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自己

恒爸

2001年的暑假，我爸要带我溜达，我很开心，因为自从他俩离婚之后，我爸每次出现都会给我带来或多或少的惊喜，要么是小礼物，要么是好吃的，要么去饭店 。这次要领我溜达，又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惊喜。

     我跟着他从镇里坐车到县里，从县里坐火车到市里，望着窗外的风景，心中充满了期待。下了火车，又坐上公交，最终来到了一个小区门前，我爸说：“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走进小区，来到楼前，开始上楼，走到顶楼，还没敲门，门开了，露出半张面孔。此时我见到这张面孔倒也不意外，因为她正是那位早在98年过年去过我家，后来被大家传说成破坏我家庭的始作俑者，我叫她陈姨。

    自我父母离婚后，我所听到的所有关于他们离婚的原因都是我爸出轨，净身出户，而我爸对这项罪名也没否认过。所以此时的陈姨在我眼里是仇人，她的面孔是如此的狰狞，面对这样一个人，我应该表现出的是愤怒、厌恶、不接受。可是此时站在我身后的我爸的情绪却是开心、幸福，而我的内心对我爸又有所亏欠，而且我最希望得到我爸的爱，此刻的多种情绪混合到一起体现出来的表情竟然是“笑”。准确的说应该是“假笑”。我知道从那一刻开始，笑容对于我来说不再是心情，而只是个表情了，从那一刻开始，我不再会“笑”了，也从那一刻开始，我不再会表达自己的情绪了，我的情绪和肉体自此分离开了。

    现在想想这二十多年，我一度有一种错位感，就是一种我不是我自己，而我在演我自己，我不仅不会表达情绪，甚至我都没有办法表达我自己内心的想法！可能是在那一刻，我非主观意识状态下，把真实的自己“封印”了。

    “假笑”过后便是紧张，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也不知道怎么跟她相处，这位我明明很讨厌却又不得不相处的人，没有血缘，却占据了我亲人的位置的人，占据了这个特别神圣位置的人，我想把她放到那个位置，但我却不能自己骗自己，我真的做不到。而此时此刻的我爸，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变化，或者注意到了，而心里想的是“小孩子，能懂啥，以后慢慢就好了！”他一定是这样想的！所以把我送来的第二天就走了，他把我跟陈姨单独放到了一起。面对一个不是我自己家的环境，面对一个不是我妈的女人，我想反抗，可是我没有勇气，我太弱小了。

恒爸

这个暑假我过得很不自由，我做任何事都会被嫌弃，因为一个农村小孩还是不太适合在城市生活的，比如进屋脱鞋，上完卫生间冲厕所等等，还有很多卫生问题也很难注意到，因此被骂过很多次，弄得我越来越胆怯。

    暑假过后我爸问我要不要来市里上学？我坚定的说“不要，”无论如何也不要。虽然我爸做了很多努力，比如给我买动画片影碟；给我买肯德基；带我去水世界……城市的生活太多样性了，也曾一度让我沉迷，可是这些代替不了随心所欲的自由。现在的我想起那年暑假，虽然涨了很多见识，可是没有幸福感，可能是人不对吧！所以我总结，好吃的、好玩的、好景色都是空的，只有对的人在身边这些才会表现出它该有的作用。

    接下来的生活归于平淡了，平淡到在我的记忆里甚至都没留下什么印象深刻的事，只记得高老师不知道用什么方式，竟然把工作调到了我们镇里，然后跟我妈继续过上日子。时不时的还是有债主上门讨债，每次来之后，他俩都会大吵一架，与其说是吵架，不如说是我妈单方面的骂他。但总的来说，这个家庭的完整度很高，我很自由，可能是我妈在家庭中的经济地位的原因吧！我从来没顾及过高老师的感受和想法，在家里我行我素。

恒爸

2002年的冬天，我的生活轨迹又迎来了新的改变，我爸把我从镇里接到县城，又是楼房，这次他没有寻问我，而是直接对我说："为了你上学，我跟你陈姨从市里搬到县城，以后这就是你家！"一个三室一厅。八十多平米的楼房，干净、整洁、大气。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全貌，他把我带到最小的一间卧室说：“这是你的房间，以后你就在这住，”这是我的房间，这个空间是我的，这是我的第一想法。从镇里的平房生活，到县里的楼房，从农村到市里。生活条件改变对于年幼的我刺激还是挺大的，一半会儿没想起来应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应对，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应该是高兴的，因为对于大部分农村孩子来说市里的生活还是被向往的，而且我还拥有一个专属的私人空间，我爸说："这个房间只属于你”。
    生活地点改变，学习环境也随之改变，对于曾经转过学的我，转学这个行为并不陌生，但这次并非是从上转到下，而是从下转到上。除同学改变，老师改变，教室改变给我带来的陌生感之外，又增加了自卑感，我相信当时的自己在班级里肯定是格格不入的，不仅是同学们，我自己可能都会给自己贴上"农村孩子"的标签，可是小孩子的心里又有谁会在乎。
    记得刚开学，收书费跟学杂费的时候，因为我妈是老师，所以我是可以勉学杂费的，所以带钱的时候我直接没有带学杂费，老师问我为什么没带？我弱弱的说："我妈是老师"。但班主任却一脸疑惑，我知道她是不了解我的家庭构成了，当时陈姨是校外私立补课班的老师，班主任以为我说的是她，于是纠正我说：“补课班的老师不算在编教师，你明天把学杂费带来”。此刻的我心里想的是"我这种家庭我妈还算不算是我妈?是不是在规则上，我没有了教师子女的待遇了？”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也不知道该问谁。从农村到城里的自卑感加上家庭构成的复杂和不想让人知道的隐私感，混合到一起，让我失去了表达能力，最终在课堂上，在所有同学的注视下，我掉眼泪了。我们班主任在学校以严厉著称。看我掉眼泪，她就更生气了说："挺大个小伙子，哭啥？有什么话不能说出来，像个小女生似的。"我彻底破防了，害怕，恐惧，自卑.....这些负面情绪环绕着我，让我不知所措，一直流着泪。

    后来在班主任与我爸沟通以后，她在知道我的家庭构成，然后亲自跟我解释道歉，从此以后对我格外照顾，但从那时起，同学和班主任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从来不在我面前谈论父母，谈论家庭，似乎在刻意的保护我那脆弱的自尊心。

    学校的生活我很快就适应了，因为同学老师都很友好，可是家庭方面就很难适应了，我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似乎自己告诉自己这个房子里只有这个小屋属于是我的空间，其他地方我都不可以随便去。事实证明也是如此的。起初我还很自然，每天都会去客厅里看会儿电视，可是没几天，我听到陈姨跟我爸说：“这么大的孩子了，天天不学习，老看什么电视”，于是我看电视的权益没有了。有一次我去客厅冰箱里拿水喝，陈姨正在拖地，她说：“没事老出来走啥，没看到我在拖地吗！”于是，我每次去客厅之前都会小心翼翼的看看陈姨是否在客厅，如果在，我宁愿渴一会儿，或者忍一下自己想去客厅的冲动，久而久之，我的行动范围最终只有我的小屋了。

恒爸

我妈每周末都来看我，带我去学校门口的小笼包吃包子。或者带我去买换季的衣服，这也是我每周最期待的时光，因为只有这个时候我能完全轻松的放开自己，不用小心翼翼，提心吊胆。

    有一次，我妈来到学校门口，像往常一样要带我去商场买衣服，可是我背着沉重的书包，就想把书包送回家，我妈说：“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吧”，我也没想那么多，就带着她去我爸家了。门打开的一瞬，陈姨就在门口，我妈与陈姨四目相对，空气凝住了，我从脱鞋，进屋放书包，再走到门口，这几秒种时间似乎停滞了。打破僵局的是陈姨："你来干啥来?"“我来看我儿子住的地方啥样!"我妈说，"你来整这一出戏有意义吗!当年的事既成事实，你现在还来干啥？你自己啥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吗?"陈姨说，随着最后一句话说完，门被她重重的关上了。我妈刚想上前理论可是没机会了。之后，我和我妈照常买衣服。然后我回家面对的则是我爸跟陈姨的共同怒火，具体语言我记不清了。只是现在的我，多想去教一下当年的我，去反抗一句"你们大人之间的恩怨是非，跟我有什么关系？"可当时的我弱小无助，只能承受，而且当时真的以为是我错了。如果是我错了，那我的出生便是原罪，我的存在即是错。

    日子一天一天的向前走着，但在我心里一直存在着一种并非是在家的感觉，我爸，陈姨还有我，家里还有陈姨的八十多岁的老母亲带着陈姨的侄女，老太太带着孙女最早是在陈姨的二姐家，后来我爸跟陈姨在县城买房子之后就过来一起住了，具体为什么来我家我不太清楚原因，可是陈姨侄女由于幼年期做过手术，行为智力不太健全，因此也给这个家带来了不少麻烦。这些人拼凑出一个家，每个人心中似乎都装着委屈，又不能相互沟通，就在这样的气氛下，爆发了一场可怕的家庭矛盾，让我现在回忆起来依然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