觉得他丢人吧。

念着莹莹的点点滴滴，高剑锋心里越发难受。相处这么久，他始终捉摸不透莹莹的心思，仿佛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她的心里。来到宝鸡后，他变得愈发烦躁易怒、冲动发狂，不过是用张狂的外表，掩饰内心的脆弱、纠结、愧疚与空虚，不过是在逃避残酷的现实，发泄心底积压的郁闷。

干活的苦累、挨打的疼痛，他都能咬牙扛住，唯独内心的煎熬，让他觉得最难捱。他只盼着莹莹别让他失望，别让他的一往情深付诸流水，别让他的美好愿望成为一场空。

不管带班领导阻拦，高剑锋都以被打受伤为由，执意要回家。坐上返程的火车，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慢慢梳理着近二十天的经历：喝酒、打牌、划拳、打架……他终于认清，自己不是张狂膨胀，而是内心的空虚，让他选择了放纵自己、自甘堕落。常福本就是个憨厚老实的农村小伙子，若不是自己先出言挑衅，再加上旁人拱火，他又怎会对自己大打出手？说到底，是自己不懂得尊重别人，挨打也纯属活该。同时，他也认清了老夏的老奸巨猾，提醒自己以后对这种阴险小人要多加提防。

西安与宝鸡不过一百多里路，可高剑锋回西安的心情，却与来时截然不同。熟悉的火车站、厚重的古城墙、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显得格外亲切。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莹莹更是满心欢喜，之前所有的不愉快都烟消云散。

分开短短二十几天，两人却像隔了漫长的岁月。见面后，有说不完的话，可情绪也几番起伏，让人欢喜让人忧。欢喜的是，分开的日子里，彼此都在惦念着对方；忧愁的是，莹莹的家人，坚决不同意他们的婚事。

这个结果，像极了之前他和玲玲的故事。高剑锋只能无助地望着莹莹，声音低沉地说：“我没本事，也没信心，只是傻乎乎地爱着你而已。至于是分是合，都由你决定，我又能怎样呢？”

“好像都成了我的事，受气挨骂的也只有我了！”莹莹带着委屈反驳道。

“你想让我怎样？如果我能做决定，又何至于这么烦恼？”高剑锋的情绪也有些恼怒，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便沉默了下来。他心里疑惑，莹莹一直说她能和他嫂子做朋友，却做不了妯娌，也别把两人的事告诉哥嫂，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高剑锋也就没说自己在宝鸡打牌、喝酒、挨打的事。

莹莹埋怨高剑锋不该对她发脾气，眼眶瞬间泛红，带着哭腔说：“我妈不让我上班，我是偷着跑出来。我虽然不敢百分百答应你，但你也给我一点时间，我真的快烦死了！”

事情没有着落，说再多也无济于事。高剑锋赌气离开莹莹，独自回了家。一躺到床上，他只觉身心俱疲，仿佛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昏昏沉沉间，脑子里塞满了各种烦恼，挥之不去。

睡到半夜，他突然感觉浑身发冷，在被窝里止不住地打寒颤，喉咙疼得像着了火，脑袋也疼得厉害。迷迷糊糊中，耳边仿佛响起一首熟悉的歌：“我用自己的方式悄悄地爱你，你是否为我的付出表示在意……哦，音乐缓缓响起，听见自己说爱你，哦，摇滚梦的旋律，幻想拥有你的甜蜜，哪怕你我感情的归一，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哪怕你我最后的背影，一个安详一个哭泣。”

莹莹喜欢的这首歌让他忽然觉得，从一开始，或许就注定了他们的结局——一个向东，一个向西，终究要各奔东西。他蒙住头，压抑地想哭，二十多岁的男子汉，活得竟如此窝囊。

心急、烦躁，再加上发烧、咳嗽，高剑锋难受了好几天。感冒还没好，他就硬撑着去北关上班了。见到莹莹时，他满心不舍地说，哪怕最后没有结果，他也不想马上分开。

“我们算了吧。我妈让我必须回家相亲。”莹莹终于狠下心，对高剑锋说出了决绝的话，“你嫂子对我冷嘲热讽、爱理不理，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如今连话都不说了；你哥也觉得，我好像占了你多大便宜似的。所有的压力都冲着我来，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到底犯了多大的错？算了吧，我们不玩了，我玩不起了。你也别再找我了。你回去和你哥嫂好好解释，他们关心你都没错，一切都是我的错。”

高剑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莹莹说的不过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他家太穷罢了。两人当初想在一起，不需要任何理由，如今要分开，又何必要找理由呢？

他发着高烧，浑身虚软得几乎站立不稳，头疼欲裂。看着眼前满心喜欢的莹莹，那张曾经温柔体贴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气愤、决绝与冷漠，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终究还是那个他认定的“嫌贫爱富”的人。

他再也无话可说，只想立刻逃离这里，生怕下一秒，自己就会撑不住倒下去。他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可昏沉的大脑里，却反复回荡着莹莹喜欢的另一首歌——《背心》：“送给你一件漂亮的背心，代表我对你的爱情始终坚定……依然熟悉的背影，如今这么的无情。背心，喔，背心只能背对背，无法心连心。背心，喔，背心，诠释不堪一击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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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不堪一击的爱情啊”！高剑锋感觉失去了莹莹，心里空落落的，却又突然陷入一种莫名的“自由”——不用再为谁牵肠挂肚了。可他心里满是不平，自己的善良、真心与痴情，似乎总在被欺骗、被玩弄。

生活困苦、学业失败、谋生无门，谈对象遭遇失恋，他总是输得一败涂地。几天过去，高剑锋翻出日记本，不忍心看那些文字，想烧掉算了。可他终究忘不了莹莹，对她仍不死心，忍不住提笔给她写信。

莹莹：

从没想过要给你写信，可悲的是，这或许是最后一封。人贵有自知之明，活得要有自尊，你放心，我不会骂你，却不能不恨你——若不恨，便证明我从未爱过，所以，我恨你。

我们相识不过短短十四个月，自始至终，我想我们还算友好。虽没有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的深情，却也留下了许多值得留恋的回忆。

我不再怨你，因为我所有的指责与抱怨，你都会承认。可你没必要为分手乱找原因。当初无论嫂子说过什么，你都说你不会在意，不会离开我，不会再让我难过，你说你心疼我。

可你终究还是狠心拒绝了我。我真的很傻，到现在也想不明白，是什么让你变了心。我们之间的许多话，翻来覆去都是重复，便也不必再提。莹莹，倘若我们真的相爱过，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分开？你该让我明白，让我彻底死心。

你曾说，这世上最理解我的人只有你。可你却为何要这般待我？我心累了，累到了极致，你真的太狠心了！

你让我尝过爱情的甜蜜，也让我体会过彻骨的伤心；让我牵肠挂肚、朝思暮想，也让我悲痛欲绝、夜不能寐。莹莹，也许我们终究是情深缘浅，若有来生，我们不要再相遇了。倘若真的有来生，愿我们都能交上好运，愿来生的你，生在富贵人家，相貌更加妩媚。

今生的路还要继续走，可我们该如何相处？哦，是我想多了，我们之间，还有未来吗？或许，我们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

难道我们之间的感情，就这般脆弱？连一点风吹雨打都经不起？其实我们从未遇到过什么真正的大麻烦，除了我的贫穷。

曾经的承诺还在耳边回响，曾经的缠绵依旧刻在心底，难以忘怀。倘若你对我还有一丝一毫的留恋，我真的希望，我们还能继续走下去，串起未圆的梦，续写我们的故事。我本想说不再强求，可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分开，太冤枉了吗？我是真的，心有不甘。

我知道感情的事强求不来。还记得最初认识你时，你说和前男友分开，他带给你的深痛伤害，让你受伤的心久久难以平复。如今我所承受的，便和你当初的痛苦一模一样，我想，你一定能理解。你曾说我们心灵相通，错过了许多时光，绕了好大一圈才走到一起，眼看就要谈婚论嫁，为何却又要分开？倘若能重新来过，我们还会走到一起吗？

从前总信“好人一生平安，好人必有好报”，如今我再也不信了。我只觉得，好心从来都换不来好报。莹莹，我又输了，我是输不起了。我知道，我还有许多事要赶紧去做，不能停留，不能徘徊，因为我身上，还扛着活在这世上应有的责任。

“苦忆当初，耳鬓厮磨，别时容易聚无多。”

我想挽回这段感情，可我猜不透你的心思。我愿意相信你，一直都信，哪怕这一切都是假的，我也愿意信。我的傻，是别人教不聪明的，况且你说过，你就喜欢我这样。

你曾说，我对旁人好，对你要更好，必须好过所有人。我做到了，可如今，你却不再需要我，要离开我了。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为你，我学会了那首你最爱的歌：《我用自己的方式爱你》

你说过，你不想看着心爱的人远去的背影，所以你几乎从未送过我。每次分别，都是我站在原地，看着你的背影走远。直到这次最后的分手——或许还不算最后，你终究还是没有看到，我离开你的背影。我从没想过要离开你，你真的能狠心抛弃我，轻易抛开这段感情吗？

脑子很乱，不知道自己都写些什么 ……                                              1993年7月8日

提笔写不尽相思，高剑锋不知道自己能否把这封信交给莹莹，可重温着与莹莹相恋的点滴，心绪也渐渐平静下来。他想，或许莹莹只是故意任性、赌气、发小脾气，是在考验他。他应该让着她、包容她，不该赌气，不该烦躁，更不该气急败坏。他安慰自己，他们还有希望。

高剑锋再去纺织厂找莹莹，才得知她已经辞职，他急匆匆地转身就走。嫂子无奈叹气，二哥劝他别再找，高剑锋却听不进去。

“你听不懂好赖话了，清醒一点儿！我们不是想阻止你们好，是怕你吃亏。莹莹老练油滑，我们担心她只是陪你玩，心疼你刚从玲玲的阴影里走出来，怕你再受伤害。是我让你嫂子问她，要么好好和你谈恋爱，若嫌弃咱们家穷、不是认真的，就别招惹你。她才和你摊牌算了，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吧？”

“她说家里人不同意，还说你和嫂子都不看好，说我太老实……”

“她有一句实话吗？她的大学生男朋友都来厂里了，她还骗你说不想见面。她说你老实忠厚，倒没说错，你是傻！她或许一开始是真心喜欢你，可权衡过双方的经济实力后，就选择牺牲你。到头来，还说你嫂子一大堆坏话。我没想到这女子竟是这样！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王登峰比你眼睛亮，他俩一夜未归，不知道怎么哄你的？你还是见识太少了，看不清她是什么人品，以后你就懂了。想找她你就去找吧，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

二哥很生气，说完便不再理他，转身回了厂。高剑锋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他该信谁？莹莹和王登峰到底有事吗？二哥和嫂子一直很照顾他，不会骗他；莹莹和他相处时，也算坦诚相待；王登峰更是他的好哥们，明明说没事啊！事情怎么会如此复杂，他不知道，还要不要去找莹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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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安排高剑锋带涂料厂技术员去宝鸡工地，临行前，他决定再见莹莹一面，做个彻底了断。两年里两段无疾而终的恋情让他心有不甘。

他记得莹莹说过，家在文化街电影院小区，好友薇薇在街边开理发店。到文化街，高剑锋很快找到“美神”理发店。薇薇正专注地为顾客剪发，烫着精致的小波浪，眉眼小巧酷似莹莹，剪刀在她手中翻飞，咔嚓作响。见有人来，她礼貌招呼：“先请坐，稍等一会儿。”

等到顾客离开，高剑锋站起来说：“你是薇薇吧，我来找莹莹。”

“哦，我知道了，莹莹提过你。”薇薇笑着回应。

“我不认识她家，想麻烦你带我去一趟。”高剑锋对眼前这个眉眼相似的姑娘，莫名生出几分亲切感。

“行，她一个人在家，跟我来吧。”薇薇的笑容里，藏着几分了然，仿佛在说，这般纯情的男人，如今真是少见。

跟着薇薇走进小区，敲开莹莹家门。见到高剑锋的瞬间，莹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皱起眉头，带着埋怨说：“你怎么来了？”

高剑锋喉间发哽，心里又酸又涩，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只觉胸口憋闷，眼眶阵阵发热。薇薇见状笑着打圆场：“你们聊，我任务完成，先走了。”

“你太狠心了，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这么对我？”高剑锋终于憋出一句话。

“我没说你有错，错的是我，不该招惹你，让你伤心难受，我对不起你，求你别再找我了。”莹莹说着红了眼圈，背过身去，泪水悄然滑落。高剑锋伸手扶住她颤抖的肩膀，笃定她心里仍有自己，二哥说她有了男朋友，或许是误会。他柔声劝道：“莹莹，别难过，也别想太多，我不想分开，你能答应我吗？”

莹莹突然转身，扑进高剑锋怀里失声痛哭。高剑锋鼻子一酸，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哈哈哈！这场景太感人了！莹莹，别犯傻了，这小伙子多好，错过你肯定后悔。”薇薇的声音突然响起，原来她并未离开，一直在门外偷听。

莹莹破涕为笑，难为情地嗔怪：“讨厌！哪有你这样的。”薇薇笑着离开后，莹莹语气坚决地对高剑锋说：“你走吧，我知道你好，但我们算了吧。”

“到底为什么？我要去宝鸡，你若没想好，我可以等，除非你真的有了男朋友。”

“你听谁说的？是，我有男朋友了，你别再浪费时间，我们之间，完了。”莹莹眼睛通红，泪痕未干，说完便沉默不语，两人相对无言，空气都仿佛凝固。

沉默漫延开来，高剑锋心头发凉，再无言语。他知道，该放弃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狠下心，转身离开。

再次前往宝鸡，高剑锋沉下心踏实干活，把所有打击都当作磨砺内心的考验。捱过那些难熬的日子，他自嘲地想，也不过如此。

两个多月后，高剑锋回到西安，没再去纺织厂，没见哥嫂，更没主动找过莹莹。直到某天，他“路过”美神理发馆，进去打听消息，薇薇惋惜地说：“算了吧，别再找莹莹了，她快要订婚了。”

伤痛交给时间抚平，挫折让内心愈发坚强。转眼入冬，新年如期而至。正月里，高剑锋去长安商场找史振强，正赶上他和几个哥们喝酒，便索性凑了热闹。

昔日结拜的兄弟，老二接班成了工人，老四做起卖菜小贩，老五去当了兵；曾经与高剑锋有过交集的赵红艳，也早已嫁为人妇。

当年学习最好的老大高剑锋，如今混得最惨；老三史振强与他同病相怜，情路同样坎坷。高剑锋坦言自己没本事、没实力，没资格谈感情；史振强则满腹委屈，说自己会挣钱、舍得花钱，却始终得不到女孩芳心。几人越喝越醉，天旋地转间，嚷嚷着要去看录像。

一行人说说笑笑，来到文化街电影院地下室的录像厅。史振强数着人头买了票，众人闹哄哄地进去。里面正循环播放香港武打片，立体音响震耳欲聋。高剑锋靠在座椅上眯眼，只觉天旋地转，大脑却异常兴奋。

他清楚，录像厅楼上就是莹莹家的小区，莹莹的脸庞在眼前不断浮现。借着酒劲，高剑锋踉跄着站起身，径直往莹莹家走去。

莹莹听到敲门声，开门见是醉醺醺的高剑锋，满是惊讶：“你怎么来了？喝醉酒了，真是个傻子！快进来。”高剑锋东倒西歪地进屋，傻笑着看向她——莹莹穿着红色毛衣，她向来偏爱黑色，此刻的模样格外动人。

“嘿嘿，我在楼下看录像，想你了。叔和阿姨呢？我跟他们打个招呼。”高剑锋傻笑着，脑子晕乎乎却格外兴奋，他一直记着莹莹母亲不喜欢自己，此刻竟想见见这位阿姨。

“他们回老家走亲戚了，你别乱动，喝这么多酒，不知道爱惜身体。”莹莹的语气里，满是关切。

“爱惜有个屁用，没人疼没人爱，没人瞧得起我。我真失败……”莹莹扶他坐下，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满眼的柔情，让高剑锋心里泛起波澜。他大口喝下水，喘着粗气，红着眼眶说：“莹莹，你真狠心，我忘不了你……”莹莹轻轻将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高剑锋顺势抱住她，贴着她的脸，想要靠近。

“到底喝了多少，坐会儿醒醒酒。”莹莹轻轻推开他，拍着他的背安抚。高剑锋的醉意，其实多半是装的，他含糊着开口：“我们还能在一起吗？莹莹，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你是个好人，太好的人，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算了吧，你一定能找到更好的。”莹莹的拒绝，依旧那般坚决。高剑锋一时语塞，只是大口喘气，莹莹再次递来水杯，他没有接，两人再度陷入沉默，唯有楼下录像厅的打斗声，从外面隐隐传来。

高剑锋不再装醉，他心里清楚，强求是没用的，不如给自己留最后一点自尊。他缓缓站起身，朝莹莹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罢了罢了，我不会再打扰你了，只怪自己太多情，也怨自己没本事。你，多保重。”

走出莹莹家的门，高剑锋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黑暗的夜色，掩藏着他的狼狈。冬日寒风刮在脸上，他打了个冷战，甩了甩头，任由冷风风干泪水，而后挺起胸膛、昂起头，在心里暗暗发誓：堂堂七尺男儿，顶天立地，有何可惧！前路纵使千般坎坷、万般考验，尽管来便是。我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跌倒爬起，绝不认输，绝不放弃。终有一天，我会百炼成钢，变得更加强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