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完的那些人那些事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22）

  见林老哥哥刚刚还是喜气洋洋乐淘淘的脸黯淡下来，丁爷此时就压低了嗓门关心地问道：“老哥哥你可是一向顺风顺水，家大业大而且牛头的生意也是做得风生水起的，在我伲这里四里八乡的地面上，你老哥哥的名号可不是一般的响啊，尤其在牛圈子里的名声更是如雷贯耳，怎么还有你哥哥不开心的事体？”说话间，丁爷把自己的脑袋探向林老哥，显出关心的模样。

  “哎呀，兄弟，在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十全十美的事情啊，可能也应了那句老话，真的是一家人不晓得一家人，其实真的是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因为是老熟人，也可以说是几十年的老朋友老弟兄了，林爷也就不打算在真人面前说假话了，便索性又是长叹一声，随即端起桌上的茶碗，咕噜噜的喝下去。

  “林老哥哥，你这话说得对，穷人有穷人的苦恼，富人有富人的烦恼，别看我现在风风光光的，家里也多多少少攒了几十亩的田，住的也是大七路头的四合院大房子，手里面倒也真的是不缺铜钿的，家里的罐子里上百块袁大头总是要有的，如今还高高兴兴地抱了大孙子，按理说应该知足了，但是林老哥哥，我兄弟在你大哥门前不讲假话，你也晓得，早些年，年纪轻的时候，确实也犯过浑，瞒着家里的家主婆在外面寻花问柳，自以为瞒得死死的，但有句老话讲，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后来家里的女人就晓得了，跟我是大吵大闹，常常半夜三更要寻死寻活的，要么上吊要么跑出去投河，弄得我是焦头烂额的，这都怪我自己不检点，但老哥哥你也晓得，这猫一且偷了腥，哪能就改就改了呢，家主婆见我还不收心，索性就跑到对方的家里是大吵大闹，还揪住人家的头发不放，闹的是鸡飞狗跳不可开交，好在对方的女人倒也拿得住事，她家里的男人能喝得住，不然的话弄的不好真的是要出人命的，色字头上一把刀啊！”或许是为了表示诚意，丁爷率先在林老哥哥门前自揭家底，把那些丑事先亮了出来，以打消老哥哥的顾虑。

  “哎，也真是的，其实兄弟在这个世界上，有哪个男人不花心呢？年轻的时候犯些桃花运的毛病，按理说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这种事情哪个村子里没有？有句老话好像是这么说的，家主婆总是别人家的好，不过这事要看落到谁的头上，一般来讲，到后来总是可以用袁大头来摆平了事的，按理说，能够用银洋钿来解决的就不是什么难事大事，大不了当自己做生意亏本了嘛。不过话得说回来，这种事情弄的不好真的是难以收场，甚至真的会弄出人性命的。这不，前不久南面的蒋家桥村里就发了命案，还不是因为男男女女裤裆里的那些事给害的。哎呀呀，现在说这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还有啥个意思呢？你兄弟现在不是顺风顺水的过着开开心心的日子吗？”说着，林老头再次端起茶碗又是咕噜噜的仰面而尽。

  “是的，是的，哎呀，老哥哥不瞒你说，那真的是家和万事兴啊，过去那些偷鸡摸狗的糟心事那真的是提心吊胆的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啊，想想从前的那些个破事，真的是又气又好笑。过去了，这些破事反正不管怎样讲，都统统过去了，也是一去不复返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好好过日子吧，好不容易有了这安稳的日脚，得好好珍惜啊！”丁爷这话既是对自己说的，也好像是对林老哥说的，反正珍惜眼下来之不易的好日子，总是不会错的。

  听了丁兄弟发自内心的心里话，林老头正要接嘴的时候，便听见大堂里有人的脚步声响起，原来是田老板正笑容可掬地端着菜盘子过来了。“两位老哥哥，菜弄好了，酒也端过来了，你们老哥俩慢慢的喝好啊！”说话间，田老板已经把四只冷盆齐齐整整地放到了方桌中央，筷子酒碗碟子啥的也是一应俱全。“两位老哥，你们先将就着喝，需要什么尽管吩咐。”说完转过身往厨房间走去。

  这个时候，便听见了门口又有人进来了，脚步声在饭店的大堂里咚咚咚的响了起来。

  “啊呀呀，原来是你们两位老大哥啊，怪不得今朝头我的右眼皮一直跳，原来是吃肉到啊。”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23）

  听见饭店门口有人高声地和林丁两位仁兄打招呼，哥俩个几乎同时转过头去。

  “啊呀呀，原来是周大仙人驾到，好久不见了，这些日子到哪里云游去了？”丁爷抢先和来人打招呼，而且很快从凳子上站起来，伸出双手抱拳作揖。林老头也赶紧站起身来同样也是抱拳作揖和大仙人打招呼。

  被唤作周大仙人的来客，穿一身土灰色的长袍，满头白发却是梳理得齐齐整整，纹丝不乱，瘦瘦的个子，人却长得很修长，下巴上留着长长的胡子也是雪白雪白的，显得有点狭长的脸上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十分有神，又浓又长的眉毛卷曲着向两侧耸立，远远望去确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大仙人见两位站起身来和他客气地打招呼，赶紧也紧走几步，抱拳还礼。“啊呀呀，今朝头两位爷怎么只有两个人在一起喝酒，你们平时一般都要坐得满满一大桌子的人，喝起酒来十分的闹猛，该不会有什么要紧事要相商？”等大仙人走上前来，但见他的脸色也是红红润润的，保养得相当不错，嘴唇也是红红的，像他这样的年龄有如此鲜亮的嘴唇倒是十分少见的，开口说话的时候便露出一口又白又齐齐整整的牙齿，看来这仙人的名号决不是瞎叫的。

  “啊呀呀，周老仙人，我们两个老哥们还有啥个事情要相商的呢，我哥俩也是碰巧在街上碰到的，这几天家里都没有啥个事情忙的，就一起坐下来喝碗酒，今天正的是巧，竟遇上了你这位大仙人，快，请上座，让我伲哥俩好好的敬你几大碗。”林老头见了周大仙人，显出十分的敬重和客气，伸出两只大手热情邀请。

  周大仙人也不客套，笑咪咪地入上座。三人便赶紧坐好，只见周大仙人坐下来腰板挺得很直，这仙人确实是颇有些与众不同的风采。

  在这个时候，饭店的田老板早已经听见声音撩起厨房的门帘，快速地从里面小跑着迎出来。“啊呀呀，今天是啥样的黄道吉日好日子，我们的大仙人也光顾小店，真的是不胜感激不胜感激！”

  大仙人也不答话，只是笑咪咪的望着忙得额角头上已露出汗珠的田老板笑，并不时地点头，算作回应。

  这时候田老板早就把碗啊筷啊碟子啊米酒端了上来，恭恭敬敬地放到大仙人的前面。仙人还是不说话，却坐着伸出双拳对着田老板作个揖，表示感谢。

  丁爷趁着这功夫，赶紧站起来，将仙人前面的酒碗倒成七八成满的样子，俗话说，茶七酒八嘛，丁爷晓得仙人的规矩重，便不敢造次，要是换给别的弟兄倒酒，那肯定得满满当当铺进搭出的，这倒是也是有点寓意的，意思是满心满意，十全十美。

  三个待坐定，林丁两位弟兄便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双手端着装满碗的酒，恭恭敬敬地开始向仙人敬酒，见状，仙人赶紧也想站起来，不抖林丁两位爷几乎同时相劝道：“仙人你坐，仙人你坐，我伲哥俩先干为敬。”

  “这哪里合适，你们两位大爷站起来敬我酒，我周某人哪有不站起身来的道理，老朽敬两位爷，我们互敬互敬！”边说仙人也将双手端起酒碗，站起身来和两位爷的酒碗碰了个响声也赶紧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三个人便嘭的一声，都一饮而尽，而且用右手把酒碗翻将过来。碗口一律朝下，表示都喝得干干净净一点点酒也不剩下，意思是诚心诚意的敬酒。

  喝了这一碗见面酒之后，三个人就都落了座，接下来，应该是和风细雨慢慢的边聊边喝了。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24）

  别看现在的周大仙人一副童颜鹤发仙风道骨的样子，其实在早些年以前，他根本就不是这个样子的，也就在那一年的晚秋季节，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整个人筋丝无力，胃口也不好，看见饭啊米烧粥啊什么的，一点点也不想吃，甚至还要想吐，这样日子长了，整个人就瘦得皮包骨头，走在路上都感觉要被带着些寒意的秋风要吹倒似的，于是家里人就开始着急起来，先是到隔壁的新塘市街上找到一位刘姓的名医。这位刘名医可是在十里八乡是很出名的，虽然不能说是手到病除，但是不论是什么样的毛病，只要经了他的手，快则三两天慢则十天半个月也就康复了，因而也就吸引了远远近近的病人纷纷慕名而来，在那个不大的诊所里一天到晚总是挤满了人，常常把刘名医忙得连吃饭撒尿的功夫都没有。

  这一天，大仙人哦对了，那个时候大仙人还不叫大仙人，只是一位极其普通极其平常的周姓病人，一副面黄肌瘦浑身乏力病怏怏的样子，在刘名医的诊所里等了好长好长的时间，终于轮到他坐到刘名医前面的一个方凳上。

  刘名医可是上了年纪的了，头顶上也经没有几根头发了，有的也全是白的，露出光亮光亮的脑门，虽然坐着，但看得出来，腰背已经是明显的有点弯曲了。

  刘名医也不说话，只是用手辦开周病人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看，再让周病人伸出舌头也是仔仔细细地看，然后示意周病人把右手放到桌子上的一个白色的棉布袋子上，刘名医还是不说话，伸出右手搭周病人的脉搏，一双眼睛微微地闭着，像是在认真地听着什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刘名医在周病人的右手腕脉搏处搭了好长好长的时间，脸上没有啥个表情，看不出是喜还是忧。如此这般搭了好久，才慢慢的把手缩回去，让周病人也把手放好。

  后来，刘名医又用个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在周病人敞开的胸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认认真真反反复复地听，这样的动作也是十分缓慢，听得认真而专注。

  大约过了有一袋烟的功夫，刘名医示意周病人可以扣好衣服的钮子了，便戴上一副黑框边的老花眼镜，在一叠便笺上开始写方子，老名医字写得很端正，颇有些书法家的味道，什么什么的多少，什么什么的多少，看上去清清楚楚。等写完了，老医生就抬起头来，把手里的方子送到陪在一边站着的周病人的家主婆手里，意思是可以到药房取药了。然后再朝坐在方凳子上的周病人点点头，示意可以走了，整个诊断过程中，这个远近闻名的刘老医生，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是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用一连串的熟练的慢腾腾的动作完成了诊断工作。

  周病人见状连忙站起来，不料或者是因为站得过快的缘故，竟一时之间眼睛门前一黑几乎要跌倒，一边的家主婆眼明手快赶紧上前搀住，才没有跌倒。尽管已经到这个程度，周病人还不忘在刘老医生面前弯腰鞠躬，表示感谢。

  刘老名医微笑着望一眼周病人，并轻轻地点头示意表示还礼，还是不说话，并请他的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助理赶紧安排在外面排了好长时间队的下一位病人。

  周病人就和他的家主婆两个人赶紧到药铺子上取药，取上药之后，夫妻俩个便满怀希望地离开诊所，往自已岳王市的家里走去。

  新塘市和岳王市虽然是隔壁乡邻，相距不是很远，大约也只有十几里的路程，但因为周病人实在是浑身不得劲，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等到夫妻俩赶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早已黑了。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25）

  周大仙人原来的名号叫周友良，不过后来因为周大仙人周大仙人的叫，许多人都忘了他本来的名号，一律恭恭敬敬地喊他为大仙人，仙人，周仙人或者是周大仙人了。他的女人也是有名字的，叫周王氏，这是那个时候大多数女人都差不多的，比如李家的女儿嫁到了张家去，便叫做张李氏，白家女儿嫁到了唐家去，便叫做唐白氏。仙人的女人便是王家的嫁进了周家的门，便叫周王氏。

  他们夫妻俩个从新塘市（这里的市基本上不含于城市的意思，更多的含有集市的意思，是生活在附近的人们自发的在一个地方进行各式各样的商业交易行为，故久而久之便统一称什么市，比如新塘市岳王市毛家市等等，不一一而足）在名医刘家诊所取了药出来，两个人便一脚高一脚低的走回家，如果周友良身体好的话，那他走起路来一定是把他那缠了小脚女人要快很多的，但是他有病在身，走一段便要坐下来歇歇，走一段要靠在路边的树上停一停，因此他今日走起路来却是比他裹了小脚的女人还要吃力，从后面远远的望去一曲一拐走得极不稳当。

  那个时候在太仓一带的许许多多女人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由父母作主为女儿裹小脚，据说，这个裹脚的时候是很痛苦的，硬是用又长又宽又粗的布条子生生把正处在生长期的脚丫子从里到外里三层外三层的紧紧地裹住，不让脚丫子和身体的其他的部位一起长，这一行为给许许多多的女人带来了人为的痛苦，吃这份平白无故的苦，其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要弄一个三寸金莲出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个时候人们都以女人的三寸金莲为美，这种病态的丑恶的传统习俗给许多正处在青春生长期的女子带来了切肤之痛，却以为什么美，真的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习俗，好在后来就被新政府彻底废除了。

  习俗这东西，虽不是受法律所庇护，但有时候却比法律还管用，因而，有些习俗值得去保护，而有些害人害己的习俗那是必须破之而快的，比如裹脚这玩意。

  就这样，也就是十几里的路，周家夫妻俩回到家里的时候天早已经黒了许久了，周围的不少人家甚至都已经熄了灯钻进被窝里该忙啥就忙啥了，有的可能已经忙完了生活呼呼大睡了呢。

  周友良回到家就直接跌跌撞撞地往里面房间里去，也不点灯就直接钻进有点硬梆梆的被窝里，这十几里的路，他好像走了有几十里甚至上百里的路，他是实在实在一点点力气都没有了，好不容易屏住了最后的一点点力气，就一下子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而周王氏，也就是他的小脚女人，一进家门，便迫不及待的寻找她用过的药罐子，第一时间里为她的男人熬药。这可是救命的药啊，她恨不得立马为男人熬好，立马让男人喝下，立马让男人好起来。可世上哪有这样的事情呢，俗话说，得病如山倒，去病好丝抽，得病容易去病难啊！

  虽然不容易，虽然难，但摆在目前周王氏前面的第一等最最重要的大事便是让自己的男人尽快地好起来，男人才是家里的顶梁柱主心骨当家人，要是男人的身体垮了，哪还能指望谁呢？！

  等到周王氏好不容易手忙脚乱的忙过之后，端上大半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小心翼翼地走进里面的房间的时候，房间里黑漆漆的一片，一点点亮光都没有，她嘴里开始喊着她男人的名号，但是没有回音，连一点点声音都没有，她就提高了嗓门再叫，还是没有回音，还是一点点声音都没有。

  周王氏就哆哆嗦嗦地摸索着，慢慢的把药碗放到床门前的一张方凳子上，就开始寻找火柴去点那盏放在床前桌子上的油灯。

  她摸过来摸过去，用她的手在桌子上轻轻地移过来移过去的掏，却就是碰不到那一盏灯！

  这个时候，周王氏的心里开始慌乱起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事呢，平日里不都是放在这里的吗，今夜头怎么偏偏就寻它不见了呢？

  这个时候，周王氏便再次扯高了嗓门，大声喊他男人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