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完的那些人那些事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26）

  无奈之下，周王氏便大声叫着她男人的名号，便听见有轻微的声音在黑洞洞的床上发出来，她的男人因为刚刚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路，等到好不容易钻进被窝的时候便很快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听见女人有点吓人倒怪的喊声，便从乱七八糟的梦里昏昏沉沉的醒了过来。

  听见了回音，女人便停了停神，也便很顺利地划着了火柴点亮了那盏洋油灯，昏昏暗暗中，她看见男人苍白而消瘦的脸有点吓人的样子，便赶紧摸索着爬上有半尺高的踏板，小心翼翼地端上那碗满载希望的药碗，用嘴吹吹，药碗里似乎还有些热气。

  “快点趁热把药喝下去吧。”女人的声音不大，在这寂静而昏暗的房间里却显得很清晰。

  筋丝无力仰面躺在床上的男人好像犹豫了一下，便有些艰难的从床上探起上半个身子，女人便很利索地把碗凑到了男人的嘴边，男人便伸出瘦得皮包骨头的右手有点艰难的接过碗，一边用左手吃力地撑住身体，略一停顿，便很快将药汤一下子全部灌进了嘴里，便听见有咕噜噜的声音往下窜，随即，男人又很快的把药碗塞到女人的手里，便又重重的躺下，便听见有长长的叹息声传出来。

  男人可能实在已经到了体力不支的时候了，吃完药又很快进入似梦非梦之中，一闭上眼睛，便是乱梦颠倒的总是平日里根本想不到的人和事在梦里若隐若现的反反复复的在自己的眼前游荡，挥之不去。

  女人服侍好了男人吃完药之后，便转身离开房间，开始忙着那些各家各户都有的永远也忙不完的那些事情去了。

  一夜无话。

  自从那天吃了新塘市的刘名医配的药之后，已经是好几天过去了，配的药也只剩下最后一包了，但是周友良却并没有感到有啥个好转，只是觉得一天到晚昏昏沉沉的睡不醒，仍然是全身上下一点点力气都没有，仍然是一点点胃口也没有，一看见女人抬到床边的食物便想吐，很恶心，不看见食物倒也呒啥事体，只要一看见，肚子里面便翻江倒海的一般折腾，十分的难受，人也变得格外的虚弱，连坐起来的力气也好像快没有了。

  看这情景，男人的心里便变得万分的昏暗了，看来，照这样下去，这病是好不了了，大概阎王爷的本子上已经是翻到自已周友良的名字了，唉，自古以来，生死总是天注定，老天爷要你活你就是跌破了脑袋也能够活转来，老天爷要你死，纵然是扁鹊再世也是无能为力的，听天由命吧！

  兴许被这莫名其妙的病魔折磨得六神无主了，男人便一天到晚只管闭上眼睛昏昏沉沉的睡，反正是个死，这个世界上有又啥样的人能躲得了这一关呢，昔日有开国皇帝秦始皇一门心思要寻灵丹妙药以图长生不老，却终究还是在寻找长生不死的路上一命呜呼归了天，近有不仅做了大总统而且还居然做过皇帝的袁大总统不也是躲不过袁家男人过不了六十的坎在不到六十岁的时候同样两脚一伸翘了辫子，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逃得死亡这一关，只不过是早一点晚一点罢了，有啥个可怕的呢？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死亡是最最公平的，没有啥人有本事逃得过去的。

  这样一想，男人便多少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熊样了，随别人怎么劝随别人怎么说，他都一个人闷声不响，只当没听见，大约他真的是做好了一个人独赴黄泉路的准备了。

  到了这个时候，女人也是一点点办法都没有了，大约该说的该劝的已经不知说了劝了有多少遍了，宅前屋后，四邻八乡的人都来探望，都来劝慰，无奈周友良是啥人的话都听不进去了，不就是个死吗，他奶奶的，有啥人能够逃得过去，怕他奶奶的熊！

  该想的办法也都想了，求神拜佛，装神弄鬼什么什么的花样经都做了，就是没有一点点的起色，整个人形已经是瘦得不成人样了，看来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到了这个时候，整个人也只剩下最后的一口气，如果一口气背过去，人就这样没了。

  可周友良的这口气虽丝若游丝，却就是这样顽强地游丝着，不肯背过气去。

  莫非冥冥之中还有啥个奇迹发生？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27）

  眼见着这个正当壮年的周友良，平日里身体虽然单薄着，却是呒啥个小毛小病的，胃口也特别的好，他常常戏笑道，自己除了硬的石头不吃，软的棉花不吃以外，其他的来者不拒，统吃。

  有啥人想得到，真的是天有不测风云，竟莫名其妙的说病就病了，那个时候，一般人有了点小毛小病啥的也根本不当回事，耐心地熬上几天，也就好了，根本用不着去看什么医生吃啥个药的。

  那时候的乡下，医疗水平几乎为零，一切都靠自己的力量扛着，从现在的眼光看来，生个烂尾炎，那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手术了，切掉了，休息几天，便又是一个老虎都打得杀的壮汉了，但是这小的不能再小的病要是放到原来的话，那就只能等死。

  那个时候，乡下人别的不会，装神弄鬼搞迷信活动倒是家家在行人人信奉的，一旦觉得肚子隐隐约约地疼痛起来，起初还不在意，根本就不当回事，但过不了几天，就吃不消了，先是吃不下东西了，后来便痛得直不起身了，只能躺在床上熬，眼见着没有啥个好转，就开始除了病人以外全家出动，听了当地的什么仙人的话，便趁着夜色开始认真而虔诚地求神拜佛，求老天爷开恩保佑。

  诸君想想看，明明是肚子里化了脓，一天天的开始糜烂起来，求神拜佛有啥用？也难怪，那个时候的乡下既没有什么消炎的药，更没有啥个医院，最多只有几个土郎中，又能怎样呢？

  于是，便眼见着一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就这样被活活地痛死，实在是太可惜了，但那个时候除了被活活的痛死，又能怎样呢？

  乡下人常常把这病说成是怪气痛，是老天爷阎王爷要找你去了，一点点办法都没有。所以那个时候，人的寿命往往是很短的，说不定什么时候这样或那样在现在看来根本不致命的什么小毛小病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夺去了你的生命。这个样子人们又能到哪里喊冤，又能到哪里说理去呢？

  因而，在那个时候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的说法。而现今则是，七十八十小弟弟，九十多岁不稀奇，百岁老人多来兮。同样是一个人，活在哪个年代真的是有天壤之别啊！

  而这周友良，倒不是啥个怪气痛，而是胃口不好，一点点食欲都没有，而且只要一看见吃食便开始反胃，不住地呕吐。应该说，这位周友良先生，应该比一般人要幸运多了，他至少跑到十几里以外的地方去寻了当地颇有些名气的刘老医生看了病，开了方子，配了药，也连续吃了有一个礼拜以上了，但不晓得是啥个原因，这病硬是不见好转，而且是一天比一天愈发沉重。

  家里面，能想的办法想了，能尽的力尽了，能采取的措施也采取了，可就是不见一点点的起色，非但不见起色，反而是一天沉重一天，到了现在已经是气息奄奄，也只剩下虚弱游丝的一口气了。

  眼见着无力回天了，不仅周友良本人还有他的家人还有四邻八乡来探病的亲戚朋友也都在心里作了最坏的打算了。看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有听天由命了，除了听天由命之外，还有啥个念想呢？

  于是乎，在许多人的心里面大约都在想，正当壮年的周友良，看来是凶多吉少了，恐怕也只有几天的时间了，弄的不好，今晚上睡下去，啥人晓得明早上头阿醒得过来呢？真的是作孽啊作孽，一家人人家的顶梁柱，怎么说垮就垮说倒就倒了呢？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28）

  也就在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周友良这次看来确实是无力回天的时候，也包括周友良他本人也早就有了独赴黄泉路的准备，前面不是已说过，人生自古谁无死的嘛，管它冬夏与春秋。

  这是一个深秋的午后，天阴沉沉的，不见了太阳的日子，人们多多少少在心里总是有些阴郁且压抑，何况眼见着周家的一根擎天柱就要断了，周家宅的空气里便更是充满了悲凉的情绪，再加上这阴郁的天气，不少周家的族人和周家的亲戚朋友心里边像是压了块石头一样的沉重和无奈，是啊，一个人要是阎王爷真的是已经在簿册上翻到了他的名字，又有谁能拖得住呢？

  时间已经是临近黄昏时分了，不少人围在周家房间的门里门外，个个唉声叹气，默不作声，死亡的阴影笼罩着这狭窄而有限的空间。

  不知道怎么回事，门外的看家狗，今天几乎一整天都不安份，蹲坐在屋檐下不吃也不不跑，只是莫名其妙的对着外面空荡荡的天空不停不歇地叫，从早上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时辰了，起初的时候，人们还以为是有人来了，便出去看，东张西望看了个遍，哪里有什么人啊，外面是空无一人，这样的反复几次，人们只是心里觉得今天这狗确实有些异样，却不晓得到底是怎么回事，心里边便多多少少就有些发毛，于是人们就猜想，大约这看家护院的狗也是相当通人性的，见主人一病不起，眼见就要一口气背过去了，狗便同人们一样发出悲悲切切的声响来。唉，真的是一条忠实的好狗啊！

  这不，刚刚停歇了一会儿，人们的耳根边也是稍微有点宁静之后，这狗又急切切的连续不断地叫了起来，而且声音越叫越响，越叫越急，都已经是声嘶力竭的力，人们实在是拗它不过，便有人出去开门，一看究竟。

  这灶头间朝西的木门一打开，便看见有一个老和尚站在门口，这狗也不再蹲着，而是早已经站了起来，正围着这和尚的脚跟四周，迈着碎步奔走，边奔走，边用那似通人性的狗眼朝着老和尚在楞楞望去，还不停地摇着那根有点脏兮兮的尾巴。

  听说门口外面真的来了人，而且是一个很少很少见到的和尚，屋子里的几乎是一下子都涌了出来。

  只见这和尚自然是一身僧人打扮，人长得很修长，清筋硬骨。大约是这和尚年纪已经不少了，秃头，脑门锃亮，山羊胡子飘然颌下，两眼晴很大，眉毛也几乎是全白了，老胡尚长得慈眉善目的，手里面持了根长过肩头的拐杖，背后背了个布褡裢袋子，直挺挺地站在周家门口。

  见众人出来，老僧把拐杖靠在肩上，双手打拱作揖：“阿弥陀佛，贫僧远道而来，走得累了，想借碗水喝，不知可否？”

  人们一时之间还不清楚这和尚嘴里到底说了些啥，正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的时候，人群里便走出一位村里的老先生，早已经把盛满了温开水的大碗端了出来，挤过人群，双手捧到和尚的面前。

  见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如此的恭恭敬敬，和尚赶紧低下头，双手再次打拱作揖：“阿弥陀佛！”说完便赶紧也用双手接过碗，埋头喝下。“多谢多谢！”

  和尚喝过水，便将茶碗递回去。“不知贵宅挤了这么多人，是否有人重病在身？”

  听懂了老和尚的问话，还是刚才敬茶水的那位老先生便赶紧开口，一五一十地将家里发生的事如实相告，说完，人们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连同那只几乎叫了一整天的狗也安静了下来，躲在了屋檐下，蹲坐着，张开两只明亮的狗眼，朝人群里的老和尚张望，睁着乞求的狗眼紧紧地盯着老和尚，一动不动。

安静的风

硬头阿三的人生（129）

  在众人的簇拥下，颇有些仙风道骨的老和尚便随着人群往里走。

  屋子里很昏暗，一般的人假如刚刚从外面进来，便觉得里面是格外的暗，里面没有灯，外面又是阴沉沉的似要下雨的样子，过去的那些老房子窗户本来就少，即使有也很少，透不进多少光来，只有屋顶上的天窗里面撒下点滴昏暗的光来。

  屋子里似乎充斥着一股难以言表的气息来，这气息透着阴冷又凄凉的味道。

  周王氏和村里的那位老秀才走在最前面，分别陪伴在和尚的左右两侧，其他的人则堵在后面，有个子矮一点的则踮起脚尖往里面张望，房间里没有人说话的声音，只有悉悉索索人与人拥挤着发出的微弱的声响。

  不一会儿，便若隐若现地看见了仰面朝天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的周友良，此刻，周的呼吸已经是极其的微弱了，似乎也只剩下出气的份了，原本鲜活的脸早已经蒙上了灰暗色，整个人已经是瘦得不成样子了，说句不好听的话，那就是个只剩下一口气的死人了。

  见状，老和尚微微叹一口气，“阿弥陀佛，要是早个一天两天的或许还好弄，到了现在这光景，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尽管周王氏早先的心里已经作好了最坏的打算了，现在碰到这位莫测高深的老和尚，心里不知道为啥便又涌起了来自心灵深处的希望来，她也听说，有些老和尚真的是能掐会算，还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起死回生的，我们这里很难得很难得有老和尚经过的，莫非是老天爷特地派这位老和尚来救自家男人的性命的？女人心里这样想着的时候，就突然间转过身来，对着老和尚双膝着地跪了下来，嘴里吱吱呜呜地求老和尚发发慈悲救救她男人的性命。

  老和尚赶紧把手里的拐杖放到一边，伸出双手把女人搀扶起来。“出家人慈悲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待贫僧上前仔细看看再说。”

  这时候女人赶紧顺从地从地上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两只虔诚的眼睛直楞楞地望着老和尚，在这个时候，如果老和尚要她的心来救她男人的性命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的。

  但见老和尚，放下背在肩头的褡裢袋子，抬脚迈上足有半尺来高的踏板，弯腰俯下身，用右手轻轻地掰开已经神志不清的周友良的眼皮。此时早有人点了盏火踮起脚尖高高地举过头顶，试图让老和尚看得清楚些。

  老和尚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周友良的两只眼睛，然后从被窝里抽出周友良已经是骨瘦如柴的右手来，几乎跪坐在踏板上，伸出右手上前搭脉，并且侧过耳朵认认真真地反反复复地听。

  屋子里虽然聚集了不少人，但此时此刻房间里却静得出奇，一点点声音都没有，倘若现在有根针掉到地上那一定是听得真真切切的。更加奇怪的是，自从和尚进了门，周家的那条看家护院的狗自始至终不发出一点点的声音来。这畜生真的是通人性的啊，看来，周家平时没有白白喂它养它的啊！

  大约过了将近有两根烟的功夫，应该说，时间不算长，用现在的话也就是二十来分钟不到半个小时，可这二十分钟，对屋子里人尤其是周王氏来说却是漫长得不能再漫长了，感觉像是一辈子的光阴了。

  终于老和尚缓慢地将有些冷且硬的被为周友良轻轻盖上，然后直起腰来，也不说话，拿起放在一边的褡裢袋子再次背在肩上，同时又拿起刚刚靠在一边的拐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这一连串的举动，就让屋子里充满希望充满期待的人们尤其是周王氏心再次凉到了极点。

  看来，我伲家老周，纵然是神仙也救不了了啊！